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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轻尘栖弱草


第17章 轻尘栖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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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近四月初。

  南方天气回暖快,几场风雨后,桃花就要谢了。

  新绿从枝叶中抽芽,幻化出另一种方式的生机。

  残红挂稍,日复一日地凋零,入土,结束它短暂而热烈的一生。

  满满抬起头,只见新绿,不见旧红。脸上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也许阿序要走了。

  可是满满留不住阿序,就像满满也留不住桃花。

  这时,闻时序需要寄给出版社的所有签名也已经签好了,他在车上整理打包,满满听见车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急忙跑上来,就见闻时序收拾着东西,把一摞摞什么东西装进纸箱里,缠上胶带。

  满满嘴一扁,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把闻时序吓了一大跳,忙走过来给满满抽两张纸:“满满——怎么又哭了?”

  满满接过纸堵眼泪,说:“桃花谢了……”

  “嗯?”闻时序看向车窗外,确实谢了,“是,桃花谢了。好可惜。”

  桃花谢了就谢了,有什么好哭?

  “爱哭鬼。”闻时序评价。

  哭的不是花谢,是花谢之后要离开的人。

  满满问:“桃花谢了,阿序要走了是不是?”

  “……?”闻时序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胶带和美工刀,坐在满满面前的凳子上,无奈一笑,“没有要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

  “你上回说,或许等到桃花谢,你就要离开了。”满满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那一片他留不住的红,“现在桃花已经谢了。”

  你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闻时序忽然不说话了,一人一鬼之间静默了片刻。

  半晌,闻时序才开口:“你都说了,是或许。”

  “或许的意思,就是我也不能确定。”

  他看见满满的眼底,说:“满满,我决定不走了。”

  满满被惊喜砸中,眼泪很快就收住了。可他的脑瓜子想了想,又觉得很不妥,语气弱弱的:“可是你不能永远在这里陪着满满。”

  “阿序,外面的世界那么好,你应该出去外面看看。”

  虽然满满很想和他在一起,但他是人,人就应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而不是在这四面围合的山中与一只傻傻笨笨的鬼虚度光阴。

  满满最羡慕活着的人,人是自由的。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他只是一只鬼魂,魂灵永远飞不出这片山,注定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如果阿序是为了让他开心才选择留在这里,满满受之有愧。即便不舍,还是会劝他离开。

  他不属于这个尘世,能得到一个人的垂怜和短暂的陪伴,已经是生命里一大馈赠,不敢再奢求永远。

  闻时序将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在那片桃花落尽的林子里。

  “满满,我忽然很想吃桃子。我想等到桃子压满枝头,到了那时,等你摘桃子给我吃。”

  满满若有所思:“那桃子也掉光了呢?”

  “桃子也掉光了,我就等着冬天的霜在桃枝上攀结,再和你一起,期待来年的桃花开。”

  满满捂着脸,心仿佛掉进了柠檬蜜糖罐里,一霎时甜甜的,一霎时又酸酸的:“可是……可是,你一遍遍地看桃花开,终有一天,你也会腻的。”

  闻时序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满满,我也许看不到第二年的桃花开。”

  “我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

  “治不好了。”

  满满心中凄怆:“你会死吗?”

  “嗯。”

  闻时序是来看桃花的,按照计划他应该等到桃花谢去就离开,可离开之后,再向何处出发呢?山的那边还是山,并无不同。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横跨祖国东西,去看雪域高原,大漠瀚海。

  即便那是他一生向往的去处。

  出去了,不过还是茫茫山川间一个孤独过客,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爱一个孤独的过客。

  但留在这里就有意义了。

  这里有他最好的朋友,喜欢并依赖着他。

  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山水花间,朋友的身边。

  闻时序说:“死了也不离开。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我的亲人,大概率也不会有人为我做后事。到了那时,我也做一只孤魂野鬼,永远和满满在一起。”

  闻时序笑了笑,伸手探到满满圆溜溜的脑袋,挠了一把,没有触感,满满在他触碰的那一瞬变得透明,脑袋像被搅浑的水泛起涟漪,散开了片刻。

  他默然缩回手,嘴角上扬起三分笑意:“到了那时,我就能碰到你了。”

  -

  闻时序要把环衬寄给出版社,便带着满满一起去镇上。

  满满已经能熟练地为自己拉上安全带,放下车窗,看外面急速倒退的风景。

  阿序不走了,满满很高兴,但他说死后要和自己一样做个孤魂野鬼,满满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问闻时序:“阿序,你刚刚说你没有爱你的亲人,为什么?你也是弃婴吗?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闻时序将方向盘向右抹了半圈,提及自己,神色木然:“我有。但是也和弃婴差不多吧。”

  “啊?”

  “我很小的时候,七八岁,我爸妈就离婚了。”闻时序平静地说,“他们在法庭上打官司,分车分房,连结婚五金都融了一人一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轮到分我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要。”

  小小的闻时序,看着父母争房争车争彩礼,急赤白脸破口大骂的样子,觉得自己就像一颗球,两边的人踢来踢去。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生?闻时序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清楚。

  闻时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连法官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哈哈。”

  满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根据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我被判给我爸,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

  满满的嘴扁扁的,马上就要哭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不被爸爸妈妈喜欢……?”

  闻时序无谓地笑了笑:“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被他们的父母逼着结婚、生孩子的。我就像他们不得不完成任务而降生下来的附属品。任务完成了,产品就成了累赘。满满,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在爱和期待里出生的,至少我不是。”

  闻父带着他,就像带着一个甩不掉的拖油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声的轰鸣。

  满满扭过有些僵硬的脑袋,看向悲伤而平静的阿序,忽然觉得很难过。抠紧了身前的安全带。他想起自己被抛弃的编织袋。原来有些人即便有父母,也会被像垃圾一样对待。

  “那……阿序后来怎么办?”

  车已经拐出了狭窄的山道,满目李花夹道欢迎。路虽平坦,也宽阔了,但李花也已谢去,两侧田野上无有人家,只有输电线纵向南北,前方依旧显得一片荒芜。

  “后来?”闻时序目视着前方,“后来就自己一个人活着呗。我爸看见我就想起他当年过的窝囊日子,不高兴。也不肯给我钱。我就自己赚。”

  “自己打工挣学费,自己养活自己。”

  读高中的时候,学校有宿舍,还有助学贷款,他暂时还不需要为住在哪里而发愁。后来高中读完,他成年了。他爸妈一毛钱抚养费都不肯再给他,他实在是没钱上大学,就不读了。

  早早出来打工。

  “幸好啊,”闻时序的目光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温度,属于他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对自己命运的绝对掌控,“我从高中住校之后,爱上了看书。反正没有家可回,周末的时候,就躲在图书馆里看书,什么书都看。”

  故事里的人有和他一样、甚至更惨的经历。

  书里的无数人都在告诉他,要怎样掌控自己的命运。

  闻时序说:“现实里没人爱我,但在书里,就有了。后来杂七杂八的书看得多了,就想自己写了。”

  然后他就提笔了。

  “我提起笔的时候,所有不开心都暂时离我而去。我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出名,有钱,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这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快乐。就觉得,世界对我也没有特别不公平,至少,他让我找到了坚持下去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提起自己在这条路上的艰辛,比如数不尽的退稿、为了生计不得不去打工、吃不起饭、挤100一个月的小平房里其中一个4平米的房间……

  再比如,所有人都不理解。

  一个大学文凭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当作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沉寂好多很多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废稿500万字,换算成实体书,足足可以堆满一层书架。

  沉寂到,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质疑,是不是从一开始选择这条路就是错的。

  也许,他真的没有天赋。

  世间执笔者多如过江之鲫,越过龙门之人又有几个?凭什么觉得自己是那其中一个?

  也许,他真的想别人说的,就是个干什么什么不行的废物。就应该听别人的意见,去找个班上。

  好过日日在这里挣个一块八毛,每日只有两个读者催更,浪费青春。

  可是不写作的话,他还能干什么呢?她这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要是放弃写作,整个灵魂就死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融不进社会。

  闻时序再回想起往昔种种,酸甜苦辣,如今,尽付一笑。

  “幸好,我相信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道理,别人怀疑我,但我不能怀疑我自己。我就一直写啊写啊……被人骂也写,被人赶出去也写。”

  “写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愿意看了。然后,突然就火了。我有了好多好多钱,多到我想买什么都可以。”

  “我买了两套豪华大别墅……买了我从前梦想得到的一切一切东西。”

  成功人士都拥有的保时捷、奔驰、宝马,他都有。

  房子,海景房,他有两套。

  闻时序笑了笑:“满满,你知道吗?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那是个大雨天……”

  大雨天,两杯咖啡,因为摔倒而弄撒了。

  赔了客户73块6毛钱。

  还挨了顿骂。

  73块6毛的咖啡淌了一地,四散漫开,一天白干,他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脑袋放声痛哭。

  那一天,正是《飞鸟与我》被出版社退回来的一天。

  20岁的年轻人在雨夜的路边放声大哭,边上一个好心的面馆摊主来拉他一把,请他吃了一碗沙茶面。

  告诉他阴霾终会散去,人生总会峰回路转。

  “我吃面的时候……眼泪泡进面碗里,我就想,我就要好好活着,我一定要看看,我能不能活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我还想着……等我出人头地,赚了很多很多钱,我一定要买一台最贵最贵的咖啡机,买一大堆最贵最贵的咖啡豆……摆在我的豪华大别墅里,我每天都要喝一杯咖啡。”

  “后来,真的实现了,我变得很有钱很有钱。”

  满满听得入神,眼神却黯淡无光:“那……你买很贵很贵的咖啡机和咖啡豆了吗?”

  “买了呀。机子花了17.9万,还有很多很多咖啡豆……”闻时序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和他没有关系的别人的经历,“可是机子上的膜还没有来得及撕,我就被确诊胃癌晚期啦……我的咖啡机,我的海景大别墅,我的四辆车,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体验,梦想了一辈子的房车旅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今年的春节前夕,腊月二十一,他在医院查出:胃癌晚期。

  他本决定要在腊月二十三的一早出发,去往云南与几个作家朋友一起过年。

  都计划得好好的,出行的一应用品都已经买齐了。

  却在那一天突然咯血,住进了医院。

  往来只有一身素白的医生、护士。

  除夕的那一夜他没有在苍山与作家朋友一起围炉夜话,他躺在煞白的病房里,眼睁睁看着左边床铺上病成一把骷髅的胃癌晚期患者咽气离开。

  听他的亲友围在他床边哭泣。

  一块白布盖过头,这样就走了。

  人生在世啊,如轻尘栖弱草,何时风雨,难料。[1]

  满满已经哭了出来,纸巾堵不住他仿佛泄洪的眼眶。他想说什么,又想起自己是个轻飘飘的鬼,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闻时序空出只手,依旧虚虚地选在他脑壳上揉了揉:“满满。序哥选择留在这里,不是可怜你,施舍你。”

  “是你在可怜我,施舍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出现了,我就懂了。”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我的人。而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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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该句子出自电视剧《龙游天下》楚天佑台词,不是俺原创。

  希望大家都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并且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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