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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浪袭来, 如咆哮的巨兽,轰然撞在船身之上。
整个宴厅再度剧烈摇晃,雕花窗棂被江风硬生生扯开大半, 寒风裹挟着江水飞沫, 瞬间扫过厅内悬挂的灯烛。光晕在墙壁上扭曲几下,随即熄灭, 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原本的宾客已疏散了一大半。
虞嫣裹着披风, 等候在剩下的人群中,手臂忽而被攥紧了。
“你从这边走。”
徐行隔着厚实的布料,握着她的手臂, 大步把她往另一边拉。
守卫士兵见他来了, 纷纷让道。
两人出了宴厅, 顺着走廊往外走,她似乎还能听见王元魁在里头厉声喝骂些什么。
内廊道一拐, 去到外廊,凛冽的风雨扑面。
寒意顺着衣领钻进, 瞬间浸透肌肤, 虞嫣眯起眼,鬓边的发丝被狂风扯得凌乱飞舞。
江心早已没了半分平静。
但见黑水怒号, 浪潮如墨色山峦, 堆叠翻涌, 无情地拍击船舷,掀起的声响沉闷如雷。
比之半时辰前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的启航宴, 不似同一个人间。
虞嫣脸色变了变。
风雨咆哮、浊浪滔天, 她一只胳膊被徐行扣着,另一只在拽着过长的披风下摆,走得不如徐行稳当, 下楼梯时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
“慢,慢一些……徐行。”
刚开口,声音混在一阵阵的巨大浪潮声中,弱不可闻。
徐行却猛地顿步。
她下楼梯的势头没刹住,整个人撞上了男人厚实的肩背。他一转身,就着阶梯制造的高度,把她腰身一提,像扛麻袋一样抗在了肩上,“忍着点儿。”
虞嫣半身倒栽,视线里是一级一级晃动的木梯。
徐行很快把她带了厨师们所在的客舱,准确找到了属于她的那间,把她放在了窄榻上。
“王元魁不会再碰你,但风浪是真的。”
“现在待在这里,把门反锁,无论外头有什么响动都别出来。”
他说得很快,确认她听见了就走。
“你等等。”
手腕被什么牵住。
徐行回头,深褐色皮革护腕上,一只属于女郎的纤细白皙的手。
女郎的指头勾住了护腕与他小臂之间的缝隙,目露担忧。
外廊风雨把她的发髻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被水雾打得湿润,蜿蜒在她巴掌大的脸蛋上,衬着雨珠的水光点点,如雨后初荷,有种动人心魄的凌乱。
“我不关心那个破玉坠,我知道你没拿。”
徐行看了一眼她的手,“时间有限,没法儿解释,两个问题。”
他只能为虞嫣逗留两个问题的时间。
“除了暴风雨,是不是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有,但未必发生。”
徐行为虞嫣的敏锐惊讶了一瞬,在怀中找出一把极短极薄的匕首,挪开了她勾着护臂的手,把匕首塞入她掌心,拢着她的五指紧握起来,顿了片刻后松开,“第二个问题。”
男人带着厚茧的指头,在飘摇风雨里依旧温暖。
那种微微刺挠的,摩挲她手背和指节皮肤留下的鲜明触感,似乎还留在上头。
虞嫣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有第二个问题,她有好多问题。
为什么要给我匕首?
别的危险……是不是人祸?否则匕首能派上什么用场?
是哪个卫所负责航行安保,为何士兵都听你的?是像王元魁说的那样,全靠同僚们配合还是……
她张了张唇,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了解徐行。
男人的面容在灯光喑哑的窄小船舱里,显得晦暗不明,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异样的紧迫。
“不问?那我走了。”
“问!问……王元魁的事,会不会连累到你和同僚?”
“你只想问这个?”
“是。”
危险是什么,徐行究竟是何身份,她想问很多。
但最担忧的问题原来不在脑海里,在他催促她脱口而出的瞬间。
徐行的眉梢松动一瞬,“你不该浪费问题。”
男人严阵以待的神情像一块冻得锋利的坚冰。
坚冰骤然遇暖,最外层清冽的雾白变为一层润物细无声的薄透水泽。
他脚步一拐,单膝在她榻前蹲下,让虞嫣得以稍微俯视他。
虞嫣看到他手掌朝自己脸颊伸来,却是撩起了披风兜帽,将她罩住。
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她颈后,隔着兜帽,挪到她脸颊边,胡乱地揉搓了一下她的鬓发。
布料摩挲起热,虞嫣觉得自己耳下的胎记好像烫了一些。
“不,不会,哪个同僚都没事。”
“我也没事。”
“你把连累这个词丢掉,走了。”
徐行走后,虞嫣立刻把房门反锁起来,环顾一圈,想搬来能够抵门的家具。
然而为了防止晃动,物件掉落伤人,船舱内很多物件都是钉死在原位的,能够抵挡的重物有限。她搬来两个聊胜于无的箱笼,靠在一起,像是脱力般坐了下来。
外廊那段路的风雨把披风外层都打湿了,内衬却好像能防水,还是干燥的。
虞嫣裹紧了披风,克制自己不去想脑海的种种疑惑。她耳边能听见风暴呼啸,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啪,士兵的脚步声匆匆,厉声传令,催促所有人及时进入船舱等待,不断有门板拉动阖上的声音。
徐行不在乎王元魁的污蔑,他连一个字都没问。
他相信她。
她也应该,相信徐行说的,好好待在船舱里等待,至于别的疑问,还有机会再问。
虞嫣脑袋挨着箱笼,在越来越剧烈的晃动中,沉下心神等待暴风雨停歇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
疲惫渐渐涌上来,她眼皮沉沉,觉出了困,闭上去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风雨声小了点儿,船体晃动也没有晚宴那时那么剧烈了。
船舱里的蜡烛烧得剩下个底儿。
光晕越来越小,眼看都快要熄灭了。
虞嫣抖动抖动发麻的腿脚。
她起身从箱笼翻出备用蜡烛,再度点亮,端着铜烛台到窗边看。
小窗外天幕不再乌压压一片,显露出有深浅变化的墨蓝色,那是拂晓将近前一两个时辰的光景。
风暴没有酝酿得更大,雨就要停了。
是好事,她大大松一口气。
蓦地,听到了隔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沉沉闷闷的,像人摔倒了。启航宴入围的五个厨子,因为她和会仙楼厨子是女郎,因为船舱被安排在相邻的地方。
虞嫣侧耳贴近薄墙,听了听。
“司徒娘子?”
会仙楼厨子司徒倩然的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虞嫣等到廊道再一次有士兵的脚步声靠近时,轻轻隔门喊住了来人。
“军大哥,我右边船舱的门是锁着的吗?”
“有位姑娘住在里头,我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厢房门格上映出一道男子的剪影轮廓,高大峻拔,停在她门前无话。
虞嫣还待再问。
熟悉的嗓音响起:“是我。”
虞嫣一下把她反锁的门拉开了,望见徐行模样,不由得愣怔。男人浑身湿透了,戎服紧贴在身上肌理,皱出一道道潮湿的纹路,他眼角眉梢,包括那半扇面具,都挂着水珠。
“你下水了?”
“上了桅杆一趟。”
舰首甲板、船尾及船舷两侧都有龙卫军的人,但桅杆顶部最能够突破水面视野限制,远距离发现风雨中模糊的船只轮廓。风雨势最大的时候,徐兴就在那里亲自监守。
他把手上水囊和干粮递过去,“厨房无人,将就点。”
虞嫣接了,给他递去了自己的帕子,“擦擦。”说完往右边厢房看,“徐行,我能出去了吗?”
“隔壁没准是王元魁的人。”
“可是,你在这里。”
虞嫣定定看着他。
男人囫囵擦拭的动作一顿,深眸回看了她一眼,把帕子团一团,塞入皮革腰封里。
他侧身半步,让她出来,这个默许的动作。
虞嫣笑了,出去敲门,反复问了三遍都没有回应。
门是闩上的。
徐行把她拨开,抬脚用力一踹,门闩裂开,门开了一道缝。
“我在门外等,有事喊一声。”
“好。”
同一布局大小的船舱,豆腐块大小,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虞嫣看见了半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司徒倩然,她满头冷汗,本就素净浅淡的面容毫无血色。她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旁,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裙裾有轻微血迹。
“我去给你找船医。”
司徒倩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冰凉得像冬天泡在雪水里,“不要找……船医。”
“船医里有女郎中,不用担心的。”
裙裾血迹只有星点,或许是癸水弄到的。
虞嫣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司徒倩然脑袋一歪,已经晕过
去了。
徐行隔门听见动静,让手下去喊船医娘子。
船医娘子来得很快,看神情同样一夜没睡安稳,把脉时候问:“她素日里可有服用什么药?”
“我与司徒娘子萍水相逢,对她的身体状况了解得不多。”
虞嫣环顾一圈,看见小桌上剩的几粒乌色药丸,拿来给大夫看,“这些药或许是她吃的?”
船医接过检查,嗅了嗅,“是推迟月事的药。”
“那为何还会……”
虞嫣看向她裙裾的血迹。
“月事落红是自然之道,哪里能光靠药石拖延?都是有意外的,船宴结束了就不该再吃了。”
船医大不赞同,把脉完了,去解她的裙带,是不是月事导致腹痛晕厥,需要谨慎确认。
虞嫣正要退到门外,走开几步,听见了船医压低的惊呼,“啊哟这……”
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倩然皮肤很白,更显得她腰身和腿上青青紫紫,各处都有的淤血伤痕吓人,此外,还有好些花乱的陈年旧疤痕,看得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徐行听见动静,迫近了半步询问:“虞嫣?”
“没事,你、你别进来。”虞嫣抬手挡住本就闭合的船舱门。
半刻钟后。
船医全面诊断完了,替司徒倩然整理好衣衫,皱紧眉头想了想,“癸水疼痛的毛病倒是不要命……我去抓药煎药,一会儿好了再来,现在先让她躺着静养。”
“那她身上别的伤呢?”
“这还比不上她肝郁厉害。”
船医提着医药箱走了。
虞嫣蹙着眉头,慢慢合上司徒倩然的房门。
狭窄昏暗的廊道,壁灯火苗如豆。
徐行还是浑身湿漉漉地立在那里,对会仙楼的人已不剩几多耐心。
“我找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回房。”
虞嫣抿抿唇。
徐行:“不服气?”
虞嫣学着他硬邦邦的语气,“我等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给我换一身干巴巴的衣衫!”
后半句卡顿了一下,对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还不是很熟练。
女郎说完了,闪身回自己的船舱。
被她拎起的披风一角,轻轻摆荡,擦着徐行乌靴上的绑腿拂过,好像小狸奴尾巴蹭过人的小腿。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
同徐行的一声嗤笑重合。
他没觉得湿衣冷,只觉得她身上那件本属于自己的披风,忽然碍眼得要命。
它不应该裹住虞嫣,那是他的位置。
廊道尽头,魏长青和两个市舶司官员等在那里,“老大。”
徐行喊来执勤守卫,让他找侍女来照顾会仙楼生病的厨娘,随后去与他们汇合。
市舶司官员眼底都是乌青色,压低了声音询问:“徐将军,你看,风雨将歇,禁止出船舱的命令是不是可以解除了?再过半个时辰,厨房杂役就要忙碌起来,为那么多客商准备朝食了。”
“等天完全亮了,朝食不是要紧事,晚就晚了。”
“可是……”
官员正犹豫着,心里觉得徐行未免太严格了。
“当!”
一声金属撞击船体的异响,两个官员还有些茫然,徐行脸色一凛。
没过多久,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船舷对侧的士兵。
徐行和魏长青对视一眼,先后抢身,冲到了外廊。
两个官员避让不及,被抽得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
“老大,是水匪?”
“不是水匪。”
水匪求财。
经验纯熟的水匪会趁暴风雨最大,守卫最混乱艰难的时候,接舷登船,劫掠走所有值钱的财物,把阻挠的人杀掉,再在江潮大浪、月黑风高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这些蒙面人如水鬼一样,动作迅捷,顺着钩爪,从船舷两侧登船。
他们专门选在了黎明将至前,风雨快宁静,所有值守士兵紧绷了一夜的心神放松下来的时刻。
是冲着大货来的。
“长青发号警,敌袭!全员应战!”
徐行翻身而出,从三楼外梯跃下。
五指牢牢攀住木栅,足下借力,转眼之间,两个跃身就到了甲板上,抽出了寒光凛然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