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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爱欲焚心(十四)
沈崖见元溪哭湿了脸,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连忙用手指给她拭泪。
“莫要哭了,再哭下去,水都要流干了。”
元溪把头扭向另一侧,不理他。
他发了会呆,起身下床,一会儿后又回到床上,将她的脸掰过来,拿着条汗巾子给她擦脸。
元溪一把夺过汗巾,自己胡乱擦了擦,随后把汗巾掷到他脸上,然后又趴在床上睡了。
沈崖被迎面而来的汗巾子盖住了脸,也没恼,将汗巾攥在手里。半晌,他道:
“你要是想走,我现在送你回去,好不好?”
见元溪既不回应,也不动,沈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侧躺在她身边,低低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粗鲁了,是不是弄痛你呢?”
他连声哄了好几次,见元溪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又硬邦邦道:“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见元溪依旧不言,他沉默了半晌,下床穿上衣裳,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翌日,元溪在叠翠院醒来,见茯苓正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好意思,憋了片刻又问:“你怎么来了?”
茯苓:“是姑爷让我过来的。”
“他人呢?”
“姑爷在正院,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出门了。”
元溪吃惊:“他回正院做什么?”
茯苓有些茫然:“睡觉啊。”
“他昨晚回去睡觉的?”
茯苓点点头。
元溪心里不知是气恼,还是失落。茯苓已经将她的衣物带了过来,她穿好后没急着走,在屋内转了一圈,随手打开了衣柜,见里头放着不少沈崖的当季衣裳。
他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突然,元溪瞅见一角白色布料落在夹缝中,想来是收拾衣物时散落的,于是拾了起来,想给他叠好,展开后却发现是一方白帕,边角微微泛黄,帕子一角绣着一条丑陋的青虫,针脚粗糙,应是初学女红之人所绣。
她怔了一会儿,攥紧了手指。
沈崖私藏了一个女子的手帕。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
怪不得对她这般粗鲁又冷漠,发泄完火气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
晚上沈崖回到家中,踌躇了半日,还是踏进了正院。
元溪见他来了,正眼也不给一个,“你走错屋子了。”
沈崖愣住,随即故作轻松道:“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啊。”
“这是我的屋子,你自去你的屋子。”
沈崖走过来拉她的袖子,“夫妻一体,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
元溪忍了又忍,暗劝自己冷静,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开,往后退了几步。
“谁要和你一体?你和她一体去吧。”
“我和谁?”
“你的心上人。”
沈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元溪唇角微微一勾,冷笑道:“你也别瞒着我了,我知道,你与她都已经交换过定情信物了。”
沈崖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非要我挑明吗?好,我早上从叠翠院醒来,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你珍藏着一张绣帕,不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吗?”
沈崖皱了皱眉,道:“只看到一张帕子,你就断定我有了外遇,也太武断了。是什么样的帕子?你说清楚。”
元溪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是一方白帕,上面绣着一条青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任谁来看都知道,这不是街市上能买到的绣品,定是某位闺阁女子所赠,你还妥帖收藏至今。不是你的相好的送的,还能是谁?”
沈崖语调平静:“你我成婚也有数月,你何时见过我与什么外头女子来往过?”
“十天里倒有九天,你都在外头忙活,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与人交结?何况这帕子是件旧物。”元溪沉吟一会儿,继续道:“你在西北五年,行伍寂寞,有个相好的也不足为奇。”
沈崖喉头滚动,“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
元溪偏过头去,冷道:“在看到证据之前,我从来没这样揣测过你。”
“所以一张小小的手帕,就把我们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以及过去的情谊都抹去了是吗?”
“那不只是一张手帕,而是你有其他女人的证据。”
沈崖目露讥诮,道:“口口声声说是证据,我很怀疑你根本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帕子。”
元溪提高了声量,反驳道:“我仔仔细细看过几遍了。”
“是吗?但你根本不记得。”
“我方才已经和你说过这帕子的样式了,是你自己不记得。”元溪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道:“另外说一句,你心上人的女红真的不怎么样,品味也堪忧,连个半大孩子都比她绣得好。”
沈崖也笑了,带着几分轻蔑,“没错,她连个孩子都不如。”
元溪见他如此回答,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开口:“好好,你终于肯承认了是不是?”
“我承认,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
元溪闻言惊怒,随即斥道:“她是你的心上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你也不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背后说,我当面就说,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沈崖似乎来了劲,盯着她恨恨道:“你说的对,她的品味也堪忧,好的坏的都分不清。还有,她的脑子也糊涂得很,忘性大!人也没心没肺!翻脸无情!娇气任性!胡作非为!”
元溪被这暴雨般的控诉惊呆了,半晌喃喃问道:“你这么讨厌她,那还留人家帕子做什么?”
沈崖的神色忽然就落寞下来。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方道:
“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元溪不知为何,眼睛忽然一酸,转身走到里间,片刻后,她又匆匆回来了,将手中一物掷给沈崖。
“还给你!留着慢慢看吧。”说完又跑去里间。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沈崖前方,被他一把捞住。他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帕子,苦笑一声,将其摊开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久,元溪听外间没有动静,猜想沈崖已经走了,便悄悄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那张眼熟的帕子。
他怎么不拿走!摆在这儿是故意膈应她吗?
元溪气得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忙连声呼喊茯苓过来,指着桌上的帕子道:
“你把这帕子送回叠翠院去。”
茯苓正要去拿,又听她说:“等等,别费这力气了。人家自己不保管好,我们操什么闲心?直接把它扔了,烧了,都成。”
茯苓不知所以,走到桌前一看,奇道:“姑娘向来惜物,今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毁了这方帕子?”
元溪:“我不想看到它。”
茯苓笑道:“虽然绣工差了些,但这条青虫也颇为罕见有趣。”
元溪见她夸赞这帕子,心里不舒服,反驳道:“有什么趣儿?丑死了。摆出来丢人现眼。 ”
茯苓见她用词激烈,当她是以此绣作为耻,便安抚道:“姑娘那时候还小呢,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元溪见她会错意了,恼道:“这不是我的帕子。”
茯苓心中纳闷,拾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道:“怎么不是呢?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姑娘十岁的时候绣的。你那时才学绣花不久,我还劝你绣些蝴蝶花鸟,你不听,说那种样式的帕子多的是,你要绣就要绣不一样的,后来被夫人训了一通,你才开始绣那些寻常花样。”
元溪愕然,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没……没记错吗?这……这怎么可能呢?”
茯苓笃定地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就像一座花坛里突然开满了乱糟糟的花。
她心慌意乱,忙不迭跑进卧房,上了床,钻到被子里躺下,蒙住了头,然而安静不到片刻,又忍不住对着被子拳打脚踢。
她的心中涌起了丝丝甜蜜,又莫名感到点点钝痛。这种感觉怪得很。
原来沈崖的心上人是她。
他居然这么早就喜欢她了吗?
怎么不早说呢?
等等,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吐露半分啊,何来早不早一说?
元溪又想起两人就帕子一事争执的过程,这才发觉他的话语里早有端倪,只是自己那时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委屈,没有往别处想。
啊!那他的那些话,岂不正是在骂她!
元溪又愤怒了起来,磨了磨后槽牙,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就算他的心上人是她又如何?
他都不愿意好好对待她,还常常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她。
她要这样的喜欢有何用?
——
沈崖回到叠翠院,依旧过起了自己的单身汉生活。在元溪那儿指桑骂槐兼暗暗表白了一通后,他进入了无悲无喜的状态。
临走时,他将那方帕子留下,自然有他的用意。虽然元溪已经忘了帕子的主人是谁,但她身边的丫鬟应该记得,可能会帮助她想起来。到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只是,此举会戳破他埋藏多年的隐秘心思。
元溪若是知道了,定会蹬鼻子上脸,以为她能对他手拿把掐,这样的话,他的夫纲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要冷一冷她,好叫她知道,他就算心悦于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什么任她左右的可怜虫。
与此同时,元溪自以为捏住了沈崖的把柄,暗暗得意,也打算晾一晾他。
两人都盼着对方先来找自己求和,却谁也等不到对方。
比夫妻和好来得更快的,是沈崖的公务。他的职位快要调动了,人也更忙了,早出晚归,比先前还要忙上几分。
沈崖心想,既然元溪总不来找他,那他何必再将满腹心肠寄挂在她身上。堂堂男子汉,怎能整日为小情小爱愁眉不展?于是便一头扎进朝堂政事里。
元溪以为沈崖倾慕自己多年,定然忍不住先一步来看自己,却见他越发不在府里待了,心下失望至极,也赌气不见他。
时光荏苒,进入十月,沈崖的新调令终于下来了。不日便要南下,前往太平府担任地方总兵兼长江江防稽查使一职。
此次赴任可以携家眷一同前去。
然而元溪已经好些天没有同他碰过面了,沈崖一开始还暗暗失望,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她定然不愿陪他一起去太平府的。她的爹娘都在京城,太平府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况且长途跋涉,奔波受累,也不如在家里待着顺心。
何况她有什么必要陪他一起呢?两人同居一地,都像隔了银河一般。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玩一玩,心情不好了就扔到一边去。
就算他拉下脸去问,她也不会答应,那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赴任的日子临近,沈崖让沐风去知会元溪一声。沐风回来后,说夫人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无下文。沈崖颓然一笑,兀自指挥仆从打点行装。
出发的那天早上,两人倒是见了面。元溪领着家中仆人,在门口送别。夫妻俩在众人面前,半生不熟地寒暄了几句。
十月的清晨,天色淡淡的,两人的神情也淡淡的。
沈崖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却见元溪依旧如初,甚至脸蛋的线条还更圆润了些。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将最后一丝希冀也叹了出去。
马车辘辘前行,日头渐渐升起。
刚出城门不久,沈崖忽然勒止马儿,侧身回头一望。
城门好像一只大嘴巴。
他看着,难受起来,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出现了一个豁口,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溜掉了一样。
不甘心,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