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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余烬师尊,你不想见到我吗,为什么?……


第204章 余烬师尊,你不想见到我吗,为什么?……

  徐行离开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更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要听师姐的话,醒来后立即向左走,拿了面具、抹除痕迹,头也不回地往昆仑去。太快了,山上的天罗地网还没来得及传到山下,只有几个模糊的、狐疑的眼神,她起初还以为自己暴露啦,后来风吹脸颊一阵刺骨冰凉,她才发现自己换了血衣,泪却忘了擦,虎口处还染着细小的血点,分不清此前是谁落下。

  她跌跌撞撞凭着本能寻到白族结界时,浑身上下找不着一块干净地方,躺下就没再起来,绫春吓得要死,还以为闯入的是一具会走的尸体,硬着头皮摸索半晌,硬是没找出来哪里还有问题,后来才发现,她原来是倒头就睡了。

  最早的时候,她很少睡,是因噩梦,再晚一些,心硬了,梦少了,火龙令的肆虐依旧让她难以入睡,如今连日奔波、流血流泪,实是意志无法抗衡的疲惫,与其说是睡去,不如说是又昏迷了。

  徐行再醒来时,眼前是平静祥和的艳阳天,碧空如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虫鸣鸟雀声。

  她面颊被晒得发烫,连细小的绒毛都快被燎着,周身被暖融融地包裹,微小的水波在一下一下轻推着她的衣角。这一片空白的感觉暌违已久,甚至有些陌生,恍然间,她还以为自己重又躺在了红尘间那道浅浅的小溪里,战事不等人,再歇一会就要起身,回穹苍去报备任务情况。

  可衣摆绣着的不是蓝白的云纹,而是破损的金红色,那繁复的日轮刺绣已从中间撕裂,脏兮兮的,卖相看起来像一碗被搅得稀烂的糖水鸡蛋。

  徐行就这样盯着太阳,直到眼前出现一块又一块隐约的黑斑,这黑斑愈来愈大,快要将她吞没。

  不远处有脚步声近了,绫春半蹲下来,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什么锅碗瓢盆,怕触到她伤心事,于是刻意若无其事地叮叮咣咣道:“族长说,你体内受损严重,必须每七日泡一次药浴方能压制……”

  徐行道:“已经没事了吧。”

  绫春没料想她主动开口,语气还很平淡,大喜过望,立刻罗里吧嗦个没完:“没事了。已经换了地方了,现在这个地方非常偏僻,只有一些采药的昆仑人会来,就是离山脚比从前要更近一些……”

  “那就好。”徐行盯着天空,过了半晌,吞咽了一下,很慢地说,“我也,没事了。”

  “……”

  就算问徐行,她也说不太出来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日子还是那样,太阳还挂在空中,风仍是在吹,缺了她,天并没有塌下来。

  徐行很快便明白了两个道理,那就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为和本领,这世上真的有她竭尽全力都无法更改的事;以及,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缺了她就不行的。

  她终于有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思考从前是为谁而活,是否达成了自己的愿想,她的道是什么,又在何方,再到今后应该如何,怎么做,怎么想……想来想去,还是如同一团乱絮,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她也不再想了。

  禁地不大,只用脚慢慢地走,一柱香也足够走遍了。徐行第一次站起身来丈量领地时,顺带数了数这儿的妖口,强行揪出的那种数——除去前阵子被无极宗堵在半途截杀的、重伤不治的,再加上自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只,还没有穹苍的一个山头人多,这还是在都化成人形的情况下,若是全变成刺猬球,恐怕串一串都不够烤多久。

  再七日后,众刺猬在祭坛给死去的亲族吊唁。后枣起了个大火堆,将遇难者的遗物全都烧成灰烬,再将火熄了,用手捧灰放进事先挖好的墓穴中,拔下自己一根带血的棘刺,仔细封存。

  没有妖来叫徐行,毕竟不论如何,两方之间的关系都犹为解不清——巫本该是白族最信任的守护神,掌庇护之责,却因阴差阳错,走到今日这步荒谬田地。上一任族长意外身故,徐行少年时究竟为何走失、又为何失去记忆,这谜团无人可解,如今要论谁对说错,谁该担责,实在太难,也太无意义了。

  徐行对此有所猜测。

  先前并无火龙令寄附妖体的先例,毕竟妖族踏入九界也不过这百来年。当时她受到感召,自发踏出结界,估计当即就被火龙令击得垂死,只是她天赋驱使,不断自愈,竟当真有醒转的一天。但可惜的是,天赋供了身子就没什么闲暇供脑子,她身受重伤,失去记忆,本能察觉外界危险,于是四处东奔西藏。鸿蒙山脉地势极其复杂,刺猬目力又差,一时半会无法找到。

  就在这短则几日长则半月的短暂间隙中,她体内的火龙令不受控爆发,竟然正正撞上了前来测天时的前掌门。

  哪怕早一些,或是晚一些,这一局都无法设下,天运如此,时也命也——

  不,徐行心道,这本不该是她的命。

  也绝不该搭上另一人的半生。

  祭坛间火光明灭,众妖都闭着眼睛吊唁,握着爪子,安静得很,只有火烧着的噼啪声响。徐行不请自来,几百双黑豆般的眼睛簌簌转来看她,她还没锻炼出能从一众猬脸上看出什么情感的能力,只觉眼睛很圆,鼻子很圆,身子很圆,大圆套小圆,圆得可怕。她一垂眼,足旁乃至附近的白族全都默默挪开身子,避之不及般给她留出一条大道来,徐行抬脚便进,径直走到后枣身边,开口道:“墓中放刺,意表什么?”

  后枣被她的泰然自若震到了。不由心中愕然作想,竟这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都尚未反应过来啊!

  然而,这便是太大的误解了。徐行并不是如此没心没肺,她不过是习惯于到哪都像在自己家一样罢了。见他不答,她转头疑问道:“嗯?”

  后枣头皮莫名一紧,解释道:“棘刺可入药,被称为‘仙人刺’,亦或‘护身刺’,有疗伤奇用。墓中放刺,是为感念亡者,黄泉路上以此护身,便无受伤痛楚。涅槃过后,再修道体,轮回一世,方得圆满……”

  徐行看着那捧飞灰,没再接话,心道,灭烧遗物这一传统,应是为了杜绝传染疫病而世代沿袭,但是,涅槃?这悼亡语,怎有着佛家的味道?白族一向偏于一隅,少林离此更远,绝无相互影响的际遇,莫非是因为圆真?

  那更说不过去了。圆真并无这种机会,更何况,白族和他有此血仇,不高举大旗跺脚狂呼什么“贼秃佛祖杀杀杀”已算脾气很好了,怎可能还听他教化?

  沉吟间,徐行忽的察觉到一道视线,她转眼,正撞上一个脸色苍白、神情阴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盯着她,见她看向自己,又立即移开目光,万分紧张地绞起手指来,徐行再看,她就开始不安地狂咬指甲,咬到破皮渗血还没感觉似的。

  后枣低声道:“……那本是下一代的‘巫’。既然你已出现,她便不必再独守祭坛了。”

  巫是白族最高贵的守护神,成年之前都要待在祭坛中,不见众面,只有族长才能与她对话,只是这小女孩也颇像是个临危受命的

  倒霉蛋,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也不知担惊受怕地受了多少罪,见徐行出现,先是松了口气,但又对她极不信任,与此同时,对自己的“松口气”感到由衷的羞耻不安——徐行发觉,想要读出一人面上的神情,其实真的不难。只是她从没有用心去看罢了。

  她不知该答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再移,看向下方。

  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惶然,惊弓之鸟扎堆,风声鹤唳不断。

  “……”

  徐行松了松太久没有活动的筋骨,骨节发出“喀”一声响。

  她还是说:“我知道了。”

  前一个月,徐行在养伤。

  后五个月,她开始动手埋火油。

  火油不是什么难寻之物,甚至不必躲躲藏藏走一趟下山去买。鸿蒙山脉危机四伏,药材毒物遍地都是,能存活到寿终正寝的野兽恐怕一百只里连一只都没有,倒毙在各处的兽尸随处可见。徐行把祭坛倒扣过来,形似一个大锅,然后在其下点了把火,把收集的树杆和兽尸统统熬成油脂,再掺进零星妖元,猛火油就烧制而成了。

  绫春被这恶臭熏得两眼发晕,捏着鼻子看着同样满脸黑灰的徐行,瓮声瓮气道:“你、你烧这些干嘛啊!”

  徐行淡定地扇风:“埋。”

  “咳咳咳!!”绫春不解道,“也,也不是每一只野兽尸体都要烧干净的。得了传染病症状很明显,这好几只都是纯被咬死的,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是说,埋这些。”徐行指了指锅内黏黏糊糊的火油,再踏了踏脚下,“指望矿石能限制敌人太悬,更何况,这矿石同样也会限制自己,并且范围太小,指不上。”

  见绫春还是不懂,她自锅中徒手沾了些火油,抹到一旁凑热闹的铁蜘蛛头上,然后抬了抬下巴,道:“站远点。”

  铁蜘蛛听话地站得极远,远到绫春都快看不见了,徐行才叫停。而后,徐行打了个响指,指尖火光一闪,霎时冲天爆鸣,爆炸声震得她耳朵发痛,险些失聪,那坚硬无比的巨大铁蜘蛛瞬间被炸得首足分离,茫然地满地找头。

  想也知道,这若是爆炸在肉眼凡胎的脚下,恐怕当即就尘土归于天地兮了。

  ……这还只是徐行那一指头沾的丁点火油罢了!

  这一声把众刺猬吓得屁滚尿流。但和常人不一样,寻常人听到这动静多半会出来看看,但白族越吓躲得越深,鬼影不见一个。

  绫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分崩离析的铁块,徐行摩挲几下指腹,还挺满意地道:“不错。”

  绫春:“不错在哪??”

  “绕着结界埋一圈,埋得越广越好。”徐行垂了垂眼,“若还有什么不长眼的张三李四要来找晦气……”

  绫春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了。她立即追问道:“那、那要是万一被点燃了怎么办?岂不是会伤害到过路人?”

  “放心。”徐行低声道,“这里唯一的火,只在我手上。”

  “……”

  两人烧完又埋,埋完再烧,然后四处捡尸体捡草杆,大干一通后鸿蒙山脉干净多了,自己却浑身黏糊糊脏兮兮,宛如两个流浪乞儿,回结界时被后枣无意看到,当即又是一阵眼角抽动。

  刚开始绫春为了众所周知那点事,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两句,现在也恢复正常了,成了徐行一根小尾巴,四处跟着到处走,简直唯她马首是瞻,而徐行也不客气,使唤童工使唤得很是顺手。

  禁地是不大,但容纳三百多只刺猬绰绰有余,并且每一只都住得很远,他们平日里极少串门,有什么要说的都会写信过去,是以白日进去只能看见各种奇异样子的铁块在路上慢吞吞走,徐行待了这小半年,竟是连脸都没认全,真是恐怖如斯!

  对此,后枣有不经意解释过:“白族认生怕羞,一贯有之。对同族也是一样,要很长时间才能熟络起来,并非针对你。”

  徐行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后枣:“我说不可以你就不问了吗。”

  徐行看着远远的书堂,沉思道:“那为何会有这么多小刺猬啊。”

  后枣:“…………”

  看来后枣没说谎话敷衍她,确实非常怕羞,被她明知故问过后气得满面飞红,半月没理她。

  他近来一直在研究药浴针法,见徐行走近,开门见山道:“你来一下。”

  徐行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之事,过去一听,原来是后枣还没放弃压制逼出自己身上的火龙令,之前几次尝试都药效甚微,这次协同众长老集思广益研究了好一阵子,终于算是想出了一个暂缓折中之法。

  “若要合力暂时封存火源,需要做许多准备,只是之后,你那些火属功法,应该便都无法动用了。”后枣说这话时,余光觑着她的面色,斟酌道,“那东西本来在你的体内不断破坏,若非你可以自愈,绝对醒不过来。但几次大战透支力量,你释放天赋的躯体衰弱,火龙令却得到不断的滋养,二者无法达成平衡,所以才会那样痛。你之后每一次动用火令,便是在加重它的力量,削弱自己的力量,所以……能不用,尽量便不要用了。反正如今,也没有什么要动用的必要。况且你一用,就必然会被认出……你明白我的意思。”

  徐行不语,半晌,方冷静道:“那还能用剑么。”

  后枣欲言又止道:“这当然可以。只是,可能没有从前那么……”

  “没有从前那么强了,是吗。”徐行点了点头,竟不需他劝说便松口了,“可以啊,封吧。”

  封令那时,自她下山已满一个春秋,徐行自药池中起身,披件外袍到门外坐着拭剑,月轮高悬,光华满地,她听到神通鉴的声音重又响起。徐行低了低头,对它唏嘘笑道:“胆小鬼,终于肯面对现实了?”

  “……”

  不得不说,神通鉴的醒来让徐行解了不少的闷,但也有烦恼,那便是它接话太快,脑子又笨,跟她成日互斗嘴皮,胆子大了不少,智力却无提高。

  临近年关,后枣推出一辆破旧的不起眼牛车。虽说白族平日里能可自给,但一些实在难为无米之炊的东西,还是要自山下的昆仑处囤买,徐行主动接过这一重任,在众刺猬忧心忡忡的黑豆眼中挥挥手,戴上伪装,拎着绫春一同下山了。

  山下新春气息极浓,还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大红窗花平安符。昆仑在鸿蒙山脉的防卫紧了许多,又严禁私猎,遂行走的大宗门人也比前些年少了。绫春上次独自出门莽如疯狗,现在有人在侧反倒惴惴不安,徐行看她面色铁青,安慰道:“没事的。”

  绫春着急道:“怎么就没事了?你知道,现在我们被抓到就——”

  “死定了。”徐行一向大爱无疆,“没事,到时不必管我,你先跑。”

  绫春道:“那你呢?”

  “回穹苍啰。”徐行镇定道,“然后正式更名为刺甲二号。”

  绫春暴起就是一个头槌:“你够了!!你再拿自己开玩笑试试看!!!”

  前方入城处排着长队,共有四人在此顾守,徐行和绫春盯着四人苍老面孔看了一阵,不约而同地选了最左边那个坤道。

  绫春悄悄道:“我知道她,她脾气很好,平时也会通融的。”

  徐行也悄悄道:“我也知道,很久之前帮她试过药,老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胖点的黑鼠都能看成猫,选她没错。”

  两人推着全是各类野菜蔬果的牛车随着队伍往前缓慢挪动,直到挪到坤道面前,那女冠皱纹遍布的眼皮一掀,似是看出了什么,又似是根本没看出什么,难得糊涂地悠悠道:“进去吧,路上当心。”

  城内,还是如从前一般景象,只是那些挂画横幅多的不见踪影,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也是主人家忘了取掉,上边沾满厚重的灰尘,连面目都模糊了 。

  街上倒是热闹,一路过去,左边那家四处悬了白布,在正月里旁若无人地哭丧,嚎得雷声大雨点小,磕头时动作磅礴,真下去动静不如一个屁大。最中间,一个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站着,身旁两个长辈暗示她跪下暗示得眼皮快要抽筋,她仍是一脸漠然。右边这家是个酒楼,正张灯结彩地八方迎客,客人到了门前,听了一耳朵指天骂地的哭声,转头就走,酒楼老板终于没忍住,一个鞋底子飞过去,两家人霎时厮打在一起,滚得满街找牙。

  绫春毕竟年纪小,难得出来一次,看得入迷,不由发问道:“徐行,正月里是不能办丧事的么?”

  “没这个说法吧。”徐行抬眼看着夜空,嘶了声,“我怎么记得谁说过来着,‘正月里去世的是福寿之人’……这个应该指的是老人吧?喜丧?”

  绫春追问道:“喜丧,几岁才叫喜丧啊?两百九十吗?”

  僵尸到两百九十都烂了。徐行哂道:“人族跟你们不是一个算法。不过,我从前一直以为老不死走了众人大喜过望,才叫喜丧。结果竟然不是?”

  神通鉴喷道:“虽然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也太丧良心了吧这个说法!”

  “什么‘你们’?是我们!”绫春又道,“穹苍是这样吗?那你知道,白玉门是怎样?我还没去过。还有峨眉呢?少林是不是全要烧成舍利子啊,有喜丧这个说法吗?”

  徐行刚张口想答,便发现,她也不知道。

  ……她当然去过白玉门,也去过峨眉,更去过无极宗,去过少林。但每一次除了战事,就是纠纷,来也匆匆,去更匆匆。她对各大掌教的性情弱点了如指掌,却压根没走过到一次山下去见识过民间的丧事,哪怕一次。她好像,根本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

  绫春还在等徐行的回答,却见她目光一滞,定在一处不动了。她便也跟着看去,那时路边一个粗陋茶摊,要过年了,已然打烊,只有屋里还透着一点点油灯的光亮。

  昏暗的光下,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费劲地踮脚自墙上取下来什么东西,正认真地擦拭着,擦着擦着,手便停下,有点出神地盯着那画像看了起来,旋即,嘴角忽的往下撇,露出一个有点想哭的神情。

  屋内,一个老人走出来,往她桌上放了碗什么东西,女孩迅速把眼泪珠收回去,往碗里一看,立刻问道:“为什么不是糖水鸡蛋?”

  老人犹豫了会儿,方道:“爷爷以为你吃腻了……”

  “……”那女孩像是赌气似的,无比大声道:“我才没有!我才不会的!!!”

  绫春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长辈做夜宵,不爱吃就不吃,还点上菜了?就算不爱吃,这有什么好赌气的,又不是肚里的蛔虫,谁知道你想什么?徐行也是,这有什么好看?

  徐行驻足看了会儿,没说什么便离开了。她与绫春没在城内久待,买全了东西便满载而归。

  下山这种事,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自那之后,徐行便时常独自一人离开禁地。

  有亭画留下的伪装,体内火龙令也暂被封存,唯一能认出身份的野火还是一把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破铁剑——从前它待在“徐行”手上时,是众人为之向往的绝世好剑,如今躺在地上三天都没人多看一眼。

  山脚处这座小城承袭了昆仑自上到下的作风,懒散到令人无法置信,众人比起遥远的六大宗又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交锋不太感兴趣,比起这些,他们更关心一日三餐吃什么,钱自哪里挣,财自哪里来,这家的牛舔了那家的狗,狗气到绝食该不该这家担责,第一仙门穹苍的消息传到此处时,往往已过了十天半月,早已不新鲜了。

  穹苍四掌门亭画徇私枉法,将大妖徐行私放下山,为此不惜当众出手重伤数十长老,几百门生,消息一出,震惊四野。但一年已过,再惊世骇俗的消息也已归于平淡。

  同样是出手伤同门,黄时雨是其罪当诛,亭画便是有所转圜——徐行生平头一次由衷感谢这样的差别对待。但她猜测,更多的缘由,是亭画掌着重阵,几乎所有事务都要经由她手上包办,总不能强行让她将阵法交出?换句话说,穹苍没有徐行或许可以,但没有亭画,是真的不行。

  事后,亭画被罚九道灵鞭,铁牢禁足六月,前些日子伤势方愈。

  柴辽接任大掌门,而她依旧做着那沉默寡言的四掌门,想也明白,大祸已然酿成,修补无用,直到她身死,这位置都再无晋升之机。

  神通鉴本以为徐行下山是为探听消息,但它发现自己错了,徐行是为了练剑。

  更准确的来说,是切磋。

  昆仑不管事,境内自然有许多雨后春笋似的小门小派冒出来,兴盛一会儿又消失。况且,正因每次派出去历练的都是老人,昆仑的年轻一辈必须自己削尖了脑袋找机会,是以城内的武者不少见,比武更不少见。

  徐行封了火令,只剩金属,宛如自断双臂。习惯了“错的”,该如何明白正确是什么?她根本不知怎么运用,更没有谁可以教她——谁会教一个人该如何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于是她挑选了第一个对手,不出三招便被人一刀横扫,重重摔在地上。落地的位置没有找对,她脸颊在地上擦出长长一道血痕,半张脸都起了皮,血立刻渗出来,泥沙滚在上面,不仅可怕,而且狼狈。

  对手也没想到敢挑战自己的人竟是个初学者,颇为不耐地“啧”了声,丢下句“浪费时间”转身便走。神通鉴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下一秒徐行就要暴起伤人了,但徐行只是把剑捡起,起身,拿袖子碰了碰自己受伤的地方,走远了些,有些百无聊赖地等它自己长好。

  神通鉴道:“你不生气吗?”

  “怎么可能不生气。不仅恼怒,而且烦躁,不甘,怨恨,很想冲上去,同样把他踹在地上,还一样的话回去,可是做不到。于是更生气了。”徐行停了停,忽的想到什么,扯了扯唇角,道,“……原来这就是输给一个人的感觉。”

  只是一次而已。她垂下眼,看着地上的蚂蚁,喃喃道:“可真是……很不好受啊。”

  伤轻了,几乎很快就能好,伤重了,有时回禁地时仍带血痕。后枣对此也不意外,甚至拐弯抹角地安慰道:“白族的体术一向都不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别的族群看重勤练,是因为不慎被近身后捅了一刀是真的很容易死,但我们……你也知道,不容易失去的东西总是觉得不重要。”

  因为没输过,所以觉得输一回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没有被真的千夫所指过,所以认为名声不重要。

  因为一直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所以听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时,才觉得这般难以忍受。

  “……”

  空闲时,徐行会带着绫春一同巡山,也不是次次运气都那样好,偶尔会遇到前来采药的小道士老道士,而这些人也当真如绫春说的一般,只会两句话,“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为什么在这里”,所以皆有惊无险。

  直到徐行剑招进步神速,挑下的对手越来越多,对上了某位眼熟的年轻道人时。

  那道人见到她,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随即,剑尖垂下,微微点地,这是下对上的武斗礼节,徐行一挑眉,也跟着用剑尖点了点地。

  道人正色说:“在下姓方,单字一个潜,刀剑无眼,但请手下留情。开始吧!”

  徐行道:“但你好像还没问我叫什么。”

  “哦,哦……”道人连忙说,“敢问道友名讳?”

  徐行侧头道:“嗯……余尽?”

  “我明白了。真是个好名字。”道人正气凛然地抱拳道,“那徐道友,请招

  了!”

  他紧张得很,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一阵青白窘迫,有点尴尬地想死模样,徐行定定看着他,忽的一捂脸,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笑得肩头都在不住颤抖。

  转眼白云悠悠,三年寒暑已过,又是冬日,酒馆门前,一人走近。

  徐行比平日多加了一顶斗笠,免得残雪融到领口里,冻得慌,她摘下斗笠,抖了抖雪,再借着雪水洗了洗剑,在神通鉴不满的尖叫声中若无其事入座,还是点了那几样东西,准备等卖货郎来了,带点小玩意回去给那一串刺猬球玩。

  她一坐下,身旁就有几个窃窃私语,在那道:

  “这是不是那个,姓余的……”

  “是吧,应该就是她。听说那个招的路数是相当滑不留手,卑鄙下流啊!到底从哪来的这号人物?”

  “我听说她偷小孩糖豆。”

  “我还听说她之前打老人啊!昆仑的三长老给她揍得眼睛都睁不开,真是可怕!”

  闲言碎语中,徐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被烫到舌头,又放了回去。

  她旁桌坐了五六个江湖气极重的散修,剑也不好好入鞘,一股没洗干净的血腥气幽幽传来,周围一圈都空着,没人敢坐。那几个散修也不知为何,喝得面红脖子粗,在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认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最新情报,无非又是无极宗如何,穹苍如何,白玉门又如何如何,说到后边,莫名又拐到三年前的旧事,开始了震天响的马后炮。

  “要我说,穹苍能让徐行跑了,纯粹是因为蠢。蠢,是真的太蠢了。用灵枷有什么用?那玩意,现在妖族都不爱用了,有几个戴灵枷的?要我说,要限制住她,一拍脑袋能想出来几百个方法。要是换我,能让她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李兄说的是。我也在奇怪,能自愈有什么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你看,随便说一个,放到水里运过去,不就好了?或者派一个门生在旁边,她一醒就弄死,不就好了?非给那胳膊肘往外拐情理分不清的什么四掌门作乱的机会……”

  “我感觉穹苍也脱不了干系。什么狗屁第一仙门,能说没纵容吗?我看最近对妖族的限制是越来越少了,都有狐族敢在紫兽庄出现了,说是什么本源信仰同一家,呸,谁跟那东西同一家?!”

  这早八百年妖族就用过的法子,竟能如此自豪地好似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刚刚想到,对此徐行只能说,傻人有傻福了。

  这几人说到兴起,越发没把门,颇有种要博人眼球的意思,但奈何无人搭茬,只有旁边的徐行坐着。有一人醉醺醺地对她道:“喂,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有理?”

  “确实。”徐行煞有其事道,“最好那时当即将徐行颇具匠心地大卸成一百零八块,每个参与者都能亲手分到一块,大过年的,还能取碎碎平安之意,岂非两全其美。”

  散修:“…………”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有点想吐……

  碰了一鼻子灰,他们也颇觉没趣,又开始说起别的事。

  满天飞的粗口中,有人怒道:“流年不利,怎么什么破事都赶一块了!那个黄族,叫什么黄时雨的,三年了,说是终于肯让他死了,到底死没死,谁知道?除了他老娘,谁看得出黄鼠狼和黄鼠狼长得有个毛的区别?!不都长那样!”

  “先不论他死没死,我看穹苍也只是为了拿这个来堵我们的嘴吧。黄时雨死了,那个大驾回来的什么鲛人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封尊了,九重尊?鲛人也能称尊,他干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看那个小白脸样我就来气,长得好看就是有用,说他两句一堆人上赶着护着,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还是那句话,谁知道他有没有替徐行隐瞒?说出师了,早就割袍断义了,又有谁看到了?”

  听到这两段,徐行已无心再等,戴上斗笠,匆匆走入风雪中。

  消息传到昆仑,通常都已晚了十来天。她相信亭画说过,黄时雨的性命不会有问题,至于另一人……也就是说,寻舟至少十天前便已回到穹苍。

  她不知为何,忽的对自己冷静地说,你急什么,你又一定笃定,他立马会来找你?

  从前什么景况,现在什么景况,不清楚么?

  就在此时,神通鉴忽的大叫道:“鹤!!快看!!鹤!!!”

  天边一道鹤影掠过,徐行立刻闪身靠到路旁一棵槐树之下,抬眼看着那只鹤盘旋了一阵,没发觉什么,终于展翅离开。

  她扣紧斗笠,将边沿再往下拉了拉,准备离开,正在此时,她神色一定,猛地回头!

  寻舟头上沾满霜雪,站在她背后,已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或许她坐在酒馆中时,他便已经在这里了。

  他见她发觉,很浅地笑了一笑,一如往日,好似这三年没有过去,他依旧在山上等着她:“师尊,你不想见到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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