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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成交。”
虞嫣话落, 徐行偏头,把帽子和面巾摘了,随手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闲汉们因为撂挑子要涨价, 或站或蹲, 齐齐排在泥滩边上。
徐行露了相貌,打扮得也像乡野人, 眯眸时自带一股混不吝的狠意。
他没急着点人, 而是像巡视校场的新兵蛋子一样,慢悠悠地沿着人堆走了一圈。
视线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的,又扫过那几个还在偷偷瞄熊勇脸色的, 最后停在几个看着虽然滑头, 但手掌宽大、下盘极稳的汉子身上。
“那几个眼神发飘的, 别看了,我不收软蛋。”
徐行嗤笑一声, 指头这才点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你, 还有你……那两个穿蓝布袄子的, 出来。”
被点到的十人犹犹豫豫,还站着没动。
“会算账不会?跟我干, 半日功夫, 银子十人分, 一人这么多。”
徐行手指头比了个数,“跟着这人做, 磨磨唧唧耗个两三日, 你们出最多力气,花最长时日,分最少的银子。”他目光睨向了最先撂挑子的闲汉熊勇。
熊勇的嘴角抽了抽, 想要反驳,对上徐行脸上伤疤,原本的气势莫名矮了一大截。
“你……你浑说什么?喂,别听他的!”
他一转头,心里咯噔,自那些人的火热眸光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和干劲。
徐行眼光准,点到的都是老实随大流的青壮。
家里有老人小孩儿等着养的,最急用银钱的那个二牛,先站到了徐行身边去,拔花生一样,脚跟后头啰啰嗦嗦带了一拨人。不到片刻,最后一人也站过去了。
有人胳膊肘顶了顶熊勇,“大勇,这要是真让他们干成了,咱连汤都喝不到。”
“我还不信邪。”熊勇嘴硬,看向虞嫣,“东家娘子,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
“我不讲先来后来,成果就是规矩,谁把烂泥里的水先排干了,谁拿钱。”
虞嫣双手搭在铁铲手柄上,指头冻得冰凉,心口却很滚烫。
片刻功夫,徐行那边已经开干了。
十人五组,身板最结实的主力排水清淤,次之的翻土平整,最次的灵活辅助。
第一轮先开出覆盖一整片泥地的沟渠雏形,大块碎石、难缠的根茎放着,第二轮铁铲和畚箕配合,边翻边清杂物,第三轮再精耕细作。
徐行不喊号子,只用铁铲敲击石头。
事先下了死命令,敲击声一响,必须下铲,谁掉队了直接踢出去,横竖旁边没被点到的那些人都还不情不愿地看着。
“铛、铛、铛”。
节奏稳而有力,每一次铁铲撞击石头的停顿都刚刚好,卡在人想松神的节骨眼上。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号令。
十人活动起来,原本冻僵的四肢开始发热,背上很快冒出热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却已经形成了某种整齐划一的默契。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再是散漫的村民,而是被这鼓点般的敲击声上拧紧的机括。原本稀松荒凉的泥滩,好像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西风呼啸,刮得人脸疼,也没妨碍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没被选上的闲汉,眼看着水渠网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积水变薄,每顿加餐的银子正在离自己远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勇,是你说有钱挣,咱才跟着来的啊。”
熊勇踢了一脚石头,冲过去抢过一把铲子:“干!算老子一个!我也能来!”
徐行一脚踩住他的铲子:“两刻钟休整一次,你等着,把所有戽斗、铁锨的黏泥都擦走。”
“那现、现在呢?”
“现在……”徐行笑了,“去求求东家娘子,有没有活给你干?”
虞嫣就这么看着熊勇耸眉搭眼,一步一磨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转头问根叔借了棚屋里头的厨房,把还干瞪着眼的几个闲汉都招过来。
“根叔这里没囤那么多吃的,去村里买些鸡蛋、面粉,再借些干净的空碗来。”
初冬寒冷,剧烈劳作很容易体力不继,热水、热饼得及时补充。
熊勇几人听罢,商量一阵就散开跑腿了。
……
大半日过去,最后一处深洼积水清完,留下薄薄一层水皮子。
熊勇带着闲汉们领钱散去,脚步声拖拉着死沉死沉,人人干得比耕牛都累。
“徐将军好厉害,他、他今日还给我赶车了!”
阿灿还待在边上喃喃,见徐行最后检查完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来,狗腿地给他搭了把手,“我还以为山沟沟哪里真的藏了十个兵,一声号令就出来了,结果还是村里头的泥腿子。怎么就有把握能使唤得动这帮人啊?”
徐行揪过一把枯草,蹭干净手里湿润的泥巴。
“别指着他们良心发现,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有肉吃,跟着谁会挨饿,就够了。”
他擦完了转头,就对上旁边的虞嫣。
虞嫣多日不见他,难得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生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话来,“棚屋里还有热饭菜,我吃过了,你和阿灿慢些,吃完了再赶车回去。”
说罢脚步一转,率先回去找根叔,商量这个冬菜要怎么种。
根叔还没完全松口,藏着精光的倒三角眼扫了一眼正在远处洗手的徐行,蹭了泥灰的手指头意味深长地隔空点点:“看来小娘子是真想干成这事儿啊,连这种杀才都请动了。”
他没等虞嫣解释,清了清嗓子,“冬菜本就不容易,你还要折腾更娇贵的水菜。”
“竹篱、双层夹丝的桐油纸得有吧,用来防风锁住热气的;十二时辰盯着水的人得有吧,暖泉附近土热,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蓄水,才护得住娇嫩的根茎,水位高一寸低一寸都不能错;水菜吃肥,要浮萍和塘泥堆肥,还有追肥撒的草木灰……”
说完了一大堆,根叔轻轻瞥她,“
你把这些弄来了,安排好了,我们再商量。”
虞嫣拿着纸笔记下了,请他核对一番,“名目就这么些,您老看看有无遗漏的?”
这些除了要投钱,还得费功夫请匠人打造,等林林种种的细节问完了,下次她派人送东西过来的大略日子也敲定了。
天边余霞漫漫,粉紫绚烂一团,是难得晴朗的日暮气象。
阿灿没有熊心豹子胆再坐第二回徐行赶的车,宁愿在驾车室吹风受冻,“我我我来驱车!将军和东家坐着,这路我会走,我熟。”
乡间路途不平,颠簸得厉害。
原本虞嫣和阿灿坐的时候,还觉车厢宽大,这下换成徐行,空间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挡风暖毡虽然紧闭,却关不住那股泥土腥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是把冬日的那片荒野强行塞进了小小的方寸之间。
虞嫣垂眸看到徐行粗布衣衫尽是泥。
他没坐正座,怕弄脏垫子,就大马金刀坐在车厢地板上,两条长腿盘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一眼瞥去,除了气质端肃冷峻,行头跟乡间庄稼人没差多少了。
“这里,没擦干净。”
虞嫣掏出帕子,想去擦他眉骨上溅到的一点干涸泥点,手刚伸过去,就被他截住了。
“不用,省得弄脏了帕子。”
男人的手掌粗糙滚烫。
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硌在她手腕内侧那层最薄薄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嘴上拒绝,手却没松开,反倒侧过脸,主动把半边沾着泥点的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极慢地蹭了一下。
虞嫣对上那双直勾勾的黑眸,感到了一种被盯上的危险。
她犹豫着,手腕要收回来,“今日辛苦了,我把……”
“把什么?”徐行扣住她,稍微一用力,把她从座位上拉近了些,“把赏钱分我一份?”
大将军的俸禄有多少?
她不知道,但徐行的确看不上她这么点鸡零狗碎的赏钱。
她另一只手按在荷包上,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那不然……你想要什么报酬?”
“我几时说过,是来做苦力的?”徐行仰头逼近她,直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吸交缠:“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又欠我一笔。虞娘子这生意做得,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谁敢欺负你,讨债鬼,欠了一点都要连本带利,连皮带肉讨回去。
虞嫣睫毛颤了颤,屏住了呼吸,预想中的吻没落下,鼻尖却痒痒的,是徐行蹭了她一下。
他把一个什么小东西,塞在了她的掌心里,硬硬的硌手。
虞嫣睁开眼,看见一小枚铜指环。
指环有些年头。
边缘被摩挲得泛一层温润的光,戒面上镶嵌的石头并非什么名贵玉料,而是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黑曜石,仿佛带着边关大漠的风霜凛冽,也带着他掌心滚烫的热意。
“那块地,根叔说得没错,要想种出你想的那些,还得烧钱。”
“丰乐居现在的本钱或许够你折腾一阵,但折腾没了,人心里没底,就会慌乱,会草率做错误的决定。这是行军大忌,我料想,经商也是一个道理。”
徐行顿了顿,声音微哑,“这个算我入股的,丰乐居赚了钱,你分我一份。”
虞嫣默然,她知道这个是什么。
通宝钱庄的私人铸印,每个超过一定存银金额的银户,都有一枚。
她指尖转着那颗铜指环,没有说话。
即便对兵法一窍不通,却也知徐行今日是用了军中那套,来操纵这些懒散惯了的闲汉。
分组分工是,敲声为号也是。
利益驱使,分而化之更是。
如果徐行今日没有来,依她的性子,大概会扎起袖子,拉着阿灿吭哧吭哧干半日,等第二日再花钱从城里请靠得住的短工。
她或许也会急中生智,想出利益驱使的这一套,但运用起来远远不会如徐行那样熟练,像排兵布阵一样……三言两语就操纵了人心。
虞嫣偶尔觉得,自己也像被操纵。
徐行的庇护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沉沦。
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关键时刻,判断出她最无法拒绝的帮助。
“徐行,这太贵重了……”
“我不白送,”徐行截断她的话,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不容置喙:“是我聘礼的一部分。除非你觉得,来年,来来年,就是三年五载,我和你都走不到这一步。”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就收下,否则我会分心。”
徐行注视了她一会儿,像是极不愿意承认,“虞嫣,我没法袖手旁观。”
朝堂越忙,他越不能时刻留意丰乐居。
街道司的人,魏长青的人,龙卫军那么多弟兄,他们都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做。而虞嫣越是不愿意躲在他权势的庇护之下,他就越想她能有更多倚仗。
徐行在克制。
这是他对自己本能的最残酷镇压,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比虞嫣自己更需要知道,她是有保障的。
马车到了城门口。
虞嫣没有说话,但把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指环,套进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指环是按徐行的尺寸做的,对她太大了,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能套上去,也随时能摘下。
徐行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芒,没再逼问,直接跳下了车。
虞嫣待在热意未散的车厢里,听见男人对阿灿淡声说了一句:“阿灿今日下过地,回去用热水泡泡脚,还有,别让你家掌柜再劳神看账簿了。”
“好……好,遵命!”
阿灿拍着胸口答应,激动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跑堂小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