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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俪夫人的青帷马车, 三日后停在了丰乐居前。

  她特地挑了午市快结束的时辰才来,还是被店里冷冷清清的氛围所惊讶,遑论丰乐居旁边杂货铺还在拆卸, 工人爬在手脚架上, 叮叮当当地敲击,要把能回收的木材都拆下来。

  一截朽木梁滑落, 直奔郦夫人脚边而来。

  “夫人小心!”

  迎出来的虞嫣还没拉到她, 俪夫人自己先灵巧一跳,躲过了这无妄之灾。

  朽木梁重重砸落,溅起的木屑擦着她的裙裾飞过。

  仆妇连忙上前护在她身侧, 厉声呵斥隔壁施工的匠人。

  郦夫人摆了摆手, 同虞嫣走进丰乐居。

  “我记得这家杂货铺, 开了好多年,怎么忽然要整座拆掉?”

  “据说是被新东家买下来了, 不知要改换什么行当。我家伙计去打探过,木竹匠人们一问三不知, 只闷头做事。”

  虞嫣引着郦夫人坐进东窗雅座, 阿灿将早已备好的菜品端上。

  郦夫人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口红烧狮子头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后, 眉峰微微舒展。是比不得启航宴做的那样精美细腻, 但口味份量与菜色设计的心思都与她的要求分毫不差。

  她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了,吃得很满意, 放下筷子, 示意仆妇取出一卷素笺契约。

  “紫苏焖鸭很好吃,你还费心思剔骨,我绸缎坊好几百人, 这下更得敞开肚皮吃了。”

  她玩笑过了,声音正色了几分。

  “虞娘子,事先说好了,我契书里的这一条,不是针对虞娘子,是我做生意就是这么个谨慎性子——绸缎坊工人们为了赶出海那批云锦,日熬夜熬,中秋宴是我特地犒劳他们的。丰乐居若误了时辰、缺了菜品,或是口味与今日不符,失了水准,不止得不到酬劳,还要赔付我的十倍菜金。”

  柳思慧就在一旁听着,闻言不由得扯了扯虞嫣的衣袖。

  好几百号人的中秋宴,虞嫣肯定是要她们帮忙,甚至还要请几个帮厨,乱中难免出错,哪里能保证事事完美的?万一遇上什么秋冬时疫状态不好、菜单里什么食材断供……那高额赔付足以让刚开张的丰乐居倾家荡产。

  虞嫣也在想,认真思忖之后,她指尖抚过条款末尾的留白处,抬眼看向郦夫人。

  “夫人放心,丰乐居既敢接这活计,便有把握守诺。”

  郦夫人见她如此干脆,赞了一声,同她慢慢商量了一番细则。

  两人最后就着修改完善的契约,各自提笔、蘸墨,落下了名字。

  虞嫣拿到她付的定钱,长长吁出一口气。

  解陀那群人定时定点,把光顾丰乐居当成了上衙点卯的差事,隔壁铺子两日前开始拆卸,哐当哐当敲个没完

  ,都很闹心。是郦夫人的中秋宴订单敲定,她心头才松快几分。

  她把绣花鞋一蹬,被子一盖,决定躲懒片刻。

  睡得浑身暖融融时,听见雨打窗棂,噼里啪啦,拉下蒙头的被子一看,天都黑了。

  思慧进来推门,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阿嫣,你找去枫湾村打探的人回来了。”

  虞嫣一骨碌坐起来。

  “哦,还有,你的那位熟客又来了,这次还去招待吗?”

  “去的。”

  她扁扁嘴,再不去,徐行能把她困在墙角。

  油灯点起。

  虞嫣坐在小桌前,就着她从明州抢救回来的小铜镜,重新梳发,戴上耳饰,理完了看看思慧。

  “思慧,你看我好了吗?”

  柳思慧依在门边,看她睡得两颊薄粉,眼眸潋滟含春,不由轻笑:“好得不能再好啦。”

  入夜的丰乐居大堂。

  绢纱灯笼高高悬挂,换了新一批的话本故事插话。

  继上次开业之后,虞嫣为象居书肆的伙计送午膳,一来二去与掌柜熟络了,开拓了新合作,大堂内悬挂象居书肆最畅销话本子的插图,象居书肆在店内放丰乐居的菜牌简帖。

  徐行正抬头看那些新换的插画。

  他身形如山岳渊默高大,即便坐在角落,虞嫣一出来就看到了。

  男人一身黑衣笼罩在灯笼的暖色光晕之下,抬眸朝她看来,“老样子,碎金饭。”

  虞嫣点头,不一会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一大碗碎金饭,特意加了很多别的食材。

  她走近了,视野不由得一凝,停在了徐行的面具上。

  面具边缘盖不住的一线疤痕,往日看是不留意就会忽略的,接近肌肤的淡小麦色,今日却是暗红惹眼,仿佛重新受伤了再愈合。

  虞嫣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意外神情。

  徐行面具后的一双眼眸似鹰隼,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背青筋绷起来,像是想去遮挡又克制住。

  “明日午后,你还来吗?碎金饭加量,不收分文,这一次不是同你客气,有事想你帮忙。”

  “不怕我这模样,吓跑其他客人?”

  “你看我这大堂,明日哪里有客人?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

  她不再去琢磨他脸上的伤疤,敛眉去看他沾了雨水的粗苯指头,细小伤口都愈合了的手背。男人的戎服窄袖紧束至小臂,今日没有套护臂,被雨打湿了的布料就这么贴着,勾勒结实利落的一条臂膀。

  徐行看起来,很能打。

  不知以寡敌众,能不能打得过解陀那群人。

  “来吗?”

  虞嫣又问了一遍,端着托盘不放。

  那只手背上紧绷的青筋舒缓了,在她目光下,动了动,随即摊开了掌心。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笑,“下刀子都来,能给我饭了?”

  虞嫣把暖热的厚瓷碗放在他掌心。

  翌日午市。

  解陀带着他的小喽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丰乐居。

  堂内早有一位食客,带着斗笠,背对着他们,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看不清面貌。

  解陀掏掏耳朵,示意手下过去,把人挤走。

  他自个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大掌拍桌,“伙计,上最好的酒,再来两斤鲜烧河虾!”

  瘦猴儿似的伙计阿灿不在,掀帘出来的是虞嫣。

  东家娘子一袭石榴红的明艳秋装,神情平静,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客人今日想吃点什么?”

  “娘子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耳聋啊?我们老大要酒,要两斤烧虾!”

  旁边的小喽啰代替他回答。

  虞嫣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就去后堂准备了。

  解陀心里有一丝异样,很快按下去,摸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

  丰乐居涨价后,他以此为由,向贵人多报了一笔账,这稳赚不亏的买卖,必然是他时来运转了。

  正这么想着,虞嫣端着酒肉来了。

  酒壶放下,放肉碟子上头倒扣一只粗陶碗,露出些赤色边缘,碟边干干净净的,既没有热气,也没有鲜烧河虾有的香味和汁水。

  解陀脸一沉,“老子点的是两斤烧虾,你给爷爷上的什么玩意……”

  他把碗掀开,人好像凝固住了,瞳孔收缩。

  想要拍桌震慑的左手僵住,停在了半空。

  周围嬉皮笑脸的也安静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好像都瞧出解陀的脸色不对劲。

  虞嫣拢了裙摆,在解陀对面的凳子坐下。

  “我上的是什么,客人不是很清楚么?”

  “人在外头漂泊久了,就会想念家乡的味道,我想这道枫香叶熏野兔,还算做得地道。”

  解陀眸光闪了闪,“你什么意思?”

  “枫湾村的人穷,有后生染上了赌瘾,输红了眼,竟趁着夜色,偷了村祠堂修缮祖坟的一大笔公家银子。这是全族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这个后生要是被抓回去,按枫湾村的族规,是要打断腿,绑在柱子上被点天灯的。”

  枫湾村、祖坟、公家银子、天灯。

  虞嫣每说一个字,解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点天灯是什么?

  是人绑在一个木柱上,捆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鞭炮。

  天灯点完了人还有命,就是祖宗愿意宽恕,放他一马,没命了,就是活该,即便是报到了官府去,知县老爷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把那群食古不化的族老和这套族规怎么样。

  这就是解陀有家不归,逃到了帝城混饭吃的理由。

  解陀攥紧了拳头。

  他身边一群狐朋狗友不吱声儿,大家不算过命交情,知道来坐坐,就能白吃白喝才来的。

  虞嫣垂眸看那只放在碟子上的熏野兔肉。

  “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我店里闹事?”

  解陀梗着脖子,“我就是不说你能怎么着?你还能现在把枫湾村的人拉过来不成?”

  “那我就只能报官,把你送回枫湾村。”

  解陀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以及他波澜不惊的威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是道上规矩,你要是不懂,没有关系,只要能承受后果。我家主子捏死你都不用一根手指。”

  这世道就是这样,逞凶斗狠,看谁先害怕。

  解陀冷笑一声:“那先看看东家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报官!”

  他咆哮一声,双手抓住了桌沿,用尽全力向上掀起,桌上杯盏碗碟一抖,眼看就要砸向虞嫣。

  最靠近柜台的角落,戴斗笠的食客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解陀骂出第一句的时候,徐行已经站了起来。

  解陀的手碰到桌沿,就要发力的瞬间,徐行已经到了。

  桌子被掀翻了一个微妙的斜角,杯盏碗碟和熏野兔肉正要滑落。

  一只青筋凸起,指节分明的大掌,从上而下,按住了桌面。

  “砰!”一声响。

  不是台凳翻倒,是两只桌脚被巨力压回原位,与地板发生的撞击声。

  瓷器酒具晃了晃,叮当乱跳,没有一只翻倒,酒壶的壶嘴溢出了几点酒,香气飘在空中。

  解陀的手腕剧痛,被桌面力道反震。

  他甚至没办法抽回手。

  男人的军刀刀鞘压在上头,将他的手死死压住,力道大得要碾碎他的指骨。

  他另一只手猛地挥拳,朝徐行面上来,却被他一偏头躲过。

  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腕脱臼的关节错位声音,在他身体里悚然响起,激出他一后背的白毛汗。

  “愣着干嘛,上啊!”

  解陀用仅剩下的力气狂吼,几个勉强算忠心的喽啰正要冲过来。

  徐行头也不回,用脚踢飞了解陀刚做过的长凳,长凳裹着力道,横扫飞去,不偏不倚,撞在了几人小腿胫骨上,几人抱着腿东歪西倒,嚎叫痛呼起来。长凳有了缓冲,反而完好无损。

  “桌椅是新打的,不便宜,坐下。”

  徐行声音很低,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几人,“你们也是。”

  解陀冷汗直流,嘴唇嗫嚅两下,挣扎不得。

  剩余大部分只想来白吃白喝的狐朋狗友见状,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食肆里一片死寂。

  虞嫣重新坐下来,注视着解陀面如死灰的眼睛,“是报官,现在把你扭送回枫湾村,还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主使?”

  徐行压着他的刀加了两分力气。

  解陀痛得快晕过去,气若游丝,声音都跑调了:“我……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嘶——真的,真的不知道。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自称是大商户的管家,说他们老爷看中了丰乐居的地段,正正对着仁和店,想跟房东买下来做生意。但李掌柜不肯卖,说他已经签约租给你了。”

  虞嫣一愣。

  解陀试探性抽出手,感觉徐行松开了,才一寸一寸地挪回。

  “他只让我、让我每日带人来占座,吓唬食客,把你的生意搅黄,我收了他银子才看钱份上。”

  “你怎么联络他?”

  “都是他来找我的,神出鬼没,我哪里联络得上。”

  解陀和几个残兵败将戚戚然地走了。

  徐行将那只踢飞的长凳捡回来,归置原位,一回头,虞嫣就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他。

  “你要是想说谢谢,憋回去。”

  虞嫣摇头,“徐行,你流血了。”

  他在这一刻,才觉出下颔角有几分湿润。

  虞嫣蹙眉,指头已轻轻触到了他面具上,“在这里边缘,有渗出来的一点。”

  ——“徐将军重新治疗之后,疤痕不得覆盖遮挡物,不得沾水,否则容易渗出血水,迁延不愈。”

  这是宫里擅长治伤祛疤的钟太医的叮嘱。

  徐行面具之下,感受到她指头压力的那一点皮肤,有轻微灼烧的痛痒。

  他偏了下头,掌心攥下她的手指,“别碰。”

  女郎任他攥了几息,柔软如柳条的指头抽出,逃离他的手掌。

  在他眼前,慢慢地,一寸寸地靠近,再度覆盖上那扇薄薄的面具,指尖挑起了他的面具边缘。

  虞嫣踮起脚,离他更近了一点。

  明澈双眸似是秋日最宽和温柔的湖水,倒影出他的僵硬与紧张。

  “徐行,是你叫我不要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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