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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阳出嫁十月十四。清阳……
十月十四。
清阳公主出嫁前夜。
凤仪宫,偏殿内。
大红绸布挂满房梁支柱,喜字贴满窗棂,处处张灯结彩,喜庆景象。
可这满屋的红色,非但没能带来温暖,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凄清冷寂。
楚晚棠与裴昭走进殿内时,清阳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仍然还穿着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得,就如同那冬日的初雪。
桌上摊开着明日要穿的嫁衣。
那是尚衣局赶制了大半个月的礼服。
这样华美的嫁衣,本该让待嫁新娘满心欢喜,可清阳,她只是麻木地望着,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楚晚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下。
她回忆起自己大婚前夜,也是这样满屋红色,可那时她心中虽有紧张,却更多的是甜蜜与期待。
现在,清阳这屋里,却只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凉。
“清阳。”她轻声唤道。
清阳缓缓转过头,看到她们,眼中终于有了些微的波动,她勉强扯出笑容:“皇嫂,阿昭,你们来了。”
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裴昭绷不住情绪,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到清阳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清阳,你……”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阳却主动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缥缈无力:“你们看,这嫁衣多好看,尚衣局的女官说,用了三百个绣娘,绣了整整大半个月呢。”
她说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小锦盒:“清阳,送你。”
清阳接过,打开看,里面是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嫁妆之一,”楚晚棠轻声道,“她说这玉簪能保平安。清阳,你带着它,就当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清阳看着那支玉簪,许久,才轻轻拿起,在手中摩挲。
“谢谢皇嫂。”她低声说,将玉簪小心地放入妆盒中。
裴昭也拿出布包:“这是我北境军中常用的些药膏和药材。北狄气候苦寒,你若是不适应,这些或许能帮上忙。”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有这个。”
她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个小巧的匕首,匕身不过三寸,却寒光凛冽,匕首的刀柄上刻着“昭”字。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防身之物。”裴昭将匕首塞进清阳手中,“清阳,你拿着,若是在北狄,若是有人欺负你,就用它保护自己。”
清阳握着那把匕首,指尖冰凉。
她看着裴昭通红的眼眶,看着楚晚棠眼中的担忧,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了缝隙。
“阿昭,皇嫂,”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你们对我真好。”
楚晚棠握住她的手:“清阳,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依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们都在。”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清阳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低下头,泪水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伤皮肤。
“可是……可是我要走了。”她哽咽着,“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你们,见不到母后,见不到所有我爱的人。”
楚晚棠将她拥入怀中:“清阳,不哭。”
可她自己也在流泪,裴昭也抱住她们,三人相拥而泣。
哭了好阵,清阳才渐渐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
“其实,这样也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哥哥,他也,成婚了,和我一样,都是一样的。”
这话像惊雷,炸响在楚晚棠和裴昭心中。
她们对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清阳突然答应和亲。
不是因为想通了。
不是因为大义凛然。
而是因为她心中最后的牵挂,也断了。
沈梦成婚了。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表哥,那个曾许诺要陪她看遍四时花开的少年,终究还是娶了别人,与旁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清阳,”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清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破碎的温柔:“皇嫂,阿昭,你们不必为我难过。这样也好,真的,梦哥哥成婚了,我也要嫁人了,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为我费心。特别是皇嫂,我知道你和皇兄都尽力了,不要……不要因为此事怪皇兄,他有他的难处,我都明白。”
这话说得,简直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楚晚棠想起萧翊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他眼中深深的自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裴昭忽然握紧清阳的手,眼中闪着某种决绝的光:“清阳,你若是不想嫁,我们可以帮你。北境军中我还有旧部,明日送亲队伍出关时,我可以安排人……”
“昭昭!”楚晚棠惊呼,却被裴昭的眼神制止。
清阳怔住了,她看着裴昭认真的眼睛,看着楚晚棠紧张的神色,心中涌起暖流。
这两个朋友,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谢谢你,阿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裴昭急道,“难道你真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可汗?清阳,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清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走了,北狄便有借口开战,到时候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对幸福的期待,只为了,成全那份,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大义”。
“可是清阳……”楚晚棠还想劝。
“皇嫂,”清阳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有着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是大梁的公主,享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也不能让你们为我冒险。”
她看着两个挚友,眼中涌起泪光,却努力微笑着:“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清阳此生已经无憾了。”
这话像最后的告别。
甚至,可以说是,诀别。
楚晚棠和裴昭都红了眼眶,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她们能说什么呢?
说责任不该由个十五岁的少女承担?
说帝王之家的牺牲太过残酷?
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可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夜深了。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却终究会分离。
清阳重新望向那身华美的嫁衣,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
金线在她指尖下闪着微光,像她即将凋零的青春,璀璨却短暂。
“皇嫂,阿昭,”她轻声说,“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晚棠和裴昭都知道这是清阳的逐客令。
她想单独地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夜。
“好,”楚晚棠站起身,握住清阳的手,“清阳,答应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清阳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也站起身,用力抱了抱清阳:“记住,有这把匕首在,就有我在,无论多远,我都会护着你。”
清阳回抱她,泪水又落了下来。
送走楚晚棠和裴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身后那片刺眼的红色。
她拿起楚晚棠送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玉质温润,贴在鬓边,带来凉意。
又拿起裴昭给的匕首,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安心。
最后,她望向那身嫁衣。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
明日,她就要奔赴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旅程。
十月十五。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
楚晚棠寅时便起身,换上衣服,与萧翊同前往凤仪宫。
宫道上,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种肃穆的悲戚。
今日是清阳公主出降之日,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宫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像是在办场丧事。
凤仪宫前,送嫁的仪仗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持宫灯,二十四名乐工捧着乐器,十六名内侍抬着嫁妆箱笼,还有数百名护卫骑兵,铠甲鲜明,肃立两侧。
最前方是顶金顶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奢华至极。
可这奢华背后,是个十五岁少女即将远赴他乡的无尽悲凉。
楚晚棠与萧翊走进凤仪宫正殿时,帝后已经端坐主位。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肃穆;沈映雪则是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
清阳跪在下首,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头戴九凤冠,珠翠满身,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可再多的珠宝,也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清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沈映雪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颤抖:“清阳,到了北狄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若是不习惯,就写信回来,母后……”
她说不下去了,写信回来又如何?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朝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那些信纸流泪罢了。
清阳抬起头,看向母亲,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楚,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道口子。
“母后保重。”她轻声道,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
她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叶落地时的叹息。
沈映雪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萧景琰按住了手。
“皇后,注意场合。”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映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晨光熹微。
清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那顶金顶红帷的大轿。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梁公主,无可挑剔。
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握着宫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走到轿前,清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前方宫门的方向,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路。
许久,她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仪仗队缓缓开拔,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朝着ῳ*Ɩ宫门的方向移动。
楚晚棠站在萧翊身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仪仗队出了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映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萧景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楚晚棠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帝王,终究还是有不忍的。
可那又如何呢?
不忍,却还是做了。
回到东宫,已是巳时。
含章殿内寂静。楚晚棠褪去礼服,换上素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萧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婠婠,”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楚晚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殿下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说得平静,可萧翊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自清阳的事发生后,楚晚棠虽然依旧打理东宫事务,依旧在他面前微笑,可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在怪我。”萧翊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红,显然也哭过,可此刻眼中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怪您,”她缓缓道,“我知道您尽力了,知道您跪在御书房外,知道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可你还是疏远我。”萧翊握紧她的手,“婠婠,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楚晚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翊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曾经为她画眉,曾经牵着她走过上元夜的灯火,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
可是……
“元璟,”她忽然唤他的字,声音很轻,“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你问。”萧翊看着她。
“若有日,北狄要的不是清阳,而是我们的女儿,”楚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清阳刚出事时,当时萧翊没有回答。
第二次是她在心中问自己。
而此刻,她需要他的答案,需要能让她重新相信他、依靠他的答案。
萧翊沉默了,他看着楚晚棠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质问,而是她心中最深的不安与恐惧。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若是发生了呢?”楚晚棠追问,“若是朝臣们赞成,若是父皇下旨,若是边境十万大军压境,你当如何?”
萧翊握紧她的手道:“那我就带着你和女儿,离开这里。”
楚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离开?”她喃喃道,“你是太子,是储君,你怎么能……”
“太子也好,储君也罢,都只是身份。”萧翊打断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可你楚晚棠,是我萧元璟明媒正娶的妻,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之人。我们的孩子,是我血脉的延续,是我要守护的珍宝,若连你们都护不住,我要这江山何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楚晚棠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认真与深情的眼睛,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开始融化。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翊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婠婠,我知道清阳的事让你心寒,让你对帝王之家感到恐惧。我无法改变父皇的决定,无法改变这深宫的冷酷,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这里,你永远重于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话或许大逆不道,或许不该从太子口中说出,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若有日,真要在江山与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你。”
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也不是委屈的泪,否而是释然,终于找到依靠的安心。
她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对不起,这些日子,是我迁怒于你。”
“不,”萧翊轻抚她的背,“你该生气的,清阳是你的好朋友,我却没能护住她。你该怨我,该怪我。”
“可我更知道,你也尽力了。”楚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元璟,我不该因为自己无法接受的结果,就迁怒于拼命努力过的你。”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着释然与理解。这刻,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终于消融。
楚晚棠靠在萧翊怀中,轻声道:“元璟,我们要好好的。清阳说过,这深宫里,总该有对圆满的。”
“我们会圆满的,”萧翊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向你保证。”
“至于清阳,我会让人在北狄暗中照应她。虽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但至少,能让她在北狄的日子好过些。”
楚晚棠点点头,心中终于有了些微的安慰。
她知道,清阳的事终究在她心中留下道伤痕。那道伤痕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会时时提醒她帝王之家的残酷,提醒她的责任与无奈。
但至少,她身边还有这个人。
这个愿意为她放弃江山的人。
这个在她最不安时给予承诺的人。
这个与她并肩面对风雨的人。
楚晚棠闭上眼,感受着萧翊怀中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却无比珍贵的心意。
可谁又能够肯定,一个属于未来的承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