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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讲座:“‘人’的时代到来了。”
东元2782年12月,燕京大学施德楼礼堂内座无虚席。
今日是秦婉教授的《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讲座,这位大佬在文化人类学、神话学、民间文艺学和历史学等多方面均有建树,很是值得一听。
虽说她是多校同时挂名的荣誉教授和本校资深教授,但毕竟上了年纪,近些年已经不带学生了,学校更是不敢累着这根定海神针,排课少之又少,如此一来,学生们想要聆听她的教诲,就只能等这位老教授心血来潮,才能捡个漏。
这不,眼下还真叫她们捡着了。
一辆红旗车停在礼堂门口,从车里最先下来的不是秦教授本人,而是校方给她专门配的两位助理,一个伸手扶她出来,一个帮忙拎公文包,少顷,一位满头银发、面颊红润、面容慈祥的老人,便出现在了礼堂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开玩笑道:
“礼堂该不会坐不满吧?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如果有教授来讲课,听众却很少的话,校方就要让各学院派人来把座位给坐满,这种面子工程当年可不少。”
“哎哟,老师您这话说得,怎么可能嘛。”扶着她的助理立刻笑道,“您要开讲座的消息一传出来,哪怕校方已经做了限制,说必须预约入场,预约系统也一瞬间爆掉了,卡得就像每年选课和考研出分的网站一样。我年年选课都能抢到想上的,结果这次愣是没抢到门票。”
另一位助理也笑道:“这场免费的讲座门票在网上都炒到五千一张了……不对,好像现在不止五千了?我只记得我第一天没预约到的时候上去一看,就被倒卖票的黄牛给吓了一跳。我以为这是票价的极限,没想到这只是我消费能力的极限,几天过后票价竟然还能炒得更高,好吓人。要不是老师给我俩留了个座位,我怕是都上不起这堂课。”
老教授失笑:“不至于不至于。好了,咱们进去,把包给我。”
两位助理一个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装着蜂蜜薄荷水的水壶和润喉糖,另一位则把公文包递过去,摸到过道上的预留位置坐下;与此同时,秦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清清嗓子,开口道:
“自从本学期的专业课提前结课后,我就再也没登上过讲台,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没办法。”
“但是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偷懒看书的时候,突然对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故事很感兴趣,便考证了一下她执政期间任用人才的举措和相关的神话、仙话传说,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就开了这个讲座,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列列述律平的相关资料,从戎马征战的前半生到作为政治家的后半生,应有尽有,从战胜功绩、政治主张、执政理念和手段等多方面,简要分析了一下她的历史地位。
秦教授的讲座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她在讲述述律平的相关功绩的时候,并没有单纯地歌功颂德,而是从一个很亲切的日常角度切入道:
“大家看一下她的故事,我们就会发现,述律平这家伙,嘿,老有意思了。”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词,叫什么‘哪有人不患精神病的,都是硬撑罢了’;而述律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摄军国大事的二十年里,整个人也和在座诸位今天不得不上早八课的同学一样,同样呈现出一种相当稳定的精神病发作的态度——大家别笑,这是真的。”
在满堂快活的笑声中,她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某国防大学的校门。别问正在听讲座的学生们为什么能认出来别人家的校门,问就是大家差不多都挨在一起,出门逛街就能看见,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大家请看,这就是她执政时期,接二连三产出诸如义肢、连弩和连发火枪的‘精铸处’的原址。虽然她后来把精铸处搬入宫中,和内司合并在了一起,但是精铸处别院却依然保存了下来。”
“多年后,时过境迁,王朝不再,但考虑到纪念意义和历史意义,以起激励作用,效仿先贤,新时代的国防大学最终还是选择了这里作为校址。”
PPT还在继续往下放映,将当年精铸处的产出流程和类别一一细细道来:
“但是在精铸处建造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能做出什么新东西来,最多就做了个连弩。根据述律平本人的回忆录和工匠留下的心得,我们不难看出,她当初研发这些东西,一边是要准备以后和茜香国打仗,一边又打算对内清算贪官。”
“由此可见,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前半生的执政方式,都是很传统的封建帝王观。在一口气死了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后,她都没自称皇帝,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父系社会的遗毒影响。”
秦教授又按了一下按键,投影仪上的PPT便显示出一个硕大的“稳”字来,她这才继续道:
“可你说她没为人民、为国家做好事,是个保守派?错喽,她后期为当时尚且处于被三纲五常礼法压榨下的女性,带来的东西,可比那些天天嚷着正统礼法的儒生们带来的要多一万倍。”
出现在这个“稳”字下面的,是雁门之变结束后,推行开来的一系列措施,秦教授也解说道:
“比如对女户减免税赋徭役,调整科举考试中的女性比例,大力扶持女官,严惩谣言和家暴等等。可是同学们再擦亮眼睛看一看,这些制度眼熟不眼熟?对啦,这分明是隔壁茜香国的路数。”
她看不少人对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就又诙谐调侃道:
“问题是述律平她怎么就开始抄作业了呢?人家堂堂一国皇帝,哦不对,前期还是摄政太后,怎么就和咱们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开始女娲开天造人一样,复习等于预习,抄起作业来了?”
她的这番话顿时引发了全场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乎所有人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秦教授趁热打铁紧跟而上:
“就好像一夜之间,她被仙人点化后看破了红尘似的,立刻认清了最本质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一国所虑,非在外患,而在内忧。”
与此同时,PPT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革”字,正好排在刚刚的“稳”字旁边,两个大字之间,又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线,将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政治观念区分开,秦教授这才继续道: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女人是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而为了革命成功,‘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把拥护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这番慷慨激昂的解说,可算是把全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了,秦教授兴致勃勃一拍桌,又开口道:
“这些观念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是相当先进的、开明的;但是落在当时的人,啊,尤其是男人们的眼里,就可以用那个表情包来概括了:不是,她有病吧?!”
“述律平这一改革,就动了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不,准确来说,这已经不是分蛋糕的级别了,基本上就是明火执仗上门去抢哪。”
秦教授说话间,正在放映的PPT上也出现了一副人物关系图。
位于这张图表最上方的,是一位戴通天冠、穿九龙袍、佩紫金带的中年女子。她坐在皇位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只远远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意,这便是“权力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最佳诠释。
哪怕画这幅画的时候,述律平已年过五十,可经过画师妙笔描绘,数千年后的人,也能够从她的眉梢眼角,窥见昔年风华正茂的少女纵马扬鞭、挽弓搭箭的身影。
在她下方,延伸出两根最粗的黑线,一左一右,分别标注了“文”“武”两字,这文武两条主干线上,又各自延伸出无数条粗细、长短不一的分支,通往更多的画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粗的四条线,文武对半开,两厢持平。
——领衔“文”一方的,是一青一红两道身影,配字分别是“贺贞”,“谢爱莲”。
按照历史记载,贺贞以年少之身登临高位之时,甚至都不到而立之年,画师为她作画的时候,也有意将她的面容绘制得格外年轻,可即便如此,长期亲力亲为的教学也颇费心血,使得她年纪轻轻,鬓边便有了霜雪的颜色,与她青衣素衫的装扮映在一起,就格外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谢爱莲的画像,则和贺贞走向了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想要营造出“对比效果”,这位画师在为谢爱莲画像的时候,用了大片大片的朱砂、金箔和绯墨,勾勒出了她戴进贤冠、着一品绯色官袍的形象,好一个富贵雍容的千金女郎。
秦教授调整了一下站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好让自己能支撑着继续讲下去,继续道:
“纵观历朝历代,我们不难发现,要是帝王叛逆到这个程度的话,基本上就凉透了,没得救。”
她说话间,抬手按了个按钮,那两条加粗过的黑线便像活了过来一样,从这两幅画像上方延伸开来,再度径直没入述律平的画像底下:
“但述律平当年发动太和殿政变的时候,直接用‘断腕’一事把自己送上了道德制高点,从此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再加上她后来虽然因为雁门事变,和文官群体一度闹得很僵,结果等她一启用莲公梅相,好嘛,一个是世家代表人,一个是被灭门的文官后裔,她的名声又立刻好回来了。”
“这个时候可能就有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的同学要问了,‘哎,老师,你讲得没道理啊,她都这么挑衅世家和文官集团了,怎么这两个最能对着皇帝一通乱喊的团体,眼下竟然什么都没说呢?’”
她又按了下按钮,于是两道同样的黑线,又出现在了“武”的一方,活灵活现地将武官之首的两人再度链接到了述律平的名下:
“因为她的手里,是切切实实有军权的。”
秦教授巡视了一下全场,在确认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之后,这才继续语重心长道:
“顺便同学们,让我们再回顾一下北魏当时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男性在整个官僚体系中依然占据一定优势。”
“而我们都知道,当一群男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超级自信地形成一个具有排外性的小团体,然后就啥正事都干不出来了。”
很难说秦教授这番话是不是她有感而发所说的,总之她这口气叹得特别真情实感:
“哎,真不是我抱怨,可他们一天天的,要么在那里吹水打屁,通过‘让我教教你’、‘不不不你不对我才是对的’方式,打压同僚以获取自豪感,要么在那里对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叽叽歪歪,却还要装出很大度很豪爽的样子来证明自己‘光明磊落’。”
“说到底,他们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吗?一天天的,装得这么累,麻不麻烦啊。”
她说话间,时不时便从底下的听众席上传来一阵喃喃私语声,还有不少人也在点头赞同,明显都是被这种抱团小群体给拖累过的人在赞同,更有甚者直接高声道:
“要我说,高等学府里就不应该招这么多男人,把好好的治学氛围都带坏了!”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秦教授笑了一下,看了看满场听众的性别比例,意有所指道:
“咱们现在各大机关和高校里的女男比例已经达到了九比一,要是再不给弱势群体一点帮扶,等下就要被痛批说‘有违两性平等基本国策’了,还是得招几个进来平衡一下——好,总之话说回来,当时的北魏文官集体,正是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组成的。”
“有句老话说的好,‘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当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难想象是怎样的场景:欺软怕硬,趋炎附势,欺上瞒下,捕风捉影,倾轧攻讦……除去部分像贺贞这样的清流,是真正能直言讽谏的忠贞之士之外,几乎剩下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想借着‘谏言’的名头,为自己博个好名声,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秦教授慢悠悠停下话语,喝了口水,又笑道:
“可是他们想卖,人家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不吃这套呢。”
“他们谏言所求的,无非就是‘名声’,可述律平不跟你讲这套,她直接一力降十会,用‘军权’把文官的嘴都堵死了——少说话,多干活,你是几斤几两的菜啊,轮得到你这贱民来教我做事?”
“文官集团生不生气?气啊,他们差点把肺都气炸了。问题是,那又有什么用?皇帝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就愿意听你的话换个好名声;可如果皇帝有实权、有战功、有名声,还有近臣帮助,她听个球啊,她没把这帮只会唧唧歪歪的男人全都打下天牢再诛九族都算她脾气好。”
秦教授说完这番话后,不少学生都笑了起来,毕竟能来这场讲座的听众,多半都是与历史神话等专业相关的人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不过也有人对历史完全一窍不通,纯粹是冲着秦婉这块金字招牌来凑热闹的,便立刻有一同来的同伴为她低声解释道:
“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脾气一点也不好,自从通过了那条‘背后散布谣言议论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律令后,人人都说她过分严苛,不通人情;但是在贺太傅随雁门军造反后,她却只诛了贺太傅三族,所以当时战争刚结束,京城中风向就立刻一变,人人都在说她宽宏大量,气度恢弘,非同凡人,史书上更是有‘仁心仁闻’的评价。”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并不是所有人对这段历史的真正内幕知之甚详,这位同学也不例外。她一听,“造反的贺太傅竟然只被诛了三族”,立刻便觉得十分憋屈,怒道:
“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可不行,造反的罪名,连诛九族都不过分。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怎么这样啊,这哪里是脾气好,分明是心慈手软,要我的话,我就把他给诛十族以泄恨——”
“所以说你傻。”她的同伴伸出手去,亲昵地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
“你猜后来为什么雁门军中的瘟疫明明没有蔓延到城内,京城内却还是意外死了很多人?你猜后来为什么述律平和她的女儿搞了好几次人口普查后,再开的科举?你再想想梅相的出身,和她一样经历的女人在贺家又有多少?”
台上的秦婉正在讲“天显二十七年雁门兵变”一事,但只要不是文盲,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多多少少听说过这段历史;更罔论这里是燕京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路边走过的流浪猫可能都学过音韵学,她们无一不知这种耳熟能详的知识点,一旁便有人也开起了小差,对这位一头雾水的同学解释道:
“三族之内的亲眷,基本都被贺太傅接到京城附近住着享福了,他们仗着贺太傅的威势,肆无忌惮,无恶不作,所以杀掉这些人绝对有弊大于利的奇效;但像贺贞一样,明明没怎么受过贺家的恩惠,临到了要联姻合作的时候,就被推出去当筹码和礼物的女人比比皆是,要是诛九族的时候把她们也算上,那可就真的要冤枉到六月飞雪、血溅白绫、大旱三年了。”
“毕竟在述律平完全称帝之前,北魏的社会主体还是男性。所以贺太傅在那里作威作福,‘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但跟着一起上天的,只能是公鸡和公狗,没有女人的份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位学生也不笨,她只是单纯不知道被后人说“端正严肃,仁心仁闻”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有这段冷门故事,惊讶道:
“所以她和她的女儿一起做了多次人口普查,不仅是为了统计并重新分配田地、清算世家隐瞒的人口、查收真正的税收,更是为了精准清算贺家遗毒?”
她右手一拳擂到左手掌上,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这样一来,贺贞日后开学立派,讲经说史的时候,据说慕名而来的学生和愿意给她打下手的人,简直就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短短数年内,梅相的名声便传遍了北魏,据说连茜香国的林帝都不无遗憾地说,‘如此人才,不在我茜香,是朕不善查遗贤之过’。我们看书的时候都觉得难以置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她越说越激动,幸好还记得自己这边是在开小差,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道:
“躲过一劫的贺家女子会感念述律平的宽宏大量,这就是所谓的‘民众基础’;负责记录帝王言行起居的史官,在当时述律平做出‘诛三族’的决定后,不管他怎么想的,都要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说陛下宽宏大量,这就是‘官方认可’。”
“等再过几年,述律平慢慢秋后算账,把自以为逃过一劫的贺家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送上刑场后,就算他们后知后觉发现述律平并不是什么软柿子、好心人,可大局已定,他们再怎么闹腾,也翻不起波浪。”
“哎,正是如此。”她的同伴笑眯眯地搓了搓她的手,表扬道,“孺子可教也。所以我们历史圈的人都说,‘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脾气好’,就是个广为流传的梗和笑话。”
她们在下面互相给彼此解惑完毕后,讲台上的秦教授也说完了雁门兵变的历史,伸出手指了指被两条黑线连在述律平画像上的另外两个身影,朗声道:
“同学们请看,这就是在雁门兵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安侯白再香,与忠烈公秦慕玉。”
伴随着她的话语,PPT上的图片也跟着放大,于是整个礼堂内的同学们就都能看清这上面的两人了。
——领衔“武”一方的,是两位身着铠甲的将军。她们的装扮和一青一红、一朴素一雍容,对比鲜明的莲公梅相不同,而是十分相似的银铠战靴。
只不过白再香的腰间,佩着的是天子宝剑,手中拿着的是绣有“白”字的战旗。画师在她身后画的,是大漠风沙,戈壁落日,辚辚车马,隐含了白再香击败雁门军的功绩。
另一边的秦慕玉手中,则持着她当年在武举考试中,一举成名,流传千古的梨花枪。她身后的背景与白再香截然不同,不是军队,而是浓绿得几乎都有些不祥意味的深林,高山巍峨,水流潺潺,阳光几乎都照不进这密林中,于极幽静间见森森杀意,取得是“以静见动”的画法,可见她“安抚边民”的功绩何等深入人心。
秦教授在调出这两人的画像后,整个幻灯片便动了起来。
述律平执政对比鲜明的两种风格分居两侧,具体的措施从画外飞入,嵌入各自所属的一边;等到她的大部分措施都被复述完毕后,用来分割这两种风格那条红线就变成了黑线,向下不停滑动,带出她的画像,随即这条黑线又一分为二、二分为多,在这四人之外,又带出了更多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如走马灯般在屏幕上一一掠过。
在华国,历史系教学质量比较高的大学主要就是金陵大学和人民大学。对文科学生们来说,要是能考进这两所大学攻读相关专业,只要上学期间不荒废时间,认真治学,毕业后还有相关意愿的话,基本上半只脚就已经稳稳踏入华国学术圈内了;对教授们来说,要是能被这两所大学的相关专业聘用,只要不闹出什么学术造假、骚扰学生、贪污经费之类的大事,那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和名声。
结果秦婉直接在这两所高校里,同时挂名当了历史系的荣誉教授,这个待遇就足以让不少人眼红了;但更让人艳羡不已的是,据说秦婉一开始还不太想挂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荣誉名头太多了,不是学阀也要变成学阀了”,还是这两所高校的校长和她有些交情,是读书时住在混合专业宿舍里的舍友,她们三番五次地带着虽然不贵重却十分用心、能让人回想起年轻旧事的礼物,不停去和秦婉套近乎,又说“不用你干什么,你站在这儿就是块金字招牌,你要是愿意给她们讲课那是她们的福气,她们要没这个福气我们也不强求”,好说歹说,又重金聘请,这才把秦婉给拐到自家地盘上挂名的。
说了以上这么多,无非就是要证明一件事,那就是秦婉在学术圈里的地位不同凡响,能弄到很多不会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珍稀资料。
前段时间,有个姓林的导演打算重新拍一部《月里朵传奇》,作为建国百年的贺礼放映。她本来就是拿国内外各大奖项都拿到手软的名导,又向来热衷公益事业,从不搞乱七八糟的破事,还是统战部尽全力联络的文艺界中流砥柱,名声一直很好,于是林导她刚把这个想法跟上面一反应,立刻便得到了批示:
“不必太拘泥于现代内容。传统贺礼中歌功颂德的东西太多太假,说教意味太浓,收视率连年走低,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要回避问题,要正视问题;不要胡说历史,要尊重历史。综上所述,只要是人民群众喜欢的艺术,就是好的艺术,若林导有意,各部门须全力配合。”
得了尚方宝剑,就要开始干活。
结果剧情什么的都写好了——由燕京、水木、金陵、人民、复丹等多校历史资深教授共同操刀,真实性没问题,正能量也没问题;艺人也都联系好了——选明星的时候直接把公务员政审那套都用上了,任凭粉丝们在各种平台把自家正主吹上了天也没啥用,有过原则性问题和大污点的一概不考虑,最后选出来的一半竟然都是文艺兵,绝对不存在塌房问题,这要是都塌房了那华国就没救了;电视总局那边更是一路绿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没半个“不”字。
结果到最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竟然是服装造型那边出了问题。
这些设计师也不是吃素的,多半都是从各大设计院里被调配过来协助电影拍摄的专业人士。以往她们的名字只能在一年一度的春晚和元宵晚会上看见,不少人因为和官方合作太久,甚至都被加入出国制裁名单了,只能对着隔壁的无数奖项提名和获奖邀请,来一番字面意义上的“望洋兴叹”。可谓是要经验有经验,要学历有学历,要名声有经验和学历。
可就连如此老辣的她们,在设计钱妙真、樊云翘和罗森等人的服装的时候,也遇到了问题。那就是这些人虽然有名,但她们的记录实在太少了,写实的画像更是少之又少,民间为她们立的生祠和传说中的形象又偏重神话传说,有些失真,不能用在真实历史向的电视剧中。
正在这个问题把设计师们为难得险些脱发脱到斑秃时,受宣传部门委托,进行全国巡讲的秦婉终于回来了。
秦婉一听说这个项目遇到了阻碍,便去各大高校和博物馆不对外公开的库房里找了好久,在终于找到了硕果仅存的几幅真迹,拷贝后带了出来,才让这部电视剧能顺利开拍。
剧组有心把“我们有在认真考据”这件事当做一大卖点,便以此为中心大力宣传;可服化道那边刚拿到资料开工不久,还不到放正式定妆照的时候;部分国宝资料除去可供不分高校上课参考外实在不方便外传,于是大众对这件事,就始终处于一个“我知道秦教授手里有很多国宝级别的珍贵资料,但是电视剧没拍出来,我们就见不到”的迷迷糊糊的状态。
结果今天,在这场讲座上,秦教授竟然把这些人的画像全都放出来了!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副足足有三丈的长卷,还是北魏年间流传至今的真迹,不是后世仿画的西贝货,名为《群贤云集图》。
这幅画的画师和前面几位一样,都是后来述律元的女儿即位后,从民间征召来的一位妙手丹青,据说也姓林,就是不知道这位画师和茜香皇帝、林右英等人有没有同族关系。
这位林画师的作品辨识度很高,上面的人物都大胆舍弃了当时流行的低眉垂眸、温柔内敛的传统仕女图画法,开启了以透视、明暗等多种手法描绘更形似人物的先河,被至圣林师褒奖为“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值得一提的是,同样的手法在几百年后,才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出现在海外诸国——因此这幅画一出来,哪怕不用看上面加盖的一连串名家收藏印章、天子玉玺和文豪题诗,只看这种栩栩如生的画法,也能知道这是谁的作品。①
秦婉这块金字招牌一摆出来,可算是把整个帝都里有求学心的学生们都吸引过来了,当即就有精通绘画史的艺术系学生情难自禁地尖叫了一声,都快破音了:
“等等,这是《群贤云集图》?!这玩意儿竟然真的传到现在了?!”
她一尖叫出声,本来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失态的学生们,立刻齐齐倒抽冷气,因为这幅画的含金量,不管是在艺术史还是在历史上,都实在太重了:
首先,这位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林氏画师,在历史上首次采用了将透视、光影等多种因素综合的画法,自成体系,是为“林派”,开世界写生画之先河,奠定了华国身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地位。
其次,能够在这幅画上留名的官员,都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股肱之臣,是北魏的栋梁,日后除去茜香开国皇帝和大雍朝凤兴帝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手下能有如此多的奇人异士。北魏和茜香在隔江相望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对峙多年,看似水火不相容;可当后世大一统之后,人们才得以发现,她们对峙归对峙,但半点没耽误发展自身,在几百年前,就为大雍朝打出世界经济政治中心地位的征战史打下了牢固经济基础。
还有就是,后世的部分男皇帝曾经致力于摸黑茜香和北魏,他们不遗余力篡改历史的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幅全都是女性的《群贤云集图》,幸好在无数人的舍命相护和秘密传承之下,这幅真迹才得以保全。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毕竟就连《兰亭集序》这样的名篇,流传至今的都是后人誊抄最像的摹本,难怪至圣林师曾说,“见此名画,如见先贤,只觉神魂动荡,似曾相识,心向往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大雍朝凤兴帝清君侧登基的那一晚,曾经亲自闯入火海,把这幅画给抢救了出来——《群贤云集图》的边角上还有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四舍五入一下,看到这幅画,就等于看到几百年前的大名人了!
问题是这幅画之前,始终只能以一句话的记录出现在史书中;哪怕曾经有部分片段被临摹后得以流传出宫,可后来经过改朝换代的战乱后,摹本也全都丢失了;即便故宫博物馆里有这种百分百含金量的藏品,可这玩意儿已经脆弱得连经验最丰富的文物保护工作者都不敢动它一下,就更别提对外展出了。
一旦有明眼人认出这幅画的含金量之后,整个礼堂里的气氛就立刻炸开了:
“好你个故宫博物院,你的大仓库里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的天哪,今天这场讲座可算是来对了,要不我可能永远都看不见这幅传世名作!”
“故宫博物院是真的不会赚钱,你有空在那里出那些丑到千奇百怪的周边,真不如把这幅画拷贝一下做成书签海报挂件扇子卖出来,我肯定第一个买单。”
“我觉得够呛,你看,秦教授这样的业界大手都亲自出马拜访了,也只能带一些照片出来。根据我多年的摄影经验判断,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光线不太好,又不能开闪光灯,所以我们现在能看清的这些图片肯定是经过后期处理加工过的,会有一些颜色上的失真,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只怕做成周边的话色差会更严重,不好办。”
“有色差都能这么好看,简直难以想象,当年画这幅画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天才……”
虽然年深日久,这幅画卷上已经有了难以避免的泛黄虫蛀痕迹,角落处更是有所破损,但她们依然能够从这幅画卷上,看到北魏人才辈出的盛景,是何等绮丽多姿,气象万千,大家立刻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气氛别提多热烈了:
“求求画师收了神通吧。说真的,本来用传统平面画法的时候,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神情就已经很严肃很吓人了;你用林派画法这么一加工,我觉得有种‘玩了一天后发现没写作业但明天就要开学’的莫名紧张感。”
“梅相竟然真的是少白头,天惹,我的好女儿实惨,妈妈抱抱,呜呜呜呜。”
“你醒醒!贺贞上《群贤云集图》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都能当你姨姨了!!”
“莲公梅相的感情是真的好啊,你看她们在画画的时候都是站在一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历朝历代都把‘莲花’这种东西往清素淡雅的方向描绘,可见了谢爱莲身穿一品大员的绯色官服的时候,我又觉得这种烈烈如火的红莲也很好看。”
“那个穿青袍的一定是罗森。你们看,其他人穿的要么是道家冠袍,要么是正装官服,只有她脚上穿的是便于走路的皂靴,这不就很符合对她‘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的记载吗?”
“我的亲娘啊,画师真是天才,这个莫兰迪色系的紫色用得太好了,和周围人的衣服一对比,立刻就看出来只有秦慕玉身上穿的是谢爱莲给她做的旧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在古代那种交通不发达、音书阻绝的时候,她被派出去就职四川宣慰使,基本上就等于这辈子都见不到几次妈妈了。所以她一直带着谢爱莲给她做的衣服,哪怕日后回朝拜见新帝,奉命入画以传后世的时候,秦慕玉穿着的,也还是这件葡萄紫的袍子。”
“那个背着琴的一定是顺德君秦金钗。好家伙,我一直以为顺德君‘行医道中,闲时自弹琴’的传说是后人为了美化她的形象加上去的,没想到她是真有这个爱好啊?”
“能背着琴在西南这种道路九曲十八弯的地方游玩,真是令我等死宅望而生愧,好一个能让金丝雀依偎的宽大肩膀……”
“这个乐子梗用在这里真的好合适哦。”
“毕竟她是谢爱莲的义女、秦慕玉的姊妹嘛,有点风雅的爱好不是很正常?话说回来,这两个女冠哪个是钱妙真,哪个是樊云翘啊,知道她们是感情很好的结拜姊妹,但是也不用画画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衣服画得一模一样活像双胞胎吧?”
“钱妙真曾‘登临而望’,用望远镜遥遥看了一眼就知道对面雁门军的情况,不是疫情而是寄生虫,所以腰上挂着望远镜的那个应该是她;用排除法排除一下,另一边抱着拂尘的就是樊云翘了。”
“哪个是林右英,是不是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那个穿黑袍子的人?”
“我觉得不太像,那个应该是玄衣侯吧。”
这个人的定位和站位的确有些模糊,于是她们的讨论便愈发热烈了起来:
“可是按照《蜀地方志》的说法,林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她是秦金钗的学生,论亲疏远近,难道不该站在顺德君的身边吗?”
“问题是不管是《蜀地方志》还是北魏的史书,都没说过林右英爱穿玄衣,历史上明确和这个颜色挂钩的,在述律平执政期间只有‘玄衣侯’一人。”
“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林右英应该站在秦金钗身后的那一水儿的医师里,毕竟她们是一起去西南又一起回来的,人人都说她们姊妹情深,同心同德,同去同归,那画画的时候继续站在一起也十分合理。”
“按照北魏官方史书的记录,玄衣侯入宫当国师的时候,是当时还只是御前女官的镇国大将军白再香亲自去迎接的,给她一个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的位置很合理吧?毕竟是秦氏三贤嘛。”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合理。玄衣侯根本没什么功绩,她凭什么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是不太合理。姐妹们听我说,你们不要只看左右站位,还得看看前后站位,我们林派的开山鼻祖从来不做无用功。我是中央美院的学生,六岁的时候就跟着林派的老师学习了。大家可以看一下她们脚下阴影的长短和远小近大的关系,不难看出,她和述律平、述律元是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其他人都得落后半步或者好几步。”
“???在这两人眼里,玄衣侯的位置竟然可以这么靠前???是我疯了还是她们疯了,根据史书上的记载来看,玄衣侯是真的啥都没干啊?!”
“可能是为了协调和茜香国之间的关系吧,毕竟‘玄衣女、真君像、救世诗’不是茜香国教三大宝嘛,玄衣侯应该也就是沾了这个名头的光而已。”
她们在下面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秦教授也不制止她们,只耐心地含笑注视着眼前的盛景,一派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等热烈的讨论声慢慢平息下去之后,秦教授这才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总之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便是述律平执政期间,启用的一系列优秀人才。”
刚刚发言,指出“玄衣女子的前后站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位林派的学生赶忙举手,殷切问道:
“老师,这个能拍照吗?这可是林派老祖宗的亲作,要是能拍照记录下来的话,我们今年的研究课题就有望了。”
“不太行,不要拍这个哦。”秦教授摇摇头,对满脸失望之色的学生眨眨眼:
“故宫博物院那边已经重金聘请了一支二十人的文物修复团队,其中不乏曾协助修复北魏精铸处、凤兴帝遗物、至圣先师笔墨的各位教授,等她们接手《群贤云集图》的修复之后,你们就可以看到近乎百分百逼真的摹本展出了,没准再过几年,还能看见原本展出呢,没必要拍我这里本来就失真的照片,经过二次转载的失真照片没啥好研究的。”
这个学生在得到了这个完全就是意外之喜的答案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一边结结巴巴道谢,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秦教授又接上了之前的“北魏期间出现的人才及意义”话题,继续道:
“总之,述律平启用女性的好处之一,就是她不必再把‘世家’和‘平民’区别开来了。因为在当时掌握着绝大部分生产资料的男人来看,所有的女人都不如他们;所以述律平启用女官,就是在团结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半点毛病都没有。”
“抛开所有的‘女性意识的觉醒’、‘超乎时代的先进’、‘为后世开先河’这样一听就让人觉得头疼的大道理不讲,只看当时述律平如此决定的最佳收获,就是她能一个大劈叉跨在所有势力墙头上,八风吹不动,一碗水端平。”
“要世家有莲公梅相,要平民有贺贞学派和女官,要武力有武安侯和忠烈公,要迷信有玄衣侯,要民心有燕云姊妹和林右英,要经济有罗森,其启用人才上至世家下至寒门,左青龙右白虎能文能武,讲究的就是一个女性执政,别的不说,就是稳当。”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秦教授又道:
“述律平此人,在我们的历史中留下的印记和影响可能并不是很明显,因为北魏、茜香相继覆灭之后,每个后起的朝代,只要执政的不是女性,男皇帝们都在有志一同地抹去她的痕迹,就好像只要把她的功绩给抹去了,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风光似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多年后,大雍朝的凤兴盛世来临,才好上一些。”
说起这个话题,礼堂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不过秦婉可不想这样,毕竟她一直主张要让学生们快乐学习,“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她开讲座的时候经常妙语连珠,引得相关专业之外的学生和教授们也愿意来听她的教诲。
秦婉心想,要是在听这么开心的东西的时候,还要沉痛严肃地来上个家国大义,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平白给人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立刻轻飘飘一句话把话题带开:
“顺便给大家插播一个题外话,凤兴帝是我的直系老祖宗哦。”
她迅速用手机连接上了投影仪,调出相册,开始努力活跃礼堂里略显凝重的气氛:
“给大家看一下我们前些年秦氏回家祭祖的时候,嚯,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开玩笑的,不过也真的差不多了。”
“毕竟凤兴帝没有直系后代,再加上从她开始,我国的制度就逐渐从封建君主专制转向了议会制,进而变成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所以就算一开始,京中姓秦的人多半是和她有点亲戚关系的宗室,后来她们也还是逐渐融入了人民群众,只有这个姓氏能证明昔日的辉煌。”
“所以每年祭祖的时候,我们和别的家族不一样,不仅不搞什么祠堂、乡贤那套,而且也不报团。别家都是‘不出息的人不敢来’,放在我们身上,就是‘名声不好的人不敢来,来了会真的遭报应的’——前些年有个姓秦的偷税漏税男明星,不是还打算混进我们祭祖的队伍里吗,结果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对娱乐圈比较熟悉的同学能跟我说说?哎,对啦,他当时人还在广东,都没能回成燕京,走在路上准备去赶飞机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椰子砸死了。”
秦教授手机照片上的情况也的确如此,在绣着凤穿牡丹图样的红旗下聚集着的,有两手粗糙面色黢黑、一看就是以种地为生的老妪,有衣饰华贵、曾经在海内外财经新闻上多次露面的企业家,也有衣着整洁气质儒雅、和秦婉绝对是同行的教授,先不说面容美不美,至少她们身上这股“踏踏实实”的精神气儿就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她一边断开手机和投影仪的链接,一边遗憾地摇摇头:“椰子有话要说,它说,我冤枉哪。”
“人家好好的粤省特产,原本可以走海路出国,摇身一变就变成特供奢侈品、把身价给翻上几百倍,还能有个‘粤省特产,中华唯一’的公务员编制,结果眼下竟然用来砸人,实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主要不是人命不人命的问题,是椰子的编制没了。山东地区的同学们应该有这种感想吧,断人编制如杀人亲母!”
于是刚刚说起“后世男帝篡改女性功绩”这个话题的时候,萦绕在礼堂里的沉重氛围,就这样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椰子砸了个稀巴烂,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跟着秦教授的小故事转移了:
“!!!哪个狗日的断了我的编制——哦对不起,是椰子的。”
“椰子,你死得好惨啊椰子。”
“怪不得教授这么厉害,原来是家学渊源。”
“哦,那个老奶奶是农业部的部长,她是从我们区里走出去的人大代表,我认得!”
“好家伙,这是什么藏龙卧虎的家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都是能一巴掌呼死你的扫地高手是吧。”
“有凤兴帝这么个老祖宗是真的风光,这不比什么军阀什么权臣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祖宗强?”
在满礼堂的惊讶声中,秦教授把话题又转回了述律平身上,继续道:
“总之,不管述律平的功绩在中原受到了怎样的折损和削弱,但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大本营,在一代英杰的血脉起源之地,‘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这一名号流传至今。”
秦教授的目光在满礼堂的人中逡巡了一圈——好家伙,礼堂现在绝对超载了,过道上都有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鬼知道她们怎么混进来的:
“就好比我注意到,咱们今天的教室里,就有蒙古族的同学。你是蒙古族的,对吧?”
她点了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学生起来,和颜悦色问道:“你的蒙语名字是什么?”
自从数百年前全国大一统后,大家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对民族服饰的接受度本就很高;同时,因为有“全球第一”的实力撑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时候的文化自信才是真的自信,所以哪怕你真的把当年蒙古族的人结婚的时候才梳的类似于大牛角的发型顶在头上,只要不影响和打搅到别人,就不会有人用异样和排斥的眼光看你。
燕京大学和蒙古区远隔数千里,若是换做蒙古区最西北的那边,得坐飞机中转三次,前后耗时三天三夜才能抵达,所以很多人在燕京求学的时候,就会穿上家乡的服饰,以抚慰自己的思乡之情,同时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找到老乡认个亲,一举两得。
这位少女也不例外。她梳着两条漆黑发亮的大辫子,一看就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很好,长发里还编了些绿松石、琥珀和玛瑙的串珠,和身上红色的长袍互相映衬之下,格外生机勃勃,活泼可爱。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秦教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于是她又惊又喜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原地把自己给绊一跤,幸好她身边一同来听讲座的学姐赶紧扶住了她,小声道:“别紧张,教授人很好的。”
她用力点点头,随即迎着秦教授含笑平和的目光,声音洪亮回答道:“老师好,我叫月理朵,是蒙古区二十四号军团来的!”
“哦,是二十四号军团保家卫国的战士后代,大家给她鼓一下掌,把我们的敬意送给她们这些世世代代驻扎在边疆,为我们捍卫国土的英杰!”秦婉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点竟然还能点出个把正面例子都叠满的人来,掌声平息后,又问道:
“你知道自己的蒙语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月理朵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回答道:“是很厉害的人!”
秦教授欣慰道:“也差不多了,谢谢这位同学,请坐——大家请注意,‘述律平’,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汉名,她的本名小字,就是‘月理朵’。”
“我不是专业的蒙语、契丹和回鹘古语专家,就不跟大家聊‘月理朵’原本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自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后,‘月理朵’就变成了‘必成大业的帝王相’的代称。”
“哪怕契丹族眼下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可她的功绩与智慧,依然寄托在她的名字里,代代相传。”
礼堂内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群情激动,久久不息,可等秦教授一开口,这些掌声便立刻消失了,谁都不想错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同时这里插播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根据考证可知,三皇五帝里,有很多被篡改为男性的女人。”
“大家要是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明晚八点继续来这里收听我的关门弟子的相关讲座,给我不成器的学生捧捧场吧——总之,自父权、男权在中原大地上占据了统治地位后,好像大家都开始默认,‘皇帝’这个称呼一定就是男人的,哪怕武则天,在此之前,于史书上被提及之时,也要加个‘女帝’的称呼。”
“但是述律平不仅把‘月理朵’这个词,从一个普通契丹女名变成了‘帝王相’的代称,甚至还把‘帝王相’都变成了我们的专属。”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道:
“同学们,千万不能小瞧这个称呼。一个小称呼,其实是能反映出社会意识形态的,这就叫见微知著,由小见大。”
“就好像今天,你们就算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我秦婉的名字,一旦听说来讲课的是个‘教授’,难道还有人认为会看见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不修边幅的老男人来给你们上课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已经有些走形的腰身,自嘲道:“不至于吧?可千万别这么糟践我啊。”
学生们立刻笑出了声,之前扶着她的那位助理更是险些笑到地上去了,秦教授这才笑吟吟地温声道:
“因为我们已经认定了,‘教授’一定是女性,所以才会特意去强调,‘男教授’。”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笑声,顿时慢慢沉寂下去了。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终于被点醒了似的,注意到了一个她们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对哦,为什么我们会默认,教授、总裁、企业家、将军、总理这些把持着权力的职位,一定是女性呢?为什么那个蒙古族的同学明明不太清楚自己名字的详细含义,却还是能以此做名字呢,她就真不怕自己用的是男人的名字,会染上弱者的气息吗?
在众人的沉思中,秦教授又道:“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和谥号长得连我都记不住的老祖宗的努力下,我们已经默认了,‘强者’一定是女性,所以会对能通过无穷尽的努力和我们比肩的弱者,加个‘男’的称号上去以示区分,比如男帝、男教授、男企业家。”
“就好像武则天曾经被称为‘女帝’,是因为在她之前,三皇五帝的功绩已经因为历史太过久远而被尽数篡改,被归为男性独享的称呼,所以要专门给她加个‘女’上去,以示区别。”
“但问题是,武帝的名声太大啦。她在男人们的重重封锁下,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往他们的大动脉上狠狠咬了一口,‘权力的游戏’从此,便不再是男人独有的美事了!”
秦教授竖起手掌,重重往下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坚定道:
“则天大圣皇帝在男人立起的围墙上撕开了道口子,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便要接着往下扯更多的肉!”
“述律平、也就是月理朵,她的谥号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的女儿述律元的谥号就是‘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半点温柔贤良淑德的称呼也没有。”
“哪怕不看这对母女的功绩,只看她们的谥号,也能发现,她们简直就是把野心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这块名为“天下”的蛋糕,从此往后,当由我们来切下第一刀!”
秦教授看学生们的神情都严肃了起来,心知她要讲的东西已经讲了不少,没必要让大家的神经一直绷着,太兴奋了就容易疲倦,便打了个比方,开玩笑道:
“也果然像她们安排的那样,大魏传国三百余年,与茜香始终隔江相望,双方看似水火不容,互为政敌,可一到关键时刻,选择的路却又都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大家平日里最喜欢看的,相爱相杀的戏码?别看我上了年纪,我还是很能追赶潮流的嘛。正所谓,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亲人,就只有你的政敌。”
此言一出,不少平日里喜欢看小说打游戏嗑CP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秦教授见气氛正好,便决定把上半场的“述律平执政期间的政策及其提升女性地位的意义“、“北魏人才录”、“女性历史地位变迁及意义”做个总结,开启互动环节之后略加休息,就该是下半场的“神话中的人文精神”了,便问道:
“好,接下来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让我歇歇这把老骨头咱们再继续哈。等下在讲北魏的神话传说之前,给大家个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互动环节中,你们想听具体哪个人物的解析?”
“是能征善战的武安侯,还是做了一辈子好朋友的莲公梅相,抑或者是忠烈公顺德君这对身世存疑的姐妹,还是各种奇人异士?”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举手,踊跃道:
“秦教授,别讲那些人了,直接讲神话和国师吧,我们已经对她们熟得不得了了,从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就在学,看得够够的啦。”
这人一开头,立刻就有人紧跟道:
“是啊教授,讲讲这家伙吧,她的记载在历史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叫人查都查不清楚。”
“她竟然也姓秦,会不会和忠烈公顺德君有关系?”
“最近新出的电视剧里还说,她其实是凤兴帝的先祖,这是真的吗?”
“我更想问这人真的存在吗?总觉得她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为了维护自己正统造出来的人……”
在一片疑惑声中,秦教授欣慰道:
“好,那我们就在互动环节,直接一步过渡到今天的后半场,北魏时期的神话与信仰,还有这位疑似被述律平造出来的‘神’。”
“其实今日,史学界绝大多数专家教授都认为,这个国师是存不存在的呢?啊,那肯定是存在的,毕竟都被史官亲笔写进书里了嘛。”
“但她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神异呢?应该是没有的。”
秦教授调取了一些考古照片出来,这些照片里就包括眼下已经被存放在国家博物馆中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入殓时的金缕玉衣近距离拍摄,明显缺失了一只手:
“如果她真的是神仙的话,那活死人、医白骨应该不在话下吧?为什么不给她来个断肢重续的手术,还要让述律平一辈子都在用精铸处生产出来的义肢?”
秦教授又调取了一下述律元的生卒年,对着这位可以说是英年早逝的明君不无遗憾继续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是神仙,而是个有点本事的医生——古代被称为神仙的,多半是当时的化学家、医学家,这是有迹可循的——那总得把暴病身亡的圣德文武仁孝皇帝给治好吧?可是她做了吗?没有。”
“她的神迹,只在述律平登基的当天展示过一次,史料记载,‘明明赫赫,炳如日星’。这个风格熟悉不熟悉?哎,是啦,忠烈公她当年在太和殿上拿下长舌夫送去喂狗的时候,也同样展现过‘玉剑之光出于怀中’的神迹。”
“或许正是因为她在述律平抛弃了‘摄政太后’的身份,登基为帝时展现出来的神迹,这位姓名不详的国师,就从此被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封为‘玄衣侯’。”
秦婉虽然明面上说,“这场讲座是我心血来潮偶有所得,想和诸位分享一下”,但事实上她在治学的时候还是很严谨的,表现在这个幻灯片上,就是她在互动环节直接做了十二个专题,不管学生们说想听什么,她都能立刻找出相应的知识模块来开始讲解。
于是她按了几个按钮后,幻灯片就迅速切换到了“茜香国的国教”这个专题上,于是那个面容模糊、只有一身玄衣传承千百年的身影,便映入了众人眼中:
“众所周知,在和北魏隔江相望的茜香国,就有差不多的一位神灵存在,那就是家家户户供奉‘真君像’和‘救世诗’的‘玄衣女’。”
“这个抄作业的作风眼熟不?哎,是啦,述律平,你又来了,又来了是不是?各位同学,看看,这才是抄作业的典范嘛,你们要是能抄作业抄到这个份上,我绝对不会把大家的论文送去查重,因为全都是重的。”
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秦教授继续道:
“综上所述,北魏和茜香作为政治立场上针尖不让麦芒的两个国家,竟然会同时出现特征相似、职能相似的‘玄衣侯’和‘玄衣女’,多半是民间信仰和先秦神话,留在历史中的又一次折光。”
“对茜香国来说,‘玄衣女’的出现,是她们渡江南下后,对北方民间信仰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继承;对北魏来说,‘玄衣侯’的职位,则是在仙话发展、神话传承和政治需求等各方因素交融之下,需要有这样一位同时托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国师存在。”
“所以当我们用科学的眼光去解析的时候,这位‘玄衣侯’,十有八九啊,就是述律平当时为了安定民心,硬生生造出来的一位奇人异士,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下凡。”
秦教授快速翻过几页PPT,用激光笔指着投射在屏幕上的古籍原本,讲解道:
“玄衣侯她不仅姓名不详、生卒年不详,甚至来历也不详,和秦金钗一样,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的仙女,让后世历史学家相当头疼。”
“值得欣慰的是,和在大道上唱歌弹琴就悠悠飞走了的秦金钗不同,她好歹离去的时候说了一番话。而猝死的人,是无法留下这么长的遗言的,因此历史学家们便多半将她卸职离去的这一年,定做‘她至少活过了这一年’。”
“这段话在官方的《魏史》中也有记载,说‘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当时没有人理解她的说法,直到很多年后,女性地位逐渐提高起来,后世的我们才会发现,她在从国师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前的这句话,就给后来的皇帝——不论男女——画下了一道紧箍咒:你,就得照着这个路子走,不准再跟以前的坏人一样打压和束缚女性!”
在满室低低的惊讶、认同和赞美声中,秦教授叹道:
“不管她是真的超自然生物,还是被述律平强行捧上神坛的普通人,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言行,已经体现出了‘天下女子皆一家’的命运共同体情怀,她当得起述律平封的‘玄衣侯’之位。”
秦教授想了想,又发自内心恳切道:
“最主要的是,这位玄衣侯,不管是当侍读博士的时候,还是后来当国师的时候,在北魏朝廷里,可从来没领过一分钱的工资。我要是述律平,我也会封她当玄衣侯的,这么省钱的属下可不多见呐!”
在哄堂大笑声中,秦教授笑眯眯地为这场讲座的上半场画下了中场休止符:
“从统治者的政治主张到人才选用,从宫中的神妙传说到民间信仰,从长江之南的‘玄衣女’到长江以北的‘玄衣侯’,我们不难看出,以往在凡人眼中,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神灵,在封建社会发展到中期的时候,已经逐渐褪去了掌控生死、逆转命运的权能,转而将这份权柄,交付天地万物真正的灵长手中——”
她轻轻一拍桌子,朗声道:
“自此,‘仙’与‘神’的光芒开始退却,‘人’的时代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嚼嚼嚼)写到这里了(嚼嚼嚼)!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嚼嚼嚼)这盘醋包的饺子(嚼嚼嚼)。要的就是这种“把人类的命运归还给人类”的壮美,和“后世人与历史真相擦肩而过”的惆怅,希望大家喜欢(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边吃边退场)。
PS,来个超有趣的剧透,雍朝凤兴帝实在太厉害了,于是后面继任的皇帝都要给凤兴帝加各种谥号,以证明自己的孝顺和正统……她们加着加着,就变成“合天弘道承运文治武神睿哲孝善功德大成纯仁皇帝”了,目前姑且是这么长,等我继续查资料可能还得再往上加。
PPS,喜报,这个谥号不会出现在正文里占字数。
①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
这是两句话拼起来的,都是评价曾鲸的波臣派的画风,分别抄送如下:
曾鲸,字波臣,莆田人。流寓金陵。风神修整,仪观伟然。所至卜筑以处,回廊曲室,位置潇洒。盘礴写照,如镜取影,妙得神情。其傅色淹润,点晴生动,虽在楮素,盼睐颦笑,咄咄逼真,虽周昉之貌赵郎,不是过也。
——《无声诗史》
鲸字波臣,莆田人。其传写法,重在墨骨,墨骨成后,再加傅彩,故其写照妙入化工,点睛添豪,俨然如生。盖明代传神一派,至波臣而特出一新机轴焉。其门流甚众。
——《中国画学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