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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棠照萧疏》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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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成定局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清阳割腕后的第三日。
深夜,万籁俱寂。
凤仪宫偏殿内,烛火昏黄,照得墙壁上斑驳片。
清阳醒后便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这点的痛楚比起心中的绝望,又怎么不会反而显得微不足道呢?这道伤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清阳没有转头,只是漠然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来人在床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的簌簌声。
许久,低沉的声音响起:“清阳。”
是父皇。
清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前的人。
萧景琰穿着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用玉簪束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儿臣见过,父皇。”清阳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想坐起身行礼,却被萧景琰按住肩:“躺着吧。”
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父女之间,竟生疏得如同陌路。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却隔得很远。
“还疼吗?”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清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说:“还好。”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清阳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眼神让清阳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父皇也是这样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
可不同的是,那时,父皇会抱起她,会轻声哄她,会让人拿最好的药膏来,亲自为她涂上。
而现在……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有些艰难,“告诉父皇,你恨父皇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清阳怔住了。
你,恨吗?她问自己。
当然恨。
恨他,轻易地答应了北狄的求亲;恨他,将自己当做政治筹码;恨他,身为父亲却护不住女儿。
可,除了恨之外,还有种更深的情绪。她知道,那是绝望,是对帝王之家的绝望,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绝望。
“儿臣不敢。”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静静地垂下眼,避开父皇的目光。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不去的死寂。
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记得清阳刚出生时。
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像只红皮猴子,他抱着她,对沈映雪说:“映雪,看看,我们有个女儿了,朕定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他记得清阳三岁时。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他将她举过头顶,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他记得清阳十岁生辰。
他在御花园为她办了盛大的宴席,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在花丛中穿梭,像只快乐的蝴蝶。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他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吗?
“清阳,”萧景琰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种不像帝王会有的脆弱,“父皇,也是不得已。”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清阳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是潭死水:“儿臣明白,父皇是皇帝,要对天下百姓负责,用儿臣换边境太平,很划算。”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种残忍的理智。
“不是的……”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她,想说他也曾想过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应允北狄求亲的事实,改变不了,清阳即将远嫁的命运。
“父皇,”清阳忽然问,“您爱过母后吗?”
这个问题来得更加突然。
萧景琰怔住了,看着女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年轻的时候,爱过。”他最终诚实地说,“很爱。”
“那后来呢?”清阳继续问,“后来为什么会有兰嫔,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妃子?”
萧景琰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
究竟是因为帝王的责任?
是为了制衡朝堂?
还是因为那份爱在漫长的岁月和不断的妥协中,已经消磨殆尽了?
“清阳,”他避开这个问题,“你要知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清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尖锐。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您爱母后,可还是娶了别人。您爱我,可还是要把我嫁去北狄。在帝王之家,爱,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对吗?”
这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萧景琰脸上。
他很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爱她,想说他有苦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清阳说的是事实。
在帝王之家,爱从来都是奢侈的,是可以被牺牲的。
他牺牲了与沈映雪的爱情。
现在呢?他又要牺牲女儿的幸福。
“父皇,”清阳看着他,“儿臣不怪您,儿臣只是……只是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白,为什么母后这些年,越来越沉默,明白,为什么皇兄总说,说自己身不由己。”
清阳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儿臣从前总想着,只要乖乖的,做听话的孩子,就能得到想要的。可原来,不是的,原来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萧景琰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想为女儿擦去眼泪,可手伸出,又停住了。
“清阳……”他的声音哽咽,“是父皇,对不起你。”
清阳摇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这都是命,”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做傻事了。儿臣会好好备嫁,好好嫁去北狄,好好做颗,对父皇有用的,棋子。”
“你不是棋子!”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朕的女儿!”
“那又能如何?”清阳看着他,眼中满是讽刺,“父皇,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萧景琰僵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是啊,他信吗?
若真的把她当做女儿,怎么会忍心将她推入火坑?
“清阳,你听父皇说,”
他还想解释,可清阳已经闭上了眼。
“父皇,儿臣累了。”她轻声说,“您也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这话里的疏离和拒绝,像堵无形的墙,将父女二人隔开。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纱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是一国之君,能掌控天下,却掌控不了女儿的命运,也挽回不了她的心。
“清阳,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能这样说,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清阳依旧闭着眼,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温暖不了她周身的冰冷。
萧景琰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快步走出殿外,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眼中的湿意。
廊下,沈映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她穿着素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披风,显然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的夫妻,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在这刻,都化作了无言的对视。
最终,萧景琰先移开目光,匆匆离去。
沈映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寝殿紧闭的门,眼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清阳割腕后的第四日。
她让宫女传话给皇后:她想通了,愿意和亲。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沈映雪正对诵经祈福。
听到宫女颤抖的禀报,她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满地。
“你说什么?”沈映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公主说……她愿意嫁去北狄。”宫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公主还说,请娘娘不必再为她伤神,她是大梁的公主,理应为国分忧。”
沈映雪怔怔地坐着,许久没有反应。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终于,沈映雪缓缓起身,朝清阳的寝宫走去。
清阳的寝宫内,药味还未散尽。
清阳靠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
“清阳……”沈映雪的声音哽咽。
清阳抬起头,看着母亲,竟然露出个微笑。
“母后,”她的声音很轻,“女儿想通了,这一生,生在帝王家,享了十五年的荣华富贵,也该到了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沈映雪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对于她来说,她宁愿清阳哭闹,宁愿她怨恨,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地接受命运。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疼。
“清阳,你……”沈映雪想说什么,却被清阳打断。
“母后不必说了,”清阳垂下眼,“女儿已经决定了。请母后转告父皇,女儿愿嫁北狄,只求……只求婚期快些。”
这话说得冷静,却字字诛心。
沈映雪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女儿,失声痛哭。
清阳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母亲抱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的她。
楚晚棠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东宫这个月的用度。
“娘娘?”雨墨担忧地看着她。
楚晚棠摆摆手,示意无事,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清阳答应了,那个曾经说“我死也不嫁”的少女,终究还是向命运低了头。
几日后。
楚晚棠去探望清阳,走进寝宫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子。
清阳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只用根素银簪固定。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
“清阳……”楚晚棠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皇嫂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阳,你……”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劝说更是残忍。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皇嫂不必为我难过,我想通了,我是公主,享了百姓的供奉,就该为百姓做点事。北狄求亲,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千万黎民。用我换太平,值得。”
这番话像是背书样流畅,显然是这些天不断重复、不断说服自己的结果。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清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不必假装大度?不必强颜欢笑?皇嫂,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哭闹吗?寻死吗?还是像那些戏文里的烈女样撞死?”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些情绪,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没用的,皇嫂,都没用的。父皇决定了,朝臣们赞成了,天下百姓都等着用公主的婚姻换太平,我个弱女子,能怎样?”
楚晚棠紧紧抱住她:“清阳,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清阳在她怀中僵硬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像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暂时栖息的港湾。
“皇嫂,”许久,清阳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从小到大的日子,想御花园里的秋千,想母后做的糕点,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越想,就越觉得,那些日子好像场梦,现在梦醒了,该面对现实了。”
楚晚棠的眼泪落在清阳的发间,她想起那个曾经明媚如阳光的少女。
那个清阳,好像真的死了。死在这个秋天的某个清晨,死在自己割开手腕的那刻。
圣旨是在九月底那日下的。
皇帝正式下旨:册封清阳公主为安宁公主,赐婚北狄可汗,婚期定于十月十五。旨意中尽是溢美之词,赞公主“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却只字未提那个十五岁少女的一生幸福。
接旨那日,清阳跪在凤仪宫前,穿着身正红色公主朝服,妆容精致,神色平静。
她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景琰站在阶上,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清阳起身,捧着圣旨退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捧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旨后,清阳便开始了备嫁的日子。
她每日学习北狄的语言、礼仪、风俗,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楚晚棠每日处理完东宫事务,便会去陪清阳。
两人有时对坐无言,有时楚晚棠会讲些宫外的趣事,有时清阳会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
可无论说什么,清阳眼中那份死寂,始终未曾消散。
萧翊也去看过清阳几次。每次清阳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喊“皇兄”,然后便沉默不语。
无论萧翊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次,萧翊离开清阳的寝宫后,在廊下站了很久。
楚晚棠出来时,看见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元璟。”楚晚棠轻声唤道。
萧翊转过头,看着她,苦涩笑:“婠婠,我是不是还是弄丢了妹妹?”
楚晚棠心中酸楚。
没办法的。
她知道萧翊尽力了,知道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知道他曾跪在御书房外请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最终,他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理解他的无奈,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可不代表她认同这种做法。
“殿下政务繁忙,还是先回东宫吧。”楚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疏离。
萧翊怔了怔,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他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婠婠,你……”他欲言又止。
楚晚棠垂下眼:“妾身还要陪清阳说话,殿下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回了殿内,留下萧翊站在廊下,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显得格外孤寂。
楚晚棠知道自己在迁怒,她知道萧翊已经尽力,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可她控制不住,每当看到清阳空洞的眼神,每当想到那个明媚的少女即将凋零在异国他乡,她就无法平静地面对萧翊。
她想起自己曾问他的那个问题,“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当时他没有回答。
可楚晚棠知道答案,在他心中,她永远重于江山,若真有那日,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他们的女儿。
可是,清阳不是他们的女儿,清阳是皇帝的女儿,是政治博弈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楚晚棠心寒,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某个念头,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清阳的覆辙。
殿内,清阳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却许久未翻页。
楚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皇嫂,”清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北狄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楚晚棠心中痛:“清阳……”
“我问过教习嬷嬷了,”清阳继续说,语气平静,“嬷嬷说,北狄的冬天,雪能积到膝盖。他们说,可汗的宫殿里有地龙,有火墙,不会冷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可我知道,再暖的宫殿,也暖不了心了。”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想给她点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皇嫂,”清阳转头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情绪,“你和皇兄定要好好的。”
这话她说过的,那时她说得充满希望,如今却只剩下祈求。
楚晚棠用力点头:“我们会好好的,清阳,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清阳重新望向窗外,眼神又恢复了空洞,“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北狄的王后,好好为两国换来太平。”
窗外的秋叶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终归于尘土。
楚晚棠看着清阳的侧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看啊!这样亦个曾经明媚如春光的少女,还是变了。
她终究,还是被深宫的冰雪,冻僵了心。
未来究竟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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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期末月要备战期末从这周日开始未来两周每周二周日不更新感谢理解支持![粉心][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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