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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到底怎么了, 思慧,你来说。”
柳思慧向来嘴皮子利索,此时哑口无言, 看看残霞敛尽的窗外, “我们开一次晚市,你就知道了。”
盛安街灯火渐繁。
多日只做午市, 不做晚市的丰乐居重新在夜色里开张了。
好几张虞嫣脸熟的食客, 打门店前路过。
方教谕见里头空落落的,面露讶异,犹豫几瞬后, 还是快步走开。
首饰铺子的梅掌柜应了阿灿的热情招呼, 小跑进店, “要一份豆腐酿煎蛤蜊,一份烧螺, 装进食盒里给我带走,我吃完给你家还回来, 动作快一些。”
说罢还扭头冲铺子外头看, 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饭菜做好了,虞嫣亲自提出来, 还未交到梅掌柜手上, 先听见一阵骂声。
“走路不长眼睛啊?没看见爷爷我要进店, 闪开闪开,一边去!”
“啧, 说的就是你, 还有你,滚远一些。”
十来个勾肩搭背的闲汉涌到了丰乐居庭前,几只脏兮兮的手臂一伸, 把两个踌躇着正想进店的客人粗鲁拉开,推到了大街上,喉头发出浑浊声音,“啐”出一口痰在店门前,随后大摇大摆走进来。
“伙计的,香菇扒豆腐、糟香鱼片、杂豆粥,都快些上了,今儿稀罕啊,你家开晚市了。”
“今儿高兴,再打几两酒来,要温的,给爷爷烫上。”
“茶呢?赶紧的啊!”
一人用腿勾了一把椅子,堂而皇之挡在过道上,翘起个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嘴皮子翻翻,壳子就往地上吐。
三人坐在四方桌,放上骰子骰盅,“晃郎晃郎”猛摇起来。
还有个看起来是混混头子的人,二十来岁,身形壮实,脸上带着几分横肉,脖颈处刺青很明显,搂着个衣衫单薄的花娘子,就抱坐在腿上,占了角落的双人位,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
虞嫣眨了眨眼,顿时不知这里是她的食肆,还是赌馆妓院。
“虞掌柜,你都看见了,唉……你可想想办法吧。”
梅掌柜一言难尽,提着食盒,走慢了两步,腰上一松,钱袋子就不见了。
“唉!你不能偷我的钱袋子!”
“别,我们可是良民,梅掌柜,我看你钱袋子花样漂亮料子好,揪过来看看而已,大惊小怪。”
过道上翘着脚的闲汉嬉皮笑脸,捏了捏钱袋,随手丢回给了梅掌柜,后者一脸晦气走远了。
“就是这样。”
柳思慧一摊手,看见两个闲汉眼珠子就跟黏在虞嫣身上似的,赶紧把她拉入后堂。
“这群街痞,带头那个叫解陀,他手下都喊他陀哥,不知发什么疯,特别喜欢在丰乐居吃饭,新客一看乌烟瘴气,不敢进去,老客也被骚扰跑了。要么就梅掌柜一样,只能买外食,但总归是少数。”
“报过京兆府了吗?”
“报过了,不管,这些人,一不在丰乐居内打架,没碰翻过一张桌子,二不赌钱,那些骰子牌子就是拿着干玩,三,吃完了结账,哪怕一顿饭能坐快两个时辰,京兆府说,他们没有理由把人拘走。”
“就是那次报官后,这群街痞到处嚷嚷,说丰乐居势利眼,只肯伺候有钱人,瞧不起他们穷,才要报官把他们都赶走。阿灿在街上听见了,气不过去理论,才被打了一拳就灰溜溜回来了。”
“你和妙珍有没有事?传菜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动手动脚?”
柳思慧摇头,脸色凝重,“阿灿都包揽了,不让我们出来,但有一顿他们叫得多,我来传菜好几回,都没事。我听账房先生说,撑一个月没问题,但长久以往这么下去,就得关门倒闭了。”
“倒不了,”虞嫣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同她去到厨房。
“目前最重要的是郦夫人的订单,我要好好想菜单,等她过来试菜。你和妙珍应付厨房正好,前堂让阿灿正常招待。等今夜打烊了,我们再慢慢商量,知道了他名字就好说。”
“好,我们也试着打听过的。”
翌日转冷,还下了雨。
青石板道湿漉漉的,酒肆茶坊的招牌幌子被雨水打湿,无力地垂着。
丰乐居前竖起了新牌子——盛安街与邑沧街订餐,本店免费派送至门前。
原先围绕在丰乐居幌子下,收了三五铜板来替人排队的小孩儿,又有了新的差事,在附近两街上撑着油纸伞乱跑,告诉路过商铺的掌柜伙计,丰乐居晚市再开,还能够把餐食派送至客人门前。
这一策略挽回了一小部分熟客。
但菜品制作送出,终究不如新鲜堂食好吃,后续能稳定接到的零散订单有限。
虞嫣在后堂厨房,单独开了个小灶,试做她拟定的菜。
热菜需得多肉,要有硬菜。
秋栗粉糯,正是季节,配合肥瘦三七开的五花肉炖,有浓郁汤汁,滋补暖身。
紫苏开花结籽,叶片变老,香气却更加醇厚浓郁,用来焖煮鸭肉,正好去腥解腻,剔出来的鸭骨架还能配合煎鸡蛋和萝卜丝熬汤,放一点胡椒和盐就足够鲜甜。
柴火噼啪,热汤咕嘟。
暖融融的香气隔绝了厨房窗外的一阵阵秋风冷雨,就连解陀那群人聒噪的声音都显得模糊了。
虞嫣掀开锅盖,尝了一勺汤,弯了弯眼睛,味道正正好。
阿灿从前堂颠颠儿跑过来,被打得淤青的眼角都不妨碍他兴奋的眸光。
“掌柜的。”
“他们同意了?”
“对。”
虞嫣笑,把刚盛出来的汤分他一碗。
柳思慧正蹲在地上掰玉米,闻言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
“每道菜涨一半价格都同意?我还以为他们会闹事?”
“我料想也是,但解陀想了一下,哈哈笑一声说他不差银子,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坐下了。”
阿灿捧着碗,就着板凳坐下,舒舒服服喝得眯起了眼睛,“之前闹事那回,账房先生就想涨价来试试,又怕吓跑了老食客,犹豫好几回拍不了板。掌柜,你为啥知道他们
会答应啊?”
虞嫣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是一个试探。
解陀答应了这个不合理的涨价,并不是因为这群街头混子真的那么喜欢丰乐居的饭菜,而是背后可能有人雇佣他们过来,这笔账不需要解陀掏他的真金白银。
她离开明州的时候,王元魁的随从还在驿馆,王元魁还未被放出来。
但她想不到,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想丰乐居倒闭。这个人懂得绕过官府掣肘,手段虽然让人厌烦,却有一种隐隐的克制,没有让丰乐居有客源以外的其他损失。
秋风转急,拍打的雨声变大了些,掀得没盖严实的窗扉框框响。
阿灿拉好窗,搁下碗出去了,没一会儿返回来,肩头落了几点雨。
“解陀那群人狗鼻子,闻着香味了,问我们炖的鸭子汤卖不卖?要不卖他个十两八两的!”
“当然不卖。”
虞嫣一口拒绝。
郦夫人不知何时会过来试菜,她想早些做好准备。那条半旧的灰蓝布围裙,在她身上,就这么从午市系到了晚市,才被虞嫣摘下来。
厨房里暖热舒适,前堂却冷飕飕的,叫人坐得不舒服。
原因无他,阿灿宁愿自己冻着,都不愿意点炉子便宜了这群闲汉。
食客早给他们闹得早有一阵子不敢进来了。
解陀跺跺脚,暗骂了阿灿一句,觉得今日事儿办得差不多了,扔下小锭银子,“走走,上回牌九输给了胡三,今晚可得把他输得眉毛都掉光了,不哭爹喊娘不给下桌。”
两个小喽啰被解陀逼迫,要待到打烊才能走,只能一边羡慕,一边继续守着。
一群人呼啦啦出去,显得大堂更凄凉。
徐行便是在这个时辰,带着一身冰冷雨露,踏步进来。见是虞嫣的熟客,阿灿赶忙给他点上了炉子,递上擦手巾。
“客人,还是一碗碎金饭吗?”
“对。”
碎金饭没端上来,阿灿先捧出一锅热腾腾的老鸭汤,惹得角落一桌留下的小喽啰频频侧目。
两人瞧着徐行就是个硬骨头,不敢过来惹是生非。
阿灿全然不管他们,只对徐行道:“掌柜的说没这么快做好,让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鸭汤滋味鲜厚,萝卜清甜恰好调和。
徐行只觉胃肠被一阵暖流抚慰,浑身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他要留在明州配合水师,审问那些袭击官船,企图破坏震天雷的匪徒,晚了虞嫣快两日才出发,坐了水师急行军的船舶,傍晚就到石鲜港了,下船去枢密院汇报了,就直接打马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虞嫣该在盘账,今日不在。
丰乐居大堂应该还有一半食客,桌上留着上一轮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藏羹,今日没有。
徐行敛眉,等到那碗碎金饭端上,虞嫣还是没有出来。
但是阿灿陆陆续续端出许多,尽是菜牌子上没有的菜。
“这些都是我家掌柜送,说谢谢您在明州照拂她。”
“照拂。”
徐行笑了下,在唇间咀嚼了这两个字,没想到虞嫣的谢谢,一顿酒糟蒸蟹还不够。
“她呢?”
“在后堂忙着呢,”阿灿给他添了热茶,“有什么需要的,军爷同小的讲。”
徐行面无表情,扒了一口饭。
是往日那种,虞嫣亲手做的味道。
他慢条斯理咽下去,望着阿灿眼眶的那片淤青,“食肆碰着什么麻烦了?”
男人长眸幽深,眼神却像一把雪亮白刃,锐利逼人。
阿灿心头一突,想起虞嫣交待的话,咽了咽口水,“小、小事情,掌柜的已经在处理了。”
两刻钟后,阿灿收拾好了空碗碟,交给妙珍刷碗。
虞嫣从后堂厢房出来,袄子长裙已换成了夹棉絮的厚澜袍,浓云乌发束起来,梳成了男子样式的发冠,脸上刻意涂画过,不是熟悉亲近之人,瞧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碟,徐行吃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剩下的。
“阿灿,他走了吗?”
“走了,听到我说连碎金饭也不收银子,脸色好似不太好看。”
虞嫣“嗯”了一声,仰着脖子,任由柳思慧替她整理发冠和衣领,听得她低低念了一句,“阿嫣,人家眼巴巴来光顾,你倒好,见都不出去见一面。”
“我这模样,不好叫他看见,难道要约他同游外河道吗?”
虞嫣抻抻衣角,心底有些庆幸,是这身装扮让她有了躲避的借口。
那夜在驿馆的争执,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够理直气壮地反驳陆延仲,反驳她与徐行在她和离前就有私情的指控,却无法彻底否定有私情这一句话。她没办法看着陆延仲的眼睛,说她与徐行没有。
她是个和离过的女郎。
她知道男女情爱,乃至于男女欢爱是怎么一回事。
徐行不会无缘无故待她那么好,她也不是无缘无故在留下菜谱给思慧时,独独漏了碎金饭。
柳思慧确认她的着装无误。
虞嫣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徐行该走远了,才领着阿灿雇车往城外河道去。
她在明州时,几人不是干等着被解陀为难的。
阿灿眼见报官的路子走不通,和思慧开始变着法儿打探解陀这个人。
用周老三的关系,走舟桥夜市商贩的关系,甚至连盛安街上倒夜香、收泔水、打更的人都问过,结果发现解陀是近一两个月才来帝城的,知道他底细的人压根不多,唯一确定是两点:
“一,解陀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二,河边妓院那么多家花船,解陀最常光顾一个叫荷珠的花娘子,每隔十天半月就要去一回。”
虞嫣回来这日,二人刚使人买通了船仆,同荷珠搭上了线。
荷珠愿意见面,却因为身契,不能轻易离开花船,只约二人在这晚花船上见——“解陀这日通常要跟人打牌,不会过来我这里。你们要真想见我,就过来。”
今夜就是约定的日子。
如果虞嫣没有赶回来,今夜去赴约的就是阿灿和思慧。
阿灿毛头小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思慧还是个没嫁人的姑娘,不能让她踏足这种地方。
驴车停了,虞嫣拽着屁股上仿佛有锥子在刺,一路扭捏坐不定的阿灿,跳下了车。
城外河道。
花船灯纱高挂,深红浅碧色一片,在靡靡的丝竹管弦中,把原本黑沉的水面照得波光潋滟。不断有男人登上或大或小的精美船只。在这里,只要花够了银子,就能得□□愉。
虞嫣攥紧了衣袖,抿抿唇,假装淡定地带着阿灿踏进去。
她身后数丈之遥,戴着面具的高挑军汉抱着弯刀,沉默地跟上,乌皮靴踏上了摇摇晃晃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