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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中秋前一日, 丰乐居的灯彻夜不熄。
阿灿和妙珍并排,坐在小兀子上,一人剥开野栗子外头的毛刺, 把栗子丢入木盆, 一人就从木盆里拿起栗子,用小刀划出十字, 露出饱满结实的栗肉, 再丢到另一个木盆里。
柳思慧端走了那盆收拾好的栗子,放到灶台上。
厨房所有灶眼都生了火,雾气氤氲, 人影忙碌。
除了虞嫣, 还有俪夫人按约定派来帮忙的好几个厨工。
“虞娘子, 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真来得及吗?”
“来得及。”
火光暖红, 映在虞嫣沁出细汗的脸颊上。
她两只衣袖扎起,手底下愈是忙, 眉目神情愈是沉静。
鸭肉紧实, 带了生猛的腥气,油皮才一接触热油锅, 就滋滋作响。
她待去骨鸭肉煸得焦黄, 才把揉碎了的紫苏叶扔进去, 清香苏叶与厚重荤油碰撞,紫苏独有的气息盖过了鸭肉的腥气, 再浇一圈陈酿的花雕酒, 让酒香慢慢渗透进肉里。
另一案板上,刀声笃笃不断。
厨工按着吩咐,把肉剁成石榴粒大小, 肉粒与肉粒之间留有缝隙,是保持嚼劲,锁住肉汁的关窍。切好的肉粒转入盆中,混入香菇、荸荠碎,再物尽其用,撒入一把剥坏了的野栗碎。
虞嫣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如墨的天。
她双手配合,一拧一挤,个个匀称的肉丸子在拇指与食指中成团,丢入油锅定型,转入砂锅小火慢煨。红烧狮子头在浓稠汤汁里颤动,变得松软蓬蓬。
“这是酷刑,早知道我挨着出发了才过来。”
魏长青坐在丰乐居后巷的凳子上,深深嗅了两口,“我真的不能进去吃吗?”
“里头够乱了,别碍事。”
徐行还待再说,阿灿用脚撩开了门。
他掌下隔着抹布,捧了一个小砂锅出来,“两位军爷,秋栗炖肉是做好了的,都装完桶了。先垫垫肚子,其余菜还在烧。很快就能出发了。”
锅盖揭开,肉香、八角桂皮和野栗的甜香飘出,熏得人眉眼都软化。
五花肉一块块,颤巍巍,肥肉透明而瘦肉紧实,与金黄果实搭配。栗子裹满酱汁,每一颗都完完整整,用筷子夹起来,稍一用力,就断开,露出了粉糯的内里。
阿灿再送来一份饼,两碗汤。
魏长青已经吃得迷糊,陶陶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老大,这栗子肉好吃,比猪肉还香,是野栗吧?”
“我摘的。”
魏长青一呛,咳得惊天动地,被徐行嫌弃地拧过脑袋。
魏长青拿衣袖擦了擦,“我说你的脸怎么花了。”
徐行撕了一块饼,蘸着酱汁,“吃完麻利点,这趟路不好赶。”
晨光显露,天边浮现一抹蟹壳青。
丰乐居所有灶膛熄火,几道肉菜在各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阖上锁扣。
厨工们松了一口气,虞嫣的心却快跳了几分。
做好了不是结束,反而是这一天考验的开始。
俪夫人的丝绸坊在城郊靠近水源的地方。
天亮之前,她就要从丰乐居带着烹制好的菜食出发,在晌午前赶到,还要留出肉食复热,以及现场快煮鲜蔬的时间。这无异于急行军,她提前雇了车队人力,徐行特意调了休沐来帮忙。
虞嫣用好几层布死死裹住木桶,再让阿灿在马车板上多铺两层草垫,“出发吧。”
魏长青咂舌:“虞娘子这阵仗,运皇粮也差不多了。”
虞嫣看所有木桶装车,把丰乐居后门锁上,轻声确认,“这就是我的‘皇粮’。”
车队启动。
马蹄声儿脆脆,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顺畅无阻。
出城之后,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起初还能小跑,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
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啪嗒。”
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
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
马车再一顿,就彻底停了。
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发出闷响,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掌柜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好像断了。”
什么叫断了?
虞嫣一把掀开挡帘,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
官道前堵了一片,混乱不堪。
商贩们在推搡着,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
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目光扫视前方,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虞嫣不要下车。
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
男人声线沉稳,穿越了嘈杂:“前两日暴雨塌方,前面的路废了,全是巨石,人力推不开。”
虞嫣心凉了半截。
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我过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能调一队人过来,再半个时辰内,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
半时辰再加半时辰,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
虞嫣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道,对阿灿吩咐,“叫车队的人调回头,去河边把货卸下来,我们走水路。”
“虞嫣,水路过不去,你等工兵来。”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
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离她更近了一些。
“你自己看前头,多少官差信使、出京胥吏,工兵为他们清道,无人置喙。我来时看见河道,雨后水涨,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桥洞不高,船过不去卡在路上,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
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
徐行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她。
这里塌方,别处或许也有,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她不再看徐行,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
河边去的指令。
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船家没生意,正在打盹犯懒,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
“我这儿的木桶,分三艘船装上,五百文一船,把船篷拆了,干不干?到了地方,每人再送一碗肉!”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分给船工们是够的。
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
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很快就答应了。
船顶拆了,人和货都上了船,就泊在水上。
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被绳索固定着,人在左右两边扶着。
徐行看了一眼:“虞嫣,这绝对过不了桥洞。”
虞嫣还留在岸上,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绣花鞋踩进泥泞里,走向了路边。
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
她躬身抱起了一块,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
她拍了拍手,继续走向道旁,“阿灿,叫人来帮忙。”
徐行挡在她前头,寸步不让。
“你想压舱。你有没有想过,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倾倒,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丰乐居订单违约,也会跟着倒。”
“徐行,我想试一试。”
“我帮你爬树,摇栗子可以,请工兵清道不行。你这是在较真,为难你自己。”
“……我是在较真。”
虞嫣盯着他靴面的视线抬起,声音有了几分微颤,“徐行,我没有办法不较真。”
她生气,生气徐行隐瞒了她那么多事。
但她更在意自己从陆家出来,浑然不知就被纳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羽翼下。她以为从和离开始的这些那些,还有丰乐居,都是归结于她的努力,还有一点好运气。
“自我离开陆家,有哪一日,我不是在冒险?”
“徐行,我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把你推远。”
“我是想试试,想看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才能够让你靠近。
虞嫣抬眸,声音慢慢镇定下来,有一种想清楚了得失后的平静。
“徐行,如果我不认识你,此时此刻的我,就是会这么做。”
“如果丰乐居要因为这样倒了,那就让它倒,因为我没有本事撑起它。”
她绕过一步,没有再看男人冷沉的脸色。
车队的人见状来帮忙。
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了木桶边缘的空船板上。
虞嫣拢起裙摆,蹲下来,仔细盯着船舷和水面的距离,“不够,再沉一寸。”
“放哪儿?”
男人的语调沉然,没有情绪,双掌却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任由雨水泥污蹭到戎服上。虞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船尾靠前两步,这样平衡。”
一声闷响,大石被搁下。
整艘小船剧烈晃动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
河水漫上,侵染船舷边缘,距离那些珍而重之地被包裹、被看护的木桶更近了。
徐行直起身,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盯着虞嫣,有一种隐隐被点燃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滚烫。
女郎专注地盯着水线,语调冷静,“最后一条船,加一块。”
徐行转身跳回岸上,走向了最大最脏的那块石头。
巨石压上船头,河水荡漾,快要齐平船舷。
只要再多一人在船上,或者一个浪打来,水就会灌进。
但是,船稳住了。
徐行伸手,手掌宽大而粗糙,上面还沾着青苔和石头边缘划出的小破损。
这只手越过虞嫣,握住了船尾那根长长的竹篙,“坐稳了。”
船贴着水面,缓缓滑向了低矮的桥洞。
光暗下来。
岸边喧嚣的人声、雨声、车马声都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水流划过石壁,幽微空洞的回响,仿佛比船上人的心跳更响。
“低头。”
男人的低沉声线在她身后。
虞嫣感到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源压了下来。
因为桥洞比预想的还低。
徐行上半身几乎贴着她压下,与她挤在了同一空间。他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左手扣住船舷边缘借力,右手紧握那根长竹篙,在水中艰难地调整船只的方向。
头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
是乌篷船顶残存的竹架刮到了桥洞顶部的石壁。
徐行胸膛起伏,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喷在她后颈上。
“别抬头,会刮到。”
虞嫣屏住呼吸,盯着漆黑水面。水面离船舷太近了,随着船身微晃,河水像活物一样舔舐着船边,她甚至有一种水要涌到了脚底的错觉。
但身后的人暖热无比,就像第一次在街头初遇。
男人的气息像黄沙烈日,曾经把她扯出了工部的幽暗值房,现下也为她隔绝了水边的阴冷。
虞嫣莫名觉得,如果桥在这个时候塌了,徐行会用背脊替她先顶着。
“快了。”
徐行说了一句,竹篙猛地一撑。
虞嫣手指攥紧了木桶边缘的油布。
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
眼前骤然一亮,船只钻出了桥洞。
徐行迅速撤回身体,那股滚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冷风灌入两人之间。他利落地收回竹篙,配合船头的人,把几块石头慢慢沉下河面。
石头一落水,船身就上浮。
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落回了肚子里,后面两艘船效仿,安全通过。
丝绸坊的后门码头。
几个穿着体面、打着油纸伞的管事正在焦急地张望。
俪夫人听说陆路堵了,猜测虞嫣会走水路来,叫他们事先在这里接应。
“来了来了!”
“是丰乐居的人吧?是吧……”
可是,这也太……太狼狈了。
丝绸坊的管事们愣住了,目光复杂,看向了赶来的几条船。
虞嫣和徐行站在船上,发髻凌乱,衣服上全是青苔和泥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大管事忍不住皱眉:“你们走水路……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他有点嫌弃的目光,把没说出口的话透露——船上脏兮兮的,菜凉了就算了,还能吃吗?
虞嫣没有回答。
她问船工借了水囊净手,让阿灿和帮工把沉重木桶抬上了栈桥。小刀割开了捆木桶的麻绳,第一层是绳,第二层是还挂着水珠的油布,第三次是干燥洁净的白棉絮。
管事身后的几个工人嘀咕:“肯定凉透了,走水路还下雨,油怕是都凝了……”
虞嫣的手放在木盖上,揭开了盖子。
——呼。
一股白色热浪冒了出来,扑到了管事们的面上。身后工人看不见,只闻到浓烈、温热的肉香,驱散了码头上原本笼罩着的潮气,勾得人馋虫作动。
白气散去。
满满一桶红亮的秋栗炖肉,表面覆盖一层晶莹剔透的酱色,在热气中安然无恙,没有破损一块,新鲜完美得就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一样。
大管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这……这还是热的?”
虞嫣敲了敲桶壁,看向一旁赶来的俪夫人。
俪夫人拍手,“虞娘子没有叫我失望。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忙?谁刚还嚷着好饿了的?”
之前丰乐居被京兆府查封的事,她已经知道。
是虞嫣特意叫人来同她澄清是误会一场,横竖契约已定下了,俪夫人说服阿兄依旧沿用丰乐居的中秋宴,便是办砸了,还有违约金给工人们安抚。
管事们回神,招呼众人把木桶都搬进去,阿灿和几个厨工跟着去了。
魏长青也饿了,熟门熟路,招呼着船家上来,“虞娘子答应你们的啊,一碗肉!跟我来!”
虞嫣站在栈桥边,呼出了一口气。
肉菜还温热,分装会变凉,依然需要再复热,还有好些时令鲜蔬,等着她和厨工们烹饪。
她进去丝绸坊前,水岸边就剩下一人。
男
人戎服被雨淋湿了又被体温烘干,同她一样狼狈,站在那的姿态依然像不可撼动的山岳,他朝她慢慢伸出了手。
虞嫣走过去,盯着他遭罪的掌心凝视。
她知道这双手会做什么,她感受过它们的力量,触上去了,会被箍得密不透风。
她才不要。
虞嫣扬起手,“啪”地打了他的手掌心一下。
徐行扬起眉梢。
“徐将军说的,刮几巴掌都可以。”
虞嫣不说话,盯着他。
徐行对上她认真得过分的眼眸,“我说话算话。”
男人俯身把完好的,没有涂膏药的那边脸送上。
“我要是真打了,你会生气吗?”
“不气。”
“多用力都不能生气。”
“你能有多大劲。”
徐行闭了眼。
水岸边,细雨停歇,风清清泠泠。
他的颊边一热,有什么轻巧,软糯,像花瓣一样美好的东西,一触而过。
巴掌没有落下,虞嫣的唇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