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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楚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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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到疾控中心化验的水质检验报告出来了。
以寄件的形式将报告寄回来。
闻时序留了一副傻瓜式填色油画给满满画,自己借口离开,到镇上去取件。在邮政门口便迫不及待地拆开,这是一份几乎全页标红的水质检验报告:
在一行行指标中,闻时序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栏上:
一、微生物指标:
1.福氏耐格里阿米巴 检出
果然有。
闻时序拿纸的手微微颤抖,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呼吸粗重起来,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
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他还不能告诉满满。
闻时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桃林,满满正认认真真地坐在露营桌椅上,握着画笔给油画板涂色。
弄得脸上手上都是花花绿绿的油彩。
那是闻时序根据自己的画作让网上的商家帮忙制作的,没上色前就是一片空白,仔细看可以看见黑色细线勾勒的轮廓,标注着不同的数字。
附赠了一张数字对应的色卡,满满很认真地对照着色卡,用细细的小笔刷沾取颜料填涂对应的数字块,等全部数字都涂完,一副油画就跃然纸上。
其神情之认真,连闻时序开车回来都毫无察觉。
闻时序回来的时候,满满已经涂完了画布左侧的一大片桃花林,现在正在很认真地涂抹绿色的草地。
闻时序给他涂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涂完有惊喜,满满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所以闻时序带回来的爆米花在这个惊喜前都失去了光辉。
这幅画颇为复杂,满满茶饭不思地连着画了一整天,终于在夜色当空时涂完了,拿起来一看,惊喜得一蹦三尺高,举着画板转了不知道几个圈,嚷嚷大叫:“是我呀!是我呀!还有雪仙哥哥呀!”
画里,是凤冠蟒袍的柳雪仙笑吟吟地与满满并肩坐在坟包包前,彼此目光交汇,一片温馨安宁。
闻时序虽不知道柳雪仙长什么样子,但杨贵妃扮相大多都差不多,加上油彩画的精髓在于一个意境,人物隐于风景中,并不会细细刻画五官。
所以这根本完全就是满满印象中的柳雪仙。
满满扛着画飘上山头给那颗柳树看去了。
山上传来话痨鬼叽叽喳喳的叫声。
闻时序回车里,对着那张水质检测报告黯然神伤了一会儿,将它压在手稿的最底下。
满满满面春风地飘回来了,把画放在自己小床的床头,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冲着它嘿嘿傻笑。
高兴,高兴就好。闻时序看着他的模样也不由得一笑,心忖这样就很好。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土地公公说得对,普通人来世间走一遭,是来体验快乐的。
满满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洗了澡出来,抖了抖他的猫猫头被子,脱去身上外衣,抱着菜鸡钻进被窝里。
翻身面朝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眨呀眨。
他有自己喜欢的新棺材了,但也基本没怎么睡过,对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房车里,闻时序的身边。
坟再豪华,终归只是他的容身之处,但这里像家。
家就是温馨的屋子,有家具、电器,还有亲人。至于棺材,不过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满满又有家了。在闻时序的身边,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时间不早也不晚,一人一鬼都没什么睡意,满满动动鼻子,闻到焦糖爆米花的香气了。
他就馋了。
闻时序笑笑,让他拿来吃,冰箱里有可乐,配加冰可乐最美味。
满满口水淌一地,照做,怀抱一个大大的爆米花桶,坐在被窝里。
可是单吃爆米花也是有点无聊,满满就想起来,小的时候村委会的篮球场上放露天电影,大家都很期待,天还没黑就去占位置了。
那个时候李胜哥哥去读书了,没在,满满很高兴,天还没黑就闹着要去看,他和奶奶到的时候,电影的幕布已经架起来了,大老远地就闻到一股很香甜的味道。
走进了,幕布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芳芳和建建仔都在。
旁边有一个满满从来没有见过的透明机器,里面装着金灿灿的爆米花,香飘十里。
97年,满满才7岁。
他也不是没有吃过爆米花,赶集的时候,镇上有老爷爷卖老式的手摇爆米花,就是像个大炮,架在火上烤的那种,3毛钱一锅,但那种爆米花只放稀稀的糖精,爆出来的颜色是白的,根本不是这样金灿灿的。带着这么浓郁的香气。
穿红马甲的阿姨说这个爆米花是和城里电影院一样的,是用白糖、奶油黄油一起爆的,和那种老式爆米花的单薄味道不能相提并论。
阿姨拿了两颗给他尝尝。
那味道,满满记了一辈子。真香真甜呀。
梳着羊角辫的芳芳已经坐在爸爸妈妈身边,抱着一桶金灿灿的爆米花和一支冰可乐等电影开场了。
爆米花机的旁边放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塑料大桶,冰块里插着许多玻璃瓶可乐,阿姨说,一桶爆米花搭配一支冰可乐3块5
3块5,多么巨大的数字呀。都可以买三四斤猪肉,吃上半个月了。
赶集的爆米花一锅才3毛钱。可以装一个大大大塑料袋。
但是,但是是不一样的。
这个比集市上的爆米花好吃一百倍。
爆米花箱里暖黄的灯光衬着焦香四溢的爆米花,像一颗颗金灿灿的黄金,满满这一生都触及不到。
“小朋友,要不要来一桶呀?”
满满看了看奶奶,奶奶看出满满望眼欲穿的模样,从破烂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展开,拿出里面视若珍宝的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数,五毛一毛,需要好多张。
最后数出来2块8,不够。
透明亚克力板外欣喜的目光黯淡下来了。
小手盖上奶奶苍老如鸡皮的老手:“算了,不要了。满满不想吃。”
“满满吃饱了饭出来的……”
可是村里的小朋友们几乎每人都抱着一桶。
满满没有,在角落里蜷在小板凳上,神情有些许失落。
“满满!”是谁在人群中叫了他一声,满满回头,是芳芳在喊他。
芳芳见他怀里空荡荡的,问道:“你怎么没有买爆米花吃呀?可好吃啦!”
“我……我、”满满低下头去,声音如蚊蚋,“我吃饱了才出来的……”
芳芳大方地在自己的桶里抓了两把,放在满满的手心里:“我分给你吃!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哦!”
那一小把,是远远不够吃的,满满鼓起勇气想去找芳芳再要一点点,就一点点。
可是芳芳的爸爸妈妈看了他一眼,满满就知道了,他的脚步停下来,没有再往前了。
他回家之后没舍得洗手,晚上躺在被窝里,舔着沾染爆米花香气的手指,怀念那一抹奶油的香甜。
后面直到死亡,他也没能再吃上一次。
时间过去了太久,电影放的是什么满满已经记不清楚,但那爆米花的香气,在满满心中百转千回,从不曾淡去。
现在他知道,爆米花和可乐要搭配电影,一边吃一边看,才是享受。
“阿序,我想看电影。”
心疼满满的闻时序怎会不依,当即拿过遥控器把隐藏在车顶的投影仪幕布给降下来:“那你给我也倒一杯可乐,不要加冰。我们一起看。”
“好耶!”
前车主原来没装投影,闻时序买了车之后才加上去的,他平时也喜欢看看电影什么的。
“哇!”小土包子满满到了满满一杯可乐转过身来,才发现阿序车上还有这个高端科技。
到了如今,各式各样的电影已经丰富得五花八门,想看什么都行。
闻时序以为满满会说要看动画电影之类,正想给他推荐最近很火的哪吒,没想到满满神神秘秘地说:“阿序,我想看鬼片。”
闻时序愣住:“什么?”
满满说:“就是有鬼的那种,恐怖片。很刺激呢。”
“……鬼也看鬼片啊?”
“人也看人片啊,鬼为什么不能看鬼片?”
“……”有道理。
满满没看过鬼片,只是听说很恐怖,很刺激,就让闻时序给推荐一下,要真的有鬼,很恐怖很恐怖的那种。
那么首先,《咒怨》《午夜凶铃》这种外国电影肯定不行,满满是文盲,听不懂也看不懂字幕。
但是内地恐怖片真的蛮无聊的,因为根本没鬼。
这时候,闻时序想到了香港著名恐怖片《山村老尸》,他也没看过,但刷到过电影解说,里面的主角鬼生前是个粤剧名伶。这么想起来,倒是和柳雪仙蛮像?
满满应该会觉得亲切吧。
电影开始了,满满坐在自己的猫猫头小被窝里,认真地看了起来。
前面是几个主要角色在玩通灵游戏什么的,就还好,但随着剧情的推进,画面场景越来越诡异了,满满就有点害怕了。
闻时序这么个大活人倒觉得还好,转头一看,满满吓得脖子都缩起来了,胆子小还瘾大。闻时序忍不住笑了一声,拍拍床板:“满满,要是害怕,到序哥身边来。”
满满受宠若惊:“啊,可以吗?!”
“嗯。”闻时序理了理自己身上搭着的薄被,给满满腾位置,“挨得近一点,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满满欢天喜地地裹着自己的小被子爬上来,紧紧挨着闻时序靠下,身下还有序哥刚刚坐过的余温。
满满觉得很安心。
——
看恐怖片就在一个氛围感,电影一开始的时候满满就让闻时序把车里的灯都关掉。
此刻,电影里响起了模糊又阴森尖利的背景粤语唱词: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皆复如今悔恨迟——!”
满满害怕得往下滑了滑,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大眼,明明怕得半死,还舍不得挪开目光。
把爆米花嚼得嘎巴嘎巴响。
电影播放到了主角和女友坐在客厅沙发上,女友身后有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在这时,窗外猝然闪过一个穿着蓝色长袍、长发遮面的人形物体,以一种极快的、非人类的横向移动速度,从窗户外面唰地一下飞过去!
“啊!鬼呀——!!!”闻时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呢,身边的满满率先吓得吱哇乱叫,手里的爆米花都吓飞了,泼了闻时序满头满脸——
满满缩成一团,往闻时序的方向又拱了拱,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咧开一条缝,从缝里偷窥,吓得心脏扑通直跳。
“……”闻时序默默摘下帽子上身上的爆米花,扔进满满怀里的爆米花桶,无奈笑道,“你不也是鬼吗?至于这么害怕吗?你的雪仙哥哥不就是厉鬼吗?”
满满抱头呶呶道:“不一样的,雪仙哥哥都没有这样吓过我,嗖的一下窜过去真是吓死鬼啦!”
闻时序哈哈笑了两声,把电影暂停,说:“实在害怕咱们就不看了,睡觉,阿序在呢,不怕。”
满满却摇头:“那不行,爆米花还没有吃完呢。我要把它看完。”
于是本事菜瘾还大的满满就在吱哇乱叫中把电影看完了。
闻时序心想好在自己得的胃癌,不是心脏病。不然没被楚人美吓死,先被一惊一乍的满满吓死。
车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满满微微定了定神,满头是吓出来的冷汗,发表了他的观后感:“楚人美生前也是可怜的人呢。被人用石头活活砸死,抛尸水潭,我要是她,我肯定也会像她一样。”
是啊,恐怖片里的鬼都是冤死的。
柳雪仙也是被多人虐杀而死的怨灵。
“还好满满是自己没用,病死的。”满满吃着爆米花,往菜鸡玩偶后靠了靠,看着车顶,“满满不恨任何人。做善良的鬼比做厉鬼轻松多了呢。”
闻时序勉强笑笑:“是,快快乐乐的,总比身负仇恨永不得解脱来得好。”
“满满要做快乐的鬼。”满满信誓旦旦地说。
在半夜看恐怖片多半会导致一个结果:不敢上厕所。
满满也是一样的,他现在格外抗拒外面那条江河。他就怕拉着拉着河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蓝衣袍长头发的女鬼,突然转过身把他吓得再死一遍。
“阿序……那个……”满满扁扁嘴,欲言又止,嗫嚅半天,“我想尿尿,我不敢自己去。你陪我好不好?”
闻时序说:“车里就有马桶,在车里上就可以。”
“车里……也不敢……有水。”
电影里,凡是有水出现的地方准没好事。满满生怕那个马桶里会冲出一缕头发,或者钻出一个楚人美来。
闻时序哈哈笑出了声:“做人怕鬼,做鬼还怕鬼,真是个小窝囊。”
满满今天是在闻时序的床上睡的。两个人头对着头,彼此相视,满满就不怕了。用猫猫头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鸡肉卷,闻时序就近在他咫尺之间。
连鼻息都能被满满感受到。
他很安心。
“很迟了,睡吧满满。”
“晚安阿序!”
“晚安,满满。”
有阿序在,满满睡得安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昨夜看鬼片的后遗症还没消完,看见自己的坟都打了个寒颤。
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