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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第269章

  接连数日, 女帝好似转了性,隔三岔五宣孙氏入宫。

  倒是不曾正经议事,时而赏花, 时而观画,总归江东孙氏系出名门, 自有底蕴,不论聊什么都能接上话茬。

  次数多了,朝中隐有传言, 女帝与孙氏早在江南时便有旧, 如今许是旧情复燃。

  三人成虎,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真相如何,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第一场秋雨到来时,秦萧的信报也送入垂拱殿。窗外淅淅沥沥,偌大天地浸泡在一泊汪洋中。殿内烛光昏沉, 崔芜迫不及待地拆了信函, 一眼认出秦萧颇具风骨的小楷字迹。

  信不长,信息量却十分惊人。首先, 他告诉崔芜, 自己行军途中捡到正遭追杀的洛明德。虽然形容狼狈,万幸毫发无伤,请天子不必担心。

  然后是战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听闻雁门一带有铁勒轻骑出没,遂过太原府而不入。待赶到雁门时,恰遇当地豪强与铁勒人里应外合,欲开城门而献外虏,被他抓了个现形。

  单这两桩, 已足够崔芜震动。再看下文,原来范氏与铁勒早有勾结,这些年没少偷运粮食贩往关外。河东遍地饥荒之际,铁勒人吃得脑满肠肥,难怪能连三餐带宵夜地骚扰雁门。

  短短数百字,直看得崔芜血压暴涨,当即唤来逐月:“山西布政使的奏报送到了吗?去找找看。”

  逐月应声而去,不多时,还真找着了。只见公孙真的折子比秦萧长了许多,详细叙述了介休范氏是如何借着犒军之名,将下了药的米粮运往雁门,又是如何趁着雁门守军中毒瘫软,打开城门纵铁勒人入关。

  若非秦萧洞察先机,及时赶到,则雁门关内千里沃土,此刻已成了铁勒人的跑马场。

  一封折子看完,女帝独坐案后,久久未曾开口。随侍一旁的逐月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女帝眉眼笼在极深沉的暗影里,嘴角不怒反笑。

  饶是逐月追随崔芜多时,此际也觉心惊胆战,遂不动声色地撤下残茶,换上一杯宁神消火的紫苏饮。

  “也是当初朕急于求成,没来得及将河东之地好好梳理一遍,”只听女帝自言自语,“留下这些硕鼠作祟,倒累了兄长千里奔波。”

  逐月眼观鼻鼻观心,将气息压到最缓。

  崔芜起身,背手踱了两步:“拟旨:介休范氏里通外敌,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着将族人押回京中,令刑部严审。”

  逐月明白她的意思,介休范氏再有势力,也不过一地方豪强。通敌乃是掉脑袋的勾当,若无人保着,万万不敢走到这一步。

  女帝不就地斩了范氏,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引出京中的始作俑者。

  想法是好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中书省的折子刚拟好,还没来得及送往垂拱殿批红,秦萧的第二份奏报送到了。

  ——介休范氏通敌叛国,罪大恶极,为震慑人心、安定局面,请以军法处斩范氏男子共一百三十四人。

  事前未及告知天子,特送折请罪。

  这份奏报一送到,顿时捅了马蜂窝。

  秦萧的封爵是“武穆侯”,官职是“枢密使”,所司职务是“主理军政”,哪一条都跟“刑狱”不相干。

  按说范氏再如何罪大恶极,也该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讯,刑部定罪。秦萧倒好,直接越过三法司,一句“安定人心”就先斩后奏。

  纵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范氏已然就擒,铁勒人也被逐退,哪里就急成这样?连走正规流程都等不得了?

  是以,在朝堂诸公眼中,武穆侯此举是明目张胆的僭越,不严惩不足以明法度、肃朝纲。

  更妙的是,这把柄非旁人构陷,乃是武穆侯自己递上的。

  自古“皇权”不容侵犯,昔日清河崔氏没落,便是犯了天子忌讳。如今秦萧手握兵权,本就威望深重,又自己撞枪口上,纵然他与女帝情谊再深厚,怕也难逃此劫。

  出于种种考量,朝堂清流好似闻着血腥味的秃鹫群,口诛笔伐群起围攻。弹劾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垂拱殿,再次淹没了御案。

  那么风急火燎的当口,天子本人在想些什么?

  丁钰匆匆赶到垂拱殿时,崔芜正没型没款地坐在阶上,一腿微曲一腿放平,头枕堆成小山的奏疏,其中一封摊开脸上,居然忙里偷闲地打起瞌睡。

  丁钰松了口气之余,又觉气恼:敢情他着急上火,始作俑者反倒在这儿睡大觉?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好气地踢了女帝膝弯一脚:“你倒是睡得香!文德殿的天花板都快被人掀翻了!”

  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潮星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跪下请罪:“陛下息怒!是奴婢没拦住镇远侯!”

  殿里静悄悄的,须臾,两根玉葱似的指尖拈住奏折,掀开一个角。

  “吵吵什么?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崔芜没好气道,又安慰潮星,“别理他,这世上总有些人先天大脑缺弦,咱不跟他一般计较,啊?”

  潮星吓白的小脸转为涨红,这回是憋笑憋的。

  崔芜摆了摆手,将惨遭波及的女官屏退殿外,这才撩起一只眼睛瞧着丁钰:“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丁钰见她反应,心先定了一半——若要处置秦萧,女帝不会是这个态度。

  “当然是申饬那帮起哄架秧子的言官,或者找人上折替秦自寒分辩,”他振振有词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能护住姓秦的,这才过了多久?说过的话,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微哂:“然后呢?”

  丁钰一愣:“什么然后?”

  “上折分辩容易,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桩文武勾结、把持朝堂的罪证,”崔芜说,“到头来,只会让兄长成为众矢之的,治标不治本。”

  丁钰挠了挠额角:“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执起一份奏疏:“你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藏得没人找到?”

  丁钰握着下巴:“……直接一把火烧了?”

  “是个法子,但堵不如疏,”崔芜一甩手,将奏疏抛进上百份一模一样的折子中,“想藏起一颗明珠,严防死守是最愚蠢的做法。”

  “上上之策,莫过于令其淹没于万千珠光之中。”

  丁钰若有所思。

  他在心里把女帝云遮雾绕的话术翻译了一下,得出“这货又打算搅混水”的结论,遂安下了心,等着看她第二日朝会翻云覆雨,力压群臣。

  女帝也没让他失望,翌日清早,文德殿吵成菜市场,文臣对武穆侯发起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一口一个“目无国法”“倚功造作”,希望能借此触动皇权被危及的那根弦。

  谁知女帝笑吟吟地听了半个早上,大约是听够了戏,直接命女官颁布一道旨意。

  “武穆侯秦萧,智勇无双,公忠体国,着晋亲王爵,主理内阁,待其回京,六部事宜皆启武穆王决之。”

  丁钰:“……”

  文武百官:“……”

  群臣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对秦萧不遗余力的攻讦非但没令天子忌惮,反而下达了这样一道惊世骇俗的旨意。

  主理内阁、统领六部,这、这跟摄政有什么区别?

  天子就算再宠幸武穆侯、再替他找补,也不能这般由着性子来吧!

  “陛下三思!”

  “此举万万不可!”

  “武穆侯纵然有功,如此加封亦是有违常理!”

  女帝懒得搭理他们,看了眼逐月。

  女官会意,紧接着宣读两道旨意。

  第一道,许民间商船出海通贸,条件是按所载商物份量缴税,且运得越多,缴税比例越低。

  这也罢了,第二道才是耸动朝堂——女帝下令组建皇城司,监察百官,严举不法,若有作奸犯科、罪大恶极者,可自行缉拿审讯鞫谳。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发了怎样的轰动。不论文武,皆是瞠目结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

  待得听说皇城司统领是谁,方才沉寂的朝堂瞬间炸锅。

  “暂由顺恩伯孙彦主理事务。”

  无数道目光锁定了孙彦,恨不能在其身上捅出千八百道窟窿。

  怪道这小子三天两头入宫伴驾,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孙彦本人亦很懵逼,抬头望向丹陛,只见女帝嘴角含笑,居高临下的目光似是打量着即将出栏的年猪。

  孙彦突然意识到,女帝是故意的。

  她故意不跟任何人通气,猝不及当地甩出旨意,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武穆侯加封亲王算什么?且不说以他的功勋,以及与女帝的情谊,早该封了,即便是统领六部、权比摄政,那也有一条“回京之后”压着。

  只要秦萧驻守边关寸步不离,加封旨意便是徒有虚名,最多为他处置范家找补一二,说到底,妨碍不到朝堂诸公什么。

  但皇城司可不一样,天子脚下、监察百官,这不相当于将耳目神放在卧榻之侧?以后睡觉都要格外留神,万万不可带出梦呓之语。

  真让女帝如愿,这京官当的,跟坐牢也有什么区别?

  是以弹劾,必须弹劾!

  哪怕以头抢地,血溅盘龙柱,也绝对要让天子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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