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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落子
慕容晏没想到,薛鸾来接她入宫的马车上竟是还坐了别人。
她挑开车帘,不防备地同沈琚的眼神撞在一起,下意识就想退。却听沈琚问了一句“你去哪儿”才想起来,这是接她入宫的车架,急忙错开眼神坐了进去。
车中气氛有些许尴尬,慕容晏的心底升起了几分懊恼。沈琚在车中本不是大事,她那一退,倒显得她有些不坦荡。
她忍不住抬手挠了一下耳后,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道:“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她这些天尽在家中休息,虽不知皇城司动向,却也能猜到皇城司定然四处奔忙。无头尸案虽叫秦垣恺认了罪,可其间牵涉种种,还有许多需要收尾的地方,这些都要由皇城司出面。
想到这里,慕容晏忍不住抬头去看沈琚的脸。
车中光线不如外面,她却仍能看见他眼前泛着淡淡的青。
沈琚轻点了下头,低声道:“有劳慕容大人记挂,皇城司一切安好。”
这话题算是结束了。慕容晏一顿,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沈大人可是要随我一道进宫?”
沈琚又一点头:“正是。”
慕容晏接着问:“沈大人进宫,可是去见长公主?”
沈琚答:“面圣。”
慕容晏……慕容晏不想在找话题了。
她靠在车壁上,干脆闭起了眼睛,眼不见为净。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想沈琚真是不会同人聊天,一会儿又想出门前忘记问问娘亲谢恩有什么套话能说。
想着想着,竟有几分紧张起来。
她已有几年没有见过小皇帝了。
幼时她年纪尚小,每逢宫宴,总是随着父母一道进宫赴宴,只是那时她不过远远坐在不显眼的地方,专注自己面前的菜肴;而彼时的小皇帝不过也是豆丁一颗,身形小巧,比龙椅的扶手高不了多少。她看不清小皇帝,小皇帝也看不见他。
而最后一次见小皇帝,是她及笄前跟随父母入宫参加除夕宫宴。
她是正月里的生日,除夕时正好还不到年纪。那时的小皇帝还是孩童模样,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心性如何,见到她会不会……生气。
她知道自己的官职从何而来,定然是长公主许给她的,查案时几番入宫,长公主话里话外总是不停试探,当时她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真的放在心上,更没想到竟会来得这样快。
长公主如此为她破了大例,便是小皇帝再无从置喙,应当也是不乐意见她的。
在他的朝代里出现了第一位女官,也不知往后史书工笔,会如何评价他这个少年帝王。
这样想着,慕容晏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望少年帝王还没养出那么大的气性。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沈琚忽然道:“莫要担心。”
慕容晏抬头望他,正想回他说自己没有担心,却听沈琚又说:“陛下少年心性,惜才爱才,知人善用,不会对你说什么的。况且——”
“况且什么?”慕容晏追问道。
沈琚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说,你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已是定局,任何人都置喙不得。”
慕容晏点点头,再次阖上了眼。见她不再追问,沈琚心下一松,又忍不住握住了拳头。
他竟是差一点就告诉了她不该说的事。
她还不知道,在她跟着皇城司全城奔忙寻找那些苦主的身份时,长公主曾带着陛下出过一趟宫,去了乱坟岗。
彼时,小皇帝虽然听说了乱坟岗和御兽园的惨案,却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是他信任的好友兼伴读秦垣恺能做出的恶事。秦垣恺做他的伴读时,一向出类拔萃,得一众老师器重,做出的锦绣文章,无不身怀大义,心怀天下,比他这个当皇帝更能苦民之苦,忧民之忧。偶尔他想不到的,秦垣恺也能提点他。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如此端方君子的伴读,主动提出要替惠民堂出一份力的伴读,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当时,一听到慕容晏查出此案指向秦垣恺,他当即就否了这一说法,甚至头一次顶撞长公主,直说秦垣恺等人必是遭人诬陷。
而后,长公主就将小皇帝带去了乱坟岗,按着小陛下的脑袋,强迫他睁眼好好看清楚这些人的样貌,看清他们的惨状,又叫御兽园的老太监在一旁说明秦垣恺等人都做过什么,好叫他明白他自以为是莫逆之交的好友,皮囊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恶鬼,做下过何等恶事。
那一日小皇帝在乱坟岗吐了个天昏地暗,一回到宫里就起了高热,惊厥不止,太医说陛下受了惊吓,直到昨天才好奇来。
这也是为什么薛鸾是今日来宣的旨。
小皇帝病愈后,听说了慕容晏查案的事迹,还不等沈玉烛开口,便主动要求将她破格提拔为查案女官。而大理寺协查是长公主给出的名头,小皇帝当时还觉得有些委屈人才,可一想到若真的给了正经官职,朝臣们必然争执不休,这才同意了加一个“协查”的名头。
所以小皇帝不仅不会为难她,反倒会衷心地欣赏她。
但是这些他不能说给慕容晏听。
他们虽是共同共事过几日,那几日里互相都无避讳,一向有话直说,有情报线索便立即分享,但现下此案已经结束了。
长公主不避讳皇城司众人,不给小皇帝留面子,他作为皇城司监察,却不能不给陛下留颜面,可他竟是差点就在她面前忘了形。
沈琚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本想平复心绪,却蓦然闻到了一缕清香。
他这才恍惚回忆起,她好像……是同自己有婚约的。
过去他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虽知道自己有一道婚约,但那更像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可现在,他却恍然意识到,那婚约已不再是虚影,而婚约的另一人正与他坐在一处,同他不过只有一臂的距离。
沈琚抬眼向慕容晏望去,她仍旧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看她肩背仍旧紧绷,想来也并没有真的放松。
但她是为即将到来的面圣在担忧,这些天在自己面前,她好像从未有过女儿家害羞的表现。若放在过去,他觉得这样很好,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
其实他今日本不必入宫。
不过是送一道关于如何处置秦垣恺等人的奏章,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前来,只是他偶然碰到了前来宣旨的薛鸾,又听说他一会儿要带慕容晏来面圣,不知怎的就寻着要送奏章的由头跟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慕容晏的脸上落了太久,慕容晏到底没法装作全无察觉。她睁开眼,正想要问问他可是自己脸上有哪里不对时,马车停了。
薛鸾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沈大人,慕容小大人,咱们到宫门了。”
慕容晏未曾想到,面圣谢恩一事竟是如此简单顺利。
小皇帝已不是她记忆中的小皇帝,而已抽条长成了少年人。少年皇帝正襟危坐,见到她第一句话竟是:“委屈爱卿了。”
直叫慕容晏发懵。
接下来还不等她谢恩,小皇帝便又开始同她说:“爱卿本是女眷,为了堵住朝中那群老古板的嘴,故而才给爱卿封了个有实无名的官职。只是朕年纪太小,那些老臣又多是两朝元老,朕也不好不敬长辈,只能委屈爱卿了。”
少年人正在换声期,又似乎是真的替慕容晏委屈,语气中的沉闷都显得极为真挚,叫慕容晏受宠若惊。只是她又来不及谢,少年皇帝又一板一眼地交代道“爱卿放心,朕同江太傅商量过了,等到爱卿再破几桩案子,拿下些实绩来,就给爱卿切实的封赏”,随后便叫身边的大太监将人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直叫慕容晏晕晕乎乎,连出来时看见沈琚候在门口并未前去面圣,而是跟她一道向宫外走去,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快走到宫门口,慕容晏才回过神来,问道:“沈大人……你不是要面圣吗?”
“咳。”沈琚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来送奏章,已经交给陛下身边的公公,叫他呈上了。”
慕容晏没有察觉哪里不对,点了点头。
两人便又无话可说。
他们一道沉默地拐过一道宫墙,忽然就听前面传来一道爽朗含笑地问候:“想来这位,就是陛下今日亲封的‘大理寺协查’,慕容晏慕容大人吧?”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薛鸾领着一个年纪约二十五上下的男子站在前方。慕容晏不认得此人,便下意识去看沈琚,只见沈琚冲他挥了挥手道:“江太傅。”
慕容晏这才恍然,前两日秦慎自请辞了太傅一职,她也听说长公主找了旁人顶上,只是她本以为,新择的太傅也应当是留着胡子的老人家,却没想到竟是个面貌如此年轻之人。
“沈统领。”江太傅冲沈琚回一礼,又看着慕容晏,眉目含笑,自我介绍道:“慕容大人,在下江怀左,唐突二位了。”
沈琚一颔首:“太傅应是去见长公主的吧?便不打扰太傅了。”
江怀左又笑着冲两人行礼告别:“今日不巧,改日再请沈统领和慕容大人过府一叙。”
慕容晏连忙也回了一礼,便与江怀左错身而过。
待到出了宫门,她正欲与沈琚道别,沈琚却忽然开口道:“往后莫要与那江大人走得太近。”
慕容晏疑惑道:“为何?难道是皇城司正在查……”
“并非。”沈琚摇了摇头,“只是他与长公主……朝中多有议论,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便知。”
慕容晏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啊”。
她是断断没想到,为官第一日,还未得见朝堂风波,就已然听到了……了不起的事。
徐刃疾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榭。
主家心情正好,正在摆弄着他摆在此处石桌上的棋局。
徐刃只单膝跪地,并不打扰。待到主家落下一颗黑子,开口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徐刃答道:“济悯庄前的守卫与京兆尹府上的老余皆已安置妥当。”
“唔。”主家沉吟一声,又执起一白子,前后思量,片刻后才落下。见徐刃还跪在原地,又开口问他:“可还有疑问?”
徐刃沉默片刻,开口道:“小人并非质疑主人,只是小人不明白,主人为何要给那小姑娘送这么大的礼?先是叫小人与京兆尹同去鹿山抛尸地时故意在她身边提起乱坟岗,又几次三番在她外出时叫旁人在她附近时说起乱坟岗,不断暗示让她在乱坟岗中找到了那些尸首,又安排人引她到那道观去,恰好与秦垣恺等人撞在一处,可是那明明都是……明明都是主人您时刻紧盯秦垣恺等人,耗费无数心力才探来的,为何要给他人做嫁衣?如今她成了第一女官,岂不是将大理寺卿和谢相都推向了公主一派?”
主家却是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好吗?”
徐刃低声道:“小人只是为主人不值。世人只道她是天才刑狱官,可又有谁在知晓,若不是主人您,她现在不过还只能继续做那慕容襄的远房子侄。”
“徐刃啊……”那主家长叹一声,“怎么跟了我这么久,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主人,我……”徐刃将头垂得更低,“小人愚钝。”
主家又执起一枚黑子,一边斟酌着该放在哪里,一边说道:“放在明面上的,从来都是靶子,如今她掀了秦、梁两家和与他们亲近的那些宗族,别人都会把矛头对向她,而我们,只需要隐在其后,静观其变,难道不好吗?何况,就算我不推,你以为谢相和大理寺卿就不是公主一派了吗?他们早就是一路人了,若是我不推这一把,把这些摊在了明面上,那些老糊涂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斟酌半晌,似是找不到该如何落子的地方。
自己与自己对弈就是如此。知道了下一步棋,便总想着要如何攻,如何守,可有时候却因为明知下一步如此,又觉得了无意趣。
“罢了,与你说这么多你也想不明白,无甚意思。”
主家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篓中。
“天地广大,知音难得,谁人知我,唯有……”
“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