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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头尸案(2)逆贼
京郊西南的鹿山上有一座行宫,如今是长公主沈玉烛的别苑。
那行宫是先帝萧徴在长公主出生后赐予她的。
长公主一出生便极受先帝宠爱,赐下这座行宫后,为了长公主游玩方便,先帝特意命人扩开西南角门,在原本只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的京城中,生生加出一道西南大门,随后又大兴土木,修出了一条自宫门直通鹿山行宫的轩敞大道,除公主与皇室宗亲外,并不许旁人走动。
先帝殡天后,先太后下旨废了这条规矩,将这条皇家御用道改为官道,寻常百姓亦可往来,只是因着这条道路出城后只通鹿山行宫,并不连通其他方向,所以即便懿旨已下了十余年,这条路走的人也并不多。
而此次的无头尸,便是被摆在了这条官道上。
八日前,长公主邀约京中高门女眷共赴上巳雅集,地点便在鹿山行宫中。
那一日,一向清冷空旷的鹿山行宫官道上香车如云,接到请帖的女眷们几乎走的几乎都是这条路。
慕容晏犹记得,那日出城后她曾挑开车帘看过一眼,只见前方金舆复金舆,华盖连华盖,绣着各式吉祥纹样的华篷宝顶层层叠叠,不见头尾。
如此盛景,若没有残尸拦路,只怕能画作一幅流芳百世的上巳日仕女出游图。
然而现在,上巳日仕女出游图成了泡影, 只有大理寺草草几笔、用以查案的现场情状复原图。
慕容晏将那情状复原图放在一旁,拿过了下方的案卷。
这是她借着寻找尸骸的由头借阅来的京兆府与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案卷如今都在皇城司手上。
当街拦马后,她在醒春的强烈反对和沈琚不赞同的目光下,坚决要求梳理一遍案卷。
沈琚便把她和醒春一道带回了皇城司公衙,随后又叫来一个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白净的小文吏,叫他招呼她,便匆匆离开了。
他这么说,她自然理所当然的向那小文吏开口要了案卷,没想到小文吏顿时面露难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挠头,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慕容晏问他沈琚现下在何处她直接去找他的时候,沈琚亲自带着两叠卷宗现了身,慕容晏这才恍然,原来沈大人口中的招呼,竟然就是最简单不过的招待。
沈琚一回来,那小文吏便逃难似的告退了。
沈琚将两叠案卷交予她的手中,并要求她不能将案卷带出皇城司,还特地强调只能由她一人看。
然后又特意为她寻了一处清净之所,供她读案卷。
这事是她有求于皇城司,她自然不能不答应,便拜托沈琚找人将醒春护送回家,自己留在这里,打算通个长宵。哪怕她身上摔碰的关节都还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她必是要在去找尸身前看完所有案卷,以验证自己的想法。
打开案卷之前,她还不懂皇城司此番行事为何遮遮掩掩,可是翻开京兆府记录的那一卷,只消一眼,便叫她明白了缘由。
只见那公案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叛党逆贼。
慕容晏伸手在那四个大字上点了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爹会百般阻拦她查问此案。
吏部尚书家的车架因撞上残尸而惊马颠簸,马夫惶恐告罪,尚书夫人得知缘由后,便急忙差人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现任的京兆尹曲非之,字长顺,年逾不惑,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今年恰逢吏部考校,是他官途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是大事,为了能办好这桩差事,在长公主面前留下脸面,尽管长公主再三下令不必惊扰民众,曲大人仍是找人将那条通往鹿山行宫的官道清了又清,生怕到时有人不长眼,扰了各位贵人清净。
因此吏部尚书家的侍从前去报案时,那位曲大人当即就惊得晕厥了过去,被属下掐着人中喊醒后,便立刻带着捕头和捕快亲自赶往了案发地。
曲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仔细再仔细,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会如此倒霉催的天降横祸。
曲大人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觉得自己为官在任数十载,虽不是那等人人称道的肱骨贤臣,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对付的政敌,他们也犯不上冒着开罪长公主的风险来给他添堵。
曲大人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事急火攻心,眼看着又要晕了,京兆府今年新晋的青年捕快徐刃提出一个设想。
徐刃猜测,这案子或许是冲着皇室与长公主去的,意在恫吓。
曲大人一听,当即就觉得颇有道理。再一细想,这官道数十年来鲜有行人,却偏偏在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时候出了这样骇人的祸事,除了这个原因外实在再无他解,于是第一时间将此案圈定为反贼作案。
此后一连五日,曲大人都亲自带着衙役在京中和京郊严加搜寻,意在抓捕反贼。
慕容晏又翻开了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这一看,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讶异。
卷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
但她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早已不必亲自书写公案,她又往下看去,这一看,直叫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父亲,大理寺卿慕容襄,是那日下午未时被长公主诏入宫中的。
因曲大人上报,作案之人剑指皇室,不惧皇家天威,实在大不敬,长公主震怒非常。
然而事涉前朝逆案与皇室密辛,京兆府权柄不够,长公主便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查。
慕容襄领旨后当即请求皇城司一同介入此案,然而却遭到了长公主的拒绝。
长公主说,此案围观者甚多,若此时动用皇城司,便会叫有心之人觉察到逆贼死灰复燃,恐在京中掀起风浪,因此这案子不能一上来就交给皇城司,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不得走漏风声,权当是一桩寻常凶杀案来查,待到找到凶手,再交由皇城司秘审。
此后一连四日,大理寺都顺着这条思路与京兆府共查逆贼,然而到第四日的晚上,慕容晏看见她父亲写下一条小字批注——
若为逆贼恫吓,缘何只留半块残尸?残尸虽可怖,然无名姓,亦未留信,何以慑之?鹿道虽独通别苑,两旁亦有羊肠,或无逆乱,曝尸鹿道,实属巧合。
慕容晏阖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案子大理寺、京兆府、皇城司前前后后查了八日都无所获,原来是从一开始便被人引错了方向。她的父亲虽已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就被长公主下了大狱。
那曲长顺曲大人当真是只瞎猫,误人误己,此番过后怕也是不能在京中留任了。
慕容晏又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跪着也得做到。
未看这两份案卷前,她尚有几分自信与傲然,然而现下读过这两份案卷,直叫她心惊不已。如今知晓其中关窍,但话已出口,便不容她退却,何况她本就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只盼着自己此番任性,莫要给父母亲人带来祸端。
慕容晏将案卷放到案头,将脸埋入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中没有火盆,她先前读卷入了迷,这时才觉得手指冰凉,指尖阵阵发麻。
慕容晏呵出一口气,又将双手往脸上贴了贴,觉得手心暖了一些才放下去,提起笔准备梳理一番卷中内容。
只是她刚刚悬好手腕,身后就传来一道声响:“看完了?”
慕容晏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个碍眼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恼意,回头望去。只见沈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皮毛上绣着粉色桃枝的披风。
慕容晏眉心狠狠一跳。
不必说,这定然是醒春回去说了她披风湿透的事,于是她娘亲便差人来皇城司送温暖了。
果然,见她目光落在披风上,沈琚便说:“是你府上送来的披风。”他将披风向前递了递,又说,“正好,既看完了,便换上披风,我送你回府。”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没想……民女想留在这里,将此案再细细梳理一番。”
沈琚皱了皱眉:“更深露重,皇城司阴煞,你不该久留。”
慕容晏的脸上露出几分莫名:“我若怕阴气血气,又如何做得刑狱断案一事?”
沈琚似是被问住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还保持着递披风的动作。慕容晏见状将披风从他胳膊上取下,抱在怀中。
暖绒绒的触感叫她心底一松,慕容晏好声好气地说道:“多谢沈大人为民女拿来披风,若是没有其他事,民女便先去做自己的事了。”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若大人有空,民女也想听大人说说,皇城司这三日来都找了哪些地方。”
沈琚仍没说话。
慕容晏以为这就是无声的拒绝了,她本也没报太大的希望,毕竟皇城司中机密甚多,寻常人本来就问不得。只是她正回身准备继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便又听沈琚开口道:“随我来。”
说完又补充了句:“穿好披风,带上案卷。”
慕容晏只好再度放下笔,急急将披风披在肩上,拿起案卷随沈琚出了门。
皇城司中夜不掌灯,只有零星几个灯笼散发着幽微的烛光。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感受到阴风阵阵,不由裹紧了披风,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否是他有意吓退自己的手段,又或者是不允她留在皇城司中,打算将她送走。
慕容晏一边走一边想,若是自己以强抢案卷做要挟,能有几分胜算叫沈琚同意她留下。
却不想沈琚带她穿过一道角门,眼前立刻豁然开朗。
院中灯火通明,不远处的屋檐下一连挂了八个灯笼,将此处照得亮堂堂。
沈琚将她带到屋前,一推开大门,慕容晏便感受到一股热气从中扑面而来。
沈琚回过头,对慕容晏说道:“此处是我的书房,无人打扰,你若不肯回去,今日便歇在这里。”顿了一下,又道,“桌上有我刚做好记录的公案,你可自去翻阅,纸笔随你取用,若有什么事,便拽下书桌旁的那根绳子,我就会来。”
慕容晏心头一暖,正欲道谢,便听他又说:“明日去寻余下尸身还需你跟着,若你体力不济或是身子垮了,便是找全了尸骸,我也不会允你再查此案。”
慕容晏原本要送上的笑容化作了咬牙:“多谢国公爷教训,请国公爷放心,民女必然不会拖您的后腿。”
说完便径直走入房中,当着沈琚的面没有半分客气地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沈琚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摔门,一时愣住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屋内烛火将慕容晏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
她已坐在书桌前,手上动来动去,似是在与自己的披风作斗争。
沈琚不由失笑,笑过两声,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夜歇在了皇城司的值房,值房不大,只有一桌一榻,离他书房亦不远,往日里是给负责值守的校尉们歇息用的。值房里面的门边挂着个铃铛,那铃铛另一头就连着他的书房,便是他叫慕容晏有事去拽的那根绳子。
皇城司行事不舍昼夜,时刻都需有人待命,这铃铛平日里是方便他喊人做事用的,倒不想今日能有旁的用处。
沈琚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们此番在外连续搜寻了三日,三日都未曾合眼,他此时确有些疲倦。
他闭着眼睛,身体虽是累极,脑中却一片纷杂,一边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叫他们找不见余下尸骸,一边分出一道心神留意外面动静,听那铃铛有没有响,如此过了一夜。
那铃铛始终未响。
待到卯时初,天蒙蒙亮,沈琚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前多了尊“门神”。
慕容晏正坐在值房门口,将自己用披风团团裹紧,一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张口问道:“沈大人,民女应当没有拖您的后腿吧?”
沈琚一愣,而后不由心底失笑。
这慕容小姐与他记忆中的贵女闺秀们全然不同。
委实是……很有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