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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年代文大佬上门提亲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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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队的广播喇叭刚响起来, 叶籽和张桂兰就已经踏上了去县城的土路。
到县城已经九点多了,两人出门太急都没顾得上吃早饭,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叶籽揉了揉空荡荡的胃,说道:“表婶, 咱们先去填饱肚子吧。”
张桂兰点头:“成, 就是不知道国营饭店这会儿还有没有吃的。”
叶籽还是第一次来国营饭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扑面而来的是食物香气混合着煤灶的烟火味道。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方桌,长条板凳上零星坐着几个食客,大多是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埋头吃着。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柜台后站着个系白围裙的中年女同志,正拿着抹布擦玻璃柜。
“同志,吃点什么?”女同志头也不抬地问。
叶籽看了看黑板上的菜单,早餐花样不多, 只有小笼包、馄饨、豆浆、油条和汤面。
叶籽本想点早餐的最佳拍档,豆浆油条, 可惜她们来得晚, 已经卖完了。
叶籽只好换成小馄饨, 张桂兰点了汤面,另外又要了两笼小笼包。
“粮票带够了吗?”女同志问。
叶籽连忙从零钱包里掏出票和钱。
女同志接过, 利落地撕下对应的票据,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馄饨一碗,素汤面一碗, 小笼包两笼——”
不多时, 热腾腾的吃食就端了上来。
馄饨小巧玲珑,皮薄透亮,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小笼包冒着热气, 面皮宣软,咬一口肉汁四溢。
国营饭店不缺斤少两,分量挺大的,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张桂兰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抹了抹嘴说:“国营饭店的师傅手艺就是好,这面比自家擀的劲道,汤底调味也鲜灵。”
叶籽也撑得肚圆,笑着说:“咱们下回还来这儿吃。”
张桂兰爽朗道:“没问题,下回换我请客。”
结完账,两人直奔新华书店。
书店刚开门营业,一迈进去就有书页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书籍,墙上挂着伟人画像和“知识就是力量”的标语。
张桂兰没怎么念过书,对书店很是敬畏,小心翼翼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籽看她不自在,体贴地说:“表婶,要不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买完书去找你。”
张桂兰松了口气:“成,那我去百货商店看看老二结婚还有啥缺的不,你一会儿到副食品柜台那儿找我。”
约定好见面地点,叶籽专心逛起书店。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教材区,突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叶籽?”
回头一看,是上次认识的售货员苏紫。
她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灰色毛呢外套,原本的短发长长了一点,束起来扎在脑后,显得格外精神。
“真巧!”苏紫小跑过来,亲热地拉住叶籽的手,“我正想着你呢,没想到就碰上了。”
叶籽也很高兴:“你今天休息?”
“嗯,轮休,但我习惯在书店待着,有时候休息了也过来看看。”苏紫压低声音,“多亏你上回提醒我早作准备,我搜罗了好多复习资料,晚一点都抢不到呢。”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重点题型,你要不要看看?”
叶籽接过翻了翻,笔记工整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可见苏紫的用心。
两人走出书店,早门口找了个角落坐下,苏紫迫不及待地问:“你报没报名?”
“报了。”叶籽点头,“你呢?”
“我也报了!”苏紫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考到哪去?”
“北京。”叶籽说。
苏紫惊喜地拍手:“我也想去北京!”她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憧憬,“我想学英语。”
叶籽赞同地点头:“英语是个好专业,咱们国家现在外语人才非常稀缺。”
而且再过不久,国家就要实行改革开放,社会即将进入经济蓬勃发展阶段,到那个时候,不论是当英语老师,还是做进出口生意,都很便利,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专业。
苏紫又问:“你呢,你想学什么?”
“我比较擅长理科,化学或者生物吧。”叶籽回答。
苏紫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么会想到学这个?化学,就是那些试剂和反应。”她皱了皱鼻子,“我上化学课时总觉得挺危险的,不过生物好像挺有意思的。”
叶籽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想的是八十年代洗衣粉、洗发水、护肤品的需求激增,再加上过几年就会鼓励非公有制经济,到那时日化产品会成为家家户户最常见的存在。
叶籽上辈子学计算机是为了好找工作,这辈子学生物学化学是为了经商赚钱,她暗地里嘲笑自己,好吧,就算穿到年代文里她依然是个庸俗的人。
苏紫遗憾地说:“我还想把我搜罗来的复习资料分享给你呢,既然咱俩选科不一样,那就没办法了。”
说了会儿话,叶籽回到书店里买了两本参考书。一本是《数理化自学丛书》的补充练习册,另一本是《高考政治时事热点汇编》。
结账时,苏紫执意用自己的员工证给她打了折。
临走前,苏紫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如果咱俩都考上了,那就一起去上大学。”
叶籽用力点头:“嗯!一定。”
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个年轻姑娘充满希望的脸上。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高考那天。
这一个月以来,叶籽过得忙碌而充实。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夜深人静时还在煤油灯下演算习题,手指都被钢笔磨出了茧子。
公社交给她的工作完成了,政治也自学得七七八八,至于其他科目,更是胸有成竹。
除了叶籽,村里还有七八个青年报名了高考。
考试当天,王德海这个大队支书专程调了大队的马车和拖拉机,所有交通工具一齐上阵送他们去县城。
考场设在县一中,校门口拉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横幅。
这是唯一一场在寒冬举行的高考,穿着各色衣服、年龄家境各异的考生们排着队,紧张地等待入场。
有的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闭目养神,还有的不住搓手跺脚取暖。
叶籽深吸一口气,迈进了考场。
最后一科考完后,王德海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村里大部分考生家属按捺不住,也跟着一齐来了,在校门口翘首以盼。
考生出来后,家属们一拥而上。
“考得咋样?”
“题好不好做?”
“能上本科不,上不了本科上大专也成。”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考生们表情各异。
复习统共就一个来月的光景,这些考生多半都是搁下地里的锄头、放下工厂的扳手来赶考的。
年纪最大的一位老哥都三十多岁了,家里婆娘怀着二胎,还拖着个满地跑的娃娃。
这些考生白天忙完工作,晚上还得就着煤油灯啃书本,眼睛熬得通红,这会儿站在考场门口口被家里人围着问长问短,哪个不是压力大得直冒汗?
可大伙儿偷眼瞅着叶籽,心里又都踏实了几分——压力再大还能大得过这位去?整个县里敢报北京大学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她一个。
这事儿早传开了,连隔壁村大字不识几个的老乡见了面都要问:“听说你们那儿出了个要考北京大学的女状元?”
众人都替她捏把汗,或是等着看笑话,叶籽倒是最从容的那个。
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这场等了太久的高考,题目比想象中还顺手。
如果不出什么岔子,她梦里那个未名湖畔,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叶子姐,去邮局不?我捎你一段。”王德海的二儿子,也就是叶籽的表弟,推着自行车过来问,“我刚才去邮东西,看见有你的包裹。”
叶籽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邮局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来自北京的包裹。
叶籽微讶,她不是把东西都退回去了吗,怎么又是一大包?
前几天,叶籽来县里熟悉考场,顺便去邮局给严恪寄了一封信,把心里话都摊开了说。
她不否认,严恪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他根正苗红,待人真诚,前途无量,模样长相也无可挑剔。
但是她才二十岁,在她的观念里,这并不是一个应该早早踏入婚姻的年纪。
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未名湖畔的晨读,图书馆的夜灯,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目标和抱负,都在前头等着。
于是,叶籽把那一麻袋定亲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在信里写得明白:两人认识时间太短,拢共没说上几句话,连对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定亲太过草率,倒不如先互相了解一下彼此。
谁知道严恪的回信来得这样快,一去一回,才隔了四天,印着“加急”印记的信封就到了叶籽手里。
信封里掉出来的信纸还是那样,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得像小学生模范作业。
定亲礼他是收回去了,可随信又捎来一大堆其他的东西——北京当地的果脯、雕刻着花骨朵的木梳子、成套的羊羔绒帽子围巾和手套、还有两罐进口奶粉。
叶籽没想到,这个二愣子给她来了一招变通求存,人家不提定亲这事儿了,而是另辟蹊径——
信上的意思说:不是要互相了解吗,好,那他现在正式请求叶籽和他交往,先从谈恋爱开始了解彼此,至于随信寄来的那些东西,是追求女孩的“礼数”。
叶籽捧着信纸,无奈地抬头望天,这愣头青,到底谁教给他这些的啊?
-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已经正式进入隆冬。
北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田野上积着一层薄冰,在这个万物具寂的时节,叶籽却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这天清晨,叶籽正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淡的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籽!叶籽!”乡亲老李的声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你的信!北京来的!”
叶籽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接过那个印着“北京大学”红字的信封,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谢谢李叔。”叶籽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当看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时,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咋样?”老李伸长脖子问。
叶籽深吸一口气,扬起通知书:“我考上了!”
“哎哟!”老李一拍大腿,“这可是大喜事啊!我这就去告诉支书!”说完转身就跑,连自行车都忘了骑。
没多久,全村都传遍了叶籽考上北大的消息。
大队的广播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报着这个喜讯,天气虽冷,但不耽误乡亲们的热情。
“乖乖,北大啊!那可是首都最好的大学!”
“谁说不是呢,听说全县都没有一个!”
“叶家丫头这是要出息了啊!”
大部分人都啧啧称叹,谁能想到一个无父无母还半道死了男人的农村孤女,竟然考上了北大,还和军官结了亲,一下子解决了人生的两件大事,那可真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李荷香知道之后,立马跑回家,翻出一挂巨大的鞭炮,这是过年都舍不得放的“大地红”,足足有五千响。
“噼里啪啦——”
巨大的鞭炮声轰隆隆地传了半个村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操办喜事。
叶籽闻声赶来,看见李荷香正站在院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婶你这是干啥?”叶籽捂着耳朵喊道。
李荷香喜气洋洋地大声喊:“小恪拜托我的,说等你考上了,让我一定要第一时间放鞭炮庆!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这孩子,打小就实诚,答应的事绝对不食言。”
不知是否预示着什么,一挂鞭炮刚刚放完,天空便落下鹅毛大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田满仓连连点头:“瑞雪兆丰年,这可是好兆头。”他转头对李荷香大手一挥,“孩他娘,再放一挂!”
于是轰隆隆的鞭炮声再次响起,与簌簌的落雪声、乡亲们的赞叹声、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叶籽的新生活奏响序曲。
在这鞭炮声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刘彩凤家一片愁云惨淡,屋里冷得像冰窖,炉子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刘强闷声不语地用火钳翻动着烤地瓜,时不时看亲妈一眼,又缩回脑袋,不敢触她的霉头。
刘彩凤站在门边,透过门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那声音仿佛化作了叶籽趾高气昂的笑脸,正举着北大录取通知书在她面前炫耀。
“啪!”刘彩凤猛地摔下门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炉子旁边,用力戳着儿子的后脑勺:“不争气的东西!我让你去考大学,结果……结果你给我在这里烤地瓜!”
刘强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妈,我都下学好几年了……”
“闭嘴!”刘彩凤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叶籽那个丫头片子都能考上!你怎么不能!”
女儿刘晓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妈,当时我就说别让强子高考,他念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怎么可能考得上。”
刘彩凤一听更来气了,跳着脚嚷嚷起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整天撺掇他一块儿逃学,他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刘强嘟囔道:“人家叶籽本来就是高中毕业生,我上哪比去……”
刘彩凤一听,过来拧儿子的耳朵:“没出息的东西,和你那个窝囊爸一模一样!赶明儿也给你找个好人家赘出去算了!”
“我看行。”刘强小声嘀咕。
刘彩凤气不打一处来,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后脑勺,把刘强拍得直缩脖子。
刘晓莉看不下去了,过去拦:“妈,您别打了,强子都这么大了……”
“还有你!”刘彩凤调转枪口,“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连个对象都找不着,赶明儿成了老姑娘,我看你怎么办!”
刘晓莉不服:“谁说我没找了,我找了您不是不同意吗!”
刘彩凤冷笑:“就那个刘树材?没爹没娘的穷小子,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没爹没娘怎么了?”刘晓莉梗着脖子顶嘴,“您当初死乞白赖非让王大娘把我介绍给严恪,那不也是个父母双亡的。”
刘彩凤快被她气死了:“人家严恪是军官,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工资!那个刘树材呢?破裁缝,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那也得人家军官能瞧得上我啊!”刘晓莉脸涨得通红,“再说了,我爸不也是裁缝,您当初怎么看上我爸了?”
刘彩凤被噎得说不出话,抄起扫帚就要打,刘晓莉脸子一吊,掀开门帘,回自己屋去了。
刘强见势不妙,也赶紧溜出门找狐朋狗友玩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刘彩凤一个人站在炉子旁,看着烤得半生不熟的地瓜,突然悲从中来。
刘彩凤抹着泪,又恨又怨,和叶籽她妈争了半辈子,争到对方早早死了,她以为她赢了,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对方虽然早逝,但撞了大运有叶籽这个血脉,把她两个不争气的孩子比到泥洼里!
……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叶籽正在打扫屋子,突然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她探头一看,竟是公社的李书记,同行的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陌生同志。
“叶籽同志在家吗?”李书记洪亮的声音传来。
叶籽连忙迎出去:“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书记笑呵呵地说:“给你道喜来了!”他侧身介绍身旁的人,“这是镇里的董镇长,县里文教局的张局长,还有咱们公社新来的刘副书记。”
叶籽惊讶极了,没想到自己上个大学会惊动这么多领导,连忙请几位领导进屋。
小小的堂屋一下子挤满了人,连坐的地方都不够,李书记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他们是专程来祝贺的。
董镇长亲切地和叶籽握手,眼中满是欣赏:“叶籽同志,你是咱们县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北大的,给全县人民争了光啊!”
另外,董镇长还带来了一封县领导的亲笔表扬信,字迹遒劲有力,盖着鲜红的公章。
“希望你到了北大后继续努力,学成后为家乡的建设贡献一份力量。”董县长语重心长地说。
这阵仗可让叶籽出了个大风头。
领导们的车刚走没多久,村里就炸开了锅。
乡亲们也纷纷来叶籽家道贺,有送肉的,有送红糖的,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也来了,送了一篮子自家的鸡蛋。
张桂兰乐得合不拢嘴,帮着叶籽接待来客,她悄悄对叶籽说:“你表叔说了,等你走那天,咱们全家一起送你去县里坐火车。”
叶籽心里暖暖的,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陌生的小村庄,如今却给了她如此多的温暖。
傍晚时分,叶籽终于得了空,坐在灯下给严恪写信。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她详细描述了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心情,还有领导们来访的经过。
写到一半,叶籽突然停下笔,望着窗外的飘雪出神。
她想起严恪那双炽热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你”时坚定的语气。
叶籽重新提笔,在信的最后写道:“开春时抵京,严恪同志,北京见。”
-
北京的冬夜,军区宿舍的煤炉烧得正旺。
严恪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捏着那封来自老家的信,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纸边缘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北京大学”四个字像是会发光。
“团长,您这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警卫员小张抱着文件进来,被严恪罕见的表情惊得差点绊倒,“到底啥好事儿啊?”
严恪立刻绷紧下颌,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多嘴。”
他起身套上军大衣,动作比平时快三分:“我去趟首长办公室。”
走廊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人一踏上去就咯吱咯吱响,几个正在扫雪的兵看见严恪,齐刷刷敬礼。
等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远,新兵蛋子小声嘀咕:“团长今天走路带风啊?”
“废话!”另一个新兵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没看见刚送来家书?指定是对象来信了!”
老兵却扑哧一笑:“啥对象啊,团长是个老大难,光棍一个,哪来的对象。”
首长办公室的煤炉子烧得正旺,老式座钟的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曲师长正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报告!”
这声音听着就透着股喜气,曲师长挑眉:“进来。”
严恪大步流星走到办公桌前,敬礼的动作都比往日利落三分。
曲师长眯起眼睛打量,这小子虽然还是那张黑脸,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活泛劲儿,像炉子上烧开的冰水似的,底下那股热乎气儿压都压不住。
“什么事这么急?”曲师长故意板着脸,“演习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严恪顿了顿,道,“明天再给您看,我来是想申请住房。”
曲师长一不留神,钢笔尖差点把纸戳破,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曲师长把老花镜往下按了按,露出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去年给你分房子你不要,非说住宿舍方便。”
严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现在情况不一样。”
“哦?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曲师长来了兴致,钢笔往墨水瓶里一蘸,“难不成谈对象了?”
说实话,这个理由连曲师长自己都不信。
严恪都二十六七了,每年都有好几拨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严恪是什么反应?冷脸一板,不论旁人说啥都不同意,再问就回三个字“不想找”。
这位可是个老大难,曲师长甚至怀疑过他会一直打光棍。
然而这个老大难的眼角眉梢此刻却染上一丝喜意,轻轻“嗯”了一声。
啪嗒——
曲师长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文件上:“你’嗯‘是啥意思?”他顾不得擦墨水,“你该不会真有对象了?什么时候有的?”
他站起身绕着严恪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新式装备:“哪儿的姑娘?处多久了?”
“老家邻居。”严恪挠挠头,“其实还没开始处,我还在追求中,但是她对我也不排斥。”
“……”曲师长白了他一眼,合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得,白激动了。
现在这些小年轻处对象跟闹着玩似的,今天如胶似漆,明天就能分道扬镳,更何况严恪现在还没处上,也不知道他火燎腚个什么劲!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太打击严恪的积极性。严恪是他们军区出了名的光棍标兵,老部下不止一次跟他诉苦,说严团长带坏了风气——连团长都不着急,底下的小子们更有理由拖着不结婚。
“有追求对象就是好事!”曲师长重重拍在严恪肩上,他斟酌着词句,“不过,房子的事,是不是等关系再稳定一些再说,你现在还是单身,只能分到单人公寓,没家属房条件好。”
严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房子就先往后放放,首长,我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几天假,回老家送她上学。”
曲师长眼睛瞪得更圆了:“上学?好家伙,还是个学生娃?哪个学校的?”
严恪嘴角微微上扬:“北京大学。”
“啥?!”曲师长的大嗓门震得窗框都在颤,“北大?!”
曲师长绕着办公桌疾走两圈,突然大笑起来:“了不得!了不得!你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笑着笑着又板起脸,“不过假不能给太多,年底了任务重,最多三天。”
严恪又要开口,曲师长抢先道:“别讨价还价!得亏你现在调北京来了,要是前几年在边防,隔着千山万水的,我看你怎么办!”
“感谢首长栽培。”严恪突然敬了个标准军礼。
曲师长愣住,随即笑骂:“有对象确实不一样,都会说人话了!”他龙飞凤舞地签好假条,“去吧去吧,追媳妇儿去吧。”
……
二月末的北方依旧寒冷,虽然节气上已经是春天,但前几天还是飘飘扬扬下了一场雪。
风雪夜归人,当严恪踩着齐踝的积雪出现在村口时,没有任何人预料得到。
假期太短,他必须把每一份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连从村口到叶籽家的这段路他都是跑着过来的,跑得太急,军大衣肩头积了层霜,眉毛睫毛上全是冰碴。
叶籽正在收拾去北京的行李,炕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衣裳,纸袋里装着晒干的野菊花,听说北京更干燥一些,这是准备泡茶润喉的。
她正往帆布包里塞笔记本,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叶籽跑过去开门,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严恪?!”
男人站在雪地里,身上都是霜,像个雪人似的,但是眼神依旧炽烈。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叶籽已经将他拽进屋:“快进来,外头零下好几度呢!”
炉子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里面是她自制的热奶茶,做法很简单,用白砂糖炒出糖浆,放进茶叶,再倒入泡好的牛奶,就完成了。
叶籽把热奶茶塞过去:“喝!”
严恪像个被长官下达了命令的小兵,顺从地捧着茶缸喝。
温热的奶茶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茶叶的苦混着牛奶的甘,还有股特别的焦糖甜香,跟他喝过的所有茶水饮料都不一样。
“好不好喝?”
“好喝。”
“甜不甜?
“甜。”
“香不香?”
“香。”
“你傻不傻?”
“……?”
严恪没上当,叶籽略有遗憾,这人看着楞,实际上挺机灵,不好骗。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叶籽问。
严恪认真地说:“当初说好了送你去上学,我肯定要回来。”他目光扫过炕上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快了,还差些零碎的小东西。”叶籽见他喝完了一缸奶茶还意犹未尽,“要不要试试咖啡味的,前几天去县里玩,苏紫送了我一罐咖啡。”
咖啡焦糖奶茶她还没做过,正跃跃欲试,小白鼠就来了。
严恪当然无有不从。
叶籽转身去翻橱柜,准备食材,白糖有了,咖啡有了,奶粉也有,茶叶罐却空空如也,只剩底下一撮碎沫子。
叶籽懊恼地拍额头:“瞧我这记性!”
她看向严恪:“能不能去田叔家借点茶叶?”
“行。”严恪二话不说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僵住。
“怎么了?”叶籽疑惑。
“……没事。”
田家院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严恪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他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回村后直奔叶籽家,竟把舅舅舅妈忘了个干净!
李荷香拉开门时,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小恪?!”
“你咋回来了?!”李荷香声音都变了调,说着就要拽他进屋,“快进来暖暖!这死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让你舅去村口迎你!”
严恪杵在门口,嗫喏道:“舅妈,我过会儿再来。”他硬着头皮开口,“能借点茶叶吗?”
李荷香的表情凝固了,她眯起眼睛,目光在严恪通红的脸颊上转了两圈,恍然大悟,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出息见长啊!”
严恪捧着茶叶罐回来时,叶籽正往炉子里添柴火。
她头也不回地问:“借到了?”
“嗯。”严恪把茶叶罐放在旁边的桌上,欲言又止。
叶籽回头看他:“李婶说什么了?”
“……问我怎么不先回家。”
添柴的手顿在半空,叶籽缓缓睁大眼睛:“你别告诉我——”
见严恪抿唇不语,她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直接来找我了?”
严恪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叶籽扶额:“严同志,您这是给我拉仇恨呢?”
她气得往炉膛里猛塞一把柴火:“李婶没骂你?”
“没有。”严恪老老实实交代,“她说我出息了。”
“……”
严恪看她脸色不好,连忙说:“我太着急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炉火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叶籽突然把火钳一扔:“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见严恪不动,她直接推人:“快快快!跑起来!”
严恪一只脚踩在门外,抓了抓硬茬一样的短发:“那我跟舅舅舅妈说说话,过会儿再来?”
叶籽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到隔壁,没好气道:“别来了你,消停消停吧!”
严恪踏进田家大门时,屋里的矮桌上已经放了一锅姜枣汤。
“臭小子!”田满仓中气十足佯装生气地吼:“还知道回来?”
严恪红着脸大口喝完一碗姜枣汤,田满仓说:“叶籽考上北大这事儿,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县领导还给她写了表扬信。”
严恪点头附和:“她确实厉害。”
顿了顿,又说:“舅,舅妈,我临时请假回来的,待不长,明天要去县里送她。”
“知道知道,你田叔和支书早就商量好了,用大队的拖拉机送你们去县里。”李荷香突然压低声音,“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儿?”
“还没影儿呢。”严恪低声道,“她说现在定亲太早,先了解看看。”
田满仓哈哈大笑:“人家小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你小子加把劲儿!”
严恪点点头:“嗯,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