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


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

  正常神仙的运输方式:袖中乾坤,缩地成寸,七彩祥云。

  非传统神仙的运输方式:全都进我育儿袋里罢,统统打包带过去!

  罗森之前只负责把药材和特产从西南运到京城,几乎从来没接过送人这样的精细活,本来就手生;再加上正常人的赶路方式是两条腿平稳走路,可她受种族限制,只能一蹦一跳地赶路,多方因素叠加之下,直接导致哪怕她有意控制了力道,可这支援助西南的女医队伍直到落地半炷香后,都还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北。

  虽然罗森在乾坤袋——在医师们的恳请之下,她为了保全这帮姑娘们对神仙世界的梦想和滤镜,还是把育儿袋改口称乾坤袋了——里准备了足量的晕车药,可她们想着,这怎么说都是珍贵的药物呢,等下要是西南这边用得上怎么办?就硬是撑着,一口没吃,全都省了下来。

  罗森见她们被颠得七荤八素,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打算上去帮一把,便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们进去?”

  医师们闻言,连连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只是晕车,又不是残废。”

  ——开玩笑,先不说晕车之类的小事,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人类,为了避免给已经乱得不行的西南火上浇油,也让大家不要恐慌之下把她当成怪物给打杀了,还是不要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吧。

  罗森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十袋药草,堆在一起,随即矮下身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中,目送这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远去,叩响城门,方起身纵跃远去。

  不得不说,医师们“不暴露罗森真身不让别人干扰她”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此一来,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多多少少就有点吓人了: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之夜,在已经因为疫情爆发而封锁多日的城门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支穿着白衣服的几十人的队伍。

  她们原本穿的都是和贺贞一样的青袍素衫,可青袍在夜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显眼,再加上她们多数人其实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如果弄脏了不好办,于是她们齐齐把衣服反过来穿后,就露出了里面用粗麻布做的内里。

  这如果不是神兵天降,就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们集合开会,考虑到近些日子来西南的情况,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更要命的是,罗森在确认她们抵达城门之后,就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原地蹬腿起飞。

  这一下踹出去,好家伙,狂风大作,扬沙起尘,遮天蔽月,搭配几十个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影,饶是石敢当来,也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于是城墙上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人立刻齐齐拉满弓,同时又叫人去,请来武艺超群的秦慕玉坐镇。

  别看这帮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则在看到那几十个通体素白、疑似鬼魂的身影后,就连胆子最大的苗女的声音都发抖了,蜜色的面庞都吓成了一片苍白:

  “去叫宣慰使来,就说突然有人夜叩城门,用意不明!”

  结果奉命去请秦慕玉的人刚刚离开,就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分明细弱,却不知为何,就是能传入她们耳中:

  “奉贺相之命,驰援西南,我等已带来了京中特意拨下的药物,人和物资都在这里,劳烦开门,放我们进去。”

  苗女心中大惊,叫手下众人姑且把拉满的弓弦松松,壮着胆子从城楼门洞里探出头去一望,便依稀看清了这帮家伙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的活人而已,有影子,并不是什么幽冥鬼神。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不喜反忧,愈发觉得愧疚难耐,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说:

  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西南地区十万大山十万水,每年因为水土不服、不熟悉地形而死在这里的异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疫情好像出现了变种,传播范围是控制住了,但患病者的症状却表现得更为复杂,就连患者的家人,在面对着高烧不断、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时候,也有些害怕。

  这里已经搭进去一个金钗了,不能把更多的人再填进去当耗材。

  再说了,谁知道她们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掌权者逼着来的?按照北边的中原人的想法,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现在站在城门下头的,分明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郎。

  前些年她分明记得宣慰使大人和金钗曾说,摄政太后唯有一子,居于东宫;那眼下送她们来的,是“摄政太后”,还是“东宫太子”?

  前者有钦点两位女状元的事迹在先,又有秦慕玉作保,说“陛下从不亏待自己人”,如果掌权的还是她,那来的这支医师队伍全都是女性,便是有情可原;但如果掌权的是后者,那就很难说,她们是被派来“赈灾”的,还是派来“送死”的。

  生病归生病,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做了刽子手的帮凶。

  于是她和医师队伍的首领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

  “你们回去吧,这里疫情太严重了,来了就是送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好好的一条命,别耗在这种地方,不值当的!”

  她想了想,又喊道:“瞧瞧你们自己都虚成什么样子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我们还撑得住!”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只小小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随即便很快静止了下去,可见训练有素,上下一心。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番议论声根本就不是在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在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谁去跟她解释解释,说我们真的不虚,只是晕车后遗症而已?”

  “你觉得她会信吗?说实在的,在今晚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还有晕车一事,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是闲出来的富贵病。”

  “没办法了,把圣旨和生死状一起拿出来吧。”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看得清么?”

  “没事,我听说西南这边的女郎个个都是好猎手,就算她们眼力不好也没事,反正陛下的宝玺足够大。”

  于是为首的女子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就着城楼上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半点不让地高声喊了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已经签过生死状了。贺相手下,绝无贪生怕死之人,你且开门便是!”

  苗女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

  在这支队伍抵达西南之前,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中原朝廷派来援边的官员,不仅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拈轻怕重,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做一点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为自己的偷懒振振有词辩解:

  “谁不知道西南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我们出力做事,为的就是日后清点功绩的时候,能升官发财,可是这种地方,就算使上一万分的力气,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既然如此,我们还花这个劳什子的心思作甚?”

  可眼下,朝廷新派来的这支队伍,不仅迥异于过往,是一支彻底的娘子军,更是在城门前拿出了加盖太后宝玺、传国玉玺的生死状,明摆着就是把一腔心血,都要耗在这里了。

  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热,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抬手抹了抹眼角,迎向下属们同样难以置信又饱含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有劳诸位,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难忘——开门放行,请诸位义士入城!”

  雁门之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正巧赶上罗森刚把新一轮的药草从西南运到京城——然后又赶上疫情爆发和京城另拨的援助物资一起带回来了——如此一来,京中这些日子的政治变动尚未来得及传到西南,别说贺贞仕途高升的事了,就连雁门边军叛乱的消息也没传过来。

  因此秦慕玉赶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贺相手下”这一句,下意识就以为她们口中的“贺相”是贺太傅终于得偿所愿成功升职,便疑惑道:

  “贺太傅他名下什么时候还有此等义士?他那个三不沾的德行都能招到这种人,别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到炸了吧?”

  “宣慰使大人,你在说什么呢?”入城的医师们听见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这是想岔了,笑道:

  “贺太傅已附贼作乱,不成气候,被陛下除官身,诛三族,京中从此再无‘贺太傅’。眼下坐在丞相位置上的,是我们的老师贺贞,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她现在可是一品大员呢。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贺太傅叛乱之罪,太和殿上御笔钦点我们老师为进士科状元;又因为是战时,情况特殊,老师得以执掌相印协理国事,便是宣慰使大人见了,也得称一声‘贺相’。”

  秦慕玉一怔,突然想起那年自梳宴上,她和母亲想借此事向摄政太后彻底投诚之时,曾经在宴席上说话的女子。

  她对那场自梳宴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能记得,不管现场有多么热闹,只要打扮最素净、说话最温和、看起来最容易让人忘记的贺贞一开口,就能立刻说中所有人的心事,就能让大家都认同她的观点。

  秦慕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在城墙上想拦人的苗女见她莫名就笑了起来,还以为她这是在笑自己,便上前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心思多?”

  秦慕玉止住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看到她们,实在太好了。”

  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安排到了金钗手下,她那边正缺人手呢,为了对付症状愈发复杂严重的疫情,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用。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金钗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安排事情:

  “……除去点燃艾草灭蚊之外,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至沸腾后才能饮用,大灶上火不能断,把病人和医师的衣服分开烫洗消毒。”

  “病人用的茅房那边勤撒生石灰消毒,再去看看赶制蒙面布巾的进度如何了,近日京城会派人来,得给她们把东西准备好,别这边事儿还没解决又折进去一堆新的。”

  负责护送她们过去的苗女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金钗姐姐,你说的京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我就给你送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安排,我还要进山拾柴去呢。”

  金钗略一点头,又问:“之前我曾安排人手,去偏远的村子里宣讲,说要远离淤塞的死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那种地方搬出来,这件事的进程如何了?”

  苗女答道:“基本上做完了。”

  金钗闻言,诧异道:“这么快?我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安土重迁’的阻碍在,还想叫人过去给你们帮忙搭把手来着。”

  苗女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有宣慰使大人亲力亲为,不辞劳苦给我们讲疟疾的成因、发病和治疗等事,还带亲兵来帮我们搬东西,就算再傻的人来,也知道该怎么做。”

  “惦记家是一码事,可是爱惜生命就是另一码事了,别人一片真心的好意不可轻易辜负,又是另外一码事,怎么可能为小节而误大局?”

  金钗欣慰道:“那就好。让我想想,远离病发地,截断传播途径,注重防护消毒,把抵抗力弱的人保护起来,对症下药……好,现在只差最后一条。”

  她转向被这一套一套绕得有些晕的京城来的医师们,一边找人去把堆在外面的药材拿进来,一边拿了脉案给她们看:

  “这是我总结归纳下来的疟疾的发病情况,大体来说有这几个阶段,一开始是发热和寒战,但发热通常数小时后就会下降,同时大量出汗,间或伴有身体疼痛和贫血,严重的还有可能出现黄疸。”

  “一开始发热的规律无法预测,但逐渐就会变成间歇性定期发热,目前观测到的发热情况有以下几种,有时隔两天发热一次的,有时隔三日发热一次的,极少数人会每日都发热——这些人的病症也格外严重,已经被单独隔离出去了,由我单独看护,你们只负责给前面的这两种人把脉开药就行。”①

  医师们对着脉案和用药记录研究了一番,有个擅长归纳统计的女子心算了一下,就立刻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惊奇道:“金钗姐姐,你这里的疟疾病人治愈率竟然到了十分之七?!”

  这个数字一出来,顿时把不少人都惊到了,纷纷围上来,诧异道:

  “你真的没看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东汉开国功臣马援远征交趾之时,遇见瘴气和疟疾时,都是‘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后来有一朝派军远征偏远小国之时,更是‘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从死亡率十分之七到治愈率十分之七,这可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②

  “哎,只能说前朝的人命不好吧,没遇上金钗姐姐这样的神医。”

  “那倒也未必。依我看,还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善于用人,像金钗姐姐这样的英杰人物才能有出头之日。前朝就真的没有这样的人才吗?只怕全都被拘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便是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开。”

  等她们看完大半记录后,发现这个数字不仅没有半点水分,甚至还有些谦虚的成分在——金钗把治愈后又复发的全都划给“未治愈”那边了,并未像以往那些爱表功的官员一样,拿着阶段性成果就去邀功——如果按照他们的统计方式,那金钗手下的疟疾病人治愈率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十分之九,除去一开始因为过于忙乱、要试错药方、病症复杂等种种因素,实在没能治好去地府报道的重症病人之外,自金钗完全接手这件事之后,就已经没有太多新的伤亡了,不禁愈发敬佩道:③

  “这……这得是扁鹊亲传、华佗转世,才能有此等能耐吧。”

  “若放在别的地方,救都救不回来呢,怎么在你这儿,治个疫病就像是对付风寒一样?!”

  “金钗姐姐,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怎么这般好?能否为我也引荐一下这位良师,拜师礼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金钗沉默了片刻,艰难道:“我觉得我可能是久病成良医,被精神污染折磨得触类旁通了,还请诸位姊妹爱惜自身,不要走这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

  她一想起之前生活在异形生物巢穴里的那些日子,就觉得连瘴气满地、疫情高发的西南都看起来格外山清水秀,便急急转换了话题,不想让自己因识人不明吃的苦影响她们的心情:

  “其实主要还是前人留下来的药方管用。不过,经多次实验用药之后,基本可以判断出,《普济方》里记载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并烧猪粪、人粪作黄龙汤,服三二升’完全无用;至于后面的‘捣一大鼠,绞汁与服’更是扯淡,不必再看。”④

  医师们闻言,立时便有人赞同道:“就是这个道理!实不相瞒,因为听说西南这边的疫情是疟疾,所以来之前我紧赶慢赶,挑灯夜战复习了整整一晚上的书,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方子不对劲:要是把老鼠榨汁喝就能治病的话,世界上就没有鼠疫这码事了。”

  “再者,葛根的疗效只有‘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从没有哪本书上明说可以治疗疟疾,只说能‘解诸毒’。可疟疾的病因就一定是毒么?如果真是的话,那按照这些医书能自圆其说的架势,早就该药到病除了,怎么会有疫病一说。可见这个方子多半还是在从‘退热’的方向入手,真要论起病因来的话,还是有些不明不白的。”⑤

  说这番话的女子生得有些怯弱不胜,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只可惜面上正中有一道横亘过整张脸的疤痕,破坏了面容的美感。⑥

  若除去这道疤痕,只看她外貌的话,多半会把她当成弱不胜衣的美人;但从她刚刚那番分说药理的话来看,此人举止言谈又十分不俗,可见不是寻常人,综合来看,颇有些“久病成良医”的感觉。

  毕竟贺贞捡到她的时候,她是身负重伤被遗弃在雪地里的。

  她的亲生父母因见她有胎里自带的不足之症,便不愿再多花心思养这个药罐子,用五两白银的价格把她卖去了豪门大户里做歌女,还自以为给她找了个顶顶好的去处。

  买下她的豪门公子哥儿一开始的确挺喜欢她的,毕竟这种“纤弱不胜衣”的姿态,在普遍服用五石散、清谈成风的上层人士的眼中,很是文雅;这个小歌女又生得美貌,聪慧灵巧,他自然愿意多看顾看顾她。

  于是他便时不时叫个医师来,给她随便开些药丸子吃,却又不给她彻底把病治好,因为如果给她把身体完全调养好了,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就会消失,而这正是他不愿见到的。

  她就像一只歌喉美妙却被剪了翅羽的金丝雀,被圈禁在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只能给她的主人歌唱,足足五年。

  和她一同被卖到这里的歌女们,基本上都已经认命了——因为不认命的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当然是认命的,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只有她偶尔会在歌舞宴饮的空闲里,仰头望着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湛蓝晴空,心想,难道我的余生,就要这样虚耗下去么?我自被卖入这里之后,走出过的最远的距离,就是到正厅去献艺,那么,我能不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直到我的生死和命运不必让别人握在手里?

  她曾经有一段离“自由”最接近的时光,那便是数年前,述律平摄政后开的第一场恩科里,谢爱莲金榜题名,摘取“明算科状元”的名次时,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席上给状元们唱曲助兴的,便是像她这样最有名的歌女。

  只可惜后来,十分有眼色的官员们一看新科状元是个女子,立刻就把唱曲的从歌女换成了伶人,又给她们随便塞了点银子打发了回去。

  她抱着琵琶,迎着初春的朔风,从画阁朱楼下走过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明算科状元还是武举状元,竟都未去赴那场状元宴,两人和官员们拱手作别后便离开了。

  她们身上还穿着殿试结束后,摄政太后赐下的新衣,黑角革带束着深蓝罗袍,端的是齐整又威风;皂纱进士巾两侧缀着的长长垂带,在她们跨马飞驰之时迎风舒展开来,如天边翻卷不息的流云。

  她的手被袖中冰冷的碎银和朔风吹得冰冷,可她的心却一片滚烫,因为从见到这两人的那一刻起,那镂金的鸟笼,便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可她不过是一介歌女,想要自己从主家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要她的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拿着,她就永远不能生死由己。

  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把自己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就先遇到了个突发状况。

  那时,谢爱莲已经住进宫中数月了,与摄政太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属实是君臣相得的典范,又有权力又有面子,惹得一帮徒有家世为傲却没有半点官职和实权的人,在背后说小话,说得那叫一个酸气冲天:

  “不过是个女人,占了跟摄政太后一个性别的便宜而已,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权力交到这种人手里?”

  “她今天能任命一个旁支女,明天就敢任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后天保不准就要登基了,真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

  于是立刻便有人叫停了家丁们打算听命把人拖出去打死的动作,同时也有宾客上前继续苦口婆心劝道:

  “兄弟,你这么做可就是害苦我们了。陛下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么?她刚刚说了那番话,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杀得了她一人,你杀得了这么多人灭口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不得。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想怎么办。”

  此言一出,立刻有更多人应声道:

  “是啊,就算你真的能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封住口,可这么大的动作,你觉得是陛下看不见,还是等着抓咱们小辫子的御史眼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开!”

  宾客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家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发现主家没再下之前的那个命令了,便也默默松开了按着她的手。

  结果他们松手的这个动作被那个公子哥看见了,这下可好,本来已经险险平息下去的怒气,立刻又死灰复燃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竟连处罚一个自家的歌女都罚不得,怎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别出去乱说话?”

  “真要这样的话,活得这么憋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逑!”

  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

  她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有人劝道:

  “糊涂,糊涂啊,贤弟。你看她身体都这么虚弱了,随便给她请个庸医来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能活活把人耗死;再者,你把她收入内院,让她变成你的女人也不是不行——因为她都和你捆在一起了,她再去告密,即便陛下取消了‘妻告夫先杖二十’的律令,有‘一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只怕她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你何苦这么急躁?”

  于是这一瞬间,她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恐惧”。

  这个提议一出来,面前的男人竟然不再愤怒了,只思忖片刻,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近乎残虐的快意:

  “兄长这话颇有道理。的确,如果她成了我的房里人,她若是死了,外人也只会说是她伺候得不好,没这个享福的命,不会有人把这件‘家事’上升到‘国事’的高度的,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嘴八舌道:“是啊,你看她生得如此美貌,就算纳了她,你也不亏。”

  “女人嘛,结婚之后就肯定会向着丈夫了。”

  “都怪谢……那个谁,和秦……那个谁,搞什么自梳礼,把社会风气弄乱了,才会遗毒不浅,把这些好姑娘都带坏了。你纳了这歌女后,多给她讲讲道理,她还是能明白过来的。”

  在一片提前恭贺男子“喜得佳人”的庆祝声中,已经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女子,悄悄爬到桌案边,捡起碎裂的木片藏在掌心。

  随即在好事者嬉笑着过来,把她带到主人面前,说“不如就在这里拜天地入洞房”起哄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将手中的木片狠狠刺出,尖锐粗糙的利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在满堂男人们几乎要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和怒吼声中,她望着面前毁了容、这辈子在仕途上都不可能有所进益的男人,心想,也算够本,便大笑一声,随即一头撞在柱子上:

  “你做梦!”

  等她再度醒来,便只能感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年幼时练不好琴,便会有人拿板子敲她手心,只不过根据这个疼痛程度来看,落在她身上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竹板,多半是货真价实、能活活打死人的实心木板。

  看来她之前那一撞并没有把自己撞死,而在她晕过去之后,她刚刚的“行刺”也为主家找到了光明正大惩罚她的借口,在她还昏着的时候就给她上了好一通大板。

  结果因为她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一撞之下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被上过重刑后,八成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被人扔了出来。

  尽管如此,主家的人一来怕她获救,二来也是为了羞辱她,最终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仅能蔽体的单衣,便把她扔在了路边。这样一来,就算她命大没被打死,也只能被冻死在雪地里。

  她感受着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又艰难地掀起肿胀发热的眼皮,望着面前的皑皑白雪,心想,奇怪,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冷,反而还觉得很暖和?啊,原来我已经彻底冻僵了,感觉不到寒意了。

  然而在她彻底昏迷过去之前,隐隐看到眼前有一丝青色掠过,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大氅覆在了她的身上,有个温和的女声开口道:

  “把她带回去。”

  等她醒来后,已经浑身被裹满草药和纱布,衣着整洁地躺在温暖的室内了。这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朴素,却能于简洁处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架势当场便让她心里一凉,毕竟这一看便是世家的风格。

  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位青衣素衫、气度不凡的女郎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半点世家女郎的架子也无,就像她幼时曾羡慕过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姐姐”那样,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会,低声道:

  “好像不烧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清粥,你有力气起来么?若起不来的话,我便端碗来喂你。”

  她说话间,远处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少女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还有长剑凌厉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在更高远的天空上,一只黑卷尾曳羽飞过,似乎在预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她望着青衣女子的身影,只觉心头千思万绪涌动,到头来,却只能从烫得仿佛有刀片在划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一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愿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为谢爱莲说话,那是因为她见过谢爱莲,觉得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身上寄托了自己理想中的光辉人生。

  ——由艳羡而生敬爱,由敬爱而生同心。可她与这位青衣女子素不相识,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手相救?

  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青衣女子,却从这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

  没有半点“有利可图”的谋划,没有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袒护。鬓边已经有了些许霜白痕迹的青衣女郎袖手站在她的病床前,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蕴有山海、长空与天下的话语:

  “当年有人看见过我,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看见你们。”

  青衣女子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悄悄回家去看看——”

  她立刻便想起身制止,说“我是被家中人卖出去的,就算回去也讨不得好”,可她还没说出这番话,青衣女子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道:

  “可不是叫你回到那种火坑里的。我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难道还能叫你继续去送死不成?”

  “日后你要跟我学读书写字,我会倾尽全力传授你我的全部学问,你日后要做文章、知民生、观天下,上得金殿,雁塔题名。可你要考女官的话,总得知道自己的户籍吧?”

  她立刻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回被药草和她高热的体温熨得湿热的被褥中,平生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老师”。

  等她好起来之后,贺贞果然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故居,拿走了她的卖身契,又根据上面的记录找到了她的户籍所在地。

  她从门缝中窥得她亲生父母眼下的情况一眼,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个又高又壮、虎头楞脑的男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早已忘却了模样的父母也苍老了许多,可他们看向这个正在不停发脾气的男孩的时候,那沟壑遍布的面上闪耀出来的光辉,便给人一种“他们就算再老也还能继续当牛做马干活供养孩子”的不祥感。

  于是她再也不回头看,只潜入家中,对着祭祖时才会拿出来的、泛黄虫蛀的族谱,细细记下了自己的籍贯和三代信息,留待日后考功名填名册的时候用,又在族谱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眼神,随即将这玩意儿放回原处后,悄然离去。

  正式拜入贺贞门下之后,她凭着以前多年吃药的经验,理论实践相结合,在药理上颇有建树,更是能给姊妹们讲解医书,是贺贞教出的医师类别的学生里,相当出色的一位。

  再两年后,雁门兵变,摄政太后临危不惧,战前开考,擢选实用性人才。

  彼时贺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把所有的学生都叫到了一起,先给她们开小灶检验了一遍她们的成绩,欣慰地发现,这群白菜的火候已经十足,可以出锅——不是,可以上考场了——就又把她叫到身边,耐心劝说道:

  “你总该有个名字的,阿林。”

  “咱们平日里混在一起,姑且可以不讲究,可你火候已成,此时正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若是没有个正经名字,又从何谈起‘扬名’?”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老师,我本是想着,等做些成绩出来再起名的,不是真的不讲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贺贞讶然,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前额,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跟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有自己‘配不配’的想法,实在该打!”

  “你想想你之前的主家,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便能草菅人命,游手好闲,怎么,难道他就配有这种待遇么?”

  “你若是不愿看他,就看看你的弟弟。他自打生下来起,就被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地呵护着。你被用五两银子卖出去之后,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一眼,一心一意只扑在这根香火独苗的身上,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何等痴肥愚钝的模样,难道他就配被如此优待么?”

  青衣女子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给她讲道理:

  “时无真英杰,方使如此竖子横行。”⑦

  “你看,你和他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普通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会读书识字,还不认命,能为自己挣得好前程,难道不比这些凡夫俗子加起来还要强上一千倍么?那么凭什么他们有的东西,你却没有,还是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从底层人民的身上压榨和偷走的?”

  贺贞伸出手去,就像当年,给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歌女温柔地掖好被角那样,轻轻摸了摸面前女子的发顶,温声道:

  “倒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所有入我门下的学生,都早晚要听这节课的,我却想着,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都为阿莲姐姐说话,还刺伤了主人家逃出生天,应该不用听这些陈腔滥调,可以把更多的世间放在学做文章上,原来还是我大意了,你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阿林,你不能想‘我配不配’,你应该想,‘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生来也该有’,这便是‘天赋人权’的道理。”

  这番话落在她耳中,便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雨夜的第一道闪电,将她浑浑噩噩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照得一片雪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昔年在深宅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时常心有不甘,却又不明所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她紧紧握着贺贞的手,把好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亏贺贞耐心又温柔,才能听得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⑧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⑨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

  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Ⅰ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口大水缸,水缸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液体,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一时间还真闻不太出来,因为离她们最近的那口缸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过分香醇浓烈的酒气,以至于把别的水缸的气味都压下去了。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这排水缸的上面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地表明了,这是第十二批。

  也就是说,在来自京城的帮手抵达之前,金钗已经在照顾病患、试错药方、研究药理、协调基层搬迁与卫生事务的同时,从她那一看就能让人猝死的时间表里,硬生生压榨出了实验各种溶剂的时间。

  “正是。”金钗对她们嘱咐道:“目前已经实验到酒精浸泡的这一部分了。你们眼前的七口水缸是不同浓度的烈酒,等浸泡完毕后,便过滤澄清拿去给病人服用,同时还要记录服药时间、病症表现和发热间隔有无改善等各项数据。”Ⅱ

  她点了点刚刚说“老鼠榨汁实在不合理”言论的女子,示意道:

  “你听起来好像十分精通药理。正好我在编纂新的医书,眼下又要治疗重病患者,又要安排相应事宜,实在腾不出手来,你来搭把手罢,等下去我帐子里,把我摊开在旁边书柜上的书补完——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躬身行礼,答道:“回姐姐的话,我叫林右英。”Ⅲ

  “林”这个姓氏一出来,整个帐篷都沉默了一下。

  实在不能怪她们多想,因为茜香国的皇帝就是林姓,掌权的也多是女人,“姓林”和“女人”两个因素加起来,着实是把所有可疑因素都叠满了;再叠加上“知书达礼格外聪明”这一点,要说她和茜香国半点关系都没有,鬼都不信。

  林右英见众人沉吟不决,恍然大悟道:“姐妹们不必心怀顾虑。我虽说和茜香皇帝的确有点关系,但那也是八百年前的老皇历了,怕是要追溯到林家老祖宗林幼玉那会儿才能成。”

  她将昔日经历轻描淡写说与众人后,又道:“我的本姓甚至都不姓林,还是贺相收留了我之后,带我回家去看了一眼,我从家中族谱上找了个看起来最威风的前辈,从了她的姓氏后,改成这个的。”

  “考科举的时候,不是要查出身和籍贯的吗?结果那边把五服三代都查完了,也没能发现我和茜香皇帝的联系,还是我自己主动报上去的,心想,要是将来有人以此攻讦我,我提前上报过,也算是给陛下打了个底。”

  众人一听,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虽说贺贞帮她们掩饰了踪迹,可等到科举报名的时候,她们都是按照正经流程,写了自己母亲的出身和籍贯报名上去的。连户部都没查出什么来,看来林右英和茜香国的联系的确已经很淡了。

  林右英又道:“后来陛下知道了我的事情,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还把我和大家一起派到了这里来,可见这不是什么需要忌惮的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金钗姐姐尽管吩咐我便是。”

  金钗对人间的政治斗争不是很明白,只从以上言论里提炼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个聪明的林右英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她连“表面上的犹豫”这个流程都不走了,直接就开始给她派活:

  “切记,不能只写‘这个方子是错的’这样简单的结论,一定要把过程都加上去。就像你刚刚那样,详细分说药效,对有误的旧方子一一分析反驳,才能让别人都看懂和相信。要不这些方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只会害人,不能救人。”

  林右英领命后,又求知若渴地看向金钗,问道:“我听金钗姐姐之前安排相应事宜时,一直在说,远离蚊虫繁衍的死水,又要焚烧艾草驱蚊,请问姐姐为何做这般安排?是因为疟疾的发病因素就在蚊虫身上么?”

  “要是姐姐知道些什么,还请一并告诉我吧,我等下去编写医书的时候一同写上。”

  金钗欣然道:“不错,正是。”

  林右英诧异道:“这才多久,姐姐怎么就试出来了?果真没问题吗,这个结论好像和历朝历代医书中的‘湿热之气’和‘瘴气’完全相反,如果没有实证,我真不敢写。”

  金钗欣慰一笑,赞赏道:“很好,就该这样谨慎。”

  她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袖子,手臂上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开刀放血验证“放血疗法”的疤痕、被各种奇怪的药材灼伤和划破的旧伤,便一并映入了众人眼帘。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间,金钗信心满满道:

  “因为我已经自己试过了。放心,绝对没问题,疟疾的起因就是因为有‘幼虫’,蚊虫叮咬是一个重要传播途径,你写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写进去。”

  ——疟疾在人类的身上,是能要命的大病;可是放在白水素女的身上,不过是区区小事;再加上她还戴着秦姝赐下的五岳金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

  恋爱脑的本质是什么?是“倾尽一切对别人好”的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和爱。只要这种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那么最该被率先谴责的,是让她有了这种想法的人,是享受着她的优待却还不自知不感恩的人,绝对不是已经被压榨和利用了的受害者自己。

  那么,如果把小爱扭转成大爱,把一人扭转成千万人呢?

  “爱”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好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愿为他人牺牲”的本质也是不会变的。

  于是在“疟疾的起因研究”一事上遇到阻碍后,金钗宁愿伤害自己,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试药的方法,也不愿意将没有把握的东西,用在普通人的身上。

  她在无数个深夜,背着人们,偷偷跑到蚊虫肆虐的野地里,任由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叮咬,感受着流进血管里的异常和身上逐渐发起的高热时,曾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我在这里,幸好这种事情,不必让她们去九死一生地尝试。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未曾想过,“我将来可以凭这些东西卖惨,博取他人同情和功名”,只是在想,阿玉操练边军,开山治水,又亲自勘探地形开辟商路,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她的姊妹,自然要和她站在一起,做些贡献出来才好。

  ——可她本人不觉得疼,并不代表外人也能对她的牺牲视若无睹。在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看来,这种“以身试毒”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所以金钗的手一露出来,室内的气氛便近乎凝滞了,而且这种“满室死寂”的压迫感,比她数年前在宴席上,对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说特别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时,带来的全场僵硬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药囊取了出来,想把这条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胳膊治一治,别问,问就是合格医师的本能是不会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势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可金钗胳膊上的旧伤实在太多了,这个全队里最年轻的、怕是连十六岁都没有的少女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是该先治蚊虫叮咬,还是先给还没完全愈合结痂的放血伤痕上药,还是去旁边拿点常山饮来给金钗服下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左手蘸满了清凉膏,右手满把的金疮药,左右开弓,一心两用,甚至都没等堂堂白水素女反应过来,就给金钗把手给包好了。

  金钗:“……好家伙,这动作是怎么练这么快的,教教我,我也想学。”

  少女得意地耸了耸鼻子:“去城外义诊的时候、经常要给干活太多,被各种意外状况弄到脱臼的人把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金钗险些带着把话头带偏了,便又“悬崖勒马”似的,将话题转回了金钗身上,气势汹汹道:

  “金钗姐姐,何至于此耶!”

  “我们老师和谢大人关系好,私下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谢大人有多温柔稳重,我们就想,谢大人的女儿肯定也是一样可靠的人。所以一开始知道要来西南的时候,我们虽然有些怕,怕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两位姐姐在那边,只要她们肯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什么笨人,肯定能慢慢上手学会。”

  “可今日一见,倒是叫我等更担心了!金钗姐姐,你想帮忙的心固然是好的,可总得多少顾及自己一些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陆陆续续回神,蹙眉应声道:

  “是啊,正是这个理儿。”

  “姐姐叫我们保重自己,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接手重症病人,怎么这么懂道理的你,反而要这样戕害自己!”

  “金钗妹子,以后切莫这样了,这种重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日见此情形,方知吾师所言非谬,谢大人一家三口果然都是忠烈刚正的义士。”

  “我等日后定全力以赴襄助,必不让姐姐再如往常那般,孤身一人苦苦支撑,还请姐姐日后切莫这样了,若是你这个领头人都倒下了,那下面的人心可就真要大不稳了。”

  在一片嘈杂中,唯有林右英一言未发,怔怔地凝视了金钗好久,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一瞬,她的眼前闪过许多许多人。

  茜香国素未谋面的皇帝,传闻武神托世的梁将军,摄军国事的述律太后,数年前蓝袍飞扬纵马而去的状元,带着她们在废弃许久的宅院中一字一句认真分析四书五经的青衣女子,只知其人不知其容的“师祖”,还有她们无数最底层的斗升小民悄悄供奉在家中的六合灵妙真君。

  她昔日跟在贺贞名下苦读之时,一开始走的并不是医师的路子,而是最传统的进士科;可后来,她无论如何都参不透什么叫“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曾对贺贞发出过这样的疑惑:

  “老师,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平白耽误事——我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命运共同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半点灵魂都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

  贺贞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没关系,你现在学的东西,其实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几十年人生打基础,这就叫厚积薄发,知行合一。”

  林右英实在听不懂贺贞的这番话,因为她当时对所谓“命运”的认知,还只局限在自己的身上;哪怕后来贺贞点拨过了她,她也没能体会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过分宏大又遥远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再加上贺贞后来又有心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培养一批能立刻就用得上的实干型人才,林右英便转了型,不再揪着她实在体会不到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说些违心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右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晓了,贺贞一直想教给她们的东西。

  ——这便是“家国”,这便是“大义”。

  ——休要只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他们”看不到的视角里,千千万万女子隔空相望,勠力同心。

  于是林右英眨了眨眼,将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忍了下去,对金钗深施一礼:

  “姐姐放心,我定不负重托,助姐姐勘误谬处,汇集良方,编纂新书,救天下人。”

  另一边,在得知城外叛军营地中疑似出现疫病后,述律平立刻召来贺贞大加表扬,顺便询问:

  “城外疫情会不会传到城内?”

  贺贞和谢爱莲两人着手协理朝政之后,她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不少,都有空去逗弄皇太女了,眼下更是直接把皇太女带在身边理政。

  不为别的,眼下这位皇太女可是大魏唯一的继承人,自己年岁渐长,很难说将来能不能再生出孩子,可得从根上把这个给养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女肖母”的缘故,皇太女的资质比她短命早死的几个哥哥好上不少,眼下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能听得懂朝中局势了。

  于是这边述律平话音刚落,皇太女便问道:“怎么会有疫情呢?”

  谢爱莲别的不说,教孩子的时候是真的上心,只可惜废太子没这个福分,只有硕果仅存的皇太女能证明她在教书育人的方面还是多多少少有点成果的:

  “京城附近无山林水泽,没有湿热之气;之前白将军带兵将城外的粮食都抢收完了,田地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引来虫豸,那驻在城外的叛军怎么会发起病来?”

  述律平立刻将眼神投向了贺贞,示意皇太女,功臣就在你面前站着,你问我不如问她。

  但是这次,述律平可真的会错了意,贺贞立刻解释道:“陛下容禀,叛军中的疫情并非臣的手笔。”

  述律平循循善诱:“没关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以是。”

  贺贞情真意切:“这个,真的不是。”

  述律平和贺贞两人面面相觑,在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谦虚和隐瞒之后,两人的脑回路终于搭在了一起:

  那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正瞌睡呢,就突然赶上有人送枕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真的存在的吗?

  皇太女眨了眨眼睛,一语中的道:“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退军了?”

  贺贞将今日打听到的情报放在桌前,翻开指给这对母女看:“不是很快,是已经要退了。”

  两军交战之时,一般不用“互相抛掷尸体引发瘟疫”这样的损招,别的不说,在几千年后玩过战争策略类游戏的人,肯定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战争就会变成双方互相高空投物互送好礼,潘多拉的魔盒绝对不能轻易打开。

  可护国将军和贺太傅实在太自大了。

  京城中的谢爱莲和贺贞就他们的行军路线、作战方式和攻城手段等要点,每样都拟了至少二十个方案出来,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逼真模拟:

  除非你们能冒着军心不稳的作战大忌战前换将,否则只要还是你们这两个人话事,你们的所有反应就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而她们的预料中,自然也包括最乐观却也最不可能发生的一条,那就是护国大将军带军攻过来的时候,是半点准备也没做,只抱着“我们有太子一定能把门给叫开”和“京城里留下的都是做不成大事的女官”的想法,就信心满满地造反了。

  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有多低呢?大概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的玩家,在任何一款氪金手游里,一发免费的十连就能抽出十张金光闪闪的SSR一样,不是老天开眼,就是玩家在白日做梦说瞎话。

  ——可眼下,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雁门边军走的是迅捷突击的路线,为了尽快赶路,同时又要掩人耳目,他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投石车这样不便搬运的大型器械,只带了最基础的云梯和攻城锥。

  因此,在面对贺贞“我虽然缺德但我是拿自家人的尸体缺德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没那么缺德我还是个好人”的主意下,他们每晚面对从城中投掷出来的尸体的时候,被精神和物理的双重打击弄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又要清理营地,又要防止突发疫病,还要顶着莫名虚弱的身体干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普通士兵觉得苦,贺太傅只觉得自己更苦:

  虽然他依然能住在精美的帐篷里,在士兵们只能吃稀粥和冷水的时候吃上精美的点心和香醇的美酒,但是他可是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儿子啊!他老贺家的香火竟然就断在这里了,全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这让他还怎么活!

  上面领军的人打不起精神来,下面的士兵们自打护国大将军死了之后也战役全无,再加上太子这个杀手锏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半月后,自打起兵造反,就没想过“带足粮草打持久战”,只想着“打下京城就能补给”的雁门叛军,终于支撑不住,决定退兵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这个架势和后世不少男领导在新官上任后,打算做一番大事出来,结果最终,因为对业务不熟悉,是靠关系和性别提拔上来的,所以什么都没做成的鲜明对比十分相似。

  可贺贞不知道这个。

  她只知道,如果东宫太子还活着,就十分麻烦。

  于是她看了看述律平半点变化也没有的面色,试探着问道:“要让白将军把废东宫给活捉回来吗?请陛下定夺。”

  述律平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不必平生枝节,但杀无赦。”

  【西南疫,金钗夫人亲尝汤药,昼夜不离。又匡《普》《广》诸书谬处,传道授业,京中来客无不拜服,其中翘楚林氏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右英者,京城中人也,乃至圣林师之祖。足见林氏虽分南北,然诗礼相传,家学渊源之风,一脉相承,始终不易。或曰,古往今来,其道有常。】Ⅳ

  【蜀地方志·雍朝记,引北魏天显二十七年】

  【相持十五日,敌营突发瘟疫,病者良多。废东宫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三地王师将至,欲去。白调诸将追击,尽歼而还。】

  【魏史·白再香列传】

  作者有话说:

  可恶晋江的系统实在太落后了!本章的引用有点多,结果打了十三个数字序号,发现晋江竟然不识别十往后的圆圈序号,只能从①②③换成Ⅰ.Ⅱ.Ⅲ.……新的十进制产生了,我愿意将其命名为晋江十进制。

  ①疟疾的类型

  有五个疟疾寄生虫种属可感染人:

  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

  卵形疟原虫

  三日疟原虫

  诺氏疟原虫(罕见)

  间日疟原虫和恶性疟原虫引起的疟疾是最常见的疟疾类型。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是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有留在肝内的休眠型(休眠子),定期释放成熟的疟原虫入血流,而致症状反复发作。很多抗疟药无法杀灭休眠体。

  恶性疟原虫和三日疟原虫不一直待在肝脏内。但三日疟原虫在病状发作前可持续在血流中数月或甚至数年。

  诺氏疟原虫主要感染猴子,也可引起人类疟疾。它主要发生在居住在邻近马来西亚森林地区和东南亚其它地区或在这些地区工作的男性中。

  感染的蚊子叮咬一个人后,疟疾症状通常在7到30天后开始出现,但是也可能直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出现。

  所有形式的疟疾的初始阶段包括:

  发烧和寒战(打摆子)

  全身不适(不舒服)、头痛、身体疼痛和疲劳

  贫血

  脾脏肿大

  随着受感染红细胞破裂并释放疟原虫,通常可出现寒战,随即发热达 105.8°F (41°C)。头痛、身痛和恶心也常见。发热通常数小时后下降,并出现大汗。起先,发热时间不可预测,但后来逐渐有规律。间歇性定期发热。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48 小时,三日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72 小时。由恶性疟原虫导致的发热常常无规律,但有时会每间隔 48 小时发生一次。诺氏疟原虫感染通常导致每日体温升高。

  随着感染的进展,脾脏肿大,贫血可能变得很严重。黄疸可能会出现。

  ——默沙东诊疗手册

  所以专门给另一个白水素女安排和福寿螺朝夕相处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触类旁通、精神污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多种buff叠加之下,金钗苦读在先,实践在后,已经是合格的寄生虫防治专家了!

  ②时丞相完泽用刘深言,出师征八百媳妇国,远冒烟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

  ——《元史·列传·卷四十三》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

  ——《后汉书·马援传》

  ③经实验室水煎、醇提,送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焦岫卿所在小组进行鼠疟筛选,其中,注明来源于《肘后备急方》、记载为“水二升,捣汁服”的青蒿乙醇提取物有较好的扛疟作用,对鼠疟原虫曾多次出现60%~80%的抑制率。据当时负责做鼠疟效价实验的焦岫卿回忆,“结果稳定在90%以上,实验报告转给中药所。”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④若心下冷结。更是难疗。得疟之后。复生症癖。亦有即发气者取其得吐弥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其人和饮之。并烧猪粪作黄龙汤亦善。各可服三二升。又捣一大服此俱效。其鼠并头皮五脏等全捣。

  ——《普济方》

  ⑤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解诸毒。

  ——《神农本草经》

  ⑥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红楼梦》

  ⑦这里是改编,原句如下: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晋书·阮籍传》

  因为本文终极核心之一是从仙话回归神话,纵观世界各地,最古老的神话里是没有“阴阳”这个概念的,是“混沌暴乱无序”,后期因生殖力崇拜发展出了女神崇拜,再后来才是父系社会兴起,开始篡改神话,降低女神地位。

  比如我们节选印加文明里的创世神看看,这个创世神是个鱼人,他让人类最初的男性饿死,又把男人的妻子所生的第一个孩子给杀死。他准备杀第二个孩子时,误杀了孩子的母亲,第二个孩子为了复仇,把帕查卡马克赶回了海洋。

  PS,此人杀穿一切的邪恶混沌精神状态属实领先后世阴阳仙话五百年。

  我们再节选阿兹特克神话看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诞生于一片虚无,没有你,也没有我;没有天堂托兰(Tollan);也没有冥界米克特(Mictlan);更没有后来那些统治世界、主宰人类命运的至高无上的男女诸神……除了一位神祗,这位神祗名叫奥梅特奥特尔(Ometeotl),祂于一切之前诞生,是太初之时的第一位神祗。就像祂的名字一样(Ometeotl意为双神,Two Gods)祂是一位二元性的神,代表着天与地、冷与热、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祂既有男性的神格托纳卡特库特利(Tonacatecuhtli,又被称为奥梅特库特利Ometecuhtli),又有女性的神格托纳卡西瓦特尔(Tonacacihuatl,又被称为奥梅西瓦特尔Omecihuatl)。

  PS,两性同体的神灵在我国古代也有,详情请见前文东皇太一分析。

  所以就不能用英雄这个词,也不能用英雌,全都给我变成英杰,三十三重天的状态也不对,等下统统反了。造反,造反,造反,本文的终极目标就是造反!

  ⑧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孟子·离娄章句下·第十四节 》

  ⑨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

  ——唐·韦应物《寇季膺古刀歌》

  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

  ——《论衡·自纪》

  Ⅰ.常山(锉)、厚朴(去粗皮,生姜汁炙熟)各一两,草豆蔻(去皮),肉豆蔻(去壳)各两枚,乌梅(和核)七枚,槟榔 (锉)、甘草(炙)各半两。上七味,粗捣筛,每服二钱匕,水一盏,煎至六分,去滓,候冷,未发前服,如热吃即吐。

  ——《圣济总录》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绞取汁,尽服之。

  ——《肘后备急方》

  柴胡半斤,桂枝三两,干姜二两,栝蒌根四两,黄芩三两,牡蛎二两,甘草二两。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烦,复服,汗出便愈。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Ⅱ.本文一定要把秦慕玉和金钗一同放去四川的原因:

  青蒿素后期的大量提取、制剂开发,是在四川省中药所;从有副作用的青蒿进步到更好用的黄花蒿,四川(现重庆)酉阳是黄花蒿主要产地及有量产地,2006年11月30日,原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酉阳青蒿”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节选部分数据和过程如下:

  ……他们发现其中黄蒿素的含量(0.3%)是云南的大头黄花蒿含量(0.03%)的10倍。经进一步了解,该批黄花蒿原料来源于原四川省(现重庆市)酉阳地区,之后又多次派人到酉阳购买黄花蒿原料,也都表明酉阳产的黄花蒿的黄蒿素含量较高。在尚未开展青蒿资源普查之前,他们初步确证了酉阳地区为优质黄花蒿的产地,为后来的青蒿素研究工作提供了优质黄花蒿药源。他们的发现也是后来确定酉阳作为青蒿种植基地和青蒿素生产基地的依据之一。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Ⅲ.我架空就是为了这一刻!出来吧,林妹妹的老祖宗之一!!

  西王母第十三女。名媚兰,字申林。治沧浪山。受书为云林夫人。晋哀帝兴宁三年降句曲山。

  ——《仙鉴后集》

  云林右英王夫人,名媚兰,字申林,王母第十三女也,受书为云林宫右英夫人,治沧浪宫。

  ——《墉城集仙录》

  这位姐妹没啥大功绩,主要就是写诗,我一看,两眼放光,好啊,仙人+写诗+姓林,buff叠满了,二创搞起来。

  PS,不能怪我二创,是古代男人先动手的,指指点点,看了一圈仙人传说,结果女性神仙都在结婚嫁人扶贫慧眼识穷光蛋,你信吗,我不信。我是合理的二创,每一位出场的神仙都扶乩和圣杯问过,这位也问过了,她很乐意当林妹妹老祖宗,有意见的可以同样搞搞迷信通灵去跟她本人提。

  Ⅳ.古往今来,其道有常。

  ——《示赵与槟弘毅章》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