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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阿嫣, 你怎么起来了?”
小舅娘推门进来,看见她披衣起身,一巴掌把她摁回去。
“我想回丰乐居看看……”
“丰乐居被贴封条了, 你小舅今晨找跑腿看过, 还没解封,别操那心了, 先把药喝了。”
小舅娘把药碗怼到她面上。
虞嫣闻到了一阵酸苦味, 皱着眉头,咕噜咕噜都喝完了,待在家里吃过两餐, 好说歹说, 还是到了第二日午后精神完全大好, 才被准许出门。
丰乐居可以暂时查封,食客可以流失, 她还能再想办法找回来。
但与俪夫人签下订单的履约日期,已不剩两日了。
虞嫣从靠近天井的后门进去。
大堂悬吊的所有字画灯笼都被收走, 好几套木头桌椅倾倒歪斜, 一张断了腿的椅子窝窝囊囊缩在角落,地上是几块锋利的碎瓷片。
阿灿同样风寒初愈, 两个鼻孔塞了棉纱布, 滑稽地垂下来, 正握着扫帚慢腾腾地收拾。
虞嫣摆摆手,示意他这些先不急, “先陪我雇车, 去菜市口。”
俪夫人的丝绸坊接了皇商急单,正在赶制一批极娇贵的锦缎。
丝绸最怕烟熏火燎与油烟沾染,且深秋物燥, 俪氏兄妹禁止坊内大兴炉灶,因而虞嫣所签订的契书规定了,她要在食肆将所有需要长时间熬制的肉菜都烹制成熟,运到丝绸坊再加热分装。
板栗、紫苏、鸭肉、五花肉、猪腿肉……需要大量采买的食材很多。
虞嫣列出清单,与阿灿分头行动,诸物齐备,唯独买不到好的板栗。
“我去好几家问过了,店里剩下的只有这两种。”
阿灿手上两把货,一把看起来就是陈货,虞嫣用力一掐,就能感觉到干瘪,即便没有,这种品质的煮出来定然有陈腐味道,无论如何用不得。
另一把是新鲜的,却要价极贵,是寻常秋栗的数倍。
阿灿犯愁:“这些商号就跟串通好了似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还说店里存货不多了,爱买不买。”
虞嫣算了算手里还剩下的银钱。
“即便全部用高价把秋栗买回来,不说能不能凑够量,食材开销太高就亏本了。”
“那怎么办啊?临时换菜色?”
“更换菜色的代价更大,”虞嫣还记得那一项需要高额赔付的违约条款,“这样,阿灿,你先去竹木器具行,买几个背篓、登山竹杖回来,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
虞嫣喜欢时令食材。
从前在陆家烹煮一日三餐,她就喜欢带着小丫鬟,到菜市口选购当季鲜食,开了丰乐居订货量大,更是同几个菜摊主人熟悉了,得知了很多稀罕食材的来源。
她记得城南有一片老林子,长着一种野生尖栗,个头小,皮壳硬实,浑身长满了尖毛刺,但只要剥开那层带刺的硬壳,肉质比市面上很多秋栗都要软糯甘甜,还不容易煮烂煮化。
虞嫣让车夫把食材送回丰乐居,交给随后赶到的思慧和妙珍处理。
她去就近的牙行雇人力,几人大略装备好,腰间挂上防蛇虫的药丸子棉袋就出发了。
秋日山林不如夏日葳蕤,行路却更不易。
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底下一不留神,就有绊人的树根和藤蔓。
虞嫣背着背篓,提一根拄地的竹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所幸,没一会儿,她就带他们找到了那片栗子林。
老栗树参天而起,有如一把巨伞,一颗颗小巧的尖栗挂在枝头,像蜷缩的小刺猬。
“一人一棵树,就在树底下捡,散开来,动作都快一些,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虞嫣指挥雇来的人力,自己挑了一棵老树,捡拾散落的成熟野栗。
人踩在枯枝碎叶上,每动一下,都有脆响沙沙声。
虞嫣捡了好一会儿,听出了自己身后缀着个人。
“阿灿,都说不用跟着我,你去找你的。”
她捡起尖栗就往背篓里丢,那声音始终缀在她身后。
她快,那沙沙声就快,她慢,那沙沙声也慢。
虞嫣顿了一下,维持着蹲身的姿势,慢慢转过头。
男人没有再戴面具了。
半边涂了药的伤疤就这么光裸着,威风凛凛的官服换下,还穿那身朴素的黑戎装,袖口裤脚收束得窄紧,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人同样半蹲,一手抻开衣摆,一手往里丢野栗子。
“你何时跟着我的?”
“长青巡逻,看到你带人出城进山。”
虞嫣抿了抿唇,装作自己还没气完,转头不再理他。
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俪夫人的订单。
背篓渐渐地,随着她的捡拾,越来越沉重。
男人皂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传到了她耳畔。
哗啦啦一阵毫不留情的倾倒,她的背篓加入了徐行捡的那一衣兜,蓦地沉了好几分。
虞嫣吸了一口气,扶稳背带,就要站起来。
腰后一热,一只手掌伸来,给她稳稳托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轻了一半。
“卸下来我背,或者我这么托一路,你选。”
“我不选。”
虞嫣瞪他,正要说话,阿灿和几个帮工恰好过来了。
几人把背篓卸下,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虞嫣顺势也倒出了自己那一筐,不同他纠缠。
地上散落的野栗子不尽然都能用。
刨出前两日下雨沤烂的,过熟的,破损的,每个人搜集的都是半背篓。
虞嫣大致估算,“做菜是够,却不免有偷工减料的意味,俪夫人不会满意的。”她说完,抬头观察那些缀在枝头的毛刺小球,里头肯定有摇摇欲坠,要爆开落下的,就差一阵风了。
虞嫣试着把手中竹杖往上掷。
可这些野栗树之所有容易辨认,是因为生得极高,竹杖还没碰到一点边儿,就落了下来。
几个帮工看了高度咂舌。
“虞娘子,说好进山来捡栗子,爬树得另外加钱,万一碰着摔着了……”
虞嫣正想接话,阿灿“哎哟”一声低呼,朝着最高那棵野栗子树看去。
只见徐行一个助跑,皂靴就踩住了凸起的树瘤。
他借力上蹬,两条手臂一攀,登时抓稳了粗糙树干,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攀爬都精准利索,转眼就骑到了主干分叉处,握住那根挂满栗子的粗枝,遥望下来。
“退开一丈。”
他距离几人有些距离,指令却沉稳有力。
众人闻言,纷纷四散开来,徐行用力摇晃,无数带刺的栗球如小冰雹一样砸落下。
虞嫣躲开了,阿灿躲开了,牙行雇来的几个帮工翘着手看,嘴里啧啧感叹。
徐行是躲不开的。
男人摇晃了他一臂以内,所有能够触及的树枝,那些长满尖刺的绿色刺猬就砸在他肩膀、后背,甚至擦过他额角,他只略略一偏头,又继续摇动。
栗子噼里啪啦地坠落,在草丛里堆积。
虞嫣收回了视线,与众人分头捡拾,指头触碰到那些韧韧的尖毛刺时,顿了一顿才继续。
徐行落了地,趁着几人聚在这一棵树下,去爬另外一棵树。
虞嫣一颗也没落下,耳边树枝沙沙摇动,还有栗子砸落的闷响不断。
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够了,不用……”虞嫣拉住了他的衣角,“不用了。”
徐行睨她一眼,双掌被粗糙树枝磨蹭得发红,不甚在意地拍了拍。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人的背篓都沉甸甸的。
虞嫣在城门雇了一架车,给几人结算工钱,野栗子都拉回丰乐居。
阿灿在前头架车。
她和徐行并坐在车板最末,守着几背篓摇摇晃晃的毛栗子。
夕阳只余残影,金光落在男人的侧脸,映出上头的几道细血痕。
他戎服上的断枝碎叶拍干净了,草屑泥灰拍不净,加上东一道西一道被勾出来的线头豁口,不像威风凛凛的龙卫军指挥使,倒是像她从前在蓬莱巷见过的,那些刚打完野架的男孩儿。
虞嫣看得有点久,徐行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阿灿“吁”一声,丰乐居后门到了。
虞嫣跳下车。
后巷静悄悄的,前头盛安街的喧哗叫卖声听得不甚明显。
徐行同阿灿两人把所有野栗子都抬进去,从门槛里踏出来时,脸上蹭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
虞嫣面无表情地伸手。
魁梧高挑的青年将领,默然垂首,顺从地将那一身冷硬的骨头低下来,任由她触上了自己的眉骨和眼皮。
她捏了一角衣袖,刻意不算温柔地用力给他擦了一下,重重蹭过他眼角。
男人没有躲,反而微不可察地往前顶了顶,眼帘半垂,目光像钩子一样锁着她。
“想泄愤就用力点,你这手劲儿。”
“……”
不要就算了。
她把手抽回,准备赶客,腰上一股力道,男人的
手掌揽过来,另一手掌把她的脸摁在了胸膛。虞嫣想挣扎,但嗅到了栗子树的青涩气味。
徐行的声线响在她头顶,“气没消,大可留着慢慢折腾。”他停顿了一下,唇似乎碰到了她的发顶:“我承认我是蓄谋已久,所图甚多,别这么快原谅我。”
虞嫣手上用力,把他推开,裙裾一旋,入了后门。
昏黄温暖的灯光,被掩在了丰乐居后门内。
徐行留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过了许久才走出巷弄,回到陛下赐给他的将军府邸。
一辆皇宫制式的马车停在了他府邸前。
车帘掀开,露出皇帝身边大内监那张白净无须,无论什么时候带了微微笑意的脸。
“徐将军,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内侍官稍候。”
徐行没有惊讶,回府换了一身衣裳,跟着登入马车,落下了帘子。
御书房内的沉水香气息厚重。
与山林间那股带着腐叶和泥土气息的清冽截然不同。
徐行走进御书房,摘下了那块特许他不用通报,随时就能进宫的令牌。
令牌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象居书肆藏有禁书被发现,丰乐居被牵连,是瑞王在启航宴后试探他的手笔,为了试探虞嫣的份量有多重,但同时也是一个徐行不得不应对的阳谋。
他强行入京兆府牢狱把人带走,翌日就遭了御史台弹劾。
陛下为安抚群臣,思虑再三给出了交待——“罚俸半年,收回令牌三月”。
御案之后。
清瘦的皇帝穿着团龙纹缂丝常服,神色懒倦,正在翻阅奏疏,看也没看那块令牌一眼。
“那是朕特许的恩典,朝中那么多重臣都没几块,为了个女人丢了,徐行,你在想什么?”
“臣一直是个俗人。比起冷冰冰的牌子,更想把自己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徐行凡事看两面。
敌人喜欢他有软肋,坐拥江山的君上同样喜欢。
既然藏不住,不如就这样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