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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身世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
这一件事起初并未引起多少波澜,毕竟徐行“忤逆”众人在先的事更为引人注目,消息自灵境传到红尘,刚开始诸人还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退了一步,该关的要关、该杀的还是要杀,怎料发现徐行似是铁了心的打算用这区区九鞭以作刑罚,当即坐不住了,很是红红火火地闹了一阵。
但也很快,众人发现了一个极为憋屈的事,那就是他们还真拿徐行没有半点办法。
什么联合上书,什么撞柱谏言,掌门愿意听时才有用,不想听时,连个屁都算不上,闹得再声势浩大,最后也只会让自己面上无光。
穹苍门前人来人往,议论声未曾停过,要求自一开始的“将罪犯黄时雨当众斩首”,退至“先行囚禁再行处斩”,最后退至“只要掌门一个说法”,然而退至最后,已不能再退了,徐行的说法仍是那一纸冷冰冰的处置通告,并无丝毫解释。
这实在让众人太过失望了。即使众人想要的解释并非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而是徐行满脸痛心地站出来朝大家鞠躬谢罪,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保证不再犯,并将黄时雨择日便问斩,最好当场就斩个血溅三尺以示决心,但这般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太过分了。
当然也有人替她说话,只是从前无往不利的“徐掌门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已是不顶用了,山下你来我往吵了好一段日子,就差动手了,山上倒难得清净。徐行很利落地将自己的足也给禁了,除亭画外谁都不见,到后山的陵墓处给五掌门抄了十几日的佛经敲了十几日的木鱼,难得睡一会脑子里都是环绕的“阿米豆腐”,恼人的很。
徐行起身之时,果不其然发觉垫子处被膝盖燎出两个丑丑的空洞,不由心道:“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附近没人,那就只能在跟它说了。神通鉴答道:“还用说吗,积德啊。”
“我是说,要是五掌门泉下有知,应该会想问这是在干什么吧。”徐行拍拍手,将垫子烧干净了,“平时都不熟的,一做错事给她念经来了,这是牌位,又不是什么功德箱,真是莫名其妙。”
神通鉴:“……”
虽说五掌门缠绵病榻,的确鲜少与徐行见面,说一句“不熟”不算过分,但不知为何,徐行总有一句话将自己好不容易积的德全亏出去的本事,它真是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出了陵墓,徐行抬目远望,今日天阴,云如白絮,浑浊地沉沉压将下来,透不出半点日光。再远些,一道茧黄的瘦削身影兀的出现,再一眨眼,已近眼前。
亭画近来忙着将她自风波中摘出去,然则最能摘干净的方法徐行不愿做,那两脚已趟进浑水中,再如何也只能算是补救罢了。
两人并肩,谁都没有说话,轻车熟路地进了铁牢。
黄时雨终于自墙上被放下来了,手腕和脚腕处扣着两道极粗的铁链子,一动起来便会发出响动。一般人再有活动的闲心,一抬手就叮叮哐哐一阵响动,也会安分了,他却在这小小方寸之地滚来走去,拿了个稻草杆吵吵闹闹地翻花绳玩,见两人来了,回首道:“来啦,带什么小玩意没有?我快无聊死了。”
亭画没对他提过用黄黎替死一事,他更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如今在牢中待了这么久,反倒比自由身时要看起来自在一点。徐行心道,看得她都有些羡慕了,
坐牢都比做事好,什么时候也找个牢一蹲,谁找她她就装脑子有损流哈喇子,岂非美哉。
“你也要小玩意?我可没带,你问师姐。”徐行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关你一年。”
亭画没说话,丢了根竹笛进去。
黄时雨一怔,将绳抛了,接过笛子,道:“只能一年?这太赶了吧,小徐行,你应该没这么急着死吧?”
“我是说,一年之后,我会找个理由,将你放回黄族。”徐行道,“什么理由都可以。只是,回去之后便别再回来了。灵境、红尘,还有鬼市的事,都不必你再管了。”
黄时雨看着她平静的面孔,似乎发觉了什么与自己认知背道而驰的东西,眉峰猛地一蹙,手握上铁栏,道:“你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会有什么后果我也知道,不必再强调。”徐行停了停,又陈述道,“至于你说的什么五年后、六年后的事,还太远了。但,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我只是想说,那时你来或不来,我都会很开心。但是,假使你真的没有来,我会更开心。”
“……”
黄时雨近乎怔然地转眼看向亭画。她仍是面如冰霜,唇颊紧绷,是最勉强的默认。能想得到,这已是她退让的底线了。如果做决定的人不是徐行,救的人不是他,她都绝不会松口。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半晌,他将紧攥着铁栏的手放下,指尖摩挲两下粗糙的竹笛,垂着眼,像是在问自己:“……我真的可以走么?”
徐行道:“可以。”
黄时雨道:“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即便他明白,相见不如不见。徐行道:“那都是以后的事,一切将来再说。”
瞧她这笃定无比的语气,竟没来由的令人心安。黄时雨哂笑一声,没再答话,而是试着拿笛子吹了吹,忽的道:“碧涛峰已修缮好了吧?那草地乱成那样,怎么住人。”
亭画道:“本就不该乱的。”
他点了点头,又胡乱玩着笛子,喃喃道:“你说的那什么五六年后的事,的确太远了。谁都不知道过了一年会是什么样,可能不用明年,明天就一切都变了。”
徐行道:“所以,我说——”
“但不论如何,那时我一定会来的。”黄时雨道,“不过,我其实不想在那时看见你。‘最后一面’这种东西,听着叫人伤心,叫人记挂,不如没有。”
“挺有道理的。”徐行十分淡定道,“但还是劳烦别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把笛子吹得像放屁,这样让人想挤几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啊。”
黄时雨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都说了,我们妖族不擅长这个,太难了!”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擅长乐理,还是不擅长煽情,但这两者徐行也不擅长。她转眼,亭画对她颔首,徐行毫不留恋地转身,自二人身后,重重石门落下,一道、两道、三道,将那越来越远的笑声割碎,直到最后一堵石门关闭,那声音倏然消失,徐行眼前只剩下空落落的、败絮般的天。
游云如翳,映下的阴影如细小虫豸,在人脸上一点一点攀爬。
徐行道:“听说白族禁地被无极宗发觉位置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还当真找了足足两年,这下,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在这阴天下,她的神色隐隐有些森然,亭画冷冷道:“不许去。”
亭画鲜少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对她说话。徐行一顿,道:“本也没打算去。发现了又如何,有结界在外,谁也进不去。强闯也没用的,更何况,没理由强闯。”
亭画道:“你有十足的把握么?”
徐行道:“什么把握。”
亭画道:“没有人能进去,以及,没有妖会主动出来。”
没等徐行回答,她便寒声道:“我说的不许,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哪怕它们全族上下都死干净了,也与你无关。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
徐行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无奈道:“你真是……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亭画直白道:“往往事情发展会比我想得更坏。因为你。”
被指着鼻子说这种话,徐行傲气惯了,难免生出一丝不快,然而,却的确无法反驳。她心中明白,因为此事,亭画受的气只会比自己更多,于是,她抿了抿唇,恍若无事般轻点了点头,厚脸皮地笑嘻嘻道:“是。”
亭画道:“说是的意思,还是不打算改吗。”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教训我吗?”徐行苦恼道,“我可是很伤心的。搞得仿佛是我气运不佳,每次都是祸不单行……”
一道飞书忽的射向两人中间,亭画抬手截住,两指一转,垂眼间,已看清飞书上所言之物,她面不改色地一攥,纸页已成碎片,内里一道血迹染红碎片,轻飘飘被风吹散了。
“……”徐行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她道,“上面写了什么。”
亭画道:“与你无关。”
徐行道:“亭画!”
亭画道:“你今天就给我待在这里。一步,也不许踏出去!”
“好。”徐行点点头,道,“你不告诉我,可以。我长了张嘴,自己不懂问吗?那边那个,过来,告诉我,又出什么事了?”
亭画喝道:“滚回去!”
这边叫他滚过来,那边叫他滚回去,那追着飞书来的送信门人不知所措,左右看了半天,想起徐行是大掌门,按地位算,比四掌门高出不少,自要听她指令为先,遂结结巴巴道:“鸿蒙山脉附近,有个孩子身染重疾不治了,尸首在路边恰巧被无极宗门生发现,上面还留有白族施术留下的痕迹。现在都在说,是那个小童不慎闯入禁地,白族不欲隐秘之地被人发觉,所以痛下杀手……据、据说已经打起来了,两边都死了几个,无极宗的阴掌教好似已带着人去兴师问罪了,要杀人偿命,叫白族把凶手交出来论处,如果不交出来,就只能要族长负责了!”
“不可能。”徐行矢口否认道,“后枣怎可能会主动出结界?又是哪家小童能迷路迷到那里去?以为是我吗?!”
又是圈套!
她颇觉荒谬地提剑而出,方走出半步,手腕便被一股巨力拉住,动弹不得。
亭画道:“站住。”
已经晚了,再晚一点就不是“死了几个”的事了,徐行不欲多语,将她五指震开,同一瞬间,后颈处传来一道极其寒凉的风声,徐行一挣,脸侧险险避开那闪着黯光的刀锋——是熟悉的匕首。
亭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是再无掩饰的阴沉:“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徐行:“……”
她将剑丢在地上,松了松有些僵硬的筋骨,抬眼道:“你拦不住我。”
亭画当然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天下间原本能拦住她的人就没有几个,更何况是自己亲手给她穿上的刺甲,哪怕徐行站在原地毫不反抗,她也拦不住她。在徐行面前,她本就没有赢过一次,哪怕一次!
两人上一次交手已恍若隔世,但不论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般惊心动魄。徐行未持兵器,将甲胄卸去,只避不攻,闪躲之间,身上面上已多出数十道血口,鲜血淅淅淋淋渗入地面,只留下暗色的痕迹。
那送信的早就捂着脸惨叫着去叫人了,风声中,十几个执事傻站在旁边,竟谁都无法插手。最后一击,匕首在徐行侧腰刺出深深一道伤口,徐行面不改色地左手捂住伤口,右手闪电般在她耳后一点,亭画霎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一双眼冷若寒冰,快要溢出火来。
“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回来请罪。”徐行偏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神色,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一如往日,众目睽睽之下,三掌门柴辽掠空而至,将亭画的穴道解开。
亭画没有动怒,只抬起自己的右
手看了看,刀锋上尚染鲜血,柴辽目光下移,肃然道:“这……”
她面无表情道:“传令,派亲卫去,把人押回来。”
“是。”柴辽近乎没有犹豫地应了,少顷,方淡淡提醒道,“以掌门的修为,想要强擒极难,不能留手。”
“那就不要留手。”
天愈发阴了,连一点亮光都不见,那虫豸般的阴影逐渐扩大,直到完全掩盖住了她的神情。
亭画一字一句地道:“……反正,她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
鸿蒙山脉。
两年间,昆仑设下的阵法越发密集,只是这阵法有个坏处,那便是维系着阵法的人一死,奇阵效力便会逐渐减弱、直到溃散消失。昆仑的老道士们何时升天这是个难解的谜题,是以偶尔阵法会出现没守好的空隙,也有不怕死的仙门之徒会趁隙闯进一观,但此山近年异常的平静,竟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平静已被血染。
徐行足下有一具尸体躺着,肩上白孔雀的翎毛已经掉在一旁,被踩得都是泥土。她俯身,将这无人掩埋的尸首翻过来,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表情还停留在狰狞厉色上,肩饰掉了,手上握着的刀柄却仍死死攥着,一枚长针刺入胸口,只留一点点末端在外面,这便是他的死因。
在他近处,一个白族害怕地蜷缩着身体,头上有破损,里面的血混着其他颜色淌了一地,景况惨不忍睹。
肯定都是活不了了。
徐行将两者的尸首都放好,眼睛合上,起身远望,这样沿途倒在路边的尸首零零散散还有几具,白族居多。她见过的尸体很多,这太明显了,几乎一眼就能推测出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的。
一方兴师问罪,一方抵死不认,冲突加剧,无极宗的年轻门生沉不住气,亦或是对妖族有着磨灭不了的宿怨,一怒之下提刀砍过去——也有可能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但白族鲜少入世,几乎全都是如绫春一般只会逃跑的天真妖族,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冲突,现在跑又跑不掉,惊慌失措之余想要自保,银针出手,将这人当场射死。
此后的事,不必说了。这种事,开始容易,结束极难,事实究竟是如何,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重要了。
方才能够紧急传信给她,说明绫春或是后枣看见了自己两年前丢入结界的木条,徐行抬手,指尖轻触额间火痕,再放下时,眼前一道曲折小径燎起火花,指引方向。
唯一庆幸的是,徐行没找多久,便听到了刀剑杀伐之声,还有沉闷的、虚弱的喘声,以及,浓郁的鲜血味道。
声音传出的地方是个偏僻至极的小土窝,四周被树木掩盖得严严实实,任谁来看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只是,唯一的错误在于,若想躲避追兵,就绝不能带上根本动弹不得还会泄露踪迹的伤患,这些刺猬应是不断仓惶逃跑、更换地点,可狠不下心丢弃亲族,结果还是被发现后堵在此处了。
有人赤着眼大吼道:“还逃!继续逃啊!再逃就能还我师兄的命来吗?!”
绫春道:“说了不是我们干的!你再问多少次也都是一样!”
她的声音颤抖,十分中有九分的色厉内荏,她似是往后躲了躲,又无处可躲,大叫道:“你师兄?是他突然暴起要杀我们,我们就得站着让他杀吗?!”
那人咆哮道:“没看清楚吗?他拿的是刀背!!”
真是听不下去了。没砍下去之前谁知道是刀锋还是刀背?她刚才还以为亭画砍她的会是刀背呢,不也是刀锋吗?!痛死了!徐行道:“争论这个有什么用?都给我住手!”
重重树影后,十数个白族蜷缩在一起,身后还躺着一个老的,胸口起伏轻微,看起来伤得很严重了,脚跟下面都是蹭出来的黑土。绫春脸上沾满血土,见了她,眼前一亮,眼珠盯着她不放。两年过去,这小刺猬抽条不少,也没那样笨了,至少没一见她就张口大嚎什么“你终于来了!”,只是嘴角却立即撇下去,竟有点憋不住要嚎啕大哭的意思。
无极宗的人倒是比徐行预想中要少许多,仅有数十人堵在此处,不见阴掌教身影。看来天赋果然是天赋,无极宗的人不得不分头搜寻才能找到踪迹。但现在不见,但定然也在赶来的路上了,此地不宜久留。
见徐行忽的出现,一众无极宗门生不由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忌惮的模样。有人道:“……徐掌门。”
徐行冷道:“在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时,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昆仑掌教近年没办丧事吧,这里出了事,要你们来管?手伸的够长,哈。”
“徐掌门,你可能不知道。”领头的那无极执事硬着头皮转身看了一眼,指道,“那个无辜的孩子,他父母曾是无极宗的外门弟子,只不过是近年才引退罢了。”
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为表示“我无极宗管闲事有理”。徐行点点头,道:“哦。这样。那我现在做主,将这对父母收进穹苍当内门弟子,这件事归我管了吧?你们可以滚了。”
无极执事脸色铁青道:“徐掌门!怎有这样强词夺理之法?!而且,我们有证据!那尸骨上面确有白族施术痕迹,任谁来看,都千真万确抵赖不了!”
绫春气得更是脸色涨红,快要喘不过气来:“你们欺人太甚!那尸骨上为什么会有……会有……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看起来,施术痕迹的确是有,并且,这发难的执事还没到可以“心里清楚”的程度,要论清楚,恐怕只有阴掌教最清楚了。
徐行因强保黄时雨一事颇陷舆论危机,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放过这添油加醋的机会,最好能落井下石,将徐行借此踩进泥里去,甚至不保掌门之位,他才能够心安。至于为何朝白族发难,一是,炼骨之事目前唯一众所周知成功的便是降魔杵,二是,就算不成,能压逼穹苍将一字图归还无极宗,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徐行余光掠过远处那簌簌晃动的密丛,摇了摇头,抬起一手,袖中一道布带窜出,将此处的十数只妖族全都像粽子般捆了个结实,另一手揽过绫春在腰间,往上掂了掂,低声道:“抓紧了。”
绫春憋得鼻涕都要淌出来了:“好。我抓紧了……但,就、就这样走吗?”
不然还能怎么走?把人都杀光了再走?吃不了兜着走?留下和他们讲道理并无益处,因为没有人会听。此刻,徐行庆幸自己是在现在赶到。只要抢先将这些白族送回禁地,封好结界,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再耽搁下去,让阴掌教那贼老头带人撞上,才是真的无法收场了。
见她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身形微动,竟是要走,那无极执事自然要拦,一道刀光转瞬带着戾气闪至徐行眼前,徐行两手都拖着妖,空不出来,于是肘尖一抬,将刀锋抵住,再往外一推,那柄刀“喀嚓”一声,陡然裂成了碎片。持刀之人愣愣地看着手中剩余的刀柄,对上徐行的目光,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头皮一阵悚然的发麻,眨眼间,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面前。
“……”
风声疾掠,徐行往昔日白族禁地方位奔去,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吗?!”
绫春在她怀中,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狠狠打了个冷战:“我们一直都很听话,没有出去过!是有人……有人传了封信,说你出事重伤,第五峰全力医治也无法痊愈,所以才想让白族出手尝试。但因为身份特殊,必须秘密行事,所以会在子时将你运往鸿蒙山,我们再出来……把你接进去。所以我才!”
“笨吗?”徐行恨铁不成钢道,“谁给你写点什么你就都信了?”
“我们一开始也很怀疑啊!”绫春激烈道,“可是那封信上的确有与你上次丢进来的树枝一样的气息,肯定是出自穹苍!而且,我和族长看那个语气、那个措辞,有很多旁人绝不知道的内情,又清楚知道禁地所在,就一直在猜想,是不是四掌门发来的信件……可是,难道能赌吗?或者放着不管?万一你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听到这三个字,徐行指尖忽的一蜷。
那所谓小童的尸首,恐怕是一个伪装成徐行的,黄族的尸首。绫春和后枣看见这样气若游丝的重病躯体,自然不假思索就要施术救治,但白族的治愈不能起死回生,只剩一口气,是救不回来的。痕迹就在那时留下,而绫春甚至不能用事实辩解——白族不出禁地,却因为收到徐行重伤消息而立刻打破原则,这岂非直接证实了两者关系匪浅?如今的徐行,还能经得起这事实带来的猜疑吗?
绫春见她不答,惴惴不安道:“我是不是,又办错事了……”
“……先不管那么多了。”徐行当机立断道,“后枣呢?其他族人在哪?”
绫春摇头道:“我不知道。很早之前就走散了,族长在拖延那个阴恻恻的老头……但只要能跑,大家都会往结界里跑的。”
徐行道:“你们第一次迁徙时,用的是什么方法?还能再用一次么?”
“可以。可以再用一次,但是需要时间!”绫春勉力支起身子,“就在前面,再近一点,马上,马上就到了……”
鼻端血腥味陡然一重,徐行余光瞥见了那一道有些突兀的纹路,足下急停,连带着手上诸妖一同跃进结界当中。再一睁眼,就是熟悉的景象,只不过地上蜷满了伤患。也不知是不是原型为刺猬的缘故,白族一伤一痛就立即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形,药味血味混杂中,伤得轻的先给自己扎针,再慢吞吞爬过去给伤得重的扎针,到处都是哀哀叫痛的细小声音。
“痛啊……好痛……好想死……”
“愈合的时候更痛了……谁看到……我的小指头了?”
现在已没有功夫先管这些了。徐行将布条捆着的一连串刺猬球甩下去,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见后枣,于是抱着绫
春,道:“怎么用,说!”
绫春道:“祭坛,上次那个祭坛——”
狂风带着火星卷席,她话音尚未落,徐行便已掠至祭坛之前。
如今的祭坛不似两年前那般破败不堪,而是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白光,这白光断断续续、明明灭灭,正在不断流向地底,却又涌动得十分艰难滞涩,快要力竭的样子。祭坛正中,有一块原石,四面八方的灵气被它吸取而进来填补空缺,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绫春道:“没办法了,只能等族长……”
要灵气,徐行有的是。她想也不想,一手覆在那颗原石上,掌心催动,霎时,白光暴动,亮到了刺眼的地步。她道:“这样够吗?还要多少?”
出乎意料的,绫春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没有任何欣喜,只是陡然间僵成了一块石板似的,缓缓看向那亮光,再缓缓看向徐行的手。
紧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一样,她稚嫩的面孔重重扭曲了起来。
看来不够,徐行还要再输,忽的感到怀中一重,绫春将她狠狠推了一把,正好推到她被亭画刺伤的侧腰处,大叫道:“放我下来!”
徐行嘶了声,莫名地将绫春往地上一丢,皱眉道:“你怎样?”
绫春呼呼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呆滞了半晌,倏地抬头对她道:“你现在出去。”
“我现在出去?是谁把我叫来的,现在又要赶我出去?”徐行荒唐道,“我出去了,你们……”
“别说了别说了也别问了!!算我求你!!我不该把你叫来的。是我大错特错了所以你现在马上出去!别再说了!!”绫春打断她,喊道,“你不要管我们了,真的不要管了。现在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赶紧走,赶紧走啊!!”
小刺猬像是突然混乱地发了疯,把她往外推,语无伦次地焦急道:“快点,快点,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我怕来不及了……”
绫春喊得太用力,连额角的伤口都迸裂了,鲜血糊了满脸。徐行满头雾水,也只能松手,道:“好。我出去就是了,你急什么。要用祭坛,得找到后枣,是么?”
她一脚踏出,却定在原地。绫春颓然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结界之前,无极掌教站在面前,阴沉道:“徐掌门,你是在找他吗?”
他手一挥,身旁几个训练有素的亲卫将后枣架出来,后枣垂着头,看上去神智已有些模糊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徐行:“……”
“徐掌门,我真想替天下,替灵境问你一句。”无极掌教咬着牙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身后浩浩荡荡来了至少百人,皆是精锐,都用一种失望、忌惮、又愤怒的复杂眼神齐齐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无极掌教道:“一次两次可以,事不过三。更何况,你已不止三次了,这是要将天下苍生对你的信任放在地上踩么?先是狐族,又是黄族,如今白族连稚童都杀,你却替它们转移阵地,徐掌门,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吗?!”
“稚童?”徐行抬眼,道,“证据呢?人在哪?”
无极掌教道:“自然是已经入土为安了。但在场众人皆亲眼所见,他的父母哭的那样凄惨,徐掌门待在高处太久了,已听不到了吗?”
“在场众人?亲眼所见?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穹苍的人,哪怕一个昆仑的人么?”徐行嗤笑道,“自己犯案自己判,定下罪名便来抓,岂非可笑?我明日也去弄一具尸首,说这是你无极掌教的师尊,拿你的刀往上面砍两下,再将他‘入土为安’,后天就去把你抓了,说穹苍众人亲眼所见你谋杀师者,理应千刀万剐。敢问,这行得通么?你自己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
不等对面的人回答,她先摇了摇头,万分讽刺道:“我怎么会想到跟你们说这些的。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讲道理吧。”
野火出鞘,剑鸣声中,众人陡然色变。徐行慢慢地说:“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干什么?”
“论掌门,临危受命非我本意,穹苍也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等我退位,六大宗迟早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掌教,你也没老到那份上,连这几年都等不及吧?着急去死?我帮你啊!当久了并肩的第一,当个四五年的第二,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徐行像是烦得很了,头又开始剧烈作痛,暴躁地令她想要发狂,她偏过脸,寒声道,“千方百计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招,不就是想要我退位吗。实话实说,全天下最想撂挑子不干的人,是我!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我就教教你。我若真想干什么,你这贱人早就该从无极宗的山上滚下来三百遍了!”
无极掌教怫然大怒道:“徐行!你——”
“徐掌门,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他一语塞,身后一人忍不住怒道,“什么叫下三滥的阴招?你若没有犯错,再如何能波及得到你吗?”
“明明是自己问题最大,却还怪到宗门斗争上。难道天下那么多人对你不满,都是跟穹苍有什么利害关系吗?”
“穹苍身为第一仙门,对妖族却频频示好,甚至庇护!这般软骨头,可像话??你若是肯说一声,决定不杀妖族,就是要大家忍着血海深仇和它们亲如一家过日子,我们二话不说死了心也便是了!呵呵,天下第一发话,其他人还能有异议不成?”
“不过是要你一个说法而已。外面的尸首还在躺着,有这么难?!”
“说法?”徐行赤红着眼,心中怒火滔天,冷笑道,“要什么说法?带着数百军队在此的说法?”
“你徐行要是不来,我今日能见得到谁?”无极掌教看向一旁的后
枣,道,“那稚童身上的痕迹,便是出自他手。徐掌门若是肯在此将他处置,谁还敢怀疑你一分?”
徐行道:“为了让其他人不怀疑自己,便要杀一条性命?我现在可算知道,无极宗为何人丁如此凋零了。”
无极掌教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动手,是么。”
“动手?可以啊。”徐行怒极反笑,道,“既然知道我是天下第一,就带这么点人来怎么够。太少了。你们没上过战场,真以为凭这些人能拦得住我?”
她一抬手,庞大的灵光聚在掌心,光芒在她漆黑瞳孔中如火光般跳动,徐行很轻地皱了皱眉,忍过一波剧痛,方轻声道:“其实,百人,千人,万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
下一瞬,自地底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铁块与铁块之间剧烈碰触,摩擦出来的刺耳声音,却因为掩埋在深远的土层之下,显得有点闷重。但是,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转瞬便带着一座浮空小岛破土而出。
在这小岛之上,熟悉的祭坛位于半空,白光闪烁间,原石疯狂旋转,在以海啸般的速度抽取天地间的灵气!
不、那不是灵气。
那是妖气。
后枣猛地一挣,几乎瞬间便不支地重重跪倒在地,自他心口冒出的妖气,和另一个方位的一股强悍无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那个方位是——
鸦雀无声中,徐行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比谁都清楚,身体中流窜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不断掠夺而去,涌入祭坛之中。
不,但是,这不对啊。
为什么会这样?
她猛地转头,绫春绝望地看着她,心口处一股细如尘烟的妖气也被抽出,汇入她的气息中。
在场的所有人毫发无损,只有她、后枣,和绫春三个……三个……
不可能啊。绫春和后枣是妖族,她是人族,这太奇怪了。
肯定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她是人族啊,她不可能……就算是,白族是金属性,她分明是火属性,这怎么可能?
不是的。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
后枣哀鸣一声,身躯缩小,衣服散落一地,变出了原型,在众人惊恐至极的视线中,徐行缓缓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两个不属于人族的耳朵,感受到了她霎时冰凉的指尖的温度。
在她抬手那瞬间,眼前百余军队轰然一声往后狂退,退的太急,前方甚至踩踏在了后方之人的腿脚上,混乱成了一片。四周惨叫一片,有人指着她,指着她身旁那把破铜烂铁却能斩尽一切的铁剑,目眦欲裂道:“是妖!!!她是妖族!!!!”
她不是。
“为什么?!白族不是金属性吗??她不是火属性吗??为什么?!”
因为,“金”是剑术,“火”是火龙令。
但,她不是。
“所以……所以她活下来那么多次,虎丘崖之后还能醒,也是因为她是白族?!天啊。天啊!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因为,她就是这一任白族最强大的“巫”,而火龙令竟然寄宿在了她的身上。
但,但是,她不是,她不是……
“你想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
徐行头痛欲裂,浑身虚脱,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影压过来,她根本看不清了。看不清究竟是谁的面孔,听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只能看见无极掌教惊恐后陡然亮起的目光,好似终于看到了致命弱点的豺狼。
她说不出话来,眼前倏地晃过前掌门柔和的脸,她在对自己微笑,在一次又一次地强调。
她说:
“小行,你是人族。”“可你是人啊,人总要习惯这些。”“要记住,你是一个人。”“你和师姐是一样的。你们是同路人啊。”“你是人族的希望,天纵奇才。”
她说:
“用火结合剑术,会事半功倍的。”“你果然是火属性。”“不要太依赖火龙令的力量,你毕竟本身就是火属性的修者,物极必反。”
她还说:
“徐行,永远不能忘记我说的话!”
徐行眼前一片空白,她竟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绫春紧紧抱着她,将她在混乱中拖进结界,徐行拍开她的手,失态地揪着她的衣领,怒吼道:“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非要在现在……现在……为什么!!!”
绫春不知何时,已经涕泪横流。她疯狂摇着头,半晌,哽咽着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徐行一怔,将手松开了。她扯了扯唇角,道:“哈哈…哈哈哈哈……”
佩服,佩服。
她终于明白,为何亭画说,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虎丘崖战后了。她被刻意隐瞒的身世,偷天换日的人生,就是前掌门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把刀,只要这把刀正式落下,她就永远不能是眷恋红尘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永远不能是不愿去死的穹苍掌门!
她是人族锐不可当的兵器,但兵器在战后最好的结局只是尘封。
前掌门不需要走出万年库一步,前掌门甚至不需要活着,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同仁的残忍刻毒和冷酷无情啊!
徐行终于支撑不住,砰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