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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22章

  晋帝无能, 割让幽云,秦萧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他有意提兵北上,收复失地, 这个心愿自己知道,颜适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 自己未曾透露一字半句,崔芜却看出来了。

  待得众人告退后,秦萧方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

  “陛下是什么时候……”

  崔芜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知道兄长想领兵北伐, 还是什么时候打定主意, 要以你为主帅收复幽云?”

  秦萧没说话。

  都是。

  崔芜笑叹着摇了摇头。

  彼时,她与秦萧回了福宁殿。她拉着那人坐下,趁他没留意,在武将微蜷的虎口处摸了把。

  常年握刀兵的手,自不会太细腻,摸上去老茧横生, 砂纸般粗粝。

  秦萧垂落眼帘, 微微眯眼。

  崔芜及时收手,转为正色。

  “我与兄长相识六载, 怎会不知兄长平生志向?”她说, “既知兄长志向,又怎忍心叫你留有遗憾?”

  秦萧欲言又止:“臣还以为……”

  再一次的,他没把话说完,因他发现之前的揣度实是小人之心,辱没了女帝心胸。

  他说不出口。

  崔芜却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叹。

  “我确实动过将兄长长留宫中的心思,”她竟坦然承认,“因我舍不得兄长, 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见。”

  她说得坦然直白,秦萧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可那样太辱没兄长了,也于国朝无益。”崔芜摇了摇头,“兄长是天生的悍将,沙场建功才是你的归宿。”

  “再者,我自己就吃过囚困内宅的苦头,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煎熬,怎么忍心叫你落得同样的下场?”

  她话说得极暧昧,换一个场景,难免叫人想入非非。但秦萧此刻唯有震动,从没想过自己的惶恐不安,她竟然看懂了。

  “当初兄长远赴襄樊,我曾说过,要你应承我两件事,我现在要兄长兑现承诺。”

  秦萧回过神:“陛下请说。”

  崔芜:“我想让兄长应承,以后不论何事,都与我坦诚相对。”

  “我不是兄长肚子里的蛔虫,每次都能猜中你的心思。你想要什么、担忧什么,说出来,能满足的我不会推脱,做不到的,我们一起商量个法子,不比兄长一人硬扛强得多?”

  这话她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只是当时秦萧还未适应“臣子”身份,一言一行战战兢兢,叫她无从开口。

  唯有此刻,他看到了她的真心,相信了她的承诺,这番话才能真正入他的耳,进他的心。

  秦萧闭目片刻,身为“臣子”那根弦其实并未完全松懈,依然恪尽职守地提醒他,不能忘记身份,不能泥足深陷。

  但感情比理智先一步屈服,催促他做出决断。

  “如陛下所知,臣身后站了太多人,不敢保证事事皆如陛下所愿,”他有些干涩地说道,“臣只能……尽力而为。”

  崔芜并不失落,反而颇觉欣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秦萧若真立刻应下,她才怀疑他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无妨,”她说,“只要兄长愿意尝试就足够了。”

  秦萧总是紧绷的眉头舒展,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么把话说开的两人,关系比之以往有何不同?

  答案是并无,该怎样还怎样。

  崔芜错过午食,晚饭可没忘陪秦萧一起用。休养这些时日,秦萧已经可以用些清淡的饭食,这一日备了竹荪鸡汤、清炖羊肉,除此之外,居然还有新鲜河鱼。

  只做法与常见不同,鱼身切出花刀,拍上淀粉,入油锅炸透,再以甜酸调味。

  最后盛在盘中上桌,鱼肉膨起、形如花瓣,再好看不过。

  “兄长尝尝看,这是小厨房新做的菜色,”崔芜为秦萧夹了一筷,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嘴馋,累了底下人日日开动脑筋,也是难为他们了。”

  其实这就是一道后世再常见不过的松鼠鱼,只在这个时空还是独一份。真实历史上,差不多时代的皇帝律己近乎严苛,因着不愿靡费物力,大半夜嘴馋想吃口羊肉都强忍着。

  崔芜不愿苛待自己,想吃什么就捣鼓出来,毕竟她好的不过是一口松鼠鱼,比之世家动不动十几只鸡凑一碗凤羹还是强多了……吧?

  崔芜突然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脸颊。

  许是在这四方宫城困久了,心胸也变狭隘。一道鱼能节省多少?节流不如开源,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提高生产力才是重中之重。

  由此可见,璇玑司除了供应军备,民用方向也不能忽略。

  秦萧可不知,一道简单的松鼠鱼在女帝脑子里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他尝了两口,许是甜酸调味本就有助开胃,也可能是与崔芜把话说开令他少了许多心事,竟觉得这一晚胃口奇佳。

  “甚好,”他赞道,“陛下的小厨房总能另辟蹊径,还在河西时,臣就一直惦记着。”

  崔芜回过神,眼神危险地眯紧:“陛、下?”

  秦萧对上她不善的眼色,心知不妥,却实在不忍令她失望:“……阿芜。”

  崔芜这才笑逐颜开,亲手为他盛了汤。

  鸡汤熬得极有滋味,水陆精华都融进汤汁。秦萧饮了两碗,待要盛第三碗,崔芜又是笑,又是关切:“兄长肠胃刚好些,再用一碗算了,免得不克化。”

  秦萧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答应了:“病过一场,嘴里总是发淡,让阿芜见笑了。”

  崔芜却很高兴:“有胃口是好事,说明兄长见好了——明日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提前备着。”

  秦萧果真想了想:“旁的倒罢了,那回在阿芜府里用的火腿鲜笋汤,倒是一直想着。”

  崔芜失笑。

  “可见兄长是大好了,前些日子闻见荤腥就腻,现在是主动想着,”笑完又唤女官,“跟小厨房问一声,可有新鲜冬笋?若有就备着,明日做一道汤。”

  这一晚当值的是初云,闻言,笑嘻嘻地应了。

  这顿晚食却不比午食,有崔芜在侧,秦萧用得极为痛快。饭后漱了口,他坐上罗汉床,只见崔芜挽了衣袖:“把外袍去了,我与兄长看看肩伤。”

  秦萧见她戴了面罩与手套,就知有此一着。单手极利落地除了外袍,扯下中衣襟口。崔芜亲自检查了,只见刀口愈合极好,细细一道浅痕,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她捏着秦萧肩胛,又小幅度抬起手臂,尝试变换角度:“我这样抬胳膊,兄长可有感觉?”

  秦萧闭目感知:“并无。”

  “这样呢?”

  “还好。”

  崔芜再换姿势,刚一发力,秦萧已然皱眉,身体微微紧绷。

  崔芜立时撒手,心里有了数:“比预想中的好,再过一个月,兄长便可开始复健,只是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秦萧应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条赤裸臂膀被女帝拿捏在手心里,温软指尖蹭过肌肤,分明没有令人遐想的意图,却还是撩起灼热火花。

  他好似被电打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阿芜叮嘱,秦某记下了。”

  这一晚时辰尚早,递上的奏疏也并不很多。崔芜索性将折子搬回兰雪堂,一张罗汉床用矮案隔开,她与秦萧一人一半——她趴在案上批折子,秦萧倚着软枕翻看坊间最时新的话本。

  然而话本虽好,翻了两页亦觉无趣,盖因所讲故事多是才子佳人,远不如崔芜的“石猴闹天宫”新奇有趣。

  他一时没忍住,问道:“上回说孙悟空去了天庭,当了养马的官儿,那后来呢?他可知自己被天庭戏耍了?”

  崔芜正好批累了,活动了下酸涩的肩颈关节:“原是不知的,但那日他在天河边放马,听见旁人议论,才知这弼马温原是小官中的小官,实属被人坑了。”

  “然后呢?”

  “就咱猴哥那脾气,哪忍得这等闲气?当时就丢了官帽、扯了官服,回了花果山,在那山头上立起一面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

  “孙大圣”的故事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崔芜虽未尽兴,看着角落里的滴漏,心知到了秦萧就寝的时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搬出说书人的腔调,“兄长该歇息了。”

  秦萧有点遗憾,但他和崔芜同居一殿,只要他想,日日都能见着。如此一来,夜晚分别的几个时辰并不算难熬,反而因为近在咫尺多了几丝供人回味的甜蜜。

  他换上寝衣,崔芜早点好一炉安神香,又盯着他饮了助眠汤药,末了问道:“兄长这阵子睡得可好?还会夜难安寝吗?”

  秦萧愣了下,经她提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睁眼望天亮。

  “没有,”他说,“阿芜配的汤药很管用,我睡得很好。”

  确实很好,连噩梦都很少做。偶尔半夜醒来,看着外间灯火,想到她就在相隔不远的寝堂,便会不由自主沉沦。

  仿佛饮了陈年老酒,但愿长醉不复醒。

  崔芜满意了,为他掖好被子,放落帐幔,蹑手蹑脚地走了。

  女帝脚步很轻,几乎被厚厚的氍毹淹没,但秦萧耳力过人,甚至能脑补出她一步三回首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嘴角,脑中就在这时掠过一个念头——

  若如崔芜所言,待他身体痊愈便要提兵北上,岂不是三五年内不能回京?

  也……见不到她?

  一念及此,这座曾被他视为囚困牢笼的宫殿,突然变成寄托美好回忆的存在,一针一线俱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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