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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来道:“这有什么呢?爹对我的好,我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姚用还是坚持要送,他把腿挪下了床,“我不能不去送你……爹求你了……”
他这般坚决,善来不能再说什么了,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姚用被两个人架着,一步步挨近了马车。
善来站在马车前,看着父亲病骨支离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见她如此,姚用顿时心痛如割,他想把女儿的眼泪擦掉,可是却虚弱得连手也抬不起来,此情此景,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父女两个相对垂泪。
哭过了,姚用哽着道:“一定照顾好自己,将来我一定接你回来……”
一句话牵动情肠,善来先前的从容此刻全不见了,众目睽睽,她顶要脸面的人,竟当众嚎哭不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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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善来回到刘府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福泽堂拜谢秦老夫人。
她深深感念秦老夫人的恩德,所以破天荒的,做起了谄媚事——她从家里带出了一些干菜,萝卜干葫芦条之类的,做谢礼,送给秦老夫人。
“这些是我当初在家时亲手制的,粗陋之物,实不算得什么,但我想着,无论如何,我得回报老太太,所以还是带了过来,好叫老太太知道我的心……老太太的恩情,我至死也还不完的……”
秦老夫人要的就是她的心。
“好孩子,你很好,我没错看了你,你有这份心,这些东西在我眼里,便是千年的人参,也是不能比的……”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笑了起来。
善来暗暗地纳罕,究竟是谁这样大胆,敢在老太太说话时发笑,于是偷偷地瞄过去一眼。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女,珠围翠绕,遍身绮罗,绝非丫鬟一类的人物,当是个小姐,可是刘府又哪来的小姐?
正想着,听见秦老夫人笑问:“你笑什么?”
少女语带笑音,道:“老太太听了可别笑我,我是个粗人,爱吃这些粗物,佐粥送饭,一向离不了,何况这丫头又这样灵秀,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比旁人弄的更好些,我就想求老太太赏我一点尝尝,正打算开口呢,老太太却讲,比千年人参还贵重……我想,这下老太太肯定不舍得给我了,可我又真的想尝尝,所以我告诉自己,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说到这儿,她又笑出声来,“老太太知道的,我这个人,笨得很,逼死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我急了,就想着,索性在老太太跟前撒泼,闹得老太太不耐烦,老太太为求清净,只能拿东西来打发我……这怎么不是一个好法子呢?我想出这么一个好法子,心里得意得很,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老太太别笑我!”
秦老夫人怎能不笑?不但笑,还要大笑,指着人:“你个皮猴儿!前世一定是个馋死鬼!”
少女羞得拿帕子捂脸,跌脚道:“老太太别笑我了!再笑,我不活了!”说着就作势要往外跑。
秦老夫人赶紧把人捞到怀里,笑道:“可不能!你要不活了,我可怎么跟你祖父交代?”
少女正是秦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姓秦名珝,小名唤作玉龟。
因对弟弟有愧,娘家这些孙辈,秦老夫人一向是很疼爱的,送东西是常事,把人接来住,也是常事。秦家的小孩子也都很喜欢到姑祖母家,姑祖母和蔼慈祥,姑祖母家富贵阔绰。
秦珝是自家孙辈里最年长的一个。她是第一个孩子,她出生之前,家里已许久不见小孩子,于是她一出世就受尽宠爱,家里人全围着她转,每个人都尊重她的脾气,尊重成了习惯,妹妹们夺不了她的宠,弟弟们也一样,谁都不能同她抢。
秦珝不许她的弟弟妹妹到刘家去,姑祖母的疼爱,她必须独占。
秦珝喜欢姑祖母的家,宽敞,整洁,明亮,月亮在姑祖母家的院子里似乎都更圆了些,风也更软,吹在人的脸上,化了人的心。
秦珝自己的家,墙壁刷得惨白,墙头上有积年的苔藓,远看灰扑扑的,近看也不怎么好,
家里的花从来都开不好,稀稀落落的,叶子也总耷拉着,也许是土地过于贫瘠的缘故,也有可能是房子建得太拥挤,日光不怎么照得进来。太拥挤了,除了夜里,没有安静的时候,吵闹声,呵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绣不了花,念不下去书……姑祖母家却永远过着欢快的日子,温柔的,舒缓的,轻飘飘的……
怎样才能一直住在姑祖母家呢?秦珝问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很高兴地对她说,傻孩子,你只要嫁过去就可以了。
嫁给怜思,做他的妻子,这样就能一直住在姑祖母家。
秦珝其实不怎么喜欢怜思这个表弟,因为他并不受她的控制,她一直做不到叫他听她的话,而且姑祖母喜欢他更多,多看他一眼尚且不愿意,怎么能嫁给他呢?可是嫁给他,她就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姑祖母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来都会是她的。
她没法不心动。
不喜欢怜思,也要嫁给他。
十岁那年,她就这样想了,今年她十三岁,同先前比,更聪明也更讲究实际。
她已经明白,纵然是表姐弟,自小一块长大的,两个人的前途却差得多,小时候不懂事,竟然以为嫁给他是受委屈。
现在是阁老女婿的独子,以后会是阁老的独子。
这样的机遇,以后很难会有了,所以必须用尽全力,逮住他。
但凡是绊脚石,都要扫干净。
她还没达成所愿,怎能容许他身边有别人?
秦珝在刘家是住熟的,又肯花心思,自然能培植出几个心腹人来,其中最得她看重的,当然是云屏。
秦家虽说是大不如前,但大家的底子还在,秦珝是大家小姐,还是得宠的大小姐,所以眼光是很高的,往不好听了说,就是势利,哪怕再有所图,等闲人也不能入她的眼,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当她去费心力的,她是个小姐,绝不能失了身份,失了身份,就不值钱了。云屏当然是值得的。
云屏是刘府最有脸面的丫鬟,又很聪明,最重要的是她贪,茹蕙也聪明,但是太聪明了,所以她既不伸手,也不做得罪人的事,滑得溜手,秦珝很不喜欢,暗地里给过她几次教训吃,她是聪明人,当然乖乖吃了下去,吃得心甘情愿,吃完也不见有什么不满,知情知趣到这种地步,使秦珝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撂开手,不怎么理会她了。云屏和茹蕙不一样,她胆子大,敢伸手,且非常的自以为是,小姐给她好脸色,她就得意得忘了形,真觉得自己能同小姐平起平坐了,所以秦珝其实不太看得上她,心里很有几分鄙夷。但云屏还是有她的好处的,她是收钱就会办事的那种人。
“府里新来了一个美貌的小丫头,很得老太太的看重,云屏姑娘不敢怠慢,这些天一直在忙她的事,忙里偷闲才把东西做好了,才做好,就打发老奴过来了。”
“很得老太太的看重?有多看重?”
“老太太花了五百两呢!都说……”
“说什么?”
“都是我们底下人胡吣,不敢叫主子们知道,小姐饶了我吧。”
“妈妈怕什么?我难道还会害了妈妈不成?”
“啊呦,老奴没那么大的胆子,小姐饶我这一回吧!小姐要真想知道,不妨到府里走一回,正好小姐也许久不去,老太太想的厉害呢……”
婆子走后,秦珝叫人备车,收拾了几样东西后往刘府去。
到了刘府,见着秦老夫人,当然是贴心的话儿说不完。陪秦老夫人说话的时候,秦珝的眼睛在人堆里颇转了几个圈,并不见生面孔。她是为那新来的美貌小丫头来的,见不到,难免着急,可是又不能问,否则人家问她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她怎么答呢?推到小丫头们身上,也不是不可以,小丫头多嘴多舌,一见了她,就说起这桩事来,她留了心,想见一见,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是个小姐,开口问一个丫头的事,未免太跌份,因此只能暗暗地心焦。好在没有焦急太久。
关于善来,秦珝只在那送东西的婆子嘴里得到了只言片语,五百两,一个小丫头,得美到什么地步?
秦珝自己就是个美人,家里几个女孩子,她是最美的那个,出去做客,人夸她,首先是赞她的美貌,讲她单是靠脸,将来也一定有大造化。称赞的话听得多了,秦珝难免要对自己的容貌十二分地在意,只要见了个年龄相近的女子,就要同自己比一比,看孰优孰劣,她自认迄今为止还未输过。但在这个值五百两的小丫头面前,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如人。
她的脸似乎有些宽了,眼睛不够大,不够灵,鼻也不够秀气,而且唇也过于厚重了,头整个的很大,显得粗笨,颈子也短……她简直一无是处了。
秦珝想嫁给刘悯,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刘悯爱上她,说到底,她的家世太差了,要不是和刘府做亲戚,刘府先前又有那样的事,刘悯这等身份的人,她是见也没机会见的,更不要讲做亲了。是天给了她这个机遇,她当然不能辜负。她把刘悯身边的每一个年轻女人都当做她的竞争对手,倒也不是她自降身份,她毕竟是一个比较实际的人,刘悯只要多一份心在旁人身上,在她身上心就会相应的少一份,她若是不能使他的心全在她的身上,又怎么能叫他娶她呢?
云屏茹蕙虽然美,但美得有限,无须她忧心。
眼前这个却不一样。
美得有些过了,而且又得主子的心,五百两,这样的抬举,难保不是有别的用途,那婆子不是说了吗?大家全是这样想的。
必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17章
秦珝笑着问秦老夫人:“这个小丫头是谁,怎么先前没见过?”
秦老夫人笑道:“你当然没见过,她是新来的。”
秦珝道:“怪不得呢,原来是新来的。”又说,“她长得真好看,我见了真喜欢,我身边正缺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老太太把她给我吧!”说着,鼓起嘴,抓住秦老夫人的手轻轻摇撼,撒娇卖乖。
侄孙女要东西,秦老夫人从来没有不给的,不但给,还给得万分痛快,伺候人的小丫头,一点不值钱,要十个也有的,但是善来另当别论。
“她不行。”秦老夫人笑呵呵地道:“她是替含翠的,仰圣轩里离不得她,我另指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给你,好不好?”
“她识字?”秦珝的眼睛,闪电似的,亮了一亮。
“认得的。”秦老夫人很有些得意,“不但认识,还会写,写得比怜思还好呢!”
秦老夫人眼里,她的孙儿什么都是最好的,能叫她说出比她孙儿还好的话,必然是真的好。
秦珝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了,可是她必须强撑,于是那笑就有点僵硬了。
侄孙女的异状,秦老夫人没有注意到,然而善来瞧见了。
不过她也只是瞧见了,并没有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想,她能同这位表小姐有什么事呢?
见过秦老夫人,善来又要去见刘悯。
见刘悯之前,她先回了一趟住处。
赵二媳妇早把她的东西送到了,整整齐齐地堆在桌子上。
善来是有恩必报的人,所以也给昨晚要给她东西的那些丫鬟们带了谢礼,当然,都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乡野玩意,是她从乡亲们处买的。
但是因为刘悯前头说的那番话,她有点不太敢过去碧梧堂。
还是找个人过来,托她把东西散掉。
找人是偷偷摸摸地找,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又兼天色已经见黑,此等行径,好似做贼。
万一真被人当了贼,可怎么办?
善来是一点错处也不愿意被人揪住的,于是立刻端正了起来,走了几步,就看见前头有个人正走过来,仔细一瞧,正是送她平安符的那个,善来记得她是叫绿盈,于是喊了一声绿盈姐姐。
绿盈听见了,看过来,见是善来,很高兴,几步跑到善来跟前,说:“善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善来道:“才回来,姐姐,可有空闲?”
绿盈忙说有,“怎么,你有事?”
善来带了绿盈到她屋子里,打开了两个包袱,“山里的玩意,不值钱,姐姐念在我一片心意,莫要嫌弃,喜欢什么就拿,剩下的,请帮我问一下其他姐姐。”
绿盈自然百般乐意。她已是富贵惯了的,这些东西并不怎么瞧得上,重要的是善来的亲近。只要能同善来交好,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的。这不
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但善来最先找了她,怎么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善来又问绿盈可知刘悯现在何处。
绿盈嘻嘻地道:“怜思在仰圣轩呢,你要过去找他吗?”
善来道:“他是主子,我从外头回来,不过去见他怎么行呢?”
善来提着包袱到仰圣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