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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凌迟:“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贺太傅和谢端,在今日被拖上刑场之前,一直是顶顶要好的一对狼狈为奸的同僚,哪怕在监狱里,他俩还能说上几句话:
对贺太傅来说,谢端是个看起来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助力;对谢端来说,贺太傅是他短期内能抱到的一根最粗的、政治立场还相同的金大腿,可得扒严实了,半点都不能放开。
正因如此,所以之前谢端把“田洛洛”杀死分尸,又把那盘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田螺肉端上来之后,贺太傅半点都没怀疑他,就全都吃下去了:
反正这条谋逆的路一走出去,咱们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无全尸,反正谁都别想跑!
结果今天,在相当明显的“凌迟”和“斩首”的对比之下,贺太傅终于破防了,而且还破防得很彻底。
——由此可见,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同盟。哪怕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拿出“你的同伙可以死得痛快,但你要受尽折磨才能咽气”的对比,这帮人反目成仇恨不得把对方先推进火坑里的速度,都能胜过光速。
眼下,贺太傅已经完全无视了两眼猩红,怨气满满看向自己的谢端,指着他就是一顿恶狠狠的攀咬,明摆着死到临头,能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能晚一点死就晚一点:
“他的罪过比我更重,按理来说,应该排在我前面才对!”
他望着远处,衣饰鲜明,神采飞扬的谢爱莲,只觉一个恍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真奇怪,真奇怪啊。
明明几年前,这家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听说除了算账比较快之外,再无别的半点长处;连恩科的时候,走的都是处于鄙视链最低端的明算科的路子,还差点被我上眼药截胡;昔年她在太和殿上刚刚被点为状元的那一幕还在我眼前呢,怎么她今日竟摇身一变,扶摇直上,成为能掌管我生死的人了?
贺太傅这边想不通,谢爱莲这边也想不通:
你这老不死的究竟是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前大理寺会审的时候,你硬是咬紧了牙关,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我们还真以为你和谢端只干了这么些事呢,没想到你们的畜生行径是没有下限的,真是找遍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腌臜杀才来!
谢爱莲不仅想不通,甚至觉得十分痛苦,和几千年后的律师在开庭前一晚上的十一点五十九,突然收到对方律师临时提交了五百页补充资料的心情一模一样:
死到临头了还要突然给别人增加工作量,这是什么畜生!
正在谢爱莲拼命回想按照律法,临场攀咬应该怎么处理之时,坐在她身边的白再香清清嗓子,替她做了决定:
“既如此,倒真不好叫你一人受苦了。”
贺太傅闻言,浑浊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满含希冀的精光。
结果正在他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当口,就又听见白再香慢悠悠补充道:“那就把两人一同拉去凌迟罢,叫断头台那边的刽子手下去,不必等了。”
白再香:如果两个人的罪都很重,那为什么要把两人的受刑方式交换呢?通通拉去凌迟活剐,还能有效避免你们再度反目成仇,要死一起死,看,我多顾及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们还得谢谢我嘞。
贺太傅和谢端:???我可真谢谢你啊!!!
负责押送犯人的军士本就是白再香手下的亲兵,听到镇国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手下的动作便愈发迅速,三下两下,就把这两人背靠背、手挨手地捆在一起,缚在了那根铜柱上。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奇怪,不是说凌迟么?怎么没见着拿小刀和渔网在一旁准备往下割肉的人哪?”
“许是还没到呢?”
“开玩笑,也不看看在这里坐着监斩的人是谁!形同副相、协理六部的谢大人和镇国大将军都在这儿,谁敢晚到一秒钟,身上的这层皮子还要不要了?”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清越的、洪亮的锣声从高台上传开,竟把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压住了。
围观群众被这道锣声震得耳鸣不止,不由得纷纷止住了议论,转而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便见白再香从高台上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威严开口道:
“诸位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京城中这些日子来广为传唱的新曲了吧?”
正在众人连连摆手,下意识就要推辞说“没有没有,这种影射时事的话本我们看都没看过”的时候,白再香接下来的这番话,可算是结结实实把所有人的未竟之语都堵回肚子里了:
“好叫诸位得知,《玄衣侯》这个话本子里,别的可能说得略有偏差,咱们不计较这个;但某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祸国殃民的事儿,倒是真真有的。”
“今日要处决的这两个逆贼的身上,便有妖邪之气!”
此言一出,整个法场周围,能听见白再香这番话的人,都齐齐炸开了,有个胆子格外大、嗓门也相当洪亮的人鼓足勇气,越众而出,对高台之上监斩的两位官员高声道:
“大人,口说无凭呐!这两人眼下看起来还有个人模样呢,怎么就说是妖邪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妖怪呢,如果是真的,能不能让我看看?”
白再香颔首,朗声道:“自然可以,否则我专门命人搭这么个高台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之前不少人心中“为什么就这次行刑的时候周围多了这么一圈围栏,也没见着之前有”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连谢端本人的脑子都开始疯狂转动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么一圈栏杆的确不像是只为了斩首行刑而搭建起来的,更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逃跑。
可我都虚弱成这样了,便是再给我八条腿,我也跑不动啊?
还是说,她们防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某种寄生在我身上的东西?
——等等。
——等等,等等。
一念至此,无数被替身术强行封印住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汹涌倒灌而来。果然如替身术所说那般,谢端在死前,回想起了一切记忆: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躺在床上撇开双腿,努力在铺满粉红色卵块的床上诞下十八只巨大的、肥软的虫体;他自以为吃的是珍馐美馔,喝的是玉液琼浆,事实上进到他身体里的,都是那只福寿螺自产自销的卵和粘液;每日他以为自己在夜夜笙歌、颠鸾倒凤的时候,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美貌女子与他同赴巫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将细长的口器探入他身体里,疯狂往里面产卵孵化的怪物!
在谢端终于回想起全部记忆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上的另一个人,也和他有了同样的恶心欲呕、恨不得把自己从胃到肠子都生生从喉咙里拽出来清洗一遍的感觉,这个人便是符元仙翁。
符元仙翁在这边干呕连连,可以说是相当失态了,连带着金座上的两位统治者都满眼不解地看向了这里:
“怎么,符元,你可是身体不适么?”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我不是现在身体不适,我是以前身体不适!不是,等等,这么歹毒的法术到底是谁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秦姝,果然发现秦姝的面部表情十分微妙:
破案了!果然是你!!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管好自家的事情还不够,都跨界执法到我家门口了?!
只可惜他现在还处于反胃的余韵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法提醒所有的同僚,接下来的画面有多吓人,只能任由一整个天界都无知无觉地往掉san的深渊里滑去。
谢端这厢恢复记忆后,他遍体鳞伤的孱弱身体里,顿时爆发出格外狂暴汹涌的力量:
“救命!救命!!放开我!!!”
白再香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只对下面人吩咐道:“来人,把我带过来的那只箱子抬上来。”
众士兵闻声而去,果然在旁边的马车上找到了一只封得相当严密的箱子,上面不仅加了十几道铁链,还用生石灰和雄黄把边边角角都填了个满,就好像里面封着什么疫神似的。
这只箱子被抬上来后,谢端的面色便愈发惨白了,因为他分明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粘稠水声: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这不是螺类进食的声音,又是什么?!
而白再香接下来的话语也证明了,谢端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总算是猜对了一件事:
“诸位请看,这便是谢端这贱民私自养在家宅中的怪物。之前因他附贼作乱,家中精怪无人饲养,便同类相食,竟养出好大一股怨气,之前在西街点了一把火也没能烧掉。”
她在这边说的时候,那边拆箱子的动作也快到了尾声,被解下来的粗重铁链躺在用来消毒的黄白粉末里,一圈圈地盘绕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般重重封锁,便是被困在箱子里的是一头斑斓猛虎,在数日过后,也该饿得有气无力了;可拆到最后几重的时候,从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精神得很,只凭这一点,便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被锁得如此严实的箱子里,在完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活这么长时间?
眼见着捆在箱子上的锁链只剩最后一道了,白再香便挥挥手,叫军士们离去,下了高台,把这只要三四个人合抬才能抬起来的箱子单手拎了起来,举得远远的,高声道:
“我与陛下商议良久,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去询问了经验丰富的老农。许多老人家都说,之前虽未见过这种模样的怪物,可细细看来,它应该是被养杂了的某种食肉的螺类。之前那把火没能把它们烧死,应该是它们的怨气未除,可以看看它们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对症下药,方能斩草除根。”
“我等苦思良久,又寻来谢端左邻右舍一一问过,方知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他和那妖魅勾结产下的孽种;如此看来,这些东西的心事,应该就是和他这个‘家人’待在一起了。”
真正意义上又当爹又当妈的谢端目眦欲裂: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呕——
然而他的负隅顽抗并没有什么用。
白再香面无表情走上前,毫不犹豫把箱子掀飞,精准地扣在了谢端的身上:
“今日把这些东西带来法场上,一是能让大家做个见证,证明谢端这一行人死得不冤;二来是让这家伙也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谢端听她这番话好像话里有话的模样,刚想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扑面而来的一只柔软的、肥硕的软体动物堵住了嘴。
人在嘴里被突然塞了个异物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赶紧闭上嘴啦。
于是谢端牙关一合,这条也不知道是他的第几个儿子的人螺混血,就在他嘴里被硬生生一咬两段,湿润粘稠的活物在他口腔里迸发出丰沛的汁水,谢端恶心得只恨不能生生晕过去,却只能被迫神志清醒地接受这诡异、扭曲又残酷的现实。
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攀爬上他的皮肤和衣角,向着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里拼命钻入,外在的十七只软体动物和寄生在他皮囊下的千百万条寄生虫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开始里应外合,大口大口吞吃他的血肉,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一些既像是婴幼儿稚嫩的笑声和哭声,又像是软体动物口器伸缩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贺太傅之前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发现和谢端两人有着不同的刑罚后,就一下子有了精气神,想要死到临头反咬一口:结果他这一反水,没能让自己的刑罚减轻,反而让两人一同苦不堪言地开始遭罪了。
他和谢端因为被捆得实在太近了,于是这一箱子下去,他的身上也分到了好几只活物,算是从另一种独特的角度,圆了他“想要招谢端为婿”的梦想。
贺太傅望着身上正在到处爬行,欢畅进食的软体生物,只恨不得咬舌自尽,眼角的毛细血管都被他瞪得爆裂开来了:
这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阵阵剧痛从二人身上不断传来,血水、黏液和各种不明液体混杂在一起,汩汩向台下流去。
窸窸窣窣的进食声连绵不绝,几乎和骤雨降落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然而不管是怎样的雨,都不会比从这两人身上不断落下的衣服碎片和血肉之雨来得更触目惊心。
等这只箱子缓缓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不管是法场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还是天界围观此处的神灵,齐齐发出无数道惨烈的尖叫: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白再香这边面上没表情,是因为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但问题是,正在同时观看的天界神仙,都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
符元仙翁终于整理好了腹稿,一止住干呕便怒吼出声:“六合灵妙真君,你真是好歹毒啊,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种怪物乱大家道心!”
秦姝据理力争,分毫不让:
“仙翁说话多多少少也要讲些道理吧。你若是不一心走那条错误的路子,从一开始就不会让白水素女嫁人生子;退一万步讲,你就算是想取什么见鬼的‘阴阳和合之气’,也不该把别人推到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美滋滋地躲在后面享福。”
“你既要拿功绩,又要让白水素女去遭罪,还半点不考虑人间的现实情况,如此看来,你看到这些东西乱了道心,倒也半点不冤!”
符元仙翁眼见这条路行不通,就立刻换了个“道德绑架”的招数来继续谴责:
“你就半点不为苍生考虑?这些腌臜玩意儿要是流淌出去,别说京城了,天下都要大乱的,到时候这些罪业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啊,真君!”
秦姝看了一眼影像通道里,被撒了盐放在谢端身上,正在一边欣喜地大口大口吃这位生父兼生母的肉,一边流着水慢慢溶解,眼看是真正要死绝了的十七个人螺混血,冷静道:
“送白水素女去遭罪的时候,想的是‘赌局’;眼见着我这边似乎出岔子了,似乎能以此攻讦我了,便口口声声都是‘苍生’——好啊,白水素女看来也和这些东西一样呢,前半截不是苍生,后半截就能变成人了?”
天界众神仙齐齐面色铁青:不,秦君,你住口,别说了!这种画面看一眼就够了,你越说我们记得越清楚……说真的,道心都要破碎了啊!
符元仙翁也觉得自己的道心要破碎了。
不,他的道心已经碎了。
因为随着谢端身上被啃下来的肉越来越多,露出的沾着血迹的森森白骨的面积更加触目惊心,他恢复的记忆也愈发完整。
因此,那间小茅屋里的景象,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符元仙翁自然也得以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着满床被碾碎的卵块和腥臭的黏液,露出慈祥的笑容的。
他甚至还去帮忙接生了!他甚至还在替身术的障眼法下,抱了抱这些人螺混血!!他还险些乐得在这些怪物的身上亲一口吃一嘴黏液!!!
可以说,符元仙翁能坚持到现在都没真的吐出来,完全要归功于神仙不食五谷的体制:
“那六合灵妙真君抢夺我的白水素女,这件事又怎么说?”
他指了指原本换了便装同样来看热闹,眼下陡然出了变故,就不得不展露身份,帮着白再香维持秩序,避免忙乱恐慌之下出现踩踏事件的两位白水素女:
“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眼瞎了——真君!你的五岳金簪还在我的白水素女脑袋上顶着呢,这不是抢功,又是什么?”
秦姝继续冷静道:
“仙翁可莫要血口喷人。你身上的罪过已经够多了,还是别再往上加了罢,毕竟按照现行的《天界大典》,无依无据便要捕风捉影控诉同僚的,从此不按‘口舌之争’判罚款了,而是按‘残害同僚,政治倾轧’判天雷,我可怜你这把老骨头哩。”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关心你的白水素女,就不该先问她的去向,而是先问谢端的‘杀妻食肉’是怎么一回事!”
瑶池王母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从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中,她依然维持着正常的神智,从秦姝的连番回击中,敏锐地提炼出了三件事:
第一,现在的天界是建立在“阴阳和合之气”上的,但是听秦君对这东西的评价——她说“见鬼的”,这对一个情绪很稳定的老干部来说算是很严重的指控和脏话了——似乎这东西能找到替代品。
第二,秦君绝对有解决这些虫子的办法,别问,问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按照秦君的一贯作风,如果她没有想好完善可行的扫尾方式,是不会走这么一条险路的。
第三,另一位非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已经死过了一次;她是本体下界的,所以这一死,虽说借助秦君的五岳金簪得以重塑躯壳,但与此同时,她的归属权也一并发生了变更。只不过这个变更好像并没有直接变到秦姝的名下,这个地方是真的很微妙,值得商榷。
于是瑶池王母启金口,发大声,这一道天界统治者的声音从九天落下,携人间千百种语言都无法描述的威势和大能降落凡尘,便具象成隆隆的雷声与滚滚的闪电,比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掌管的雷部都要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你且抬起头来,关于你的功绩和你的归属权,眼下天界正争执不休。”
“你是认‘秦金钗’,还是认‘田洛洛’?”
秦慕玉和金钗忙忙疾驰七日入京后,还没来得及入宫拜见述职,就被午门口的这个新立起来的行刑台堵住了,一步也没法往里走,只能随大流在外面看热闹。
众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天上那个正在由云彩缓慢围成的缺口,只有这两人注意到了;可即便如此,她们一开始也没把此异况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哪位神仙想见一见人间风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再要不就是又有神仙下界来了,八成和她们这些已经在凡间干了这些年活的人不相干。
——说白了,甭管领导层有什么活动安排,只要不让社畜加班也不发奖金,那跟基层工作人员有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后来贺太傅还临死前拼命反咬了谢端一口,最后两人在台上当着全京城的人的面丑态百出,真个唱得好热闹大戏。
可想而知,只要接下来,没出什么比“妖怪竟然真的存在”更爆裂的新闻,没有什么比“杀妻食肉”更残酷的恶行,没有什么比《玄衣侯》更朗朗上口、情文并茂的佳作,那谢端的恶名少说要钉在耻辱柱上好几十年,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日后的事姑且不说,只看当下,行刑台周围的人们的反应,也很能说明这件事有多吓人,多让人印象深刻:
胆子大些的,姑且还能捂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里偷看高台上的情形;胆子小些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了——结果都吓成这样了,还在一边退出人群一边回头看,这帮人应该和几千年后抱着爆米花进电影院,然后一边被吓得发抖一边还要坚持吃零食看电影的观众们很有共鸣。
后面的人看不清行刑台上的具体景象,想要挤到前面来;可靠得越前的人,就越被面前“怪物吃人”的这一幕给吓得肝胆欲裂,要不是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在旁边镇场子,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是偷偷从人群中钻出去的了,多少得是撒腿就跑的那种脚底抹油式逃跑。
幸好白再香之前就预想过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特意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场外维持秩序;可即便如此,汹涌的人群也依稀有些失控的征兆。
秦慕玉见此情形,立时挺身而出,朗声道:
“众位且慢,听我一言。”
她身量本来就高,中气也足,骑着快马不分昼夜赶了七天的路也没怎么折损她的精神气儿,这一嗓子喊出来,竟清越响亮得和之前高台上敲响的那一声锣鼓似的,立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再这样挤下去是要出事的,不如分开来如何?想要往后走的,莫要再逗留停滞,往我右手边走;想要往前走的,不得拥挤推搡,来我左手边。”
“哪儿都不想去的?也顺着右手边往后走。京城中难得有这么大的事儿,你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吧?你要是没看够,等下顺着往前走的队伍再回来就是,总是站在原地不动,先不提会不会挡着别人,要是有谁推你一下把你推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再不长眼往你身上来上几脚,可够你好受的。”
昔年武状元余威犹存,再加上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把玉剑呢,这一开口,倒叫不少人都认出了秦慕玉,开始按照她的安排,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了,还真把行刑台外面的人群给疏导得安全了些。
只有行刑台上的两人听了这番话后,险些没气得两眼发黑,给原本就受着被吞噬血肉钻心剜骨之痛的病躯雪上加霜: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感情我们在这里身败名裂、死到临头,在你们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笑话而已吗?!
秦慕玉:啊,那要不呢?
谢端在剧痛之下拼命挥舞着四肢,然而他的双手已经被反缚在了铜柱上,本来动作幅度就不能太大;再加上那些软体动物正在他身上撒欢儿吃得开心,更是不想被亲爱的父亲甩下来,没过多久,他的惨叫和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展露出了今日的当众“凌迟”中,最惨烈,最可怖,最令人作呕的景象:
不管是谢端还是贺太傅,他们身躯里的血肉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因为各种寄生虫,已经盘踞在了他们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从肺吸虫到肝吸虫,从圆线虫到血吸虫,那叫一个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只有你叫不出名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绝对没有你知道却未曾出现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了,完全就是两张皮包裹着一堆寄生虫。
这下就连胆子最大的人也都不敢再往前走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生怕把这堆还在血肉中不断蠕动的白色线头状生物惊醒,继而寄生到自己身上,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道:
“不是,太恶心了,这两人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你也不听听他们都干了什么!”
“早就说过——呕,不要——呕,乱吃东西——呕!”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说说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到底是随便乱吃东西弄的,还是这两人和魑魅魍魉混在一起遭的报应?”
金钗:这个我会!让我来,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于是金钗立刻越众而出,站在了秦慕玉的身边,高声解释道:
“诸位乡亲莫怕,这是吃了不干净的鱼虾导致的虫病,如果没吃这些东西,多半不用担心类似的症状;但如果有人时常觉得肚子疼、神志不清、没什么食欲的话,可以暂且先开五蛊丸或者丹砂丸吃着,待我上奏陛下,半月后会在城门处开义诊,可为大家进一步诊疗。”
“他的病情如此严重,除去他自己讳疾忌医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常年和山精鬼魅勾结,因此邪气入体,这才愈发严重,寻常虫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莫怕!”
她在这边开口说话的时候,谢端似乎察觉了什么似的,努力抬起头来,望了她最后一眼。
正巧此时,金钗也心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过后,这堪称宿命般的时隔多年后的重逢,竟然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前朝戏本里常见的那些“十八年苦守寒窑挖野菜的妻子和功成名就归来的丈夫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节,连个影儿也无,半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谢端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很明显,他没能认出这位正在高声向周围面露钦佩之色的百姓讲解“寄生虫病的症状、成因和简单诊疗”相关知识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以往那个“田洛洛”。
不知是因为谢端快要死了,失血过多,眼神模糊,看不清楚东西,还是金钗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从一介“夫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一定会倾家荡产竭尽全力帮扶你”的贤妻,变成了刚刚抚边回来,衣上满是尘土,面上也竟是疲倦之色,然而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医师,变化太大的缘故,总之,这场本该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夫妻重逢”,竟就这样“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不,倒也不能说谢端认不出来,毕竟等他死后,下地府核对生死簿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可见最气人的真相永远不会缺席,也不会迟到。
——而且再细细想来,一个曾经自以为运用甜言蜜语,就能把白水素女掌控在掌中的男人,在剥去了凡间的三纲五常和香火宗庙制度赐给他的不灭金身后,发现他自己的生死、声名、地位、财富,竟全都被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人踩在了脚下,握在了手中,这可比什么都能让他破防。
随着软体动物在被撒上盐后,逐渐萎缩下去,啃食腐肉的速度也慢了不少,白再香便知道,倒油点火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一声令下,军士们隔着围栏,把一瓮又一瓮的清油灌入场中,泼洒在这两人的身上,随即又扔进去了几十根火把。刹那间,火舌冲天,浓烟滚滚,到头来,也不知道里面的这两人究竟是被啃死的,还是被烤死的,还是被浓烟呛死的,总之很惨就对了。
结果这边处决刚刚结束,便从天而降一道隆隆的雷声。
只不过这不是真正的雷声,而是瑶池王母的话语。
毕竟她千万年前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有“豹尾虎齿而善啸”的说法;再加上这个通道是直接连通了两界影像,和往日“化身下界”的情况不同,这个威力可是真真半点折扣都没打!
如此一来,这道雷声便实有大威能、大法力。普通人只一听,便觉得两耳中升腾起一股热意和疼痛,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热腾腾的鲜血从耳朵中汩汩流出一样,便纷纷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只有像秦慕玉和金钗这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的家伙,还有樊云翘这样清心自持修行多年的得道之士,才能听得见具体话语。
于是金钗半点迟疑也没有,便高声喊了回去,这道声音在猎猎的风声里都格外清晰,哪怕在雷声的余韵里也格外明显,以瑶池王母这样“上位者”的天威,此时此刻,竟压不住一个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凡间人”:
“我都不认!”
结果还没等旁听的符元仙翁面上露出喜色,心想“果然这妮子还是向着我的”,金钗又朗声道:
“凡间众人,称我为‘秦金钗’,多半是认为我从我结义姊妹‘秦慕玉’之名;同时他们又按照凡尘惯例,认为我们两人的姓氏,是从了她那一无是处的平庸生父。”
“然而我等实则是得秦君点化,方有今日之功劳,真要论起来的话,我们的‘秦’,是六合灵妙真君的姓氏。”
她赶路的时候因为太急了,没能好好收拾自己,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赶来的模样,头发也乱糟糟的;再加上她下界的时候,本就选用了年轻少女的身份——用符元仙翁的话来说就是方便结婚生孩子一年抱仨——因此远远一看,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那双华光内敛的眼,只能做出最直观最简单的评价,这是个普通村姑。
然而她在隆隆滚来的天雷下站直了腰,骄傲地说出自己姓氏的时候,这一幻影,便如朝露泡沫般转瞬而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倔强、格外认真的神情:
“论我大名,我认‘金钗’;论我来历,我从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