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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翌日一早。
丰乐居门上“东主有喜”的红纸便被揭了去。
阿灿刚洒扫干净阶前, 隔壁围挡就传来了木料拖拽的声响。不多时,几截粗重的松木横在了两店交界,木屑扬得满街都是, 遇着风就往丰乐居门里钻。
“这是故意的!掌柜的, 你看。”
阿灿挥舞扫帚,把石阶重新清理了一遍, “围挡都搭了, 还乱堆木料,雨天定要流泥进来!”
“我看看。”
虞嫣出外头看着,正想要不要找竹木匠人, 在门外搭个迎客暖棚, 挡一挡尘土, 就见一穿青缎直裰的小厮朝丰乐居来,那神气爽利的劲头很有几分熟悉。
不是上次来送牡丹花蓝的金玉堂伙计是谁?
伙计这回还是那般笑里藏针。
“金玉堂在静园设试菜宴, 邀城中显贵赏味。虞娘子是同行,又是左邻右里, 咱东家说得给虞娘子留一份。”
“帖子上说可带陪客, 我把丰乐居都带上去见识见识,沈东家不介意吧?”
“多添几双筷子的事, 咱东家不缺。”
虞嫣把帖子拢入袖中, 送走了伙计。
试菜那日, 恰逢初雪。
静园弯弯曲曲的梅枝上积了层薄雪,亭台楼阁间挂着的红纱灯映着雪光, 倒有几分雅意。
金玉堂的掌柜不现身, 只让衣衫鲜亮,容色秀美的侍女迎客。
人人姿态闲雅,行走从容, 有如大家闺秀。
宴席上的菜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奶房签取羊乳最丰腴的部位,裹了油慢炙,咬开时香汁四溢;
鹌子水晶脍盛在冰裂纹瓷盘里,佐以清新姜醋,一口软糯弹牙;
蝤蛑签,剔出蟹肉与蛋清调和,酿回蟹壳后文火慢炙,食之鲜滑无比。
虞嫣的宴会被安排在最末席,在这里碰见了老熟人。
国子监的老胥吏面色红润,看谁都先带了几分笑,是经常在帮蔡祭酒买朝食的那位。
“虞娘子,可有好一阵没见啦,认得我吗?小老儿还想念你做的山海兜子。”
“当然认得您老。蔡祭酒也来了?”
“这等美事,他哪里能错过,被安排在单独房间里,同几位大人一起呢。倒是虞娘子……”
老胥吏觉得古怪,环顾一圈,这一席都是像他一样的陪客。
虞嫣笑了笑,把金玉堂和丰乐居的纠葛说了一番。
老胥吏压低声音道:“虞娘子可知金玉堂的手段?”
“什么手段?”
“金玉堂一讲究奢华享受,新菜都是御厨传下来的菜谱,就说这几道,我听蔡大人说,用的是宫里流出来的‘唐洞’,才有这么新鲜的滋味。”
老胥吏的筷子点了点那些冬日难得的鲜绿爽脆,尔后摸了摸胡须。
“这第二嘛,金玉堂在盛安街是第一家,在城东却不是,还博了个仁善的美名。”
“怎么讲?”
“它惯例在后巷开小窗,那些在静园里被贵人们嫌弃的碎蟹腿、破鱼腹,倒进大锅里煮成一锅杂烩,只卖十来文钱一碗。每日未到酉时,那后巷就排起了长龙,周遭小食肆里反倒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了。”
虞嫣听了心里一沉。
这种做法,实际是以顶级食材的边角料,去抢夺周边小
食肆的客源,让食客觉得与其花钱吃普通的,不如来这里花小钱,尝尝最奢华富贵酒家的风味。
试菜宴结束了。
阿灿还对蝤蛑签念念不忘:“味道是真不错,这一顿得我一年工钱了吧。”
柳思慧在一旁撇了撇嘴:“也就那样,比咱家的差远了。”
话虽硬气,眼神却有些飘忽。
虞嫣何尝不知金玉堂的菜做得尽善尽美。
她回到丰乐居,想与柳思慧商量对策,柳思慧却先一步开了口:“……阿嫣。”
“你说。”
柳思慧眸光闪烁,有些羞赧,“我明日想告一日假。赵承业他……我想带他来我家里,见一见我阿娘。你别多想!就是普通见一见,大夫要来复诊针灸,他正好陪着。”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普通人家的男女婚前接触,只要恪守礼节,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思慧这是决定接受了,要和赵承业试试。
虞嫣把话咽回去,胸口像压了块温软的棉絮,“一日假就够了?”
“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柳思慧转头,看丰乐居外还纷纷扬扬的飘雪,目光露出希冀。往常这个季节是阿娘腿脚最难受的时候,今年不同了。
晚市收了,这场雪也停了。
帝城的街巷屋顶,处处银妆素裹,泛着清冷的雪光。
马车被积雪堵着进不去巷子。
虞嫣裹紧了厚实的斗篷,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蓬莱巷里走。寒风直往领口里灌,她冻得手指僵硬,去摸袖袋里的钥匙,摸了好几下才拿稳,明明没几步路,却觉得有些累。
门檐下,早有人一身黑袍在立着。
她瞧见了有些心急,快步走近了,却慢下来。屋檐风灯的暖光漫下,照见来人一双圆虎眼,颊边那点凹陷笑起来像个浅浅的酒窝,是魏长青。
“虞娘子!”
他举着个描金锦盒,献宝似的,声音里带着点风尘仆仆,“老大托我送来的,是给你家老太太的寿礼。前几日有事情耽搁了,没能及时送过来。”
虞嫣接过锦盒,轻声道了谢。
“他可有说,要忙到什么时候?”
她指尖摩挲着锦盒。插捎是换了新的,但徐行自上次那一回,蓬莱巷和丰乐居两边,哪边都没来过,连阿灿都嘀咕,“好久没见着掌柜做碎金饭了。”
魏长青挠了挠头,往巷口望了眼:“说不准。昨日大营调防,军备册子出了点纰漏,老大带着我们核了整宿,今晨才合了眼。他怕你挂心,特意嘱咐我把礼送到。”
虞嫣送走他,进了屋打开礼盒,瞧见是一串雕了寿字的檀木链子。
链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打开甜香扑鼻,是做得精致的点心。
白莲藕切成薄如蝉翼的圆片,用秋日里封存的糖桂花腌制,层层叠叠堆成重瓣梅花的形状,花心处点上看起来像山楂糕泥的红蕊。
小老太太上了年纪,牙齿掉了几颗,吃不得硬物,这点心是能吃的。
徐行有心了,虞嫣弯了弯眼眸,把贺礼拿进去。
屋里炉子烧着,炭火暖热。
小老太太对檀木链子不大感兴趣,却一眼就认出来这道点心,“梅花藕片,宫里头的哩。”
她当即慢慢抿起来,藕片脆嫩柔软,既有莲藕清甜,又有桂花幽香,不禁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冬日的水八仙难得,民间吃不着新鲜的。”
虞嫣拿了个柳木编的小球,陪如意丢着玩儿。
她一丢,如意就颠颠儿跑去捡,捡回来给她继续。
她捏着小球,脑子里还是静园试菜的种种,“阿婆,什么是唐洞啊?”
她小时候最爱听阿婆讲这些宫里的趣事,菜谱也听了很多。
唐洞却是个新鲜词。
“唐洞嘛,就是在御苑地下挖地窖,四壁夹层烧红罗炭,或是引地热进来,土总像春天似的。把莲藕、茨菇这些移栽进去,花银子花人力催出来,就为冬至宴上那口鲜嫩。”
违时的鲜嫩。
虞嫣握着球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了上月思慧给她挖出来的野水芹,野水芹能活,水八仙会不会……也能活?唐洞在宫里能做,用暖泉会不会也能做?她跳起身,脚步匆匆回自己屋。
阿婆扁扁嘴嘀咕:“还没说完呢,阿嫣就跑了。”
如意把小球叼过来,到小老太太脚下,湿润的黑鼻尖拱了拱,“呜呜”两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嫣便备下了几扇上好的猪肉与两坛陈年花雕,带着阿灿往西坡赶。
阿灿同她一起坐在车厢,看了一眼车夫,他脸上蒙着严实的挡风巾子,戴着草帽。
“掌柜的,怎么没雇以前那个老李头?”
“车行说老李头病了,这是新荐来的,说是个闷葫芦,但车赶得极稳。”
“是够闷的。方才我搬酒坛子,他一声不吭就接过去了,也不等人道谢,就把帘子放下来。”
“唔……走得稳当就成。”
虞嫣心里惦记着西坡,没有多看,低头清点她带的现银。
西坡到了。
那处暖泉周遭确实荒凉,因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深深的淤泥,被村里人视作废地。
保正见了油光发亮的猪肉,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三言两语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等到按完了才问:“虞娘子要这地做什么?”
“我想琢磨着种些冬菜。”
保正脸色一愣,收起契书,忍不住劝了一句,“虞娘子,这烂泥滩阴冷潮湿,除了野菜什么都活不了,村里好些把式都试过,最后连种子钱都赔进去了。”
“我知道不易,想试试,村里有经验的老庄稼户,劳烦您引荐。”
保正想了想,“泉边搭草棚住着个怪老头,我们叫他根叔,听说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御园,有些不传之秘,只是性子怪得很,娘子若真要折腾,不妨去碰碰运气。”
虞嫣谢过保正,走到那草棚前,找到了根叔。
她说明来意,根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缺了口的镰刀,在脚边的青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哈?唐洞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离了地窖暖房和日夜不熄的红罗炭,想在野地里种冬菜,痴人说梦。”
虞嫣也不恼,指着不远处冒着袅袅白气的泉眼,“若是借这地热也不行吗?”
根叔停下手里的活,冷笑一声,“若这般简单,村里人早就发达了,哪轮得到你个小女郎,这暖泉水温不稳,风一吹热气就散,不懂门道,瞎白费功夫。”
“根叔既有门道,为何不教给乡亲们,也好过日子清苦?”
“村里全是目光短浅的,只看重眼前那几个铜板,种冬菜得搭什么棚,日夜谁来守着水暖,要砸的本钱比卖菜钱还多,他们舍不得投入,更受不了这精细活,教了白白糟践我的心思。”
“我舍得下本钱,也耗得起功夫,只求根叔指点一二。”
虞嫣行了个晚辈礼,根叔瞥了她一眼,指着那片烂泥滩,“想学本事?也行,你先把烂泥里的水排干,要是地基都整不平,趁早回去绣花。”
虞嫣有备而来。
阿灿立马拿出现银,从村口雇了十几个闲汉来挖渠引水。
刚开工没多久,领头的闲汉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换了副嘴脸,“哎哟,刚下过雪,这烂泥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又黏又沉,费了老大力气,原先讲好的价钱不成了,得加倍才行。”
阿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闲汉鼻子骂道。
“大家都是田地里刨食的,这泥冻没冻实你们看一眼不知道?方才不说,挖了一半才来坐地起价,分明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远处泥地上的吵嚷,很快传到了棚屋这头。
虞嫣蹙眉,不用去问,都知道起了什么冲突。
“我早讲过了,没点雷霆手段,根本做不下来。”
根叔依旧蹲在门槛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小女郎,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使唤动人。烂泥滩连牛都不愿意下,你指望他们?”
虞嫣没接话,拿了搁在墙边的铁铲,自己下到田埂边。
鹅黄色的罗裙边角早就被野草泥水蹭得脏兮兮的,她浑然不在意。
“这活计实在辛苦,我不是不能加钱,只是我不能被这么漫天要价。诸位能做就做,不能做,我明日还能找旁人来做,今日就是我跟伙计两个,能通多少就是多少。”
带头闹事的那个嗤笑一声
,不为所动。
虞嫣握紧了铲子,挥下去第一下,不远处一直压低草帽,候在马车边的车夫忽然动了。
男人把裹着的蓑衣丢在车架上,抄起铁锹就往最难挖的淤泥地走去。
下铲、借力、扬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精准而严酷的力道,一铲下去的土方量顶得上旁人三铲。眨眼间,脚下就清出一道深沟来。
“我守车闲着也是闲着。”
男人停了手,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峻的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虞嫣身上,“东家娘子,别雇这群废物。我点十人,半日就能把水通了。原本给他们所有人的赏银,全归我这十个兄弟。”
闲汉们炸了:“你个臭赶车的说什么大话!你哪里来十个弟兄?”
虞嫣看清楚了那双帽檐下如鹰隼的眼,心猛地一跳。
男人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深邃幽暗,只有让她安心的笃定。
众目睽睽,闲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握着铲子木柄的手攥紧了些,“……车把式好大的口气。若是半日没干完呢?”
“那这趟车的工钱我也不要了,白送你做苦力。”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