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蓁夫人》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23章 三合一
诺大的厅堂里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上方传来霍承渊冷淡的声音:
“纵火在先,攀扯夫人在后, 既已证据确凿,不必再审。”
“直接斩首, 以儆效尤。”
霍承渊一锤定音, 在座诸位,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了然君侯的意思。
此事疑点重重, 不扯远的, 只论一个梁朝廷的降臣, 怎会在受刑时念出深居简出的蓁夫人的名讳,他与蓁夫人如何相识?光这一点便值得拎出来详查, 君侯却雷霆手段,直接判了斩首。
死无对证,君侯亲自断言, 都是贼人胡乱攀扯, 不安好心。“蓁夫人”依旧温柔良善, 冰清玉洁, 是被贼人陷害了啊。
狱卒长舒一口气, 飞速领命退下, 在座的文武官员目睹这一幕,心中各有思量。
武官大多想法简单, 当成君侯的后宅争斗, 权当看了一场好戏,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连杀伐果断的君侯, 也会偏袒自己的宠姬。
文臣们七窍心思,面上隐隐露出不赞同之意。君侯宠爱一个美人没什么,在座哪位大人房中没有一两个得宠的妖姬艳妾?男人嘛,都懂。可美姬终究只是闲暇时的消遣,决不能因此耽误正事。
这都闹到堂前了,君侯治军严明,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了断此案。古有妲己褒姒之流妖媚惑主,因一女人亡国。尽管他们知道他们追随的君侯英明神武,绝非沉溺美色的昏君,但君侯对蓁夫人,太过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呐。
看出君侯眉眼间的阴沉,许多人欲言又止,终究没人不长眼色地在此时冒出来“上谏”,堂内议事继续。在座诸位各怀心思,无人注意到,在狱卒说出“蓁夫人”名讳后,承瑾公子骤然急促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敛下凤眸,悄然离席。
***
蓁蓁身处内宅,爱四处打听消息的阿诺又不在身边,有资格在堂内议事的文臣武将都是雍州的肱骨,即使是粗蛮的武将也只是醉后失言两句,不会有人故意嚷得举世皆知。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这些日子霍承渊不歇在她房里,她手脚都有了劲儿,趁着徐徐春风,屏退众人,独自在院中习起剑舞。
腕旋锋出,足尖点地,腰肢轻拧。蓁蓁左手持剑,翻飞的衣袂惊起满地的落花,她的身姿如流风拂柳,轻盈翩然,灵动若飞。
一个利落的剑花旋出,蓁蓁收势回腕,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擦了擦粉颊上的薄汗。
在成为“蓁蓁”的五年间,她身有旧伤,很少再握剑。尽管如今手中握的只是供观赏所用,未开刃的软剑,她心中也感到无比踏实。
蓁蓁唇角轻扬,只要她的左手足够灵活,高手摘叶飞花即能伤人,何须拘泥于器物。
她的心情颇好,撂下剑柄,转身走到石桌旁倒了盏清茶。感叹香山寺的野雀舌果然入口清冽,唇齿留香。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外头突然响起秋容慌慌张张的声音,她神色一怔,抬眼朝院门口看去。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秋容一路小跑过来,跑得双颊通红,气喘吁吁道:“夫人,蕙姑姑、是蕙姑姑带着一帮子人过来,说是奉郡主娘娘之命,请您去正堂回话。”
说是“请”,乌泱泱来了一堆粗壮的婆子,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色,来者不善啊。
秋容慌忙道:“夫人,您先躲一躲,奴婢抄花园里的小道,去前院请君侯。”
宝蓁苑伺候的都知道,昭阳郡主就算来找夫人的麻烦,也挑君侯不在的时候。如今君侯就在府中,昭阳郡主这般来势汹汹,恐有所倚仗。
还是去请君侯做主,无论如何,君侯总会护着她们夫人。
蓁蓁微微凝起黛眉,昭阳郡主就像缠人的飞虫,不伤人,但烦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如秋容所言,把霍承渊请来镇场。
思虑片刻,她摇了摇头。
蓁蓁轻声道:“不必,郡主娘娘又不是吃人的猛虎,训话罢了,何必惊扰君侯。”
他这几日连宝蓁苑都很少来,她去前院给他送汤盅茶水,见他剑眉紧蹙,下颌线绷得冷硬,眸底沉寒似结了冰,不知道又在为什么事烦扰。
她真是恨不得回到“影一”的时候,谁让他心烦,她就去一剑结果了谁,一了百了。可如今她是“蓁蓁”,他生性多疑,她甚至不敢过多打探。
他不耐烦处理后宅琐事,既不能为他分忧,何必再扰他心神。
蓁蓁没有为难婆子,柔顺地随行。可昭阳郡主派来的人来势汹汹,甚至没有允许蓁蓁换上衣裙,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身上仍穿着方才那一身榴红色软缎束腰舞裙。缎面色泽光滑,领口微敞,漏出雪白优美的肩颈线条。
腰间以同色织金锦带紧束,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腰带上有细巧的流苏穗,穗尾缀着极小的银珠,随步履轻晃,簌簌颤抖。挽发的玉簪微微松了,乌黑的发髻垂在莹白的颊侧,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前。一双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
昭阳郡主本就心怀怒火,蓁蓁的脚没来得及迈入门槛,一只白瓷茶盏迎面砸来。她侧了个身躲开,茶盏碎在地面上,白瓷片混着茶叶茶水溅落一地,沾湿了榴红的裙摆。
“形容狐媚,衣衫不整,蓁氏,你放肆!”
蓁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低眉浅目,道:“妾方才在练舞,郡主娘娘遣人传唤,不敢耽搁,故未曾来得及换下衣裙。”
“郡主娘娘恕罪。敢问娘娘因何事唤妾?”
前几年的时候,昭阳郡主也不是没有摆过主母的架子,唤她日日到正堂早起请安,打扇奉茶,伺候膳食。尽管她失去记忆,但这些磋磨内宅妇人的手段,对经受过“暗影”严苛训练的蓁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能在天不亮就起身,久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在佛堂前捡豆子平心静气,顺带练练她的左手腕骨。
霍承渊常年不在府中,偌大的雍州府空旷寂寞,每日应对昭阳郡主的刁难成了她平静生活的趣事。后来她日日卯时请安奉茶,晚上挑灯熬到夜半,昭阳郡主先熬不住了,命婆子来看着她。正好赶上霍承渊回府,亲眼看见刁奴欺主。
彼时他刚从沙场上回来,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猩红的血迹。他眉目冰冷,倏然抽出弯刀,当场斩杀了两个刁奴婆子,是昭阳郡主的心腹。
事后他去了正堂一趟,母子俩不欢而散。后来昭阳郡主气不过,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来折腾她立规矩,冷笑道:“君侯威风,有本事也杀了我好了,一了百了。”
霍承渊自是不可能对生身母亲动手,他陪着她一同,日夜给昭阳郡主“尽孝道”,昭阳郡主气得把香炉往他身上砸,最后还是心痛长子,此后免了她的请安。
蓁蓁知道昭阳郡主看她生厌,不会无故唤她前来。而且她方才环视四周,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陈郡小姐陈贞贞。
听说她在别苑里养病,身子渐好。但她刚才见她,她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单薄,脸色惨白,看起来不大妙。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又因何在此?
蓁蓁先一步发问,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怒道:“你还有脸问!”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胆敢纵火害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真被你得手,别苑那么多冤魂,你晚上闭得上眼么。”
“蓁氏,你给我跪下!”
蓁蓁思绪翻飞,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她抬起双眸,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
“郡主娘娘的意思是,妾……指使人纵火,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
昭阳郡主一拍桌案,睁大凤眸,道:“你承认了?”
“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郡主娘娘,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也得人证物证俱在,犯人签字画押,方能定罪。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是否……太过草率。”
“是吧,嗯?”
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轻声问道。
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直接摁住抓了,填后院那口枯井。
杀人偿命,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等阿渊回来,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
婆子们都是练家子,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们,她们瞬觉如芒在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劝道:“郡主娘娘,这……蓁夫人说的在理,要不先缓一缓,查清楚再说。”
一人开口,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冤枉了夫人,君侯回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往常,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可这回别苑被烧,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只能又折返回侯府。陈贞贞受了惊吓,心疾复发,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又被烟熏伤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她要是顺顺当
当长大,也该是这个年岁。
昭阳郡主愈发自责,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她惊得去问缘由,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
原来如此,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竟不经审查,公然杀人灭口,偏袒那女人。疯了,都疯了!
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跪得双膝红肿,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今日无论如何,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
昭阳郡主心一横,站起身,冷声斥道:“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拿下!”
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心中暗道不好。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准备偷袭几个婆子,造成混乱,她好趁乱溜走。她的左腕微旋,正欲发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侍女慌忙跑进来,伏趴跪在地上,颤抖道:
“启禀郡主娘娘,君——君侯来了。”
***
靴声沉笃,碾在青石板上,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霍承渊掀帘而入。他眉峰冷蹙,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
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玉簪松斜,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
蓁蓁是真害怕。差一点,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
她指尖攥紧,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微微瑟缩着,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见此情景,霍承渊眸光暗敛,抬手解下锦袍,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
“我来了。”
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蓁蓁闭了闭眼,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足以应对。
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在她的身边,声音是惯有的冷冽,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
真好,他来了。
但是她不能走。她此时一走了之,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肯定会更加记恨她。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眸色怨毒,好似她真的害了她。
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蓁蓁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又看看霍承渊,神色犹豫。
“听话。”
霍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
他淡道:“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急哭了。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我晚会儿过去。”
蓁蓁倏然一怔,倒不是因为阿诺。而是他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很难受,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
他居然看在眼里。
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蓁蓁心中酸软,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
罢了,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债多不愁,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蓁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缓步离开。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看起来楚楚可怜。
……
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昭阳郡主。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惊得连连往后退。
“怎、怎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女人,和母亲动手不成?”
无论昭阳郡主如何浅薄愚昧,她都是他的生身之母,霍承渊不会对她动手。他冷峻的脸上凝着清晰的疑惑,缓缓问道:“古言道:爱屋及乌,母亲对儿一片慈心,缘何屡次为难我心爱的蓁姬呐?”
昭阳郡主吃软不吃硬,若是霍承渊冷脸训斥,她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府里鸡犬不宁。可现在心硬的长子亲口承认她的“一片慈心”,她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渊,不是我容不下她。是那个女人……她蛇蝎心肠,谋害人命……这等歹毒的女人,你会被他害死的,我的儿啊!”
霍承渊眉锋蹙起,又问:“蓁姬自入府素来安分守己,温柔恭顺。我从来只见旁人戕害她,她谋害了哪条人命?母亲,你告诉我。”
“她害了——”
昭阳郡主顿然语塞,别苑失火,只有两个丫鬟呛烟昏迷,虽险些害死陈贞贞,但雍州侯府的医师医术高明,最终没有任何人因此丧命。
她别过脸,恨恨道:“只是没有得手罢了。你不用跟我狡辩,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倘若你那宠姬当真冰清玉洁,你又为何急着砍了指认的犯人,连一夜都等不及!”
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了解她的长子。假若里头没鬼,以他对那小狐狸精的袒护,不得用尽十八般酷刑严刑拷打,还他的心尖儿人一个清白,何必杀人灭口。
霍承渊扯唇冷笑,“荒谬,难道本侯不信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反而信一个降臣的信口胡诌?杀他都便宜了他。”
他明显的偏袒,昭阳郡主身心俱疲,气得直拍胸口,“是是是,这世上只有你的蓁姬最无辜可怜。是不是哪一日你亲眼看见她拿刀杀人,还会骗自己在做梦。”
“何谓掩耳盗铃,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霍承渊眸色骤然一凝,一阵冗长的静谧后,他轻笑一声,道:“对。”
对上昭阳郡主不可置信的眼光,霍承渊淡淡道:“就算真是蓁姬做的,她出身低微,怕我娶了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厌弃于她。”
“我常年征伐,没有给她足够的依靠。她只是太害怕了,情有可原。”
“母亲,家宅不宁,百事皆废。”
“儿子求母亲一件事。”
***
蓁蓁全然不知正堂的兵荒马乱,她回到宝蓁苑的时候,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见她回来,小炮仗一样扑到她身上。
“呜呜呜,夫人,您可回来了。”
“吓死奴婢了。”
原来是被蓁蓁勒令养伤的阿诺偷偷通风报信。
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诺本来也不需要做洒扫洗衣之类的粗活。她每日陪夫人赏花煮茶,经常能捞到夫人给她编的花环,夫人煮的清茶,夫人的汤,还有夫人烤的橘果和栗子。蓁夫人一个人看书时,她就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唠嗑聊闲儿,除了总见到威严的君侯,她的日子相当悠闲。
被勒令养伤这半个月,阿诺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能见到夫人,小姐妹们各自在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死她了。阿诺受不了,自己悄悄回到宝蓁苑,正好赶上蓁蓁被昭阳郡主的人带走。秋容等一干侍女还在傻乎乎等着,奉蓁夫人之命:“不必惊扰君侯。”
阿诺快气死了,一路小跑到前院,前院的侍卫认出她就是前阵子在君侯书房前大闹,却没受什么责罚的侍女,没有为难她,霍承渊才能及时赶过去。
……
阿诺一阵诉衷情,也没有忘记她的本分。她见蓁蓁裙摆湿润,发髻松散,慌忙叫人烧了热水,侍奉蓁蓁沐浴更衣,又叫小厨房熬了安神汤,一顿忙碌下来,夕阳西斜,已经到了晚膳时分。
蓁蓁偏甜口,今日阿诺特意吩咐过小厨房,做了酱汁烧鹅,蜜酿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蓁夫人
爱吃的枣泥糕,面对一桌的珍馐佳肴,蓁蓁拿起玉箸又几番放下,没有胃口。
阿诺的话痨小姐妹多,她去打听回来的消息,今日君侯处置了正堂的一众婆子,其中有一个,双手手骨被打碎。
昭阳郡主气到昏厥,府里的医师都聚在正堂,君侯和承瑾公子也在守着。
君侯和承瑾公子似乎也有争执。
……
蓁蓁敛目听着,思绪迅速翻滚。从昭阳郡主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还有方才阿诺打探出来的消息:有人纵火意图烧死陈贞贞,且说受她的指使。
此人是来投奔的门客。
她一下就猜到来龙去脉,一定是公仪朔那个谄媚贪财的小人想讨好“蓁夫人”,干出这番蠢事。
被人抓到把柄不说,还扣给她一口黑锅。她清清白白,她没做过的事自不怕查,可这人是谁不好,偏偏是知道她底细的公仪朔!
她怕的是往深了查,那公仪朔是个软骨头,万一受不住刑,说出不该说的话,可如何是好。
公仪朔被抓住多久了?
他招了吗?
君侯会相信他的话,误会她想谋害陈贞贞吗?抑或顺藤摸瓜,发现她的身份?
蓁蓁心乱如麻。食案上的饭菜热了几番,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入山底,天空一片黑沉,阿诺疾步掀帘进来,惊喜道:“夫人,君侯、君侯来了。”
蓁蓁蓦然一惊,敛衽往门口疾步走,双臂缠上他结实的腰身,不发一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胸膛如往常一样沉稳有力,让蓁蓁慌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好了,一点小事,值当吓成这样。”
霍承渊倒是一派平静,他抚摸她乌黑的发髻,抬眼看见食案上刚热过,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笑了笑,“正好,蓁姬许久没有侍奉过本侯用膳。来人,添一双筷子。”
蓁蓁心乱如麻,却还记得霍承渊不喜甜,嗜辣,习惯道:“再焖一道椒香鱼和炙羊腿。”
她犹豫了下,轻轻敛下眉目,“再温上一壶花雕酒,要烈一点儿的,去罢。”
她需要酒,定一定烦乱的心绪。
***
在外行军打仗时间紧迫,霍承渊用膳时并不喜欢说话。蓁蓁挽起袖口,体贴地给他倒酒布菜。她当年伤好后便在他身边侍奉,后来成了他的姬妾,她忧心他在外风餐露宿,两人一同用膳,她总是先伺候他用好,她才动筷。
姬妾服侍主君用膳,天经地义。见他手边的杯盏空了,蓁蓁起身执起酒壶给他添满,霍承渊的动作倏然一顿,抬眸看向蓁蓁。
蓁蓁心中一紧,眨了眨眼,道:“怎么,妾脸上有东西?”
霍承渊摇了摇头,他扬起下颌,示意她放下酒壶。
他道:“这些年,辛苦蓁姬。”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蓁蓁猜不透他的路数,她斟酌着语气,答道:“侍奉君侯是妾的分内之事,妾心甘情愿,不曾觉得辛苦。”
“当真甘愿?”
蓁蓁抬眸偷觑他的神色,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周身凌冽的寒气化开,整个人显得温和。
她在他身边很久了,熟悉他冷眉寒目,不苟言笑时的模样,也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也许因为经历过他深夜痛骂老臣,翌日又若无其事唤对方“世叔”的憋屈日子,无论旁人多畏惧霍侯,她始终不怕他。
而此时在他们温存多年的闺房中,他静静看着她,平和地问出一句话,她竟莫名觉得心慌。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蓁蓁垂下眼眸,霍承渊却不允许她逃避,屈指抬起她的下颌。
“你是本侯的人,雍州无人能轻视你,不必如此谦卑。”
“日后抬起头说话。”
蓁蓁觉得他似乎有些躁气,她忙点点头,道:“好。妾知道了。”
“回方才君侯的话,服侍君侯,妾心甘情愿。”
她说完,感觉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轻笑一声,闷声饮了一盏酒水。蓁蓁心中却越发忐忑难安。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蓁蓁也喝了一杯,道:
“今日……郡主娘娘似乎对妾多有误会。”
她不介意昭阳郡主如何看她,她在意的是他。公仪朔为保命攀扯她,他是什么反应?他信她吗?还是公仪朔已经透露了她的身份?不对,他若是知道了,绝不会这么平静。
蓁蓁在心中迅速思索,出乎她的意料,相比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霍承渊直言相告。
“别苑失火,纵火之人是梁朝降臣,名唤公仪朔。”
“他说是受你指使。”
蓁蓁闻言神色大变,惊呼道:“君侯——”
霍承渊摆摆手,声音淡淡,“稍安勿躁。”
“此人好色贪财,信口开河,竟敢胡乱攀扯,我已命人拿下,蓁姬不必烦扰。”
“至于母亲,她素来对你多有偏见,误信小人谗言,今日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饶是蓁蓁自己,也觉得这一关过得太容易了点。按照霍承渊的脾性,竟没有继续审问么。
犹豫许久,蓁蓁咬了咬唇,如实道:“君侯,实不相瞒,您说的这个人,我曾见过。”
只要想查,公仪朔在香山寺见过她的事并不隐秘,而且她还收下了他送的孔雀头冠,她若是瞒下这点才真蠢。
蓁蓁声音徐徐,除了她跟公仪朔在京师认识这件事,她把两人在香山寺的经过合盘托出,最后道:
“妾看那公仪朔圆滑事故,想必从别处知道妾和陈郡小姐的争端,想以此事讨妾欢心。小人可恶,陈小姐可怜。可——”
她乌黑的双眸看向霍承渊,认真解释道:“可妾,也确实无辜。”
无论别人怎么想,在霍承渊眼中,她想做那个纤尘不染的“蓁蓁”。
霍承渊沉默不语,倏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蓁蓁完全笼罩。他亲自执起壶柄,给蓁蓁浅底儿的酒杯里斟满。
蓁蓁慌忙推拒,“君侯不可——”
“坐着。”
粗粝的大掌按在蓁蓁单薄的肩膀上,霍承渊道:“往日都是蓁姬服侍我,今日换上一换,本侯服侍蓁姬一次,如何?”
蓁蓁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这儿来了,她咬了咬唇,语气诚惶诚恐,“那不一样。君侯是妾的主君,妾理应服侍君侯。”
霍承渊道:“没什么不一样。什么张贞贞陈贞贞,蓁姬,你真以为本侯把她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把小巧的鎏金酒杯磕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算真是你做的又如何,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和你,孰轻孰重,我分不清么?”
蓁姬呀蓁姬,雍州的文武百官,连母亲都知道我会袒护你,区区一个陈贞贞,你不该方寸大乱。
当初你来府衙,朝廷派来的刺客不翼而飞,这回又是朝廷降臣。两次,我都当做巧合,没有深查,可你……在害怕什么?
霍承渊闭了闭眼,轻声问道:“蓁姬,你猜,我为什么要让‘贞贞’来雍州养病?”
蓁蓁觉得今日霍承渊有些反常,但她此刻心绪大乱,完全被他牵着走。
她喃喃道:“自然是因为陈郡郡守借道有功……等等,贞贞。”
“贞……贞。”
“贞……蓁。”
蓁蓁玲珑心思,当初她骤然恢复记忆,没有功夫细想。现在把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蓁蓁的脑中轰然一下,一片空白,甚至不敢说出她的猜想。
她……她只是一个舞姬罢了。舞姬如同家奴,默认府里的男主人都可以临幸,甚至会被用来招待客人,比婢女都不如。稍微家世清白的男人都不愿娶一个舞姬为妻,他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要娶你。”
霍承渊的声音低沉有力。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一人之妻,更是雍州的主母,舞姬的出身实在太过低贱,她坐不稳雍州主母的位置。
他又不想让她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办法。
不管她是谁,她只能是他的蓁蓁,他的妻子。
蓁蓁彻底怔住了,浑身僵得发直。在霍承渊说出娶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何德何能。
五年前,她本是要杀他的。
……
在一片静谧中,蓁蓁重重喘了几口气,慌乱道:“君侯、君侯,你别开玩笑了。”
“妾当不起。”
“暗影”的师父是个老神棍,常常用一根黑带把眼睛蒙起来,装成瞎子去天桥底下算命。
师傅曾告诉她,人都是来世上受难的。有人大富大贵却体弱多病,有人身强体壮却贫寒饥馑;有人美若天仙被负心汉辜负,有人觅得良人却垂泪自己貌丑无盐。还有一些人,妻、财、子、禄无一不缺,却落得早早夭亡的结局。
人呐,小满胜万全,不能太贪心。
她如今已经知足了,真的够了。倘若她得到的更多,现在有多美好,日后她被戳穿身份,就跌的有多痛,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
她的肩膀在他的掌下簌簌颤抖,霍承渊低下头,粗粝的掌心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你怕什么呢,蓁姬。”
“往上数百年,霍氏也不过一介马贼。只要我心悦你,你心悦我,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他这样说,蓁蓁心里更加难受。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胸口浅浅起伏,细碎地喘着气息。
无论作为“影一”还是“蓁蓁”,她都过得心安理得。在少主身边时,少主待她最好,和“暗影”其他人天差地别。可她的功夫是暗影中最高的,为少主出生入死,她敢说她的功劳最大,她应得的。
作为“妾室蓁蓁”,霍侯给了她安定的生活。她侍膳添茶,执笔研墨,把他侍奉得妥妥贴贴,她做到了一个妾室的本分。她想,就算将来她被戳穿身份,她还有一身功夫,或许会有些伤怀,但好歹能捡回一条命。无论是对少主,还是他,她问心无愧。
她心中自有一道衡量的线,可现在他竟要娶她,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珍重。失忆的蓁蓁不知者不罪,可她想起来了,她明明想起来了,还要骗他么!
在这一瞬间,什么陈贞贞,什么公仪朔,她统统不想了。蓁蓁方才喝了几盅烈酒,双颊绯红,眼神迷离。
她想,她醉了。
醉了,是不是就可以做些……不是那么理智,不计后果的事。
她喃喃道:“君侯,能抱一抱妾吗?”
霍承渊打横抱起她,靠在熟悉结实的怀抱里,蓁蓁的羽睫颤如蝶翼,她缓缓闭上眼睛,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
“君侯,其实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是——”
这时,外头响起阿诺犹豫的声音,“君侯,承瑾公子求见,请您示下。”
整个雍州侯府,也只有霍承瑾敢从宝蓁苑叫人。蓁蓁一鼓作的气被打断,她紧张地绞紧手指,把他衣袖上暗纹的银线勾出了丝。
霍承渊微微皱眉,沉声道:“让他回去。”
过了片刻,阿诺折返回来,回道:“承瑾公子说方才在府衙抓到两个江南那边的细作,请君侯示下。”
霍承渊语气不耐,“扔地牢严审,审不出就杀了,用得着我教?”
“退下。”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蓁蓁周身的血液瞬凝。
她的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