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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这话十分地出人意料。

  华春和陆承序不约而同看向沛儿。

  孩子懵懵懂懂, 又满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眼巴巴。

  华春慢慢将小衫给他扣好,视线不着痕迹移向陆承序。

  这回陆承序却没看她, 而是信步往前来, 自然而然来到沛儿跟前坐下, 含笑道,

  “好,爹爹留下陪沛儿。”

  那语气说不出的淡然,好似他们夫妇素来如此。

  华春面上并无明显反应, 只将那小毯子拾起,施施然送去外头,交给丫鬟拿去浆洗,立在东次间内, 扶住腰, 心情颇为微妙, 犹豫要不要等陆承序离开后再进去,孰知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娇脆的“娘…”, 转身折进内室, 沛儿那厢已连打了三个哈欠, 揉着眼示意华春去睡。

  华春还待说什么, 这时陆承序转过眸来,声线温润,“你乏了一日,也该歇着了,我有分寸。”最后三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华春明白他言下之意,这才自床尾爬上了塌。

  陆承序起身将那盏宫灯移去拔步床外,又把帘帐放下半幅, 一身修长的月白长袍,站在拔步床门廊下,遮住大半光线,驻足片刻,这才回到沛儿身旁,握住他受伤的那只小手,哄他:“爹爹在这,沛儿睡。”

  方才那一会儿功夫,沛儿已被华春塞进褥子里,过去华春睡外榻,让孩子睡床里,以恐他半夜滚下床,今日她靠在里侧半躺半坐,克守礼节,连外袍都不曾褪。

  陆承序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灯盏移开后,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孩子一手紧紧拽住陆承序的手指,小脑袋趴在娘亲怀里,长长睫毛铺在眼下如鸦羽一般漂亮,睡相很乖,也像华春。

  远处的灯火呲呲发出声响,夜深了,内室静的出奇。

  这样一幕于三人而言均是陌生的。

  过去在益州,他难得回去一趟,慧嬷嬷总是将襁褓里的孩子抱走,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这是他第一回 守着妻儿入睡。

  华春抬手轻轻抚着孩子背心,睁眼昏懵地看向面前的虚空,陆承序依然坐在床头,视线落在孩子身上,余光却注意到华春。

  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掀着,显然睡意正浓,却兀自强撑。

  陆承序知道她在避嫌,心里没由来地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累了就睡,待沛儿睡熟,我便离开。”他提醒华春不必等他。

  也不必那般防备他。

  他当然晓得华春不愿他留宿在此,他也做不到没脸没皮去强迫一个女人。

  华春确信他会离开,这才扶着床榻往下躺了躺,身姿慵懒钻进被褥,“走时记得吹灯。”

  “不用留灯起夜吗?”

  陆承序带了沛儿一段时日,知道孩子有半夜尿床的习惯。

  华春捂了捂嘴,睡眼惺忪,“墙角有一盏琉璃灯…”

  陆承序颔首,不再打搅她。

  华春身上穿着一件缂丝厚褙子,依然没有褪下的打算,陆承序几度欲提醒她,这般睡不舒服,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灯火浮浮荡荡,恍若催眠的迷烟,华春渐渐睡熟,螓首有一搭没一搭往下垂,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好似做了个很突兀的梦,梦里有一道声音拼命催她:“春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将厚厚的被褥扯上盖过她肩头,好似浮浪压过她心坎,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现出一道模糊的面孔,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仿若被春光染就,温润而清隽。

  “华春,做噩梦了?”

  陆承序轻轻替她将被褥掖好,见她眉间紧蹙,颇为担忧。

  华春定了定睛,“你怎还未离开?”

  “我这就走。”陆承序嘴里这么说,却又直勾勾看着她,再问,“可要喝水?”

  华春着实有些干渴,思绪深陷噩梦,尚未回神,下意识颔首,“好。”

  陆承序慢慢将沛儿小手指给掰落,起身掀帘去为她斟茶,待他离开,华春才恍觉不合适。

  不一会,陆承序斟了一杯温水进床,递给华春,华春没看他,只接过茶盏慢慢喝,“多谢。”

  这一声“多谢”听得陆承序心里不是滋味。

  最亲密的关系,最疏离的举止。

  陆承序这回立在床帘旁,并未进来,神情极是深邃,好似冻住一般凝着她,待她喝完朝她伸手,“杯盏给我。”

  “哦,不用。”华春不习惯被他伺候,握住那只白底桃花小茶盏,轻轻掀起眼帘,看向他。

  两道视线静静相交。

  陆承序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尴尬地收回手,“…那我先回去。”

  “好…”华春笑笑,客气又随和。

  陆承序最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退出帘帐,将那盏宫灯擒出去,离开了留春堂。

  慧嬷嬷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连叹了几声。

  这一夜于华春而言,是个波澜不惊的寻常夜。

  于有些房,却是惊天动地。

  陶氏照管的戒律院今日革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管事,可谓胆大妄为,令二太太惶恐不安,她晚膳都顾不上用,带着两名婆子匆匆往陶氏院子赶来。

  陶氏闻讯由丫鬟搀扶自从床榻起身,来到明间相候,远远望见婆母面色不霁快步往这边来,遥遥屈了屈膝。

  二太太任氏没好气跨进门廊,将丫鬟婆子均使开,对着陶氏喝了一句,

  “你糊涂嘛?纵容那华春在戒律院胡作非为!”

  陶氏却觉着华春今日所行所为十分解气,不过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佯装惶恐,“婆母,儿媳今日伤重未起,并不知戒律院出了大事,再说,华春也是府上媳妇,她要照管戒律院,我也拦不住,此外,戒律院的八大执事是何人物,想必婆母比我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儿媳也是始料未及。”

  二太太见这话说得有理,消了些气,便往主位落座,陶氏亲自斟茶奉给她喝,二太太接过,却搁下不动,只道,“我就怕老太太埋怨咱们,你也知道你父亲他不过是个庶子,老太太高兴,不搭理他,一旦不高兴,便寻他的晦气,我这是担心咱们二房受池鱼之灾呀。”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大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均是老太太嫡出,其中大老爷官任光禄寺卿,与老太太感情最为亲厚,三老爷管着府上庶务,每年有大半光景在外巡查庄田铺面,老太太怜惜儿子辛苦,素日最宠他,四老爷那是整个陆家唯一敢跟老太太唱反调的人,老太太不敢惹,至于五爷,至今未娶,守着自己姨娘单独住一院落,平日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庶子出身的二老爷可不就在老太太跟前现眼么。

  因着这一出,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如履薄冰。

  陶氏当然明白婆母的顾虑,笑着宽慰,“母亲,公公素日做什么都错,不做什么也错,总归老太太咱们是攀爬不上,不如另谋个出路。”

  二太太见她这话大有深意,坐直问,“这话怎么说?”

  陶氏道,“婆母觉着华春如何?”

  二太太道,“倒是个能干的,今日这一手干得漂亮,也很有魄力!”

  陶氏 温婉一笑,“恰巧媳妇也是这般想的,媳妇的意思是,还请婆母往后也多疼些华春,就当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太太在世一日,二房时刻在老太太挟制之下,出不了头,若是老太太不在了,各房也该分家,二房更指望不上谁,陶氏这般说,无非是不愿婆母将怒火迁到她与华春头上。

  二太太果然会意,原先的怒火顷刻化为无形,反倒生出几分豁然开朗。

  比起长房,四房的陆承序显见更有前途,保不齐陆家要再出一位阁老,与华春亲近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于是握住陶氏,“你果然是个聪慧的,看来往日我错看了你。”

  陶氏忙谦逊几句,问她用了晚膳不曾。

  二太太却没接这话,反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愁上眉头,“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迟迟怀不上?你父亲都问过好几回,嘱咐我为你延请医士,你看,我要不要再去太医院请个圣手为你把脉?”

  陶氏闻言脸色倏忽变白,慢慢将手自二太太腕中抽出,垂下眸道,“母亲不必费心,我与三爷这辈子怕是不成了!”

  “怎么能说这种话!”二太太气得起身,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再无外人,语重心长再问,“孩子,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你的缘故,还是承海的缘故?”

  论理这些年来,陶氏药也吃了不少,总该有些起色,然事与愿违,二太太虽不见得疼儿媳,却也不是一味袒护儿子怨怪儿媳之人,她并不糊涂,担心根源出在陆承海身上。

  可惜,无论她如何逼问,陶氏只垂首静默,一言不发。

  二太太最终无奈摇头,失望离去。

  待人走远,陶氏脸上情绪收得干净,一个人立在空空荡荡的屋子,如泥俑一般,无声无息。

  许久,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方慢慢缓过神来,折身进了内室。

  来人正是她丈夫三爷陆承海,大约是闻得二太太来教训妻子,迅速自前院归来,连掀两道帘帐,进了内室,见陶氏枯坐在拔步床,只当她受了委屈,拔腿上前,握住她,目露关切,

  “如秀,母亲是否责怪了你?”

  陶氏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萧索,神色恢复如常,“没有,问几句话便走了。”

  “那你膝盖如何了,快给我瞧瞧,我再给你上些药……”

  不等陶氏拒绝,那陆承海已打横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送去拔步床,陶氏先是一愣,倒也没太大的反应,任凭他将自己抱上床。

  只见陆承海移来一盏华灯,又取来药水,小心翼翼掀开她裙摆,露出伤处,见仍有一块红痕,心疼不已,嘴里又将那蒋玉蓉给骂上几句,细心替妻子上药。

  陶氏默不作声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随着他指腹轻抚她膝头,脑海竟是浮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她委屈地红了眼。

  但凡陆承海待她差一些,但凡他不是百依百顺,她早就走了,何必深陷这泥潭。

  陶氏忽然捂住嘴,哭出声来。

  陆承海见状,顿时发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陶氏连连摇头,面向里侧,拼命止住泪水。

  她倒是巴不得他能弄疼她,也好过成婚多年,犹是处子之身。

  今日欣喜之最,莫过于大少奶奶崔氏。

  既有机会安插人手至府内各要害差务,又不用她出面得罪老太太和大太太。

  “我倒是没看出华春这般干练,今日也算我承了她的人情。”

  崔氏一面侍奉晚归的丈夫更衣,一面想起沛儿受伤一事,转身自屏风后露出半个脸,问帘外候着的丫鬟,“给沛儿送了膏药没?”

  “回奶奶话,早就送过去了,留春堂的嬷嬷说哥儿伤得不重,叫奶奶放心。”

  崔氏嗔了她一眼,“这话你也信?人家那是客气,你却不能不当回事,明个一早再遣人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

  大爷陆承硕倒觉得妻子过于小题大做,“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七弟与七弟妹都不是小气之人,不会怨怪在咱们头上,你如此慎重,倒显得生分,往后七弟妹哪敢将沛儿送来瑾哥儿书房玩?”

  提起沛儿,崔氏露出笑容,踮着脚为丈夫理顺衣襟,“那小家伙也不知怎的,就偏与咱们瑾哥儿投缘。”

  “瑾哥儿教养弟弟,那是应该的。”

  丢下这茬,陆承硕穿戴整洁衣裳,移至东次间落座,看向崔氏道,“今日之事,没掀出大风浪吧?祖母与母亲那边,你去看过不曾?”

  崔氏陪着他坐下,“祖母那边我去了,没让进,母亲倒是没说什么,吩咐我尽快把人手顶上去,莫叫旁人钻了空子。”

  陆承硕心里却有别的考量,依他看,今日华春之举方有宗妇气派,要做陆家的宗妇,就该拿出宗妇的担当,不能总躲在后头吃些蝇头小利,不过妻子今日欢喜,他也不好去扫她的兴,只是暗自纳罕,一捐官之女竟是比首辅家的孙女更有谋略,委实令人吃惊。

  七弟好福气。

  “也好,往后你有机会插手各档口的庶务,便可趁此机会整肃家风,摆出宗妇的架势来。”

  崔氏何等聪明,立即悟出丈夫弦外之音,默了默,愧疚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该向华春看齐。”

  翌日便是瑾哥儿生辰。

  孩子尚小,为免折了福寿,冠礼之前不能大办,连崔家的人都没请,只陆府自家人摆了几桌席面。

  唯恐老太太不露面,清早崔氏便去上房伺候,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方出来准备宴席。

  昨日一案尚有些首尾,华春照旧去了戒律院料理,沛儿赶早来寻瑾哥儿玩,瑾哥儿将人牵进房,见弟弟今日兴致似乎不高,问道,“沛儿怎么不高兴?”

  沛儿昨日半夜醒来,没见着爹爹,十分失落,越发认定爹爹在外头有人,他苦恼地跟瑾哥儿说,“大哥哥,沛儿爹爹也偷偷在外头养了小娘!”

  瑾哥儿闻言瞪大眼,“怎么可能?沛儿不要胡说!”

  “沛儿没有胡说,我问我爹,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呢,且夜里都不回后院!”

  这话赶巧被回屋的崔氏听得,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将人使开,匆忙进了屋,蹲下便捂住了沛儿的小嘴,“小祖宗,你爹爹是什么人物,这话岂能随便说!”

  沛儿瘪起小嘴,委屈巴巴:“沛儿没撒谎!”

  崔氏信他没撒谎,连孩子都有所察觉,可见华春与陆承序之间定有龃龉。

  不过她还是要免除后患,

  “沛儿这话再也不许同旁人讲,否则你爹爹和娘亲会被人笑话的,沛儿乐不乐意瞧见爹爹和娘亲被人笑话?”

  沛儿摇头,笃定道:“沛儿不说!”

  崔氏放了心,松开他,吩咐瑾哥儿带他去东厢房玩耍,待巳时初刻陆承硕回府,便将这事与陆承硕一说,陆承硕一听便恼了,气冲冲吩咐自己常随,“你去府门口候着,若是七爷回府,叫他来我书房,我有话问他。”

  午时正,阖家在花厅吃了个热闹饭,陆承序没赶上,酉时初刻回府,闻讯便往陆承硕书房赶来。

  几位少爷的书房挨得并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到,进去时,却见陆承硕将下人都给使开,独自立在窗棂下,看着他似乎凝眉许久,方开口,“七弟,论理你在朝堂位居三品,官衔在兄长之上,兄长如今也不敢在你跟前摆架子。”

  陆承序一听这话便觉来头不对,立即长揖,“兄长,在家不论官衔,愚弟若有错处,还请兄长教诲!”

  “好,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心了。”陆承硕抬步来到他跟前,语气铿锵,“七弟,七弟妹即便出身不好,可她无论是人品能耐抑或相貌,不输这府内任何媳妇,昨日那番动静,想必七弟犹然在耳,这么能干的媳妇,哪里去找?七弟为何冷落于她,害她独守空房?”

  陆承序闻言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问,“兄长此话从何而来?”

  “哼,你儿子亲口说的,他能冤枉你?幸亏被我与你长嫂撞见,但凡是个旁人,恐宣扬出去,对你不利,为兄今日可是要告诫你,那华春,侍奉四婶整整五年,恕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她,你陆承序此刻尚在丁忧亦不可知,你若是弃了她,与禽兽何异!”

  陆承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叫苦不迭,他当然不能将华春欲和离一事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认下一切指证,“兄长,我着实对华春不住……”

  “那好!”陆承硕不听他解释,抬袖指着他,直接下令,“不管怎么说,你今日夜里就去她跟前赔个不是。”

  陆承序神色晦暗,“此计不通。”

  “那就缠!”陆承硕言简意赅,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贴近他耳廓,授计道,“在自己女人跟前要什么脸面?在外头官做的多大,在她面前就得伏得多低!”

  言罢,他往后退开一步,觑着陆承序冷笑,“你的性子我岂能不知,打小就傲气,自信一切信手拈来,可夫妻相处,最是傲气不得!”

  “烈女怕缠郎,陆承序,你别让为兄失望。”

  陆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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