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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了,路上走的时候,善来有点忧心,这样晚了,刘悯未必还在,她怕是白跑一趟。
幸而还在。
她来得巧,要是再晚一会儿,刘悯就要过去福泽堂吃饭了,秦老夫人那边已催了多次。
刘悯见了她,很惊奇,“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善来把包袱递了过去,低声道:“我带了些东西给少爷——是谢礼……”
听见“谢礼”两个字,刘悯顿时有了兴趣,伸手接了来,沉甸甸的在手里掂着,他问善来:“是什么?”
“是桃子,很好的,他家的是最甜的……”
“桃子?很好……”刘悯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你很好。”
刘悯不爱吃桃子,他说好,是好在善来懂得知恩图报,他一向是很欣赏她的。
“见过老太太了吗?”
善来答:“回来先见的老太太。”
刘悯点点头,回身将灯熄了,又问善来:“你还有事吗?”
善来摇了摇头。
刘悯就道:“那咱们一齐走吧,我到老太太那儿去,你回你屋子去,顺路。”说着,就拎着包袱往外走。善来忙追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路上走的时候,刘悯和善来搭话:“你家里都好吗?你爹可好些了。”
“都好,我爹也好得多了。”
刘悯又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善来向来是无事不开口,刘悯不说话,她当然也不出声。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
忽然,刘悯又开口,问善来:“你应当是没什么事要做了?”
这话善来不好答,她毕竟是奴婢,有没有事不是她说了算,便没有开口。
她并没说话,但刘悯认定了她没有事做,“你回去就睡吧,明日起早些,收拾了就到仰圣轩去,我已和她们说了,往后你的饭食就送到仰圣轩去,你在那儿做事,在那儿吃饭,家里别的地方,除非必须,否则不用去,安心钻研你的画技就好……”
他的话说完了,一阵风刮过去,树叶沙沙地响。
只有风声,没有人声。
刘悯皱着眉偏过脸往一旁看去。他说了这半天话,却半点回应也没得到,心下就有些不满。才说她懂得知恩图报,这会儿却这样,不是打他的脸?
竟没有人。
他呆了一瞬,脚步就停下了。
前头没有人,他就回头找。
就是在后头,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
这时天色已是很黑了,虽然各处都点了灯,金灿灿地照着,但还有晦暗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就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她这个人当然也是看不清楚了。
刘悯想,她应当是累了走不动了,当即原谅了她。
“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回去吧。”
说完,就拎着包袱走了。
善来是又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走了好久才回到住处,恍恍惚惚地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才回来,立刻就有人来找她。
端着饭菜,提着温水,热情地谢她的东西,说自己非常喜欢,又说自己一家做糕饼的,做的非常好,日后一定买来给她吃,答谢她这份心意。
她们不停地说着话,善来还是恍恍惚惚的,虽然看起来是一直在听着,却始终一句话没有讲,所以应当是没有听,但是她们心里是一点责怪也没有的,她们统一地为她找到了理由,她是太累了,自己还这样耽误她的时间,真是不贴心,所以就一起要走。
善来恍恍惚惚地送她们到门口。
绿盈也在这群人里,善来叫了她一声。
绿盈赶忙应了一声,回过身来,眉开眼笑。
众人注视之中,绿盈进了善来的屋子,片刻后又出来,手里拎着两只包袱。
几个丫鬟都没有走,一直等着,见她出来了,忙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她,“叫你过去干什么?”“包袱里是什么?”“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好了?”
除了给刘悯的那个,余下几个包袱里的东西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一些给碧梧堂的丫头,一些给茹蕙她们,都是向善来表露过善意的一些人。
依着善来的性子,那些东西她应该亲自去送的,不去碧梧堂,还算有由头,茹蕙那里却不一样,她应该过去一趟的。
但就是没有,因为没有心思。
她还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属。
听到刘悯那些话后,她就这样了。
温水已经变成了凉水,饭菜也不见热气了。
善来依旧在发着呆。
忽然,一颗饱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脱出来。
她就此清明了。
吃了两口冷饭,洗脸漱口,身子也擦了擦,裹了件薄衣裳,躺到床上去。
明天要早些到仰圣轩去。
她是很累了,坐了那么久的车,在家又做了许多活,身上酸软得没力气,按理应当很好睡,可是却长久地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把刘悯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不敢信她会有这么好的命。
她一向都觉得自己命不好。家徒四壁,每日为了生计不住地忙着,做许多活,只有一个父亲是她的安慰。可是对父亲,她也不是全然的满意。父亲当然是疼爱她的,但他对旁人也很好,要他帮忙,自己的事不管,也要去给别人出力,每次同他讲,她说的话,他都答应,可是人再叫他,他还是去,这次更是差点搭上一条命,要她把自己卖了救他。这样的命,怎么能算好呢?可是她卖身到了刘府。
总以为是要吃苦的,哪怕吃穿不愁,精神上总要受折磨,日日担惊受怕,怕人欺侮她,使她受羞辱,更坏一些,命也要丢掉。
然而主子都是好人。
纵然是对她有些别的要求,但她们买了她,她就要为她们支配,也是应当,不算她们不好。
早前最担心的是,做奴婢,低人一等,进退委曲求全,奴颜婢膝,欢喜由他人,自己的人格要失掉,现在却是,虽然是丫头,却不必做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用强逼着自己去同人周旋,争名夺利。这样子,即使是奴婢,她却仍然能做她自己,怎么不值得一哭呢?
她简直有些害怕了。
怕有朝一日这样的生活不会再有,她不得不跌落到泥水里。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不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些呢?
第18章
刘悯到福泽堂时,秦老夫人正预备亲自到仰圣轩找他,见了他,难免嗔怪:“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刘悯笑道:“书读到要紧处,不读完了,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来晚了。”
讲这样的话,似乎他是真的用了功。
秦老夫人稍偏了偏头,笑着对秦珝道:“瞧瞧,你这兄弟如今也上进得很了。”
秦珝没说话,只是略略低了头,飞快地朝刘悯望过去一眼,而后抿了嘴,轻轻笑起来,很有些少女的动人之处。
刘悯走到饭桌近前,把手里的包袱给了身旁的丫头,弯身正经向秦珝行了一个礼,笑问:“秦姐姐何时到的?”
秦珝忙站起来,侧过脸,袅袅婷婷地还了一个礼,回:“午后到的,中午吃饭,见着一道菜,是这里吃惯的,就想起老太太来,这一想,竟是一刻也等不得,当即叫人收拾东西,急急赶过来,想着一定得尽早见到老太太才行。”她说这话时,声口放得极轻极软,似乎极羞涩,很显娇媚。这就又是另一种的动人了。
刘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老太太该打发人去叫我的。”说着,在饭桌边坐下了,立时有丫鬟端水盆来,伺候他洗手。
秦珝也坐了回去。
秦老夫人笑说:“我也说去叫你,被你姐姐拦住了,她听说你在仰圣轩读书,怕
分了你的心,挨着饿等你到现在,好在你是真的用了功,没辜负了她这片心,你记着,日后书要是读不好,连你姐姐都对不起!”
刘悯笑了笑,说:“我省得了,老太太放心。”说罢,吩咐那个接了他包袱的丫头,“把里头东西拿出来洗了。”
丫头应声去了。
秦老夫人早就瞧见了那包袱,一直没来得及问,当下便讲:“那是什么?”
刘悯笑道:“是我新得的谢礼。”
秦老夫人当即就想到善来,因为她也收着了谢礼,这样想着,心里甚是愉悦,脸上也不可抑制地泛出笑意,“是她给你的?”
刘悯其实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是不太愿意认下,因为觉得太亲近了,有狎昵之感,而善来常表现出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他觉得这种不庄重的感情,同她这个人并不相配。他是愿意尊重她的。
于是他反问回去,“她?谁?老太太要说明白才是。”
和刘悯不一样,秦老夫人再看重善来,心里也没想过把她当成一个同自己平等的人对待,所以一点顾忌也没有,“我说的是善来,她今天也送了我一点东西。”
刘悯笑道:“她是懂规矩的,知道凡事不能忘了老太太。”
秦老夫人也说:“她是真的好。”
刘悯不怎么愿意说善来的事,便道:“快开饭吧,我饿了有一阵儿了。”
秦老夫人听了,忙叫丫鬟开饭。
大户人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便是秦老夫人这样爱护子孙的长辈,吃饭时也是不说一句话的,秦珝是客,她也不多管,开了饭,就只是低头安静吃,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饭菜里许多,都是秦珝爱吃的,她一向也是个胃口很好的人,不用人担心她吃得太少坏了身体,只是这会儿她的心思全不在吃饭上,因此那碗里的米,几乎是按粒往下掉。刘悯就不一样了。他是饿极了,几筷子下去,饭碗便见了底,丫鬟赶忙再给了他一碗,他吃了几口,吃饱了,停下了筷子,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舀汤来喝。过了一会儿,秦老夫人也吃好了,搁了筷子,侍女忙奉上茶来漱口。
刘悯漱罢口,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对秦老夫人道:“老太太,我累得厉害,想回去歇着,这就要走了。”
他说他累了,秦老夫人当然不留他,道:“快回去吧,叫她们打发你睡。”
刘悯又欠了欠身,却没走,而是转向秦珝,笑道:“我近来脾胃弱,桃子不太能吃,但因为是别人给的谢礼,要是随意处置了,难免对不起人,我记得秦姐姐爱这个,在此便借花谢佛,送与秦姐姐,秦姐姐常陪着老太太说话解闷,我心里感激得厉害。”
早前得了刘悯吩咐去找桃子的丫鬟,此刻听了他的话,立即从一旁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白玉瓷盘,搁着两个完整的桃子并切成块的桃子肉。
刘悯见了那桃子,想,她倒没说假话,果然是好桃子。
每个都有碗口大,浑圆饱满,果皮上也不见瑕疵,看切开的,熟得也很好,色彩艳丽,汁水丰盈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