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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建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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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刻,不远处的幸福美满,变成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闻时序没有告诉满满真相。
人已经死了,告诉他也只是徒增伤心。
土地公公说,鬼会被怨气所困,怨气一重,该鬼就难以自控,会被怨气操控做下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恶果一旦铸下,迎接他的,就只有铁围山下那十八层地狱。
所以土地公公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满满,有好吃的都带他,时不时就叫他过去玩,不想满满走柳雪仙的老路。
闻时序当然也不愿满满心生怨气。
他就像现在这样,傻乎乎的,有吃的就高兴,这样就很好。
满满虽然知道自己是因为被扔进井里而发烧,但把这一切归咎于是自己抵抗力不够好。
如果他知道是井里的寄生虫吃掉了自己,他还会不会甘心目睹眼前凶手家庭美满而无动于衷?
可闻时序不懂怎么安慰满满,最终也唯有“善恶有报”四字能对满满说。
这是冤死的鬼唯一的精神寄托。
“善恶有报,道理我知道的……阿序。”满满坐在一丛杂草里,黯然神伤,“可我还是……很恨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死的却是我。”
“阿序,如果我没有死,我就可以到城市里面,吃很多好东西,我也可以娶老婆,生可爱的小宝宝,活到100岁。”
满满啜泣着:“不是说好人有好报,恶人自有天收吗……为什么我、我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坏事,却还是可以开着他最喜欢的大奔,娶老婆生三个小宝宝。”
“小的时候,他就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开大奔,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三个宝宝。”满满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家庭幸福的样子,嫉妒得几乎扭曲,“他的梦想全都实现了……”
“老天爷一点也不公平……”满满忿忿地攥着身前的小草,“都说善恶有报,那他的恶报什么时候到呢?我都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草茎被他揪得不成样子。
很多时候,其实他也想过去为自己报仇,可是土地公公老在他耳边念叨,后来与柳雪仙相识,柳雪仙也再三跟他说不要杀人,加上他胆小,这才一直按捺着。
孤零零做鬼的这些年,他不敢来到这附近,就怕看了会难过,没想到今天还是来了。
满满抽抽了一声,起身离开:“阿序,我们走吧。”
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好,我们走。”
闻时序从草丛里站起身,剜了一眼远处那幸福的一家人。
满满飘在闻时序身侧略前一点,给他带路。
沿着大道往西走一点点,路过一个食杂店,食杂店旁边有一条水泥小道,满满带他飘了进去。离开李胜家,满满心情稍微好一点,对闻时序说:“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我从前的家看看吧。”
闻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两支棒棒糖,递给满满一支:“喏,吃点甜的。”
于是满满叼着糖棍儿,往前飘。
这是一段很小的路,左拐右拐的,期间经过荒废的猪圈、空空如也的泥塘、几户自建房,大约十分钟后,在一户人家前又停了下来。
不用问这是谁家,闻时序大约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座外围用水泥矮墙围起来的人家,豪横地占了一块地,把原本供人通过的路堵得窄窄的。
水泥矮墙上放着一排泡沫箱,种着些葱和芹菜之类的佐料。
让闻时序心中有数的,是水泥墙里头,坐在特制木椅上的脏兮兮的中年人。
椅子像一个加大号的宝宝餐椅,他歪着头看着墙外的道路,灰扑扑的脸上挂着口水和鼻涕。
这是,长大了的建建仔。
中年建建仔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毛线衣,分不清是棕色的还是绿的,领口袖口脏到发黑,胸前沾着黏糊糊的液体,可能是口水,也可能是鼻涕。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
远远的闻时序就闻到一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了。这种味道无以名状,让闻时序联想到腐败两个字。
他什么也不干,就看着眼前的道路发呆。
满满站在十米开外,静静地看着建建仔。
闻时序也停下来,不多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端着个碗头从屋里走出来,不耐烦地放在建建仔椅子的餐板上,丢下三个字:“吃饭了。”
然后又进屋了。
满满看着这一切,对闻时序说:“那是他的妈妈。他的爸爸妈妈嫌弃他是个傻子,都不爱他,经常打他。”
“我不喜欢他的爸爸妈妈。”满满说,“他的爸爸妈妈人品很差,大家都不喜欢他们。早些年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就不知道了。”
村里的人说,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是他们的报应。
听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夫妻俩就更讨厌自己的儿子了。
说他是讨债鬼。
此时建建仔握起勺子,铲了一勺饭开始笨拙地吃起来。
“走吧,我带你回我家看看。”
闻时序定了定神,毕竟有人看着,便装作只有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往眼前这条狭窄的路走。
建建仔看见了来人,直勾勾地盯着闻时序看,骤然开始阿巴阿巴地叫着,让闻时序有些发怵。
满满安慰他:“没事的,建建仔不会伤害人。”
建建仔的眼神很诡异,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让闻时序浑身汗毛直竖。
路过建建仔身边的时候,建建仔拿在手中的不锈钢勺子哐当一声坠地。闻时序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建建仔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自己稍边一点的……空气。
“满——满——!”
满满愣住了,惊愕扭头,正与建建仔四目相对。
建建仔笑了起来:“满——满。”
“满满——”
“满——满……”
他在椅子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要离开这个困住他的椅子。飘着的满满可以无障碍越过任何障碍物,闻时序一个失神,满满就已经飘到他身边,全然不嫌他臭气熏天,弯下腰面对他,欣喜中透着几丝心疼:“你看得见我……?”
“满——满——”建建仔转过头,正对着满满,泪流满面,“满满——”
满满替他拾起了勺子,放在餐板上说:“建建仔,好久不见。”
“你——好不、好?”建建仔很努力地在关照朋友的境况。
满满连连点头:“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我,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嗯、嗯,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满满自死后都没有回过村里,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建仔是看得到他的。满满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闻时序透过房子窗户看见屋里人影动了动,应是他那不好缠的家人就要出来了,怕多生事端,赶忙低声道:“满满——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他。”
满满和闻时序离开之后,建建仔还叨叨念着满满两个字,赶出来的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惊恐的样子,扬起手上鸡毛掸子就打了下去,用方言骂他。
满满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口气飘出了一百米才停下来,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沟。
小沟的不远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枯井旁歪歪斜斜立着一座衰败的黄泥巴房。
闻时序知道这是满满的家。
因为他听见房前传来母鸡咯咯哒的声音了。
应该是怕人不小心掉下去,这座枯井已经用铁网和塑料布遮起来了,上面盖着几块大石头,倒扣着一个破桶。
那夺走他生命的罪魁祸首之一。
满满一蹦,伸出脚来,闻时序察觉身边刮过一道阴风,满满踏着满地枯枝竹叶走过去,推翻井上盖着的什物,掀开铁网和塑料布,底部的水好像深了一些,绿油油的,散发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闻时序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确认一件事。
左右看了看,地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
“满满。”闻时序捡起一个相对干净的瓶子,说,“阿序想要一点井底的水,你能帮我装来么?”
满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听到能帮阿序做事,还是满口答应,拿走了瓶子:“可以!满满可以飘下去装!”
闻时序点点头:“小心一点,自己别碰到水了。那水很脏。”
“好!”
不多时,满满从井口爬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装满了死绿色的污水。
闻时序收下来,问及要水的用途,他没有说话。明日,他会将这瓶水寄去市疾控中心化验,用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就是固执地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至少这个世间还有他一个人知道,就不算冤枉。
取了水后,满满把井口又遮起来,一人一鬼绕到了屋子前面。
闻时序沉默地看着这座已经不能被称为屋子的破败建筑物,泥巴房几乎塌了一半,露出的朽木也被虫子啃了个稀巴烂,几块破烂的门板横陈在废墟中,唯一有生机的只有门板里钻出来的茂盛的野草,和几只闲庭信步的鸡。
“咯咯咯咯——”鸡在散步。
屋内有一张破烂的床,床板都不翼而飞了。蜘蛛网遍结,衰败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
人走万事空,这个世间,确实已经没有满满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了。
闻时序悲观地想。
不过至少,他还倒映在自己的眼里。
有自己记得。
满满也是他病重绝路上的全世界,是他仍然热爱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伤春悲秋了半天的满满终于离开枯井,走到闻时序身边,看见鸡,脸上有了几许活泛,他又一蹦,变成阿飘,挽起袖子就飘进去:“阿序,来都来了,我偷几个蛋给你补身体吃——”
“咯咯咯咯咯哒!”鸡们察觉一阵阴风刮来,纷纷逃开。
“满满——不用忙。”闻时序试图阻止,“冰箱里有很多蛋。”
“用的,用的,农家散养鸡蛋,不一样的。”
满满已经摸了两三个在手里,继续弯腰寻找,“大补,吃了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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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建仔是我小时候现实里的朋友。
我们俩一个幼儿园,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没能帮他。
满满比我善良,比我勇敢!
听我妈说他好像去江西了。
希望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