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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争执


第20章 争执

  四月初四,恰逢休沐。钦天监测,今日值神天德,诸事皆宜,是个黄道吉日。

  长公主再行鹿山雅集。此番她不仅仅邀请了女眷,而是将帖子下给了京中诸臣与大儒,邀请他们携亲眷,赴鹿山郊游踏青行雅集。

  说来也巧,自无头尸案背后的真凶被俘后,天气竟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好似一夜之间就真正入了春。

  群山染青,春风弄彩。

  然而这等景致,慕容晏却无心观赏。

  她坐在马车侧边,随着摇晃的节奏打瞌睡。车是谢昭昭特意布置过的,正中坐榻垫得松软,左右两边各摆着张小几,左边那张几上放了瓜果点心,是慕容晏爱吃的几样,右边则放着一尊香炉,幽幽燃着香,香炉旁另立着一方纸灯和一本名为《诡案录》的书册,也是她近来的心头好。

  然而瓜果点心没有用过,书册也未被翻开。

  慕容晏动了动略僵的肩背和腰,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动作间袖子碰到了那个放瓜果点心的盘子,又急忙一收。

  对面怀冬和醒春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抿唇一笑。怀冬压低嗓音冲醒春柔声道:“咱们姑娘这是还同老爷夫人置着气呐。”

  虽然压了嗓音,可毕竟车中空间就这么大点,慕容晏也没有真的困到人事不知,那话音自然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哼出一声鼻音,咕哝道:“我哪敢和他们置气啊。”

  醒春装作没听见,冲怀冬点点头:“可不是嘛,都气了好几日了,还不肯承认。”

  慕容晏仍闭着眼,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醒春和怀冬便又是一阵低笑。

  慕容晏努努嘴:“下次换你俩值夜,以后出门我都带惊夏和饮秋。”

  醒春一听连忙站起身,拐坐到了慕容晏身旁,挽住她的胳膊:“这怎么行呀,小姐不带我出门,要少多少乐趣呢。”

  “还乐趣呢。”慕容晏掀开眼皮,对上醒春的笑脸,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就你最爱拿我寻开心才是。”

  醒春做了个鬼脸,而后抽出帕子,从旁包起一块糕饼送到慕容晏嘴边:“路上走了这么久,小姐该饿了吧?吃块糕垫垫肚子。”

  慕容晏摇了摇头,把糕饼推回了醒春嘴边:“你自己饿了便自己吃,你家小姐我不饿。”

  “哎呀。”醒春捧着糕,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小姐这回是真的气狠了,连六禾坊糕饼都不肯吃了。”

  六禾坊是京中最出名的一家糕饼店,招牌是一道核桃酥,在珍馐遍地的京中屹立不倒,开了已有近五十年,比慕容晏爹娘的年纪都大些。谢昭昭和慕容襄都是疼孩子的,自小只要慕容晏头一日说想吃,第二日就定能在桌上见到。

  “可不是呢。”怀冬掩唇一笑,“咱们姑娘这回可是动了真格的,要不今日出门时,说什么都不肯和老爷夫人同车呢。姑娘是没瞧见,你都进车里了,老爷还巴巴地瞧着呢。夫人还笑说,父女俩一个模样,都是倔驴,谁都不肯先低头。”

  这说得慕容晏一阵脸热。她不想叫醒春和怀冬看清自己的表情,干脆把脑袋一转,又装作睡了过去。

  醒春和怀冬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事还得从慕容襄回家那日说起。

  无头尸案虽然找出了真凶,但因为真相太过骇人、牵扯又太广,所以皇城司迟迟没有公布真相。这指的并非对民众公布,而是叫朝臣们知晓。

  民众那里说来简单。只需贴一张布告,叫各坊的坊正念给居民们听,告诉他们无头尸案的真凶已经归案,再叫一些达官贵族们带头出游,时人跟风,很快就会将此事忘在脑后。

  但是朝臣们那里却糊弄不得。

  先不说此案牵涉甚广,牵连了多位高官的家眷,使得这些官员们近来不是被下狱就是被禁足,总之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朝堂上,单说秦慎和梁维均,两人接二连三——先是跪宫门请罪,后又跪御兽园,最后主动辞官——诸般行径,闹出了不小动静。

  旁的朝臣们不知真相,而皇城司威名在外、壁垒森严,无人敢前去打探,如此以来,便叫他们人人自危,时刻担忧这把火会烧到自家头上来。

  刑部上下一应闭门谢客,但却也透露出了些许消息——刑部大狱如今装满了人,再抓下去恐怕就要装不下了。

  唯有慕容襄,是从刑部大狱里走出来的那个。

  他一出来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领回官服入了大理寺,点完此案全部的卷宗,了解了前因后果,又随着皇城司一道处理了不少收尾工作,这才回了家。

  因此他回家的时间,比出狱的时间晚了两日。

  而偏巧就是这两日里,陛下和长公主给慕容晏封了官。

  他回家时,慕容晏正巧进宫谢恩,没能第一时间同他见上面,但回家后一听说父亲回了府,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她是独女,慕容襄和谢昭昭都不是那种讲究长辈威仪和宗族规矩的人,因而她同父母感情一向好。一见到在狱中受苦清减不少的父亲,她眼圈都要红了,正准备抱着父母撒撒娇,却不想慕容襄一见面,竟劈头盖脸地将她骂了一顿。

  “简直胡闹!谁许你当街去拦皇城司的马,还主动请缨要查案?!我之前怎么说的,此案不许你沾,不许你沾,你为何不听话,偏要自作主张?!”

  慕容晏对父亲的满腔思念与心疼顿时梗在喉头,继而转化成了委屈和愤怒,原本要掉不掉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她这一哭,谢昭昭当时就急了,拧着慕容襄的耳朵叫她同女儿道歉:“你冲我女儿喊什么喊?要不是有女儿尽心查案四处奔走,你现在还在牢房里和蛇虫鼠蚁作伴呢,还能在这大小声?!”

  慕容襄赶忙抓着谢昭昭的手叫唤道:“夫人,夫人,哎哟夫人,你先松手,先松手,这丫头我今天必须教训,哎哟夫人,疼疼疼——”

  “你还必须教训?”谢昭昭怒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必须教训!”

  慕容襄赶在谢昭昭下狠手前大声喊出:“这丫头根本不保护自己!你可知道她差一点就没命了!”

  谢昭昭顿时松开手,急道:“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慕容襄这才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解释道:“夫人呐,你可知她是如何查到秦垣恺那小子的?她竟敢和沈琚两个人独闯那个道观,正好和围猎逃脱流民的秦垣恺等人撞在了一处,这才发现了他们的恶行。我的夫人啊,你想想,那多危险呐,若不是有皇城司、有沈琚那小子在——”

  提到沈琚,慕容襄卡了下壳,话到底没说完,但也已足够。

  慕容晏瞒的很好,那夜林中遇险,她从未和旁人提起过。可是她不提,皇城司的案卷却总要记录。往后要做呈堂证供,要呈报陛下和长公主,要定罪,要给众人一个交待,如何抓住的秦垣恺是案卷中最关键的一笔。

  而慕容襄出狱后在大理寺的那两日,把案卷全都读完了。

  文字记录轻巧,不过寥寥几笔“夜探道观,林中巧遇秦垣恺一行行猎”,但慕容襄已然能够想象,这其中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待到读完全部案卷,慕容大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敢想,这其中有多少次,稍有差池,他或许就会失去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女儿。

  他没有说的是,那之后他还去狱中见过一次秦垣恺。

  许是知道自己没法翻身了,秦垣恺干脆彻底撕下了自己伪装的君子皮囊,成了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一见到慕容襄便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秦家不会放过你们,秦氏宗族也不会放过你们——慕容大人还不知道吧?你女儿在外面同野男人厮混,实在放浪,为了强加罪名给我,不惜委身皇城司这群莽汉,竟然在那荒郊野岭、丛林深处做野鸳鸯,啧啧啧,听说慕容小姐主动请缨查案是为了救你这个废物爹,慕容大人,你有一个好女儿,你有一个好女儿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对了,慕容大人可见过我那白玉樽?真是可惜,我若是早些遇到慕容小姐,她定能做我那些白玉樽里的上上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襄本该觉得愤怒。然而他看着这样的秦垣恺,竟生不出一丝怒火,只觉得一阵荒唐和齿寒。

  权力和欲望能将人变成魔鬼。

  那一刻,他忽然就生出了悔意。

  他不该同意她女扮男装化名成远房子侄跟在自己身边查案,不该在发现她于探案一道上有天赋时有意引导培养,甚至再早一些,他不该在慕容晏出生后同意谢昭昭的想法,不该与她一道将他们的女儿教养成这副模样,不该叫她拉进那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谢昭昭听完慕容襄所说,顿时一阵后怕。

  夫妇二人当即就统一了战线,两人同时肃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晏,看得她一阵心虚。

  说到底,这一案是她头一次独立查案,的确有许多不妥当。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嘛——”慕容晏委屈道。

  “好好的?”谢昭昭哼笑一声,站起来一把撩开她的袖子,又展开她的手心。

  年方二九的小姑娘,皮肤最是细嫩,破了点皮都要几日才能好,何况她这回没少磕碰,还赶鸭子上架独自骑快马奔波,如今胳膊和手心都是青一块紫一块黄一块绿一块这一道伤那一道疤。

  “你和我说,这叫好好的?”谢昭昭在一块青紫处戳了两下,慕容晏当即做出吃痛的表情,谢昭昭手一顿,又气又不忍心看,愤而把袖子又拉了回去,眼不见心不烦。“从小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根本不长记性。”

  慕容晏急忙去扯谢昭昭的袖子:“哎呀娘——”

  “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谢昭昭甩开袖子,“今天要不是你爹同我说,我还蒙在鼓里,从小教你女儿家要胆大心细,你倒好,胆是够大了,心细却只用在查案这事上,回回教训你,回回不知反省!”

  “娘——”慕容晏娇声道,“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保证,下次一定……”

  “还想有下次?!”谢昭昭登时瞪向她,“慕容晏,你虽是长公主亲封的第一位女官,但你也是我谢昭昭的女儿,我在长公主面前到底还有几分薄面,你若是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长公主去了你这女官的职也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便叫慕容晏也气上了。

  她当即就变了脸,回道:“查案查得本就就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危险自然如影随形。女儿不仅有下次,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女儿会深入田间、乡野、巷道,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若怕危险,女儿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查案了!”

  随后一甩袖子离开了父母房中,自那日起便和慕容襄谢昭昭置起了气。

  平时不往父母房中去了,在大理寺点卯遇见慕容襄时都喊他寺卿大人。

  父女两个见面互相不假辞色,连带着大理寺上下也琢磨。

  小皇帝封她的协查到底算不得正职,同僚们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都对她客客气气,见了面倒是都热情招呼,却不给她文书案卷,也不叫她跟着外出,就连最简单的规整已结案卷的工作都不叫她动手,她要帮忙,也都叫她从旁歇着。

  过去以慕容易之名随着父亲查案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如今挂上了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她就是慕容易,却仍是这般。

  这一下,慕容晏同她爹的气便持续得更久了。

  往常一家人外出郊游踏青都是坐一辆车的,这是头一回分成了两辆车。

  慕容晏抿唇鼓了鼓脸颊。一会儿想大理寺上下看爹爹脸色不肯叫她办差,她断然是不会先低头的,一会儿又想娘亲还说我同父亲是倔驴性子,其实她才是最倔的那个,从来都是她和爹哄娘,从没见娘亲先哄过她。

  而后她睁开眼,看向车中软绒绒的坐榻和两旁的小几,目光从瓜果糕点转到那本《诡案录》。

  这一回……倒是哄了的。

  慕容晏心里猛地一松。

  她伸出手,正准备拿块核桃酥吃,马车忽然停了。

  慕容晏转头看向醒春和怀冬,疑惑道:“到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快?”说完挑开车壁上的窗帘向外望去,却见仍在官道之上,两旁草色葱茏,树木成荫。

  醒春挑开车帘,望了两眼,忽然“哎呀”一声退了回来。

  “是皇城司。”她惊讶道,而后压低嗓音,颇有些紧张地问道,“该不会又遇上什么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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