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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陌路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


第203章 陌路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

  徐行躺了整整七天。

  不是她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催使结界转移的祭坛近乎抽走了她体内所有的灵气——现在应该叫做妖气了,并且还在不断持续,三天过,后枣和绫春都能动弹了,而她仍是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七日间,她没有合过眼,只是呆呆望着天,眼眶中血丝暴突,眼下乌青渐深。绫春一恢复就来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直默然地用天赋治疗她的身体。

  和亭画猜测的没什么出入,白族的天赋确实可以暂时压制火龙令对她躯体的破坏,缓解疼痛,但两人都没想过,此举有用的前提竟然如此荒谬。

  ……是两人都没想过,还是,只有她自己没有想过?

  那附骨之疽般的疼痛消弭了,却让脑内更加冷静清醒,清醒地令人绝望。徐行不断在想,不断在回忆,不断在怀疑,那些曾被忽略的端倪,究竟当真是自己大意了,还是有人联手在刻意隐瞒?

  四长老……六长老……那个沈执事……甚至……亭画?

  上回她前往白族禁地时,亭画也在场。那封引诱白族出现的信件,是瓮中捉鳖毒计的引子,能让绫春和后枣都信以为真,里面定然写了很多只有她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内幕。前掌门说过,亭画是她最好的传人,还有……

  她不想去怀疑,可她不得不怀疑。徐行生平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冷得让她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除了寒冷之外,还有恐慌,和些微的后悔。

  她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可她发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所谓的“不后悔”,是对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自负,没有人面对即将坍塌的天穹能不恐慌,就像没有人会真的永不后悔。

  期间,也有不少白族悄悄来看过她,徐行布满血丝的眼珠滞然地转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张张噤若寒蝉的,害怕的,软弱的脸。他们在自以为极小声的交谈,带着惊弓之鸟般的忧虑: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外边那帮人一直在追,祭坛快要撑不住了!”

  “应该是穹苍的信物。”

  “那怎么办?总不可能把她丢出去。她救了我们,更何况,她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是她?”

  徐行也想问,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自己几乎把一切都舍弃了,

  最后却成了一个笑话?

  为人,她对妖族百般庇护,里应外合,是个绝不能留的阴谋家;为妖,她屠杀了自己上万亲族,给野兽戴上灵枷,血债未偿,其罪当诛;筹谋数年,呕心沥血,连脊骨都快被烧成灰烬,到头来,普天之下,竟没有她可以立足之地。

  若她与前掌门的初见便源于一场算计,那她除了“佩服”二字,真的无话可说。妖族无血无泪,冷酷无情……究竟谁是人,谁是妖,还是这两者从来便没有过区别?

  半空一阵隆隆巨响,结界中晃动几分,竟是忽的停滞,旋即下坠。身旁的绫春剧烈颤抖一下,转头奔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徐行转过眼珠看着她,终于嘶哑地开口道:“什么事。”

  她的嗓音像是沁着血,语气又是诡异的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这实在太瘆人了。绫春猛地摇摇头,道:“没什么……你休息吧,族长会有办法的。”

  徐行道:“说。”

  “应该……还是被发现了。”绫春连忙接着找补,言之凿凿道,“不过,绝对没事的。我们这次说什么都不出去。只要待在结界里,他们再怎么样也没法进来的。”

  话虽这样说,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声音的颤抖。

  徐行没有安慰她,而是冷漠道:“你能保证吗?”

  绫春道:“保证……什么?”

  徐行道:“保证他们不会有人能进得来,保证绝对会没事。”

  绫春一怔,眼眶红了。她只是转达后枣的话,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看着徐行很缓慢地动了动手指,用手臂将自己全身撑起来,有些摇晃地站直了。

  她从没有这种拖泥带水、不够好看,像强行将一块木头自泥潭中拔出来的起身样子,去提剑时,她的手腕被重重抓住了,绫春抬眼看着她,就差全身上阵抱住她的腿了:“你去哪?!”

  徐行用剑鞘将这只手拍开了。她站定,声音还是嘶哑的:“我不记得自己身上带了什么穹苍信物。”

  绫春一双眼还带着希冀的天真,反问道:“所以呢?”

  “还不明白吗。”徐行道,“只要我在这里,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被找到。”

  绫春又死死抱上来,不顾一切地大叫道:“那就找到!!反正你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你本来就该和我们在一起!活也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好了!你现在出去的话……你该怎么办啊?!”

  “……”

  想要撕开她太容易了。徐行提起她的后衣领,她便四肢张开,毫无抗拒之力,被徐行摔到了一边,又下意识滚成了球,抬眼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徐行消失的背影,甚至都不知道人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结界之外,果然是穹苍的卫队。

  三掌门柴辽站在最前,其后,是旗鼓相望,严阵以待的卫兵,一片红黑之色汇如河湖,茫茫看不见边际。在场的皆是执事以上的精锐,前排还有几个徐行眼熟的面孔,所有人皆严阵以待地覆着保护头眼的掩火面具,太远了,徐行看不清众人的神色,只看见一双一双闪着寒光的忌惮眼睛,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白色、金色、黑色……另五大宗的武师已呈天罗地网,重重将她彻底包围。

  徐行站直了,冷笑一声。

  怕我?她心道,你们早就该怕了,是我一直在忍,一直在让!藏锋不够,还要折断,凭什么?凭那羸弱的如同蝼蚁的实力,还是凭那谁坐上去都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掌门之位?你们配吗?!

  “这点人,来得还是太少了。”徐行漠然道,“别逼我杀人,你们知道那会是什么样。”

  众人一阵头皮发麻,忍住往后退的冲动。因为他们太知道了,虎丘崖那日的惨状。杀了第一个,那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上万个,都没什么两样了,不论是人是妖,最后都尸骨无存,只剩混在一起的,铺天盖日的黑灰……

  柴辽道:“徐行,我们不欲与你冲突。白族可以离开,我保证无人会再去追查,只是,你要跟我们回穹苍一趟。”

  “回?”徐行道,“回去做什么?”

  柴辽陈述道:“调查。”

  徐行哈一声笑了。这太滑稽了,能有谁比她还明白这二字背后代表着什么?调查,查清她确实是妖族,然后呢?放她走吗?以穹苍一贯的作风,再以她的“劣迹”,以及那脱不开的特殊身份,只用灵枷将她关进铁牢都已太轻,要确保万无一失,也要堵住悠悠之口,至少也要将她的修为尽废,终生再也不得踏出穹苍一步罢了。

  她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在跟我交易?”

  柴辽八风不动道:“是。”

  “那就怪了。我明明还有另一个更轻松,更省力的选择才是啊。”徐行扯了扯唇角,望向对方骤然凝重的面色,缓缓道,“杀光你们所有人,再走,不是更好么?”

  话音落下,她手一扬,野火霎时泛出血红的亮光焰色,在刺耳的铮鸣声中,没地三尺,下一瞬,四处乍成火海!

  对火的恐惧太过本能,这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前方的大火更是恐怖至极,纵然再有准备,众人也控制不住地倏忽分散开来,此地混乱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有人歇斯底里地吼道:“列阵!!列阵!!”

  “都别退!保护掌门!!先保护掌门!!!”

  滔天火光中,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掠而过,在颤抖的指挥声中,无数羽箭齐落,灵光爆闪,风声过,这些强悍无匹的攻击皆被刺甲吸收,甚至没能造成多少涟漪。

  太可怕了。

  混乱当中,不知有多少人脑内嗡的一声,异口同声地闪过这四个字——太可怕了!让人联想到天妖的那种,令人战栗的、灭顶的绝望!

  实在太恐怖了。

  留不得。绝对留不得!

  无数卫兵试图上前挡住徐行,然而,根本连近身都做不到,指尖方才碰触衣角,便被燎得踉跄退后,还要向前的,下一瞬便是手脚骨折寸断。

  徐行近乎毫无阻碍地单兵破阵,一手扣住柴辽的脖颈,一道强悍掌力迎面拍来,正正打在她胸口上,她甚至没往下看一眼,摇头道:“没用的。”

  柴辽的呼吸变得艰难,血红色瞬间从脖颈处蔓到脸颊,即便如此,他也仍是一声不吭。

  “我不知你的勇气是从何而来。”愤怒,心中这滔天的愤怒根本无处抒发,快要将她胀破。徐行森然地咆哮道,“我更不明白,跟我翻脸,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吗?这样还能仗着自己弱,仗着我不杀人,一个个的,耀武扬威,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还不够好吗?!你们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柴辽的喉管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火光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晰,在此刻,徐行却蓦然想到了寻舟。

  是不是要她真的杀人,这些人才能明白别来招惹她?

  可她太过明白,要是真的杀了,一切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虽然这退路愚蠢又天真,像一个她留给自己的美梦幻想,纵使再虚假,她也不愿打破。

  ……寻舟若是知道,他耗尽五年光阴,封住的竟然也是她的退路,会怎样想?

  她心中忽的一酸,却又很快将此摈弃,面无表情地收紧掌心。

  柴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喘不上气。

  “你们活该。”徐行喃喃道,“早就该这样了。以后……也不要来……”

  她其实,根本也没有来得及想自己那本就没有多少的以后。

  柴辽道:“是……”

  徐行道:“闭嘴。”

  柴辽道:“是四掌门……让我……来的……”

  徐行道:“闭嘴!!”

  “咳……”柴辽艰难地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不要……让她……为难……”

  “……”

  窸窸窣窣的燃烧声中,似有草叶破碎,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动。

  又

  或者此处早已全是焦土,那是徐行的虚幻梦破碎的声音。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早就知道了。

  当然是这样的,顺理成章就该是这样的。

  只是,为什么此刻还是这样痛。

  火光瞬间散去,正如当年武演,霎时退得了无踪迹。

  一片兵荒马乱中,徐行抬眼看了看天,结界已随着祭坛掠走,在火光掩盖之下,再度没入鸿蒙山脉的某处角落,除了她,谁也无法寻见了。

  仍是阴天,那败絮一般的残云终于将她的面孔彻底用阴翳吞没,阴翳之下,她很低地笑了两声,自此,再无言语。

  回程的马车上,那熟悉的外墙上只剩一道较为浅色的痕迹,剑尊挂画已消失不见。邻居走来,有点稀奇地探头看了看,不敢直说地小声道:“你真信了啊?就那个?”

  外墙主人看了一眼那痕迹,没回答,只是讷讷道:“我……当然没那么容易信啊!就是那个挂画已经两年多了,都旧得不成样子了,也该换了嘛。”

  徐行收回视线。

  她还是没有说话。

  -

  掌门殿。

  七日前,徐行站在此处的主位,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双手双足上都扣上了灵枷,刺甲被卸下,柔软恬静地被安放在一边。

  枷锁不长,扯得她有些不稳,并且还在微不可见地往下压制她。野火倒是并未多加防范,毕竟现在任谁都知道,徐行的剑术出自金属,与用不用剑、用哪把剑并无干系,所以限制与否,并不重要了。

  殿里殿外,皆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徐行被迫半跪着,却垂着眼,脸上的神情是漠然的。

  掌门不像掌门,罪人不像罪人,不仅是她,这七日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敢置信,不忍怀疑,即便在此时,也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了。

  徐行有些出神地看着眼下的琉璃瓦砖,剔透的色泽,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张张合合的嘴。

  耳边皆是说话声,一时缓和,一时激烈,都在争执该如何处置她才最合适,徐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影影绰绰间,那一抹熟悉的茧黄色像是定住了般,一下都没有动过。

  其实,不想回到穹苍,不想待在穹苍,脱身的方法是有的——只要离开白族,没有天赋压制,她的火龙令便不受控,极有可能会在宗内彻底爆发,这烫手山芋究竟要不要接,该怎么接,就是这些人的事了。甚至,她可以连这件事都不说……

  但,她也明白,这毕竟是第一仙门,有着如此算无遗策的前掌门和四掌门,未必就想不到一个能妥善解决这件事、能妥善解决她的方法,这太危险了。

  徐行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到现在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不现实的雾气,什么都不够确切。

  她想要一个足够确切的回答。

  东窗事发,无极掌教携其余四宗逼上山来,要穹苍必须处理这件事。柴辽若不能当众将她带回穹苍,只怕人心惶惶,就连宗门也会被连累,是极大毁灭打击的那种连累——让一个妖族坐上掌门之位,真是旷古烁今、荒谬至极的差错,若是再晚几年,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为此争吵地翻了天。从前,这群人将她没做过的功绩也往她头上安,现在,这群人将她做过的事一点点否认。

  真的是三万个妖族吗?尸首都混在一起,根本查点不出确切数量,说不定只是三千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是妖族见势不妙,祸乱难以取胜,所以与她串通,借由此战彻底放松人族的警惕,待到之后再密谋大业?那个鲛人徒弟,真的只是回海下了吗?为什么如此突然?

  他们像惊弓之鸟,太过不安了。不安到能编造出一万个匪夷所思的可能和理由。

  而不论是怎样的猜测,穹苍能服众的处理方法只有一个——废去修为,终生监禁。

  这没有什么可以商讨的余地,无论怎么看,这是唯一一个正确的选择。

  意料之中,掌门殿的剑阵并未落下,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定归定了,真要到执行之时,却无人想要上前接过那把刀。

  要废去一个人的修为,和废掉一只妖的妖能,方法应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若是不想伤到本体,便要用锋锐又薄薄的匕首剖开腹部,再剖开丹田,将里面的妖丹取出碾碎。对徐行,可能要多费些气力,因为她会控制不住地,不断迅疾地愈合,手要足够快,刀要足够稳,才能在一片翻腾的血肉中最快地找出他们要的东西,如果不能,那场面就会变得令人非常不敢看了。

  按照惯例,此类事务一向该由第五医者峰的掌门来进行处理,但五掌门前阵子方才过世,如今勉强接任的是个没比徐行大几岁的青年人,他看着那把刀,无比抗拒,抗拒到几乎都要流眼泪了:“不……我……我学艺不精……不行的!”

  余下的,就是三掌门柴辽了。

  他平日里不近人情,对谁都没有多余的情感,由他来,最为合适不过。但柴辽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忽的道:“四掌门。”

  亭画被叫到,竟极其罕见地自失神中转来,看向他。

  “我是打铁的,这种刀,不太擅长。”柴辽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你的匕首似乎更适合一些。”

  想也知道,钝刀子割肉,只会更痛苦。在场所有人,又有谁的手比她要快,刀要比她更稳呢?

  “……”

  四长老忍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六长老抿紧了嘴唇,白花胡子在微微颤抖。

  众目睽睽下,亭画顿了顿,随后才缓缓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了那柄匕首。

  她终于站到了徐行身前,徐行也终于抬起了眼睛。

  这是徐行第一次这样仰视她,是恨是怨,是仇是悔,两人都已分辨不出对方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了。

  徐行笑了,点了点头,轻声道:“来啊。”

  亭画面无表情地沉默。

  “来啊,用你的刀啊。”徐行一动,枷锁哐哐作响,崩的快要断裂,她喝道,“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亭画仍是沉默。

  “哦,你没有把握,你不敢。不然,把刀给我,我自己来?”徐行怒视着她,寒声道,“反正,你输给我,也是很平常的事了。”

  亭画:“……”

  她居高临下看着徐行的面孔。自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看着坚硬,再到伤痕累累的面孔,不论在外人面前学会了怎样的伪装,在她面前,仍是如此浅显到一眼就能看穿。

  徐行在生气,非常生气,于是试图说一些话来伤害自己。她近乎无师自通地明白,输给她这件事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永恒一般令自己痛苦,但伤害她这件事比前者还要痛苦万倍,可她不明白的是,早在很久之前,这痛苦就已由两人一同分担了。

  否则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神情?

  亭画开口道:“站好。”

  “就这样吗?”徐行眼中燃火,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对我说?”

  亭画左手在匕首上拂过,刀鞘落下,却又是停在原地。

  她垂着眼,心中近乎漠然地道,有,当然有,有很多。

  我一直很羡慕你,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仍是羡慕。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笑意永远藏不住,一下下砸到那个人脸上,永远忽略不了。你恨一个人时,就像现在这样,恨得全心全意,不顾一切,也要那人绝不好过。你的爱恨太过鲜明,而我的却太不纯粹,这让我绝对,绝对,无法忍受。

  我还能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也是被隐瞒的那个,我让柴辽出发时,事态还没有发展到这个无法补救的地步,我以为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多费一些心力,就还是能护着你……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救下绫春。”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

  是说过,让你不要管黄时雨。”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冲动去白族。”

  徐行的手攥紧了,骨节发出响声,她咬着牙,重重道:“……是。”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但这究竟是正确的选择,还是对的选择?是掌门的选择,还是亭画的选择?我是真的拦不住,还是其实内心的想法并非如此?

  到底谁是对的,谁才是错的?当下来看是对的,再往后又如何?我应该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怎么办??

  亭画高举起匕首,在这瞬息之间,极其平静地闭了闭眼。

  她心道,所以我不再想了。

  寒芒自头顶落下,徐行下意识闭眼,但疼痛未曾到来,只有耳边传来剧烈的震响,将近要将她的耳朵震聋。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眼前的地面上四散着灵枷的碎片,手足上空荡荡的,被压制许久的灵气一点点缓慢地活络起来。再抬眼瞬间,亭画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穹顶之上的剑阵如暴雨般即刻落下,将在场毫无防备的长老执事重重钉在地上!

  这剑阵有灵,自然会避开要害,但伤不可免,在场几十人众霎时动弹不得,远一些的门生更是震在当场,不知所措。

  亭画一扯她的衣领,将徐行负在背上,身影挪移,呼吸间便掠出了殿内,柴辽咬牙将刺穿自己肩头的石剑拔出,连血流如注的伤口都没有捂住,立即起身追上,喝道:“都愣什么?!拦下她们!!!”

  徐行头有些发晕,灵力还没有恢复,视野中,只有那古朴的发冠,和瘦削的肩头,在不断颠簸晃动。

  脸侧风声阵阵,景物挪移,她猛地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这是哪里的路——

  亭画曾带她去过的,能看到万年库一角的偏僻山巅。

  她还有些茫然似的,道:“去哪里?”

  亭画没说话。

  徐行道:“我认得路……为什么现在……去?”

  亭画还是不答。

  听闻消息,全宗上下尚在穹苍的门众都迅速前来围堵,灵光遮天盖地,自四面八方扑涌而来。亭画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还要分心拖着已经没有刺甲的徐行,霎时接连受创,鲜血狂溅,她面不改色地将喉间猩甜咽下,眼中现出一道狠戾之色,右手转刀,重重横挥,扫出一道半月形的冷弧:“退下!”

  话语甫落,面前十几人横倒下,又是十几人高呼着涌上来。

  平日里并不长的小径,此刻却如同没有尽头。

  没有人敢下死手,也没有人想下死手,但鲜血还是自不同人的伤口中淌出来,涌出来,溅到徐行的身上脸上。亭画的血,她的血,昔日同门的血,滚烫温热,背着她的人逐渐脱力,从背着她,到拖着她,再到互相搀扶,徐行的小腿和脚踝被路磨得血迹斑斑,模糊的目光中,每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是那样悲哀。

  不想拦。

  没有理由拦。

  真的相信徐行心怀叵测吗?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外人不清楚,穹苍里的人还不清楚么?

  可众人有选择相信的资格,有选择去相信的权力吗?众人的相信,可以保证什么?

  不想,但又不得不这样做,众人心知,四掌门也是不得不这样做,每个人的“不得不”都有理由,而人们总因这些理由不断相杀。

  曾几何时流水潺潺的碧涛峰,不分寒暑静心练剑的不悔崖,满覆云纹碧瓦红墙的掌门殿,直入云霄凄清寂冷的占星台,无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景色在徐行眼前一晃而过,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了四个小小人影在上面跑来跳去,再一看,那人影成了三个,成了两个,最后只剩一个,那一个茧黄色的身影变为了一众占星台的门生,他们正遥遥静立着望向此处,而后,深深弯腰,启唇道:

  “恭送掌门!”

  行至终途,身后一道身影带风而近,掌风直取亭画后心。这掌力度不同凡响,正是柴辽所发,亭画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借势将徐行再往前送了一段,踩进了一个早先设下的阵法中,两人的身影一瞬在众人目光中消失。

  这掌之后,她伤势再也遏制不住,口鼻处鲜血狂喷,呛咳中,徐行手上脸上又添血点。她像是被这灼热的血一瞬烫醒了似的,不知所措道:“师姐……”

  “这阵法拖延不了太久,先走。”亭画没有看她,扯着她继续前行,“穹苍是凭着刺甲来找到你位置的,现在刺甲已除,你回白族,便再不会被人发现。从那条路下去,你或许会死一次,那种程度的伤势,大概半炷香左右你就会醒。醒来后不要害怕,往左走百步,山壁间生着一枝竹子,将它拧断,里面藏着一张足够你伪装用的面具,还有零零碎碎的灵石,那是我给自己留着的,不会有问题。你拿着东西,抹掉痕迹,就立马前往昆仑,绝对不要停留,听到没有?”

  她的手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黏腻的血抹在上面,也暖不了半分,给人一种血已经流干了的错觉。徐行道:“师……”

  “若是路上遇到有人盘查,你就让他们盘查,灵枷带的久了,灵力还没恢复,他们再验也验不出的。路途中不要和人起冲突,不要多管闲事,行事低调不可张扬,现在你是众矢之的,先保住自己最要紧。”亭画打断她,继续道,“回到白族,先将身体养好,火龙令能压则压,能少用就少用,这里有我看着,不会让黄时雨的性命出问题,你放心。”

  徐行道:“我……”

  眨眼间已至山顶,狂风大作,割的人脸生疼,亭画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近乎事无巨细地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又要如何应对快速说了一遍。

  她本就

  伤势极重,每说一句话牵动伤口,都是折磨,错眼一看,徐行满脸血污,还在怔怔看着自己,一句话都不答。

  她推了她一把,道:“听见了没有?!”

  徐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亭画看着她,终于,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说:“你知道,我是很讨厌你的吧。”

  徐行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亭画咬着牙关,忍痛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总要让我为难。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太可恨了,徐行,你知不知道?!”

  不远处隐隐有人声和脚步声追上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徐行从未听过的声音。好像一只野兽在垂死挣扎,快要断气的哽咽声,然后她发现,那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层她抗拒接受事实的薄膜彻底破碎,和冰冷的空气一齐疯狂涌进的,是委屈,积攒的委屈快要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的胸口破开一般疼痛,她不是不想回答,只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终于,她道:“对不……”

  亭画道:“不要说!”

  亭画倏地转头,看见她血泪交加的面孔,怔了一下。

  人越来越近了。

  亭画终于开口道:“哭什么,你原来还知道哭啊。”

  话虽如此,她的话语也发着颤,像在哽咽。她就这么发着颤紧紧抓住徐行的手,又像是要将人推出去,又像是想将人拉回来。

  徐行的手被攥得生生发疼,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师姐……”

  脚下一空,她如断翼之鸟一般重重坠入悬崖中,眼前只剩陡峭漆黑的石壁,和那道将仙门和凡俗分割而去的,看不见尽头的登天梯。

  发丝在颊边猎猎飞舞,山石随着震声不断滚落,在这荒芜一片的世界中,徐行闭上了眼,等待下一次的死亡,和下一次的新生。

  掌气随后而至,亭画回身一接,唇间见红。

  回身之时,她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之态,余光隔着那道登天梯,和遥遥站着抬眼而看的前掌门对视了。

  前掌门的脸上难得不见笑意,一师一徒的面孔皆是如出一辙的漠然到刻板的神情,然而,就在此时,亭画很轻地微笑起来。

  天边,日暮已沉,昏暗无光,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起来。

  这一次,是她赢了。

  你是我的师妹,是唯二的亲人,是维系人性的那根蛛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要让你折断。

  所以,不同路也没有关系,今生不再相见也没有关系。

  我愿用我的自由,来换取你的自由……徐行,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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