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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223章

  这一年三月, 江南战报接踵传来。

  崔芜写与罗四郎的信生了奇效,有了罗氏人脉,延昭很容易搭上南楚国相的线。

  这位国相也是个奇人, 赢了世家角逐,挺过楚帝清洗, 分明是一人之下,却在外敌进犯之际,毫不犹豫地捅了国君一刀。

  他手书密信送与边境心腹, 将其麾下精锐调回腹地。如此一来, 延昭面前再无阻挡,千里山河成了摊平的白纸,任他提笔作画。

  这般美意,却之不恭。延昭一声令下,大军长驱直入,不过半月, 已然兵临南楚都城。

  虽战事未定, 任谁都看得出,楚地已是大魏囊中物, 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拿下之后该如何治理?

  南楚不比北方, 山地多,地势亦复杂,世家大族藏匿田地更为容易,清算田亩、绘制鱼鳞图难度不小。

  再者,连年战乱,无主田地势必不少,是分发流民,还是收归朝廷?

  此外, 人事也需酌情考虑,是保留降官,还是由朝廷任命?若另派官员,那可是鱼米之乡、聚宝之地,自家能否分一杯羹?

  这一日小朝会,十几张嘴纷纷扰扰,但凡对朝中派系生疏些的,连脸都分不清,遑论背后谋算。

  高居丹陛之上的女帝却是托腮含笑,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瞧够了热闹,拂袖离去。

  她今日起得早,只用了半碗粟米羹,在文德殿中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已前胸贴后背。刚进福宁殿,就闻到满殿鲜香,隐隐还有说话声。

  她摆手示意宫人不必通禀,自己拎着裙裾,悄悄走了进去。

  秦萧在与倪章说话,两人却是拿案上碗筷作比,勾勒出南楚战场。

  “陛下利用罗氏搭上南楚国相,实是神来之笔,如今我大魏强军兵临南楚国都,这般情形,倒让卑职想起昔年铁勒长驱直入,攻占晋都。”

  秦萧却道:“南楚与晋都不同。”

  倪章凝眸。

  “南楚有长江天堑为倚仗,陛下虽一统江北,水师却是短板,这是她寻机取巧,不愿与南楚硬拼的理由,”秦萧说,“若非如此,大魏不会这么轻易拿下军事要地湖口。此处一失,后续的定陵、当涂等地无险可守,只能束手就擒。”

  “但南楚底蕴尚存,楚帝年轻,血性犹在,光靠硬拼,大魏势必伤亡不小。”

  倪章挠头:“不硬拼又如何?”

  秦萧沉吟:“若我没猜错,陛下大约会在南楚朝堂内做文章……”

  话没说完,他忽而察觉到什么,左手抹过案几,只见长箸激射如雨,“笃”一声钉入墙壁。

  “谁!”

  崔芜沉默两秒,僵硬回头,发现筷身没入小半,直如利刀切豆腐一般。

  她干咳两声,赞道:“兄长身子显见是大好了,这要换作阿芜,啧啧,把筷子掰断了也捅不进去。”

  秦萧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会躲在帘后听壁角,早撩袍跪地:“臣不知陛下驾到,冒犯天颜,望陛下……”

  再一次地,他话没说完,被崔芜强拽起身,摁着坐回原位。

  “兄长好奇南边战事,怎么不来问我?”崔芜笑眯眯地,“我可是准备了好些消息,就等着跟兄长显摆呢。”

  若是半个月前,秦萧会道一句“臣不敢窥伺军机”,但他既应了坦诚相对,便不愿用套话敷衍崔芜:“闲着无事,与下属随意推演,让阿芜见笑了——方才没伤着你吧?”

  他不见外,崔芜果然高兴:“兄长出手自有分寸,我还不知道吗?等用完早食,你与我去垂拱殿,我把战事细细说与你听。”

  说到这儿,本就辘辘的饥肠更饿了,忍不住左顾右盼:“今儿个谁当值?早食可备好了?”

  秦萧瞧着好笑,冲倪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片刻后,潮星领着宫人进殿,各色点心排了满桌。

  “陛下今日想用什么?”潮星年纪小,人也活泼,“豆浆、豆花,还是酪浆?”

  崔芜的心思被青花盖碗吸引:“怎得备了荠菜煮鸡子?今儿个是……”

  她话音骤顿,还是潮星笑嘻嘻地提醒:“今儿个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啊。”

  “陛下政务繁忙,就算不能出城踏青,也该吃碗荠菜煮鸡子应应景。”

  崔芜拍了拍额头,既笑且叹。

  上巳节于古时人眼里有着特殊意义,三月初三,春色正好,少男少女出游踏青,既便于那花柳深处偶然邂逅,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反而引作美谈。

  但这些与崔芜无关,自她穿越至今,每天一睁眼,除了治地抚民就是沙场征伐,精力都在乱世争锋,着实分不出女儿心肠。

  但她并非没过过上巳,印象中,那一年在夏州,曾与秦萧用过同一碗荠菜煮鸡子。

  想到这里,煎熬苦楚亦觉甜蜜。

  “难为你想着,”崔芜亲手剥出白润的鸡子,送与秦萧碗中,“今年实在无暇出宫,等往后,总要抽个机会与兄长共度上巳。”

  上巳节可不是一般人过得,若然一双年貌相当的男女相约共度,十有八九是情深意笃。

  有一瞬间,秦萧想起崔芜那句“朝夕相处,日日相见”,心头隐隐发烫。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不是现在,”他想,“江南未定,北境强敌犹自虎视,她的心思不在这上……且等一等吧。”

  遂剥了个鸡蛋回给崔芜。

  用荠菜和红枣煮过的鸡蛋味道清甜,崔芜还用了豆花与糖糕。另有一道滴酥,需从牛乳中分离出奶油,掺上蜂蜜,待其凝结,旋转着挤到盘子上,其形底圆上尖,螺纹一圈又一圈,又名“滴酥鲍螺”。(1)

  崔芜用得心满意足,漱口完毕,很自然地拉着秦萧去了垂拱殿。她现在认定秦萧但凡独处,必会多思多虑,干脆将人带在身边,军情也好,政务也罢,全都摊开说明。

  “正如兄长所想,水师是我短板,与南楚硬碰硬,则我军势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她摊开舆图,果真与秦萧细细解说,“幸好,我有我的杀手锏。”

  秦萧想起昔日晋州见闻,靖难军曾以犀利火器搅乱铁勒军阵,若有所悟。

  崔芜来了兴致,将随身的连珠铳递与秦萧:“这是丁卿亲自设计督造,与军中所用不同。如今军用火铳皆以火绳引燃,只是填弹麻烦,每一发要延长几息,才能二次连射。”

  她其实有了解决法子,站在前人肩膀上,旁的不敢说,眼界和经验绝对远超时人。秦萧却往心里去了,崔芜坐在一旁批折子,他就独自琢磨,想着想着,挡不住药劲上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在梦中回到生死一线的那一日,山洪爆发,河水一浪高过一浪,他却被囚困牢笼,无法挣脱。

  他以为自己会死于洪涛间,却在一息将尽时被一道身影扑入怀中。

  然后,那人捧起他的脸,将一口绵长的气息渡了过来。

  秦萧蓦地睁开眼,耳听得殿外静悄悄的,说话脚步声俱无,大约是那人还在批折子。

  他将梦中所见回味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猛地翻身下地,掀开帘子:“阿芜,我突然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满殿官员齐刷刷回过头,表情活像见了鬼。

  缘何如此震惊?

  里间躲了人还在其次,因着秦萧尚在静养,如今天气又和暖,他并未束发,身上也仅着中衣,布料轻薄轮廓毕现,肩膀宽阔□□,腰身却劲瘦可握。

  一介外臣,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垂拱殿中,是什么情况?

  众臣用目光传递着各自心思,鉴于崔氏先例在前,谁也不曾贸然开口。

  女帝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极温和地嗔怪道:“怎么不着鞋袜?也不怕着凉了。”

  秦萧得了台阶,立时转回里间。倪章跟进来服侍穿衣,又对镜仔细检查过,这才掀帘而出:“陛下。”

  崔芜早命人搬来太师椅:“兄长不必多礼,且坐吧。”

  秦萧与相熟的盖昀等人颔首示意,这才撩袍坐下。只听女帝笑道:“正好诸卿在商议派遣使臣劝降楚帝,兄长不妨一起听听。”

  殿中官员再次交换意味不明的眼神。

  秦萧虽封武穆侯,却无具体官职,按说不应插手朝政,免生瓜田李下之嫌。

  但发话的是女帝,她既许了秦萧议政,则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垂拱殿素来是逐月伺候,她奉上新鲜茶点——茶是新煮的酸梅汤,因着秦萧不喜食酸,加了蜜浆调味。点心是小厨房新做的春水生,酷似果冻的点心果子,色如碧水,颜值极高,更兼清甜润泽,入口生津。

  崔芜递过去眼风,逐月心领神会,将茶点摆在秦萧面前。

  他刚睡醒,难免口干,用这个最适宜不过。

  殿中官员目光闪烁,对武穆侯的受宠程度有了直观认识。

  旁人有何心思不论,盖昀却是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话题:“那臣便与礼部谢尚书商议出使南楚的人选,稍后拟道折子请陛下过目?”

  崔芜“唔”了声:“就这么办吧。”

  顿了片刻,又意味深长道:“遣使议和为显我朝仁德,但凡事有张有弛,也不好叫人以为咱们怕了南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盖卿可明白?”

  盖昀抬头,与女帝交换过眼神。

  “陛下放心,”他笑了笑,“臣知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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