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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徐行, 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女郎带了些埋怨意味的话,如一道军令,把他定在了原地。
徐行喉结滚动, 面具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最微末的痛与痒织成了一张密网。
钟太医为他重新涂抹的生肌膏,会腐蚀最表层的疤痕, 令其软化溃破, 褪去一层死皮。
藏在面具之下的,只会比往日更森然骇人。
与虞嫣一般大的年轻姑娘见了有什么反应,徐行在边关城镇, 在秦夫人的宴会上, 在虞嫣离去后的明州街头, 已见过了太多太多次。他不想在虞嫣脸上看见同一种表情。
徐行浑身紧绷,硬得像一块钢板, 感受虞嫣的指头将面具挑得越来越开。
一股寒意随着秋风,丝丝缕缕渗透进去, 他猛地后撤一步, 挥开了虞嫣的手。
丰乐居大堂恢复了寂静。
没有解陀那群呼呼喝喝的街痞子,没有安静吃碎金饭的高大军汉。
阿灿和柳思慧从帘后探出头来, 只看见虞嫣背对着他们, 在不紧不慢地收拾几套空碗碟。
“阿嫣, 他们都打发走了?”
“走了。”
虞嫣的声音很平静。
柳思慧走到近前,歪头去对她的眼神, “你怎么啦?”
虞嫣长睫轻眨, 再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没什么,我在想解陀的话。他说有个大商人相中了丰乐居地段, 想买下来,我想隔壁杂货铺就是为了这样才拆的。若果两家并作一家,重新修建,就是抵得上仁和店规模,与它打擂台的大酒家。”
“那岂非,还是有人要来找丰乐居的麻烦?”
“至少解陀那群人是不会来了,再见招拆招。”
虞嫣转头去看招牌幌子林立的盛安街,行人裹紧衣袍,脚步匆匆,已看不见徐行大步离去的身影。
徐行……大概这几日也不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提起劲头来,“被赶走的食客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回来,今夜晚市先不开了,你和阿灿、妙珍都休整一下,我要回蓬莱巷了。”
虞嫣提到这里,语气有些轻快。
小舅前两日来信,说要乘船出发了,估摸着今日最迟傍晚会到石鲜港。
阿婆和小舅娘也过来,给她带了很多明州特产,包括芋艿。
蓬莱巷里。
窗扉外彩霞漫天,绚烂如锦。
虞嫣做了阿婆最喜欢的酒酿丸子,甜滋滋的味道飘散在厨房。
如意被禁止踏入厨房,狗头搁在门槛上,眼巴巴看她。
虞嫣从厨案上,挑出一块沾了肉的骨头棒子,往外一丢,黄灿灿的身影跃起,但还是没恢复利索,慢了半拍一下子没衔住,只好四爪哒哒跑出几步,找到了再慢慢啃。
等得小半个时辰,听到了小舅娘急匆匆拍她的门。
“阿嫣,阿嫣,你阿婆有过来吗?”
“什么意思?阿婆不是与你们一道来的吗?”
虞嫣错愕,把小舅娘迎进来,见她一人背着三个包袱,鼻头冻得发红了,抓在她手臂上的五指,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给她暖手。
“舅娘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你阿婆不见了,在港口刚下船,说不开胃想吃甜姜丝。你舅舅去买了,我本来陪着她,港口人挤人的,被推搡了一转身,人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小舅娘心里乱,坐了片刻把那杯茶搁下,“不成,阿嫣我们去报官吧,叫官府的人找,这样最快。你小舅还在石鲜港,觉得她跑不远,但那里没有,这也没有。”
“阿婆下船时还清醒吗?记事吗?”
“一路话少,晕船,我瞧不出来。”
“人走丢了,不够时辰就报官,京兆府不会管的。我先去找找别的地儿,舅娘在家里等。你同我说说阿婆今日穿了什么衣裳,什么打扮。”
虞嫣想了几个地方,一边摘围裙听小舅娘描述,一边往外走,看到舅娘的手里包袱,叫她拿了一条阿婆的头巾给如意嗅。小黄狗嗅得认真,“汪汪”两声,跟着她出了门。
外祖父从前当差的军巡铺子、虞家、阿婆喜欢去的小食街、戏园子……
都没有。
虞嫣回了丰乐居让阿灿帮忙,给他描述阿婆身形外貌和衣着打扮。
两人再分头找了好些地方,一无所获。
虞嫣在秋夜跑出了一身热汗。
脚步缓下来,热汗转冷了,再被风一吹,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阿灿瞅着她脸色青白,“掌柜的,你回丰乐居喝口热茶吧,我去找表叔,让他想办法帮忙。”
虞嫣摇摇头,天色已晚了,邻近寺庙传出一更天的撞钟声。
小老太太身上没几个钱,记事情记得颠三倒四的,就算没遇到坏人,也要冻坏身子骨。
“城北有个破落道观叫睢阳观,那里往西有军用岗哨,你雇一辆车去找一个叫魏长青,或者徐行的军爷,就是常光顾丰乐居的那位,请他和其他士兵们在巡逻时留意,看看有没有阿婆的影踪。”
虞嫣把钱袋子整个交给阿灿,“打点士兵们的买酒钱。”
眼下才一更天,盛安街上还不见她熟悉的那队巡逻军士。
阿灿答应一声,小跑着去雇车。
虞嫣缓了缓,正想再去别的什么可能的地方找找。
夜风吹来,如意突然吠了两声,像是嗅到了什么,咬了她的裙边,示意她往一边去。
两条街之外的文官宅邸前,三三两两聚拢了人。
小老太太坐在朱漆大门的台阶下,屁股下一张不知哪里捡来的小竹凳子,一边凳脚矮了一截,勉勉强强能坐住。她梳得齐整的小圆髻,早被风吹出了几缕花白的碎发,平日有些佝偻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陆大人既不敢露面,那我就同街坊四邻说道说道,请众人评评理。”
“当年你托媒人求娶我家阿嫣
,当着我这老婆子面前立誓,今日还记得吗?觉得心虚吗?”
“老婆子年轻时在宫里做事,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再鼎盛的人家,婚配、继嗣都得按按规矩来。你这头升官,转头就私纳外室,为个肚皮里的野孩子,抛弃糟糠妻,这是哪一家的伦常道理?”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拉开。
陆母由嬷嬷扶着,满脸寒霜地出来,“老太太,下人说过了,延仲衙门有事,还未归。便是他回来了,我儿孝敬尊长,念在往日情分,也不会同您老计较,但我这个当娘的,却容不得您污蔑他名声。”
她提高了声量:“虞家娘子嫁入几年无所出,为着我陆家香火着想,就是休妻都天经地义,和离已是给足了她面子。”
“你休得胡说!阿嫣身子康健,只是气血稍弱,好生调理便可有孕。”
老太太不为所动,声音几分干哑,说得条理清晰,半分没有往常的糊涂模样:“她嫁入陆家几年,你们几时让她安生过?一要打理中馈,管账掌家,二要出入庖厨,烹制一日三餐,三还得迎来送往,靠她的手艺做点心节礼,为你儿交好同僚家的尊长和女眷。”
“陆大人当初立下誓言,四十无后方可纳妾。”
“有贤妻如此,四十未到,三十也等不了,哪里是什么清正君子,依我看就是色中饿鬼……”
“老太太,慎言!否则休怪我,休怪我……”
“如何,你还要同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里的人动手?”
陆母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只好瞪向了身旁的嬷嬷。
嬷嬷压低了声儿,“杂役从后门去找官差了,很快就来,她倚老卖老,咱不能动手。这条街上民宅一半白身,一半官身,放心吧,便是京兆府不管,那么多人堵着街上,街道司那里会来人的。”
夜渐深了,架不住这般热闹的好戏。
附近的街坊和路人陆续提灯来探看,很快就聚了十来人,躲在对街窃窃私语,“我说,怎么虞娘子好一阵不见人,换了有孕的美娇娘日日进出,原来是陆家给旁人登门入室了。”
“造孽啊,哪家都没这个章法……”
陆母脸色越来越难看。
街道司使陈炳善终于带人来了。
他大手拨开围观人群,瞧见了当街坐着的小老太太,当即眉头一拧,“聚众喧哗,阻碍街巷通行,像什么样子,散了,都散了。”
陆母见了,稍稍松一口气。
“陈司使来得正好,我家与老太太已毫无瓜葛,是她无故上门辱骂在先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官宦之家门庭吵嚷的,街道司一个月能碰上好几回,京兆府懒得插手,通通踢给了他这个小衙门。
陈炳善正烦着,惦记下衙了去喝口酒暖身,雇的暖轿都停在街口了。
“我们知道怎么办,”他睨了一眼小老太太,“老太太,拉拉扯扯不好看,请吧。”
“我就不走,你们还能架着我?”小老太太哼一声,坐着歪歪斜斜的凳子,八风不动。
陈炳善没好气,“押回去!叫家里人来交罚金!”
这罚金,就是给衙门弟兄们的酒肉钱。
几个手下来劲了,伸手就去抓老太太的胳膊,其中一人还拿刀背去推,以作威吓之势。
虞嫣跟着如意跑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陈司使!”
街道司的士兵日常搬搬抬抬,个个膀大腰圆。
阿婆骨头脆,皮肤薄,要是对方下手没个轻重,或者同他们较劲,摔一跤可了不得。
虞嫣喊住了人,急急跑过来,想摘钱袋子塞给他,想起钱袋子给了阿灿。
“陈司使,我阿婆年纪大了……别,你别带走她,我回头给你补上。”
陈炳善盯着她的脸,有些眼熟,瞧了一会儿,猛地转头看陆母头顶的宅邸匾额。
两个字,明晃晃的“陆宅”。
夭寿了,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好转头痛骂他手下:“做什么?虞娘子来接了,还不快把老太太请起来,说了多少次执勤要按规矩,客气一些!”
手下们愣了一下。
架着刀的那个把手收回去,他看不懂玄机,总看得懂上峰突然一变的脸色,当即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老太太,天寒地冻的,吹着风有个头疼脑热可不好,您请起来吧,孙女来接你了。”
陆母皱眉:“陈司使,她无缘无故上我门庭吵闹,污我儿名声,就这么算了?”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拉回去衙门,于陆大人的官声更不好听,算了吧。”
见陆母还有微词,陈炳善的靴底在陆家门庭台阶上不重不轻踏了下,“临街府邸的台阶多高多宽,朝廷有规制,陆大人升迁了,门庭重新修缮,多好的事,别闹得不愉快。”
陆母脸色一变。
陆家是重新漆了大门,台阶没有修过,陈炳善分明是提醒她,从前的台阶就有点问题,但没追究。
“都回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提起来,议论的人更多。”
陈炳善两头安抚,这边挥退围观的众人,等陆母不情不愿进门了,那边示意两人把老太太请起来,交给虞嫣带走,“天儿晚了,虞娘子赶紧带老人回家,我轿子停在街口,先送你俩。”
虞嫣回过神来,拉过了有些心虚地看她的阿婆,明白陈炳善是不继续追究的意思。
“我带阿婆去雇车,不必劳烦陈司使了。”
“车马行距离这里远着呢,虞娘子年轻,挨得住冻,老太太可受不了这路程。”
虞嫣摸了摸阿婆的手,确实没多少暖意,当即没再推拒。
“那我回到家里,把车钱还给陈思使。”
“好说,都好说。”
陈炳善递了个眼神,两个手下立刻跑去喊轿夫。
暖轿小巧。
祖孙俩挤在一起,随轿夫的脚步摇摇晃晃。
虞嫣想起来,还有后怕,“阿婆,你要把小舅、小舅娘还有我都吓死了。”
小老太太撇撇嘴,“要不是我偷听到他们夫妻俩说话,你和离的事情还瞒着我呢。”
“那也不能就这样跑到陆家来闹,我们多担心。”
“我就是要趁着清醒,给你出一口气。”
老人家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像个小孩儿似的耍赖,“人老了,眼睛看东西会花,腿脚走一下就累,事情想记的总是记不住,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都欺负我,只这一件,你就不能让让我?”
她清醒的时候,听旁人议论,是知道自己毛病的。
大夫说过了,这毛病随着年岁增长,人清醒的时候会变得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
可不就得赶紧的么,事事都同儿子儿媳商量好了才来,万一临时又变傻了怎么办。
虞嫣给她说得鼻子发酸。
“耽搁这么久,给你煮的酒酿丸子都要冷了。”
“别岔开话题,那个什么陈司使,为何待你这么关照?你来之前,他可凶的咧。”
“我也不知。”
“他瞧上你了?”
“那是必然没有。”
她之前被陆延仲举报,摊车被街道司扣留,陈炳善将她轻轻放过了,没收赎银。
虞嫣以为是她在朝天门摆卖,街道司的人是她食客的缘故。
现在已许久没去了,不应该还有这份情面。
若要按阿婆说的,他瞧上了她,那也不对。
陈炳善带人巡逻,盛安街来过好几回,从没来踏入过一次丰乐居。一个男人喜欢女人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就像……就像徐行那样,再大的风雨天都愿意来。
虞嫣想得远了,肩膀上一重。
是阿婆累了,挨着她肩膀上睡着,她侧了侧身,让小老太太睡得更舒服些。
繁星闪现,寒夜清朗。
轿子停在了蓬莱巷口,虞嫣一掀帘,就遇到了坐不定想去报官的小舅夫妻。
她把阿婆交给二人,好生安置,回屋开
钱匣子,给轿夫结算了车钱。
小舅看她还要往外走,“阿嫣,你还去哪里?还不累吗?”
“我交待了伙计去找人,还得跟他说一声,不算很远,去去就回了。”
虞嫣同小舅解释完,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巷外走,不止是阿灿,徐行和魏长青那边也要通知。
刚想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掀眸去看,打马而来的人,却是一脸愠怒的陆延仲,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身上官袍还未换下来。
“我刚回家,母亲都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
“陆大人,我阿婆生病,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你还要来同她兴师问罪不成?”
“门房说,陈炳善没有把你们怎么样,还恭恭敬敬把你们祖孙送回来了,对吗?你知道为何?”
陆延仲不待她回答,居高临下看着她,“上次在朝天门,我说你贩售的食物不洁,你的摊车没有被街道司扣留,一天半日都没有,你知道为何?”
虞嫣的心倏尔快跳起来,唇上发干。
她抬头看着陆延仲。
陆延仲手里捏着一张纸,“阿嫣,我不愿意同你和离,我想你能够气消了,回心转意,但是御史台盯着我一个工部小官,不要命似的弹劾,你知道又是为何?”
“徐行不是你想的什么卫所普通武官。”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他在圈养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也许我今日来找你,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了。”
陆延仲把那张纸轻飘飘地丢下,看纸页落到了她的绣鞋尖。
“你受不了枕边人三心二意,你不愿意我纳妾,你觉得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能待你一心一意吗?”
“你同他一起,你想要的,只会更难实现。”
陆延仲走了,马蹄声远去。
虞嫣过了片刻,慢慢蹲下来,在夜风把那张纸吹远之前,捡起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