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20章 新戏:京中争唱《玄衣侯》。
北极紫微大帝在发现自己身上竟有了天人五衰相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僵了好久,这才突然“活了过来”,就近一把抓住秦姝的袖子,急急追问道:
“真君,怎会如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发虚了:
“……之前和真君有所争执,是我不好,属实是有眼无珠,不能识得荆山玉。但眼下到了如此紧急的生死存亡关头,真君既能点醒我,应该也多半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北极紫微大帝也不例外。
他膝盖一软,便要向秦姝跪下去,不管这是真心求救还是道德绑架,总之姿态是做得足足的:
“还望真君不吝赐教,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
然而他的膝盖并没能接触到地面,就被秦姝一手扶了起来。
北极紫微大帝还以为是自己的哀求奏效了,然而正在他准备进一步哭诉“天界已经没有玉皇大帝了,不能紧接着没有我这个辅佐官”的时候,便对上了一双冷静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似乎含着千百年不化的积雪,亘古未能破冰的寒潭,乃至所有的战争与和平、盛世与纷乱、长歌与痛哭,都在那一抹极幽深的墨色里了。
北极紫微大帝当即就觉得心中一沉,心想不妙:
按理来说,“上一秒还在和你针锋相对的人,下一秒就给你下跪求你救他”这种套路,大部分人都吃的,毕竟谁能拒绝令人憎恶的仇敌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满足感和快感?
可秦姝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丁点儿幸灾乐祸、喜形于色的神情都见不着。
正是因着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才使得她在天界和人间的民众里,都有着“主心骨”的地位,有着“她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的可靠感。
只不过这种可靠的感觉,落在她的政敌眼中,可就没有那么好了。
她手下一用力,北极紫微大帝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里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孩童、文弱书生似的,半点别的动作也没有,就这样被稳当当地托了起来,使得他这最后一次挣扎自救也没能成功:
“帝君这是做什么呢?很不必如此。”
“我只是见帝君身上光华黯淡,情况特殊,故出言提醒;可若我不说什么,终究还是有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帝君怎会认为我对病因有所了解?折煞我也。”
——对哦。
被秦姝这么一提醒,北极紫微大帝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个相当要命的问题:
按理来说,不管是华服黯淡、宝相失色还是流汗不止,都是很明显的天人五衰相,是个没瞎眼的家伙都能看得出来。
可他贵为玉帝辅佐官,身为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他,都快要从瑶池中央走出门口了,怎么愣是没一个人提醒他?
要说他名下真的全都是瞎子,那也不至于;不仅不至于,甚至其中还有高氏兄弟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人才。
按照这两人的能力,别说是区区一个天人五衰相了,便是凡间的什么鸟兽虫鱼多掉了一根毛、一片鳞,多叫了一声、吼了一嗓,他们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到头来,他这般生死存亡的性命危机,竟还要全都靠政敌告知?
北极紫微大帝一想通其中关节,不免觉得立刻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当即便折返回去,把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从队伍末端揪了出来,怒道:
“你二人好生怠惰!明明见到我身上都有天人五衰相了,为何依然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与我说?”
千里眼高明和顺风耳高觉对视一眼,讷讷道:“帝君老人家这话说得,嗨,你不是没问嘛。”
这两人不说话还好,一这么说,险些没把北极紫微大帝给气得倒仰过去,成为“没死于天人五衰相反而死于气人部下”的三界第一人:
“我没问,你俩就不说?”
高氏兄弟茫然道:“啊,那要不呢?”
幸好他俩在偷懒之外,姑且还保存了一点最基础的智商和情商,见北极紫微大帝面色铁青,眼见着是气狠了,便忙忙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了,帝君这不是没事嘛。”
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找补还好,一找补,北极紫微大帝便愈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挽起袖子给这对兄弟头上邦邦两下:
这叫没事?这叫“现在还没出事”!我要是找不到解决天人五衰相的法子,我眼见着半只脚都踩在鬼门关上了!感情马上要死的不是你俩,所以你们才能这么优哉游哉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可北极紫微大帝的怒火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一来,这是在瑶池大会上,还不是普通的、“只有身负要职的神仙需要强制到场参加”的那种五日例会,是全天界神仙都必须出席的紧急大会,要是真闹大了,把自己约束不住无能下属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大家伙儿一起丢脸。
二来,看看这两个下属格外木讷愚蠢的眼神吧,他俩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只要没出事就不要紧,偷个懒没什么,半点没把自己这个上司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念至此,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无端觉得有些疲惫。
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已经习惯了千万年之久的“只要没出事就不会有事,我只要不搞事就不算做坏事”的根深蒂固的咸鱼观念,终于被悄然撼动了一下:
是不是有些时候,不是“没做坏事”就可以,而是要“做些事”的?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北极紫微大帝自己狠狠按下去了,再不敢翻起半点水花来:
不行,不能这么想。
如果真的这么想了,那无疑就是承认了六合灵妙真君的主张是对的,哪有给自己对手的政绩添砖加瓦的道理呢?
于是到头来,北极紫微大帝只心灰意冷地挥挥手,对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疲惫道: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这两人之前在和秦姝针锋相对的时候就没能讨到好,早就没什么气势了;眼下明明排在队尾,可还是被顶头上司北极紫微大帝从队伍末端拎出来,没头没脑地一顿狠批,就更郁闷了。
可这两人在人才济济的天界里,也算不上什么;论起官职来,就更不入流了。所以不管千里眼和顺风耳再怎么郁闷,也半个字都不敢抱怨,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到队伍中去继续站着当木头,还要被同僚笑话:
“瞧瞧,就说没事别当出头鸟吧。”
“你俩之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以下犯上指责秦君?是嫌这个位置对你们来说还是高了?”
“逞口舌之快没能说得过六合灵妙真君,完事儿了马屁也没能拍上,叫本来打算讨好的北极紫微大帝一顿好训,这做的都是什么赔本儿生意嘛。”
两人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得不连连作揖讨饶请求诸位同僚嘴下留情;另一边,北极紫微大帝见身上衣饰黯淡,一时间连门都不愿出了,垂头丧气、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难以置信道: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
秦姝见北极紫微大帝失魂落魄至此,连瑶池王母刚刚给他安排的“去请玉皇大帝来见证赌局”的这个任务都忘了,便好心提醒道:
“帝君,与其在这里纠结短期内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去把另一位陛下请来如何?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嘛。”
——毕竟天界现在和人间是有时差的,你再多说几句话,没准在人间就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然而秦姝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动了北极紫微大帝心底哪根脆弱的神经,要是他没什么形象包袱,现在估计就真的要破口大骂起来了:
“真君真是好生狠心!”
得亏北极紫微大帝他还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有意压低了声音,要不整个瑶池都得往这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虽说他有意控制了音量,然而藏在这番话中的愤恨之情倒半点没被减淡,只听北极紫微大帝对秦姝恨恨道:
“真君还年轻,怕是不知道吧,天人五衰相出来后,便是修行有成的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化身清风雨露,回归天地了。”
符元仙翁自从七道钟声鸣响后,便一同受召前往瑶池,只可惜等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前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就好像在玉皇大帝衰弱、瑶池王母康复之后,这两人在天界的住所就自动变换了位置一样;眼下符元仙翁太久没做出什么大事,之前还被秦姝上门胖揍一通,连带着他原本一个掌管三界妖怪姻缘的正经仙官,眼下也只能像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看门的普通士卒站在一起了。
符元仙翁越是失势,就越焦躁;他越是焦躁,就越想保住和自己同一阵营的大佬大腿。
于是他见北极紫微大帝和秦姝之间气氛僵硬,投机倒把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觉得这是个在玉帝阵营里刷刷存在感的机会,便腆着脸上前,开始熟练运用人间道德绑架的那一套试图绑架秦姝:
“我一直认为,真君姑且算得上是个心肠柔软的好人,只不过做事的手段暴烈了些而已,可真君怎能如此说话?实在太诛心了。”
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麻袍,手握藤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指向秦姝,语重心长道:
“感情这把刀没砍到你身上,你是不疼的。真君莫要嫌弃小老儿说话难听,我只问一句,如果换做要死的人是你,你还能这样神态自若地在死前都要把工作做完吗?”
秦姝沉默了片刻,理了理衣袖,正色道:“是的,我可以。”
北极紫微大帝和符元仙翁难得达成一致,下意识便要齐齐开口反驳:
你才多大?你都见过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见地,就敢这样说话?忒托大了,也不怕凉风闪着舌头。
可这些辩驳的话语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看清了秦姝的神情。
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往日里对着天界这一缸子真假掺半的咸鱼时,多多少少总是有点“怒其不争”的督促意味在里面。
哪怕她的神色再温和,神态再稳重,可只要有了这种意味在里面,便叫人下意识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偷懒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北极紫微大帝是看得出来的,要不怎么现在几乎所有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天来的工作有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呢?
然而眼下,她往日身上常有的这种感觉已然全都消失殆尽,甚至连带着之前那种冷静而镇定的感觉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实经历过“死亡”后,才有的萧瑟与平和:
“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不甘心的话,那也不是为了我的‘死’,而是为了我未竟的身后大业。”
在这种恬淡、悠远而寥廓的神色面前,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却兜兜转转,无处可去。
符元仙翁只能隐隐感受到秦姝说的这些话是真话,半点儿都不掺假;可正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一点,心中的难以置信之意就更浓重了:
“你——”
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符元仙翁所有的未竟之语,疲倦道:“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
玄衣散发的女子站在瑶池玉阶上,自上而下地看向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有那么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甚至觉得,这位六合灵妙真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怜悯之情:
“帝君,你着相了。”
在两人遥遥相对而视的那一刻,秦姝分明回想起她初登凌霄宝殿时的风景:
雷公电母刚从人间处置完牛郎回来,玉皇大帝也认可了对她的封赏,北极紫微大帝更是愿意为她发声、替她说话……那是多好的和平时光啊,好到她几乎要认为,都不必发动一场自下而上的、彻底的改革,只要在原有的基础上略作改动就行了。
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在对《天界大典》修修补补,试图将天界的风气掰正过来;可在发现,就连一度被自己认作“能做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都懈怠了对手下幽冥界的管理后,秦姝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走弯路,做无用功。
好梦终究是要醒的,总是要面对真相的。就好像在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救亡图存的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都因为不彻底而失败,于是到头来,只能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能不破不立,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符元仙翁被自家上司堵得面色铁青,只得悻悻回到队伍中去,只不过他回去后的待遇可就比千里眼和顺风耳差太多了,众人就像是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在符元仙翁的身边硬生生造了个半径三米的真空圈出来。
符元仙翁虽说没有千里眼那样的神通,但终究也不是瞎子,见此情形,便愈发忿忿,愣是顶着周围人“不不不你别过来别碰我”的惊恐和排斥的眼神,随手抓住了个同僚的袖子,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失势了,便要趋炎附势到这种程度,绕着我走把我孤立起来,就能讨好陛下么?”
之前已经说过了,符元仙翁的位置排在队伍的末端;很不巧的是,和他一同排在队伍末端的,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
这不,眼下被符元仙翁抓住了袖子的,正好是高氏兄弟中的高觉顺风耳。
只见顺风耳面色胀红,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符元仙翁手中抢回来,一边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你俩这算不算是窝里斗”的调侃眼神,恼羞成怒道:
“仙翁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哪里有孤立你,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才站得离你远些,免得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顺风耳这么一提醒,符元仙翁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等等,之前他去凡间看望白水素女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来着?
他在这边苦思冥想之下,无意间便放松了手中的衣袖,高觉见如此良机,便赶紧挣脱了符元仙翁的钳制,像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队伍里站着去了,生怕被这个最近越来越暴躁易怒的家伙黏上: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溜了溜了。
这边的一场小小争端很快便消于无形,然而另一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却依然活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瑶池王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便派了织女三星来催促。
结果不知怎地,自从云罗从人间九死一生历险归来之后,在“跑路”这方面的修行就格外有成。
据云罗本人所述,她在这方面的成就,十有八九和凌霄玉帝原本的规划有关,要是她跑得慢了,当时恐怕就真的要被留在凡间嫁人生子了。
从这方面来看,她在“纺织”的本业之外,无师自通发展出了“跑路”的本领,也十分正常。
这不,她的两个姐姐还没来得及从玉阶上下来,她就已经莲步轻移——更正,凌波微步走路带风——来到了秦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属实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超速飞驰:
“帝君为何迟迟不去凌霄宝殿?陛下正催你呢,还请千万不要延误时机。”
北极紫微大帝被这么当众一催,也不好再耽误,只得匆匆启程,驾着他那辆奢华至极的车驾离去了。
玉帝辅佐官的座驾属实气势非凡。这车驾一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返魂香立刻从车厢中飘洒万里,大半个瑶池都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异香中;为他牵引车厢的瑞兽麒麟齐齐昂首啼鸣,带动龙吟凤翔,气象恢弘;霞光锦缎迎风招展,宝光烂漫,折射出来的光华险些都要照花人眼。
秦姝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奢华的场面,下意识便感叹了一声:
“好大排场。也不知道耗费人力物力几何,会不会太奢靡了?”
云罗刚刚准备离开,听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这么说,脚下方向一转,又步步生风地飞快回来,对秦姝笑道:
“这算什么!等日后秦君高升,我定能采来天边第一缕朝霞,混入清风明月、星辰白云,为秦君纺织最好的霞光锦缎装饰车驾。”
“这些都是量产的大路货啦,咱们都这么熟了,哪儿还能让你用这个?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么?”
秦姝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得不说,北极紫微大帝的车驾,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这不,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气息奄奄的玉皇大帝便来到了瑶池,被北极紫微大帝搀扶着,一步一停、颤巍巍地登上白玉高台,坐在了瑶池王母身边空着的那张金座上。
——然后形容枯槁的玉皇大帝一转头,就和取代了北极紫微大帝位置,站在瑶池王母旁边的秦姝直接对视上了。
这一见面,好家伙,属实是新仇旧恨全都叠加在一起,饶是玉皇大帝自诩年龄大、辈分高、修为好,也不由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传统神话中的部分神灵已经看穿真相、祛魅成功,还是最直接的政治立场不合的缘故,秦姝对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已经没什么尊敬之心了。
于是她情绪相当稳定地开口:“是很久不见了,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还能正常走路哩。”
这一开口,可把对面给气得不轻,玉皇大帝立刻拍案怒道:“你——”
然后发生在北极紫微大帝身上的“话头被截断无数次”的事故,就又在他顶头上司的身上重演了,属实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两个人凑起来没能说完一句话,险些没把人活活憋死。
瑶池王母不耐烦道:“好了,不必多言,有什么问题,先看过两位白水素女的功绩再说。”
她袍袖一挥,改造过的影像通道便缓缓打开,将北魏监狱里的景象呈现在天界诸神仙面前;众神仙也忙忙隐去身形,屏气凝息,静待旁观。
这通道一开,反映在人间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今日天上顿生异象,朵朵白云被长风卷得涌动不止,慢慢地,竟然在天空围成了个巨大的圆形缺口,只有从这缺口的中央,才能看得见湛蓝无云的晴空。
只可惜京城中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今日午门行刑一事吸引过去了。
自从数日前,罪人谢端在西街的宅院莫名起火,镇国将军白再香面色铁青地拉着个密封了少说有二十层的大箱子入宫后,坊市里便不知从何流传起了一段故事。
这个故事的文笔和流畅度,要胜过前朝留下来的那堆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的话本子一万倍,又有新意,直教人看得欲罢不能,兼以配套的曲调简单易学,朗朗上口,唱来依稀有金石之音,短短数日内,便在京中流行开来了。凡是有酒楼和茶棚的地方,就都能听到说书的、唱曲儿的,人人口中都不离《玄衣侯》。
这个名为《玄衣侯》的话本子的内容也很简单,讲的是九天玄女见人间战火纷飞,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遂化身一聪慧女子投胎,意欲考取功名,登临金殿,协理国事,造福万民。
结果她投胎的时候,路上被北极紫微大帝拦住了去路,想和她清谈论道;可九天玄女是何等勤政之人,自然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两人一番争执后,发现各自理念不同,不欢而散,北极紫微大帝心生恼恨,便借着“统率鬼神”的职责便利,偷偷取来了地府生死簿,大笔一挥,把九天玄女本来应该投的钟鸣鼎食之家,改成了家贫如洗的寒门,更是将她的投胎地点,从南方的茜香国改到了北面的大魏,试图用大魏重男轻女的风气压一压她身上的才华。
可九天玄女在天上也是有朋友的。她的一干姊妹素来与九天玄女情谊深厚,不愿见她被磋磨报复,便一边派人上报瑶池王母,陈述北极紫微大帝以权谋私之事;一边派人下界投胎转世,陪她一同在凡间历练。
瑶池王母听闻有此事,大怒不止,便派了金光圣母率三千天兵天将去捉拿北极紫微大帝,还连带着给陪着九天玄女下界的一干神仙都过了明路,只待人间战火平定,有盛世气象后,便可齐齐归天,排序论功。
如此一来,下凡的便有,瑶池殿上掌书的仙官,灌愁海边御兵的神将,太虚阁里挥毫的墨客,兜率宫里守炉的小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数不胜数,有诗为证:
瑶池金殿姑射仙,高义薄云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①
她们降临凡尘的时候,九州四海之内异象频频,这边有红光冲天云雾叆叇,那边有异香满庭十日不散,阵仗如此浩大,早已惹来存心不正的人间魑魅魍魉在旁窥伺。
须知,有些妖怪若存了善心,愿意投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也能修成金身,得证大道,眼下西湖边上还有供奉和道场,年年岁岁香火旺盛久久不绝的“白姊和青青”就是铁证;可有些家伙心肠坏,本性懒,自然不愿走这种正途,便存了不好的心思,想要偷窃别人的命数为己所用。
九天玄女投胎转世后,因家中贫寒,求学无望,只能日日潜在学堂窗边,听夫子讲书。有人见她如此刻苦,便总要拿些难听的话儿来讥嘲她,她却浑不在意,依然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去,就这样,数年后,她便精通四书五经,无师自通地做得一手好文章。
她的名声传出去后,便有京中女官见贤才而心喜,特意将她接入京城,又收她做弟子,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九天玄女果然也不负老师悉心教导,短短数年内,便六艺经传皆通习,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武艺兵法无所不通,连当朝女帝都听说了她的名声,特意召她入宫奏对。
当今天子圣明,能广开言路,兼收并蓄,在得了九天玄女这样的人才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很快就平定天下,一统九州,引得万国来朝;同时,和九天玄女一起下界的姊妹们,也感受到了如今的风气清正,不同以往,便齐齐受了这冥冥中的感召,进入京城,找到了昔日的姊妹后,一同为国效力,真个是君圣臣贤,云龙鱼水,好一派太平气象。
然而与此同时,之前那些被神仙下界的异象吸引过来的魑魅魍魉也坐不住了。它们私下合计一番后,认为这是窃取她们命数的最佳时机,便伙同京城中部分心怀不轨的逆贼,里应外合,发动叛乱,实则各有所求:
这一边,大逆不道的叛贼们想要把皇位上的人拉下来,说什么“风水轮流转,皇帝今年到我家”;而另一边的魑魅魍魉则是想窃取气运,好让自己不用吃苦也能成仙得道,真的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在中原大地上打的算盘,在海外蛮荒之地都能听得见。
皇帝听闻逆贼作乱后,临危不惧,命文武百官各行其职,又特擢数位奇人异士带兵出征,恰巧她选中的这些人里,便有九天玄女的同伴,这便是所谓的“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了。②
果然,这些能臣猛将一出来,便把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和叛军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作鸟兽散。班师回朝后,天子大喜,便大开御宴,封赏功臣,又特地加恩,把这数年来,始终尽心竭力协理国事,又广招人才的九天玄女,封为“玄衣侯”。
可某些依然贼心不死的魑魅魍魉,不仅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还趁着皇帝大开御宴的时候,隐去气息,变成人形,潜入京城,试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刺杀皇帝,真的是狗胆包天,被活剐一万遍都不为过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以权谋私的北极紫微大帝的下场也没说,瑶池王母许诺的“回归天界后论功行赏”的好处也没落实,魑魅魍魉的刺杀和下场也一字没提,就更不用说九天玄女带着一众姊妹匡扶正统富国安民的剧情了,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
写话本子的人写到这里,就硬生生卡住了,半个字都不再往下写!
这个断更和留钩子的手段,可比几千年后某位画漫画画到一半就停笔,扔下几千万读者不管,去打麻将了的画手还要过分。
毕竟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读者们就算不看漫画,也有许多别的更有趣的东西能分散注意力;可问题是在现在,听说书和唱曲,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唯一的文化娱乐方式了!
这就在京城中形成了好一种奇观:
每逢有说《玄衣侯》的书、唱《玄衣侯》配套套曲儿的地方,那可真是一个人山人海、座无虚席。若没有预订,哪怕你是镇国大将军这样的高官,临场想掏出十两黄金来加塞都加不上哪怕一根小板凳。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算是戏剧比较受欢迎的证据了吧?讲故事的人应该不用担心台下起哄了吧?
非也非也,因为每次等着快要到结尾的时候,讲故事的人就会相当熟练地从背后撑出一把伞在头顶,也不管什么“室内打伞会长不高”的说法了,硬着头皮道,“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就在好一片“你驴谁呢根本就没有下回”、“怎么还没有后文”、“你们有本事说书你们倒是有本事把它说完”的骂声中,顶着扔过来的铜板和瓜子皮,又乐又愁地下场去了。
乐的是,每次讲书都能收获好多铜板;愁的是,她们真的不知道这些故事应该怎么往下写啊!因为这个话本子送到她们手里的时候,就是半截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是谁,又能怎么办呢?
要是哪天让她们知道了《玄衣侯》的作者是谁,她们绝对要上门催更去!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这个故事它妙就妙在,没一处地方的人名是真的,但字字句句里写的都是当今国事;虽说最后戛然而止的半截结尾有些让人心头发堵,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完似的,真真能逼死强迫症;但再联系一下现实,把虚拟故事投射到现实生活中的话,就又觉得这个故事就算没写完也不要紧了:
前几天谢家的那一把大火,传说可烧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怪物出来呢,这难道不是他们这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的铁证?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捋下来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像谢爱莲、贺贞、秦慕玉、白再香这样的人才,换作以往是丁点儿影子都见不到的,眼下却这样扎堆出来了?肯定因为她们是受了神仙的感召,一起来到北魏的,搞不好和书中说的一样,她们也全都是神仙下凡哩。
为什么废太子、谢端和贺太傅这样的人,明明已身至高位,衣食无忧,离青史留名原本只差一步,却还要冒险谋反?按照正常逻辑来想,这根本就说不通嘛,但没关系,按照这个话本子里的逻辑去解释就解释得通了,因为他们不仅有不臣之心,还勾结上了魑魅魍魉,这才有失正道,行事悖逆。
至于摄政太后不是故事里的那个皇帝?没关系,很快就可以是了。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在看故事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看热闹;只有少数明眼人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连蒙带猜之下,还真叫不少人猜出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个应该是贺相写的吧?毕竟谢大人怎么说也是在偏南方的地方住了十好几年,若是叫她来写,就会有些南曲的风格了。”
“正是这个道理。看这音韵腔调,分明是北边的风格;可京中最近新招进来的这一批进士,不都是已经去西南抚边了么?如此算来,既有这个文采,眼下又留在京中,还得是北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也只有贺相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试图捧场道:
“我本来就觉得这个话本子写得不是一般的好,竟没想到是贺相写的!那还不得买上个千儿八百本的,给贺相捧个人场?”
结果他刚这么一说,就被同僚和同窗们纷纷笑了个羞惭欲死,面皮紫胀,由此可见,男人在官场上内斗起来的时候,也是半点体面都不讲的:
“笑死,人家早防着你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呢。这个话本子流传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成型的文字,全都是口授而成的;便是后来有人把它编纂成册,京城中到处都有卖的,也说卖的钱将来会用于开女官科举。”
“你越是给她捧人场,将来在官场上和你竞争的女官就只会越来越多;但你要是真的不捧场,万一这事儿将来被她知道了,你觉得她是会觉得你有骨气,还是会觉得你不识相?”
“看看,看看,这才是做丞相的人呢,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更要命的是,你还真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帮自诩目光长远的文人在私下里抱怨得欢,明面上还是要欢欢喜喜随大流,一边听书一边买书,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的政敌送钱扶持新的政敌,闹心,真不是一般的闹心。
不过那也都是比较深层次的事情了。
《玄衣侯》这个话本子在京中广泛传唱开后,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原本就打算去看午门斩首这个热闹的,在前一天晚上便气势汹汹地准备好了各种投掷物,打算给这俩胆敢勾结魑魅魍魉祸乱天下的逆贼来个二度洗礼;原本没打算去的,也都开始绞尽脑汁找借口告假,最后愣是把京城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户都逼得没办法了,不得不宣告:
这个热闹你们爱看就看去吧,明天大家一起放假一天,不装了,因为我也想看!工资照发,店铺关门,钱可以不赚,但是这么大的热闹一定要看!
——这么看来,谢端这辈子好歹多多少少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用他的公开死刑给大家争取到了一天看热闹的假期。
只可惜假期的起源本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热闹光景。
谢端今天早晨被从发臭发霉的稻草上拉起来的时候,只觉浑浑噩噩了数日的头脑今日分外清醒,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和即将一同上断头台的另一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边的贺太傅早就被吓破了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在地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道:“……不该啊……怎么会……”
狱卒们鱼贯而入,用冰冷的水把他们从头到尾浇个透湿后,就勉强算是洗干净了,又一边给这两人的脖子和手上都戴上镣铐,一边把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往他们嘴里灌:
“快吃顿好的吧,吃完了赶紧上路别耽误时间。”
此时,贺太傅的浑浑噩噩倒成了一种无知者独享的幸福了。只有谢端不知为何愈发神志清明,眼尖的很,看见粥水的上面还漂浮着蛆虫的尸体,顿时恶心得连断头饭都吃不下了,险些吐出来:“呕——”
两名狱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骂骂咧咧收回汤碗,拽着他拖出狱门往外赶:“好了好了,快走罢!”
“算你有福气,小子。听说为了你,午门那边新打了个带围墙的断头台呢,自古以来有这待遇的,你可是第一个。”
已经对外界刺激没什么感知了的贺太傅,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连拽带拖地拉了出去,身躯和石墙发出的撞击声格外沉闷,听着就让人从骨头里感同身受地发疼。
在他经过的地方,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路水渍,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惹得不少狱卒都在背后暗笑:
“这还是当过大官儿的人呢?看来也没怎么有出息嘛。”
“嗨,你这话说的,要是他真有出息,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来?”
“这老登真是既没福气也没眼光。听说当今丞相还和他是一家人呢,他当年要是多看顾看顾贺相,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没这个命数嘛,哈哈。”
他们说完了贺太傅,就又把话题转到了谢端身上,没办法,谁叫他俩是一块造反被抓进来的,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
“这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几年前开的那场恩科的状元呢,现在又怎样?还不是马上就要掉脑袋了?”
“可见有些人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不懂,把自己作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
“贱骨头永远是贱骨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若不是陛下抬举他,他连当日的风光都不该有。”
这帮人嘴上难听归难听,可手下办事的速度一点也不见含糊,三下两下就把两人塞进囚车开始运送。
不过也多亏了有囚车挡着,否则这两人只怕还没等到行刑地点,就要被从路边掷来的东西给砸死了,真是好一个唾骂声不绝于耳,沸反盈天:
“杀才!陛下难道对你们不够好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鸟货!”
“你这欠杖的充军,没爹娘的贼驴,速速夹着屁眼儿撒开!”
“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穷酸贼货,还是早日死了比较安生!”
这副架势,别说是谢端本人都要被吓得就地抱头蹲下了,就连负责押送囚车的兵士和狱卒都有些傻眼:
别打了,别打了!要是活生生把人打死在路上的话,我们拿什么去砍头啊!该不会真的有人把《玄衣侯》这个故事当真了吧?哦对顺便说一句,我没破防,我真的没破防,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无名氏作者不把后半截写完。
就这样,等到贺太傅和谢端被押送到法场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要么被污物砸得污秽不堪,要么被土石等物砸得鲜血淋漓,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热闹。
结果上了刑场后,一直被捆在一起的贺太傅和谢端,分别去往的方向却不同了:
前者被带去了一根光秃秃、滑溜溜的铜柱旁边,后者则被押送到了传统的断头台上。
如果硬要说两人的行刑地点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在的高台周围,都围了一圈结结实实的木栅栏,火烧不穿水灌不进的,比防贼都要严实。
许是临死之前,再糊涂的人都要回光返照一下的缘故,在被押送往法场的过程中,一直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贺太傅,突然神智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要被带去的方向,心中陡然大骇不已:
看这架势,竟是分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给凌迟了?!
于是贺太傅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只凌迟我一人?!”
头发花白的老人干瘦的躯体里陡然爆发出无穷尽的力气,险些把按住他肩膀的军士的手挣开,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地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都听说了!陛下前几日已经颁布了新律,说殴打、苛待妻子的丈夫,从此之后一律不按‘家事’处理,要按照‘公事’处理,既然如此,谢端这家伙还杀了他的神仙妻子分给我们吃肉呢,否则的话我们哪儿有谋反的底气?!”
“杀人吃肉”这个说法一出来,整个京城的上空都沉默了一瞬,似乎连风都不会飘动了:
不知是因为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做法,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因为九天之上那些旁观这里的神仙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畜生的行径,本该操纵风云的神灵都被吓得怔住了,抑或是二者皆有。
贺太傅见法场周围的围观群众面上,都是一派震悚之色,这才依稀觉得,当时他们这一套看似很有道理的“为成大业不顾小家”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于是贺太傅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嘶声喊道:
“真要论起来的话,最该被凌迟的是他,不是我!”
他浑浊的双眼骨碌碌一转,便看到了身穿绯色官袍,佩犀带,戴纱帽,坐在远处另一座高台上监斩的谢爱莲。
于是贺太傅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求饶了,立刻叩首不绝,没几下,就在他宛如皲裂树皮的额头上磕了个血印子出来:
“谢大人,谢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呐!谢端这恶贼杀妻弃子,手段残虐,难道不比我更该死么?还是让他来受这凌迟之刑,换我去受个痛快罢!”
负责监斩的谢爱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家伙,这是什么窝里反!!!
作者有话说:
①玉皇前殿掌书仙,一染尘心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云衣曾惹御炉烟。
——《投曹文姬诗》
②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