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32章
那被称为王大人的圆润男子抹了抹额头的汗,闻言躬身哈腰,笑道:
“是、是、玉琳阁的布匹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我家中那几个都喜……”
“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
崔琢笑出了声,回头看向店伙计:
“你也这么觉得么?”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伙计此刻早已偃旗息鼓,闻言头也不抬,嗫嚅着不肯说话。
崔琢又对圆润男子道:
“王大人认可崔家这绸缎庄的绸缎,崔某感激……”
“哎哟!崔大人!这可不敢当!不敢当啊!实在是玉琳阁的东西好,才……才……”
李亭鸢瞧着那男子,感觉他的腰再弯下去都能给崔琢跪下了。
崔琢淡淡睨了他一眼:
“既如此,王大人不回府让夫人瞧瞧这些布匹可称心?”
那男子一听,猛地回神,连连应道:
“诶诶,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暗暗瞥了眼崔琢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这才捧着那些布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临到跨过门槛的时候,李亭鸢注意到那王大人回头想给店内的伙计使个眼色。
奈何那伙计此刻低着头自顾不暇,压根儿没空理他。
等人一走,崔琢转身走到店铺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语气沉冷:
“现下,可能请你们的掌柜出来了?”
伙计脸色一白,急忙点头,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忙不迭往出跑:
“我、我去寻掌柜。”
崔琢冷眼瞧着,眼看那伙计就要跑出铺子,才不紧不慢道了句:
“萧云,派人跟着。”
那伙计一个趔趄,脸上一片灰败。
等那伙计一走,崔琢回头看向李亭鸢,挑眉笑道:
“你此刻……”
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手指在椅子上轻点了几下,一派闲散模样:
“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查探。”
李亭鸢原本还在想崔琢为何要派人跟着伙计,乍然听他这么说,当即也顾不得旁的了,神色一肃,慌忙起身行动起来。
她先从架子上的布匹开始查探起来。
发现那些布皆是一些陈年旧料,与方才看的那几匹无异,颜色也好似没精心挑选过,什么样的颜色都有,显得很杂。
接着她又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
这栋楼虽有三层,但二楼的台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明显许久没有人上去过,但柜台后通往后院雅间的地板却十分崭新油亮。
最后她才来到柜台前站定,犹豫着看向崔琢。
崔琢轻笑:
“既然连铺子掌事的对牌都给你了,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倦懒和漫不经心,笑时眼底蕴着光。
李亭鸢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随之泛起丝丝甜腻。
她没敢让崔琢察觉自己的情绪,急忙低头,拿起柜台里的账目、采买登基册等一一看了起来。
李亭鸢一看账册神色便认真了不少。
崔琢手底下把玩着扳指,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店铺里很暗,洒进来的日光下有细小的浮尘飘扬,房间里静得只有李亭鸢翻书的声音。
她纤细的指腹在书页的一角轻轻摩挲,心底似乎在默算着什么,秀眉轻轻颦起,白皙娇嫩的脸上神色严肃。
崔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脸侧。
接近傍晚的阳光偏了暖橘色,少女的脸颊在日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一层金灿灿的细小的绒毛。
再接着,在她小巧若珠玉的耳垂上,那只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晃出微不可察的弧度,搅乱了周围的浮尘。
崔琢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压下眼帘盯着手中的茶杯撇了撇浮沫。
未几,他勾唇轻笑了声。
半刻钟后,李亭鸢放下手中的册子,若有所思地盘算了半天。
“可看出什么了?”
崔琢的声音突然传来,李亭鸢猝不及防抬眸与他对上视线。
又在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底时,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眸。
“大约……大约看出来了。”
“说说看。”
李亭鸢手指在袖子上捻了几下,定了定心神,将方才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出来。
“这铺子里的布匹样式老旧,颜色花式也毫无规律可循,要么是掌柜和伙计能力不行,要么就是没有用心打理。”
“继续。”崔琢瞧着她。
李亭鸢虽常看经商类的书籍,但这般实战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崔琢的注视下不禁更加紧张。
她暗暗攥紧袖摆,深吸一口气,道:
“且我发现,这铺子虽设有雅间却极少接待贵客,反倒是后院常有人出没,说明掌柜一般接待的都是熟客,且鲜少有身份尊贵的新客莅临,再者……”
她举了举手中的账册:
“我查阅了近半年铺子里的销售记录,发现虽然单量不多,但平均单价却都很高,甚至往往高出寻常人家一季度的开支用料,且近三年铺子所合作的供货商都不是什么有名的供货商,看起来更像是……二道贩子。”
李亭鸢蹙了蹙眉:
“堂堂崔家旗下的铺子,竟不选择优质供应商,若非是那供应商给的回扣够多,就是……”
李亭鸢顿了顿,看向崔琢,不知有些话应不应该就这么说出来。
崔琢颔首,“你直管说。”
李亭鸢默了默,“就是那供应商本就与崔家有关。”
尽管她已经说得够隐晦了,但崔琢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崔琢放下茶杯,静静看了她片刻。
“李亭鸢……”
李亭鸢紧张地攥紧掌心,就听男人轻笑道:
“从前确是我低估了你。”
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便能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和犀利的洞察力,属实难得。
李亭鸢一怔,察觉出他话里并未有一丝调侃之意,这才猛地回过味来,崔琢这是……真的在夸她。
她微微抿唇,“多谢兄长,亭鸢班门弄斧了。”
“那你说说,如今这铺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李亭鸢懵懵看向他。
究竟出在哪里?
她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崔琢见她这模样,不禁笑出声。
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看问题是看到了表面,也细究了原因,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对她招了招手。
李亭鸢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崔琢起身,指着自己方才坐的那把太师椅,道:
“站了那么久,不累么?坐过来。”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紫檀木做的太师椅沉稳宽敞。
崔吉安躬身立在她身侧,一副鞍前马后的恭敬模样,就连崔琢这样权尊势重的男子也只能立在她身侧。
而李亭鸢坐的位置在店中偏高,一眼便能将整个铺子里乃至街上的景象收之眼底。
这一刻,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间。
权利,又或许不是。
也许是众人之中唯我独尊的掌控感与从容。
突然有一个念头飞速从李亭鸢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回头看向崔琢,“兄长的意思可是那钱掌柜……”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屋中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方才那伙计去而复返,此刻正将一个绊倒在门槛上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扶起来。
而萧云佩刀紧随其后,看样子像是将两人押回来的。
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留着短须,布衣青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瞧起来不似伙计方才那般傲慢无礼。
他抬头瞧见屋中几人都在看他,急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敛衽快速走进来,对着崔琢行了一礼,恭敬道:
“不知世子今日来此,有失远迎。”
“无妨。”
崔琢淡声道。
崔琢说话的时候,李亭鸢已经自觉从堂中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崔琢也没坐下,只走到一旁,随手捻起一匹料子,笑道:
“钱掌柜为铺子生意忙前忙后,属实辛苦。”
那钱掌柜满脸堆笑: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鄙人的分内之事。”
崔琢颔首,“既如此——”
他扫了一眼崔吉安。
崔吉安立刻会意,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本册子,直接甩到了那掌柜面前。
“钱掌柜可否向我解释解释,这册子中所记载的,都是什么?”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
难不成她方才看那些账本看得太专注了,竟不知崔吉安何时去翻了这册子过来。
那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摊开在众人面前。
李亭鸢注意到其上都记载着一些如户部李九一千三百两,礼部王益和八百两等等的字样。
钱掌柜瞧见册子脸色乍然生变,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笑道:
“这不过就是写生意上的寻常收支记录,鄙人实在不知东家要鄙人解释什么?”
“是么?”
崔琢静静看着他,神色平静。
钱掌柜被他看得冷汗连连,脸上的笑意都快要兜不住了,只知一连串地应着“是、是啊……”
崔琢似是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喉咙里溢出一声轻慢的笑意,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看向李亭鸢:
“你来说说,那册子是怎么回事?”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脑子懵了一下。
不过她这次心里已经有底了,倒没推辞,上前一步道:
“这玉琳阁的布匹不论从品质还是款式在整个京城都毫无竞争力,标价又虚高,却能每年维持着与崔家其余绸缎庄差不多的营收,只能说……”
李亭鸢顿了顿,对于即将说出的话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忐忑。
她下意识回头,想去寻找崔琢目光里的肯定。
不料崔琢就像是对她说的话毫无所谓一样,手中捧着茶杯,正若无其事地撇着上面的浮沫,动作从容甚至还有一丝慵懒。
但不知为何,李亭鸢明明没有看到崔琢的神情,她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似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最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攥了攥拳,冷笑道:
“只能说,玉琳阁一直在打着崔家世子爷的名号,私下里收受贿赂!”
“这位姑娘!”
钱掌柜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言语中早有准备:
“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您这般信口开河,冤枉了我无所谓,若是污了世子爷的名声,那可是万死难辞其……”
钱掌柜话还没说完,就听崔琢极轻地笑了声。
那笑声不轻不重,却像是刺破了人紧绷的神经。
掌柜神色一僵,方才还对李亭鸢气势汹汹的样子,此刻却如同被匕首抵住喉咙一样诚惶诚恐。
房间里一时空气冷凝,静得针落可闻。
崔琢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噔”的一声,钱掌柜身子一颤。
崔琢唇角含笑,目光扫向众人,笑道:
“看着我做什么?你们继续。”
那钱掌柜哪敢再继续说。
倒是李亭鸢,看着崔琢这幅模样,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她眼底忍不住晕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压了压唇角,重新看向钱掌柜,故作严厉地蹙起眉,气势汹汹对钱掌柜道:
“掌柜怕是误会了!第一,我不是什么‘这位姑娘’,我是崔家大房的义女,世子爷亲认的义妹!第二,世子爷既让我来处理此事,那我说的每一个字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你……”
钱掌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刚张嘴要反驳,李亭鸢抢先一步接着道:
“这玉琳阁本就是崔家的产业,如今世子爷要收回这铺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何证据?!”
李亭鸢的声音掷地有声,比之在崔琢面前不知要强势多少。
崔琢把玩着手中的扳指,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倒是有几分崔家人的气势。
“可……可这铺子是……”
钱掌柜支吾着,一时看向李亭鸢,一时又看向崔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亭鸢以为他是还要狡辩,正要拿了崔吉安手中的账本,打算好好跟他对质的时候,忽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飞快闯了进来。
她的余光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深紫色裙摆,便听“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萧云“唰”的抽刀,立在崔琢身前。
李亭鸢满脸震惊地回头,神色复杂地落向崔琢的脸颊。
那个闯进来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神色犀利。
她伸手指着崔琢,语气尖锐:
“玉琳阁是三房的产业,你凭什么收回去?!这是我儿宴舟用命换来的!”
那女子说到这停了一下,嗓音哽咽,语气却愈发咄咄逼人:
“当年若非我儿,你们崔府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过!如今事情过去了,你们就过河拆桥!崔明衡,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屋子里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个女人最后四个字的尾音久久回荡在房间里。
李亭鸢瞧着崔琢隐隐留着红印的侧脸,心里尖锐地疼了一下。
可她也听出来了,这件事兴许牵扯到从前崔家的一些秘密,她不敢贸然开口。
只能死死将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抑住自己不出声。
崔琢依旧坐在椅子上,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李亭鸢瞧见他抬手将萧云的剑缓缓挡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平静却嗓音沉哑地开口:
“小叔所做的牺牲,崔家从未忘,我已在清河为您备下了庄园供您颐养天年,这间铺子……崔家势必要收回。”
小叔……
李亭鸢的指尖颤了下。
是给玉琳阁题字的那个小叔么?
“我凭什么信你的?!崔翁当年可以补偿我,如今你们又出尔反尔可以收回去!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李亭鸢瞧出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极端。
崔琢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被人当众掴了掌,即便是精神不稳定的长辈,也定然不好受吧。
那一巴掌,疼么?
李亭鸢小心翼翼瞧了崔琢一眼,心里越发为他感到忐忑,仿佛他的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跳一样。
崔琢还未出声,崔吉安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三老夫人,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女人打断崔吉安的话,直指崔琢:
“今日这间铺子你势必给我留下!否则我就将当年之事全部昭告天下!我儿没了,咱们谁也别好过!”
那女人的话太过苛刻,李亭鸢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紧紧瞧向崔琢,仿佛想要通过他细微的变化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崔琢却只是笑了声。
唇角的笑意有些无奈。
不知为何,李亭鸢总觉得他此刻定然很难过很难过。
她咬了咬牙,暗暗掐着掌心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终于赶在崔琢开口前,鼓起勇气开了口。
“三……三老夫人。”
她上前一步走到崔琢跟前,直直瞧着三老夫人,语气坚定:
“您要这间铺子,无非是为了想要这源源不断的营生,可您只怪世子他断了您这条铺子的营生,却不想一想,倘若崔家真的倒了,您拿什么做依仗?拿那只知道找您索取的娘家么?”
“你……”
话音刚落,那女人脸色猛地一变。
李亭鸢心里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的指甲不动声色地掐进被冷汗浸透的掌心,竭力保持着冷静道:
“您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一间铺子是绸缎庄也好,首饰阁也罢,而您也错怪了世子,其实他——”
李亭鸢顿了顿,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隐在袖子下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偌大的崔家,岂是她一个外姓义女能够置喙的,更遑论替崔家做出决定。
但她想到了方才崔琢让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感觉,想到从进门起崔琢给自己撑腰的勇气,又坚定了下来。
李亭鸢笑道:
“其实世子他早就已经给您和您的娘家,备好了足够保您娘家几世荣华的营生——”
说出这句话后,李亭鸢紧绷的身子倏然松了下来。
虽然越俎代庖,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尽力不去看崔琢的表情,上前一步,淡笑的语气下带了威胁:
“三老夫人应该理解成——只要崔府存在多久,您和您的娘家就能拥有荣华富贵多久……”
“你威胁我?!”
三老夫人红着一双眼睛瞪她,纤利的指甲几乎直指向李亭鸢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过来将她撕碎。
萧云上前一步,静立在李亭鸢身侧。
李亭鸢定了定神,笑容变回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垂眸道:
“亭鸢不敢,亭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三老夫人……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亭鸢?好哇!你又是谁?!崔琢的新欢么?”
三老夫人死死瞪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亭鸢面色发窘,才要否定,忽感双肩被一双大手覆住,崔琢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三叔祖母,亭鸢所言正是我想说。”
李亭鸢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背影挺拔宽厚,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叔为家族牺牲,此事不仅明衡不会忘,往后崔家的祖祖辈辈亦不会忘。”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事实,但任谁都能听出当中的不容置喙与强势。
“给您和您娘家备的资产,就在您娘家的梧州,京城的生意……您还是莫要插手了。”
那三老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恨,到最后一片灰败和悲伤,以手掩面,低低哭了出来。
她哭得悲恸。
即便方才如何撒泼无赖,此刻都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而已。
李亭鸢轻轻挪动脚步,与崔琢并肩,侧首去瞧他。
崔琢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三老夫人,但李亭鸢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所以崔琢他……跟他那个小叔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李亭鸢虽不知道当年之事,但心中不免也跟着唏嘘。
三老夫人被劝走后,掌柜的和伙计也跟着一起走了。
李亭鸢和崔琢几人留下来重新清点铺子。
房间里很沉默。
李亭鸢盯着眼前的账本,实在心烦意乱,不时就瞥崔琢两眼。
而后者负手静立在窗前,半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李亭鸢在心底叹了声,合上账本上前。
“兄长……”
崔琢神色平静地回头,问她,“看完了?”
李亭鸢忽略掉他刚转过来时眼底的那抹红痕,颔首,小心翼翼道:
“都看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
“明日卯时,会有几支运送丝绸的商队停靠泾阳码头,崔家的商船也会进港,要一同去看看么?”
崔琢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眼底的赤红也早就消失殆尽。
好似再大的难过,他也只允许自己放纵在方才那小半个时辰里。
因为他是崔家嫡长子,是崔家这条载着几千人的大船上的掌舵人,所以他不该放纵自己的情绪。
李亭鸢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很替他难过。
她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兄长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
“一起去吧。”
崔琢望向她的眼睛,“骑马,可以吗?”
窗外只剩夕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上天边那抹橙红色越发浓烈。
裹着白日里热度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李亭鸢鬓边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轻轻飞扬。
在外做工的人都急着往回赶,同家里人团聚。
街上人声喧闹,烟火气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腥味儿不时飘来。
李亭鸢和崔琢对立在窗前。
他的眼底仿佛落进了一整个璀璨如金的夕阳,暖澄澄的蕴着令人误解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