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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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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亿万年,人处其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总会离开这里,无非时节早晚。
只是对闻时序来说,这样一天来得太早。
谈及过往,闻时序心中已经掀不起多少波澜,在开春一来的那一个月,他已经学会与命运和解。
倒是满满这个爱哭鬼,听了闻时序的故事后又伤心得不说话了。
他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不爱孩子的父母,要忍受十月怀胎的痛苦把他们生下来,再像垃圾一样丢掉。
满满想不通。
但满满心中没有怨恨,能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不论辛酸还是快乐,都是鲜活的体验。
满满无比眷恋着红尘。
可是世界像个巨大的游乐场,所有魂灵都是游客,总有一天要离开。
16年都足以让一个小镇翻天覆地,何况千年沧海也化桑田。
偌大宇宙,也许唯有日月能够永悬不落。
满满觉得人间很好,闻时序却不这么觉得。
既然不是被爱着来到这个世界,他又有什么流连尘世的意义?不如自我了断,谁也落得清静。
成名之后,这种想法被压了下去,生病之后,又冒了起来。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怕死后的未知,但现在,闻时序却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满满说,不如今晚就自我了断,明日一睁开眼,就是一个和满满一样的孤魂野鬼,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难以逾越的阴阳天堑。
但没想到满满的反应巨大,他几乎是破音地大叫了一声:“不行!”
声音之凄厉快要把车天窗给掀开,吓得闻时序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为什么不行?”闻时序定了定神,继续行驶,“我死了,我们就能真真切切地在一起,你昨天还说,想和序哥抱抱。”
满满的眼泪刷刷滚落,嘴扁扁的,像一条小丑鱼:“阿序,自杀的人不入轮回。”
闻时序顿了一顿,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具体是怎样的不入轮回?”
“土地公公说,自杀是最重的罪,没有之一……自杀的人没有资格转世,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彻底死了,魂飞魄散。就算没有散干净,阴差也会过来把你敲散……”
土地公公还说,魂魄托生为人一次很不容易很不容易,每一个魂灵都应该好好珍惜,不论好坏,都是体验。
满满曾经也好奇为什么,只是伤害自己,却要判得比伤害别人还重吗?
土地公公对满满说,当然。宇宙有亿万年那么那么长,人最多只活一百年,够短了。还不珍惜,真是罪大恶极。
满满对闻时序吐露心里话:如果他能够选择,即便再被狠狠欺负,他还是愿意活着。
现在又不是柳雪仙所处的封建时期,世界这么好,有什么想不开?
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这里容不下你就去别的地方,得不到的东西那就不要了,只要活着,怎样都行。
闻时序觉得这话不对,争辩道:“可是很多人活着生不如死。抑郁症、爱人不爱自己了,钱财散尽了,很多很多理由。”
满满就问了:“他们死过吗?”
“……”闻时序哑然,道,“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活着不如死了呢?”满满说,“阿序,你不知道有多少鬼魂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活着。”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后悔也回不去了……”
闻时序耸肩轻笑:“你这不是还有我吗?我看你一天天的傻乐,很开心呀。”
满满就问:“你没来之前呢?”
“……”
之所以一点点援手就乐得不成样子,是因为做鬼的时候,就连一丁点援手都没有。
是要怎样来之不易的缘分,老天爷才能把阿序带到他身边。
活着的时候是没人爱自己,死了那就连讨厌自己的人都看不见自己了。
你骂他他也听不见。
“阿序,当鬼不好的,我只是习惯了。”
“阿序,你不要当鬼……”满满喃喃说,“如果可以换,我宁愿魂飞魄散,换你健健康康到老。”
就算永远无法触碰到彼此,看到闻时序健健康康地活着,满满就会很高兴了。
满满越说越难过,对闻时序表达的厌世情绪感到越来越愤怒,气得磨牙,咯咯的,把自己抱成一团,不理他了。
他穷极16年求之不得的活着的机会,在一个拥有最宝贵生命的人嘴里竟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真让人生气。
就像一个吃着珍馐的人,举着香喷喷的大鸡腿,对眼巴巴看着的饿了三天的乞丐吧唧着嘴,说“没什么好吃的,一般般”一样,欠揍。
满满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撇过头去,气得肩背起起伏伏,呼吸声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满满……”满满不理人。
闻时序失笑:“满满别生气了,是阿序说错话了。我不死,我用力活着,好不好?”
满满还是不理人。
得,满满祖宗真的生气了。
闻时序不得不停车靠边,拿了一排AD钙奶贿赂他:“不生气了,不生气了,阿序以后都不说了。很努力很努力活着,行不行?”
如此连哄带逗了好久,等车开到镇上,满满才勉强愿意跟他答话,别扭地站在快递站点前的电线杆下。
“阿序,豆花。”
“想吃是不是?我去买。”
“要红糖味的。”
“好。”
至此,闻时序再也不提有关自尽一事,也彻彻底底放弃了这个“一了百了”的想法,一是不让满满伤心,二是不想魂飞魄散,他还想和满满一起生活,想,抱一抱他。
就这么顺应天意走下去吧,到了真正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满满会去接他回家。
之后闻时序和满满也时常去拜会土地公公,给他带礼品,陪他工作聊天。
土地公公也存了闻时序的电话号码,动不动就要叫他过去帮忙写个工作总结什么的。
土地公公就稀罕闻时序这一款小朋友,文化人。
今天早晨,土地公公打电话来,说去年信众在庙后的水库里养的皮皮虾和生蚝长好了,味道鲜美,要闻时序带满满过来一起吃。
盛情难却,闻时序应了,拿了件冻干咖啡礼盒带满满过去。
一人一鬼到的时候,竹筐里堆满了生蚝和皮皮虾。
土地公公招呼他俩一起帮忙处理。
有东西吃,满满就很高兴,很认真地坐在小竹凳上刷生蚝。
海鲜好吃,处理起来却耗时间,所幸可以聊天,聊着聊着,时间就过了。
土地公公是明末遗民,因救了很多很多人而得以成仙。活到至今差不多400岁了,是个经历很丰富的老头。
闻时序安静地刷着蚝壳,很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满满对此一无所知,好不容易开了一个,发现肉又大又肥美,高兴地对着生蚝肉嘿嘿笑起来。
土地公公看向满满,满目慈祥。闻时序也拿着小刷子,对着小水流冲刷起灰扑扑的蚝壳来。
一人一神一鬼相对而坐,共同准备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这样的日子对闻时序来说实在难得,平静而幸福。
不用土地公公多开解什么,闻时序就已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如跳珠落入天井的水瓮里。土地庙屋檐下,弥漫着淡淡香火的气息,与天井中湿润的花草、海鲜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
“哇阿序!”满满献宝似的,托起一只足有巴掌大的生蚝,壳被他刷得发白,“这个肯定好肥哦!”
闻时序打眼过来,拿过来码进一旁的蒸笼里,最中间,笑:“那这个给满满吃。你可记着位置。”
筐里海鲜剩的不多的时候,土地公公去炒蒜蓉酱了,猪油融化在铁锅里,烧得微微冒烟,倒入多多的蒜末小米辣,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旁灶上的水已经滚了,白汽氤氲上来,混着院子里潮湿的雨汽,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闻时序把码得满满当当生蚝的蒸笼搬过来,码上去,盖上竹盖。
蒜蓉酱的香气已经从边上传来。
闻时序想问的东西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不用问了,他已经了然于心。
满满在身后清洗蚝壳的刷刷声、水管细水流的哗哗声、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与土地公公悠闲地哼着四百年前的南音古曲声,交织在一起,闻时序的心头有一种极其陌生的平静的幸福,像这晚春的雨雾,悄然漫过心头。
他过去的二十七年,都在朝着某个模糊标杆拼命地逆风奔跑。
要成功、要出名、要有钱好扬眉吐气、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值得存在。他跑得气喘吁吁,不敢停歇。直到跑坏了身子,直到医生的宣判落下来,为他画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他从未想过要抵达的终点。
他终于不得不停下来,跌进这片桃花林,遇见一个没有未来的鬼。
鬼连奔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一年年看花开花落,等着自己慢慢消散。
可鬼还是很努力地采鲜花装点自己的坟包包,用搓衣板给自己做墓碑,在雷雨夜里蜷缩着等天明,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旺旺雪饼,开心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不用去纠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只要像满满一样就好了。
土地公公把酱炒好了,装进碗头里,让闻小后生端过去,随之上八仙桌的,还有焗好的盐焗皮皮虾,两笼鲜香扑鼻的生蚝。
蚝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肥嫩的肉。
“趁热趁热!”土地公公是个400岁高龄老吃家,顾不得客气,自己先拿了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松手,掰了蚝壳,舀一勺蒜蓉酱铺上,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品尝这一口鲜美。
满满学着他的样子,却被烫得直哈气,手忙脚乱的。
闻时序笑了,也拿过一只,铺上蒜蓉酱送进口中。
鲜美、滑嫩、极致的鲜甜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他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享受一顿饭了。生病之后,任何进食都像是维持生命的燃料,需要小心计算,谨慎对待。而此刻,鲜就是鲜,快乐就是快乐。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满满嘎嘣咬开皮皮虾壳,尝到了肉,满足地叹息着。
老吃家一边吃一边评价:“哇这个肥……火候正好……”
时光在这里,仿佛被雨水浸泡得柔软、缓慢,他再也不用追赶什么,这一刻就定格成幸福的永恒。
哪怕日后再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感到幸福、宁静。
闻时序想问的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化作一个幸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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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要好好活着\\٩( 'ω' )و ///长命两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