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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徐行给她的干粮, 是两块厚实的南瓜烤饼。

  上面一层涂了蜜糖,撒了芝麻,虽然早就冷硬了, 咬下去还有油糖香。

  虞嫣就着水囊的清水, 刚吃完一块,身上有了力气, 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哨鸣。

  哨鸣落下, 紧接着是没有间断的乱锣:“当当当当!”

  乱锣如催命,催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一队士兵冲过了她这一层的走廊, “敌袭!全员戒备!无关人等禁止出入!紧闭舱门!”

  虞嫣确认了一遍门闩, 握住了徐行给的匕首。

  有人没忍住从舱门出来询问, 被走廊的士兵喝止,“回去!”

  有两两同住的厨房小工在对门争吵。

  “咱们跑吧, 越高层越安全,都是官老爷和富商住的, 守卫士兵多!”

  “你傻啊, 水匪要什么?黄金、白银和交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鱼虾,缩着才能保命。”

  虞嫣坐得难受, 调整了一下姿势, 打开水囊饮了两口水。

  披风裹在身上有点热, 她脱下来。

  不对……不是热,她的手摁在地板上摸了摸, 不知是木头本身触摸上去比石砖温润的缘故, 还是错觉,虞嫣觉得地板比她印象的要暖,门缝里似乎还飘来了一阵……烟气。

  锣声又响。

  这次是规律的, 有特定的长短间隔。

  之前还禁止出入的士兵逐一拍门大喊:“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重复一遍!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

  整条走道霎时间乱了起来。

  虞嫣打开箱笼,翻出擦身巾子,把水囊剩下的水一股脑倒上去,三两下绑在了口鼻上,再把裙裾扎起。做完了这一切,才拉开门闸跑出去。

  廊道上几乎所有人的厢房门都打开了。

  除了一扇。

  隔壁司徒倩然的房间。

  大腿和腰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瘦得像纸片儿单薄的司徒女郎还昏迷在榻上。

  虞嫣冲着反复巡逻,确认所有人都被知会的士兵高呼:

  “这里有病人!”

  说罢打开舱门,抓起桌上半壶冷水,一半倒在了司徒倩然的脸上,一半倒在了她的枕巾上。司徒倩然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乌润眼珠微光很弱,不知有几分清醒。

  士兵随后赶到,接过了司徒倩然,背在了背上。

  同一楼层的所有船舱都空了。

  三人顺着廊道往楼梯跑,拐角近在眼前。

  虞嫣还没看见木栅,先被逆向跑来的人撞了一下,一个个最先跑出去的杂役神色惊慌地往回走,一边呛咳一边喊,“那里、走走不通了,别去!”

  船舱是左右贯通的楼梯布局。

  这一边楼道被火势堵死了,只能舍近求远,从另一边疏散。

  虞嫣缀在逃生队伍尾巴上,看见人群涌向了楼道,慢慢消失。她松一口气,消失了预示着那里并没有起火,能够逃生。

  “——轰!”

  顶上不知哪层,爆出巨响,整座楼梯跟着摇晃。

  士兵脸色突变。

  下一刻,有两个同僚逆着逃生人群往楼上冲,对着他拼命大吼:“快!丙字舱!冲着大货来的,老大守住了入口!丙字舱速援!不然整条船一起完蛋。”

  大货不是货物。

  徐行的亲兵都知道,这是一箱箱奉了枢密院命令,要秘密运到港口,转交给明州水师的震天雷。必须赶在它被夺取或引爆之前,

  把它转运出来,挪到安全地方。

  否则火势蔓延,引燃了震天雷,把船底炸出一个大洞,所有人只能同归于尽。

  士兵想也不想,把司徒倩然放下来,推给了虞嫣。

  厨工杂役被安排在低层客舱,离甲板很近,容易逃生。

  虞嫣绑紧了她给自己遮挡口鼻的巾子。

  外祖父生前是军巡铺子的,告诉过她很多判断情况的方式,她遇到火情,不如一般人慌乱。只是到了楼梯,她身后不断有从高层下楼的船客推搡拥挤。

  虞嫣被挤得一个踉跄,扶住壁板,堪堪扶住了司徒倩然。

  她为司徒倩然绑的枕巾掉在了地上。

  她把人挪到下一层的廊道安置,正要回去捡,裤腿忽然被抓住了。

  病恹恹的女郎费力地睁眼,眸中迸发出巨大恐慌,以及求生的亮光。

  “别……别丢下我。”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对付王元魁,我有他的把柄……你带我出去……”

  虞嫣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最好别开口。

  她一根根掰开了对方的手指,做厨子都需要力气,此刻的司徒倩然拗不过她。她找到了枕巾,重新绑回她脸上,架起了司徒倩然。

  楼梯与甲板的交界快到了。

  厨房所在楼层着了火,储藏的油罐助燃,把一整条廊道烧得只剩下火光。

  虞嫣被烟气熏得快睁不开眼睛,但隐隐约约地,感觉前面有风,有模糊的光亮。

  她凭感觉,往前再走了一段,到了。

  有人迎面冲来,带着一身烟熏火燎都掩盖不住的浓重血腥味。

  是徐行。

  男人像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面具和脸颊上都是血,一双眸子凶光四射,那股弑杀之气还没收,眼风往她周身一刮,霎时把虞嫣钉在了原地。

  “——轰!”

  船舱上方一声爆响,距离很近,楼梯上方的木板震动。

  徐行猛冲一步,拽着她的肩头一拉,把她和司徒倩然一起推了出去,“走!”

  虞嫣回头,只看见不大不小的木屑碎板,砸了徐行满身。

  他浑不在意甩了甩,跟如意冲完澡甩身上的水珠子差不多,旋即步伐矫健,三两步冲上了将要垮塌、嘎吱作响的楼梯。

  甲板之上,一小撮还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被士兵围剿。

  卫所军士把所有逃出来的船客都集中在靠近船舷、暂时还算安全的角落。

  虞嫣把司徒倩然交给了船医娘子。

  不远处的甲板上是断臂残肢、尸体成堆,比之中元节盛安街的骚乱,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烧的官船没有停止行驶,反而加速起来。

  两侧明轮转动,发出沉闷声响,搅起白色水花,在摇荡中冲向最近的沙洲。

  只要近岸就安全了,再快一些。

  劫后余生的达官贵人与整条船伺候衣食住行的杂役缩在一起,对着沙洲岸望眼欲穿,所有人脸上、唇上都是灰扑扑的,再鲜亮的绫罗绸缎都失了颜色。

  甲板上执勤的卫所军士却时不时地,看向了半陷火海的船舱。

  虞嫣也在看,她攥紧了裙边,双唇紧抿,整个人有轻微地颤抖。

  她不知丙字舱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货”。

  她不知道徐行在执行什么军务。

  但她想徐行活着。

  四楼某个奢华的客舱,一扇窗户被砸开。

  烧焦的木框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卷极其粗重的备用缆绳被扔了出来。

  缆绳泡了水,正淅沥沥往下滴,在接触到窗口滚烫的边缘时,腾起了一阵白烟。

  有人出现在窗口。

  士兵的脸被熏得漆黑,背上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毫不犹豫地抓住那根开始冒烟的缆绳,翻身跃出。

  箱子与人的重量让缆绳猛地绷直。

  他滑得极快,几乎是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

  缆绳下方,四五名士兵齐聚,组成一个严密防守圈。

  背箱人一落地,几人立刻围拢,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他背上的绳扣,两人将木箱抬起,护送着它转移到甲板另一端的救生舟旁。

  窗口又出现了一人。

  第二个士兵抓着被熏得发黑的缆绳,迅速滑下,新一队人接应。

  第三人,第四人……

  就像虞嫣在印书坊看见的熟练工人那样,娴熟而快速,一环接一环。士兵们在烈火浓烟中,展现出一种与周遭恐慌截然不同的沉静。

  这是精锐军队才具有的,令人心悸的默契与纪律。

  可虞嫣还是没看到徐行。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快要被火吞噬的窗户。

  银质面具的光一瞬而过。

  虞嫣紧绷的背脊松开了,刻意压着的呼吸骤然恢复,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面巾揭下来。

  徐行出现在窗框边,抓住那根几乎已经快要被熏干、冒着黑烟的缆绳,纵身滑下。

  就在他落地后几息之间,

  那根被高温和重负摧残到极限的缆绳,啪的一声,从窗口锚点处烧断,无力地坠落在甲板上。

  男人看都没看那截断绳。

  他单腿后撤站定了,抽刀指向了最后一撮匪徒,沉声喝令:“一队清剿甲板,准备抢滩离船!”

  “是!”士兵们追随着他,如一群迅捷虎豹,朝船尾大步跑去。

  天际破晓,绽放出第一缕金光。

  官船在烧毁之前,抢先抵达了沙洲岸。

  不远处的江面,数艘挂着明州水师旗号的走舸和救火船正从明州城内方向,向他们行驶而来。

  “是来接应的官府和水师。”

  “太好了!”

  “总算是能安定下了,谢天谢地。”

  ……

  甲板上的人群欢呼雀跃。

  亲密夫妻与亲朋相互拥抱,欢呼声中夹杂着女人与孩子的低声哭泣。

  虞嫣有些茫然。

  她也想找人说说话。

  但她去不到徐行身边。他被围拢在数十士兵中间,一群人走向那几箱在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来的“大货。”人一蹲下去检查,他原本还高挑拔尖的身影就消失了。

  官船登滩,所有人陆续下船。

  沙洲岸上由赶赴而来的明州水师接管。

  几艏走舸停泊,跳下了几队甲胄鲜明,手按佩刀的明州水军。

  虞嫣看着水军向徐行、魏长青等军士靠近,双方相互明示腰牌,随即挪到了不远处低声交谈。

  珍贵的箱子由水师士兵转运。

  一身黑色戎服的男人跟着上了走舸,登船之前,回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另一队水军把剩余船客召集起来:

  “走舸位置有限,需要分批运送,分个先后次序。”

  “急需救治的伤兵伤客,以及市舶司、工部官员和家属,在这里列一队。”

  “参与船宴的海商和其他宾客,在这里列第二队。”

  “歌舞乐工、厨工、船员、仆役第三队。”

  虞嫣听完了分配,寻了个避风处等待。

  沙洲岸风凉水冷,潮气侵袭,让她整个人很疲惫无力,吃的那块南瓜饼不顶什么饱。

  她站了好一会儿,却有水师官兵朝她走来,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

  “这位娘子,随我登船。”

  “我?可我是市舶司召来的厨娘。”

  “娘子可是姓虞?”

  “是。”

  “那就没错。”

  水师官兵没有任何解释,眉眼严肃,手臂一挥,示意她立刻跟上。

  虞嫣上了船,船舱内坐满了一众官员和家眷。

  陆延仲和玉娘都在船内,两人依偎得正紧,玉娘没有发现她,陆延仲看见了,目光闪烁无言。

  人人惊魂初定,饥寒交迫,没有心思闲话。

  他们最终被水师士兵送到了市舶司的驿馆里。

  “诸位都是官船遇袭案件的重要证人,迟些会有人来逐一问询,在此之前,请、勿、离、开驿馆,日常的饭菜用具会有人送到厢房门前。”

  驿馆驿丞按着身份高低,给众人分配厢房,最后轮到了虞嫣,两人面面相觑。

  “没有官符官印,你总得说说是哪位大人的随行家眷吧?”

  虞嫣张了张嘴,想找叫她上船的那个士兵,人早不见影踪了,“我是随船的厨娘。”

  驿丞听罢皱眉,随

  手一指大堂后的大通铺,“那你自己进去挑个床铺吧,等下还有人来。”

  虞嫣点头,大通铺就三间,此时都是空的。

  她随意挑了一间光线好的,想把衣裳换了,好好梳洗,却发现根本没有随身的行囊带来。

  “小二哥,劳烦送一桶热水和干净帕子过来。”

  “得等会儿啊,大厨房忙着呢,一整个驿站都要用水,得先紧着上头的。”

  后堂跑动的小二哥一指上面几层。

  虞嫣从缝在袖子里的暗袋,摸出一个银角子,“劳烦你了,待会儿还想借你们厨房煮碗面。”

  小二哥掂了掂,脸色灿烂起来,”好说,这位娘子等着,我这就去烧水。”

  大通铺的门阖上了。

  虞嫣静了静,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伤心难过。

  是劫后余生的时候,发现置身不熟悉的环境,根本没有一个自己熟悉喜爱的,能够信任的亲友,要是思慧或者阿灿在,哪怕是小黄狗如意在就好了。

  她可以把眼泪蹭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吸了吸鼻子。

  有人敲门,热水来了。

  虞嫣把门拉开,看也没看就往回走,手还在脸颊边胡乱地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小二哥。

  小二哥没这么安静。

  她脚步顿住,慢慢地回头,看见徐行就站在门槛处。

  一个时辰之前,她突然觉得很陌生,离她很遥远的徐行。

  “哭了?”

  他低低地问。

  身上那套脏得不能看的戎服换了,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汗、血、烟尘都有,一夜之间,连胡茬都冒出来,但周身的肃杀威势散了,好像又变回在雨天光顾她食肆,要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巡逻军士。

  他踏进来,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染了血的乌皮皂靴快顶到了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尖。

  “哭了,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

  “没有……”

  徐行微微躬身,张开手臂,把她揽入了怀里,手掌在她颈后与腰侧施力。

  这是一个回避了距离与礼仪的,几乎有点粗鲁,但安抚意味很明显的拥抱。

  不是为了扛她回船舱,不是为了抱她上马背。

  男人温热的手掌从她后颈挪到了耳朵,带着厚茧子的拇指搓了搓她的小块红色胎记。

  “你没事了,虞嫣。”

  “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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