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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
在炎黄部落的残兵们尽数溺死在东海的这一刻,遥远的天枢山脚,有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从水中一跃而出,精疲力竭地抓住岸边的乱石,大口大口喘息良久,这才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成功逃出生天”的这一事实。
只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
因为共工清楚地明白,她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少昊部落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仅仅是因为少昊部落在冰原上待了太久,所见的都是常年冰封的河流与湖泊,久而久之,反应不过来“河流是流动的,能够让人从这里逃走”的这件事,才让她得以抓住这一线生机。
在战争进行到后期,双方都开始疯狂往前线投入战力的时候,共工这位本来应该负责管理水泽的神灵,竟成了后方唯一负责文书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共工的红发往日里干净又整洁,有着火焰的颜色,只远远一望,就能让人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活力充沛的振奋感;可眼下,这些长发被河水浸泡得湿透,狼狈地、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就好像有血,从她的头顶缕缕不绝地流下,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她自己的血泊中似的。
然而共工并没有注意到如此不祥的一幕。眼下战事吃紧,形势紧迫,她就连伤心都不敢伤心太久,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天枢山山脚的密林中走去,借着草木的遮挡藏匿身形,顺便开始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她越想,心中就越绝望,因为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毫无破局之力的困境:
如果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少昊部落的手中偷回盟书再篡改,也不是不行。但她的身形太过庞大,做不到,而且部落里精通隐匿的人也八成都已经在灵湫那边战死了。
可如果要像炎黄部落往日的作风一样,一力破十会地强行打过去,就更不可能,因为她们的力量已经被全新的盟书限制住了,连以往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仅凭这种力量,又如何与残暴狡诈的他们抗衡?
正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共工脑海里:
……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能是人一旦到了格外绝望的时候,就会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畅想一切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此来安慰自己的缘故,总之,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再也不受共工本人的思维限制,一路势不可挡地飞速往下自顾自地发展起来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毕竟夸娥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也是一位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神灵。传说她和昆仑山上的西王母交好,可也不见她在西王母的麾下做事;也就是后来,黄帝招揽了她,她才暂时加入了炎黄部落的。
如果真要追本溯源地说起来的话,我岂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毕竟在炎帝招揽我之前,我是东方大地上掌管水泽的神灵,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可眼下,曾与我盟约的主君已死,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牵绊住我的脚步了吧?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到头来也没能被共工践行。
她凝视着自己因为思考得太过用神,而不知不觉紧握拳头,以至于在手心都留下了淡淡血痕的掌心,低声道: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好很好,所以我不想走。”
一直没有“家”的游荡者,在炎黄部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下根来,久居水泽的神灵开始走上大陆。
为了她的姐妹们,她可以学习去做完全不在她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倾囊相授。哪怕这个“家”眼下已经覆灭了,甚至可能除了她这根独苗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活着的神灵了,可是在“家”还存在的那些年里,它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带来的感动也是真的。
它和她们,切实温暖过来自水泽的共工那冰冷的躯壳;于是眼下,便轮到她,以同样的热血和赤忱来守护她们了。
一念至此,共工近乎咬牙切齿地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愤恨的、哽咽的话语:
“我不是……我不是炎黄部落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所以我的复仇,一定要和炎黄部落有关。我要重新举起炎黄部落的旗帜,要让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少昊的卑劣与我们的锲而不舍,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所做的恶事到头来都有报应!”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往天枢山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能够维持她生命的食物。
共工的下半身是蛇类,因此也无师自通了蛇类的捕猎方式,在被炎帝找到之前,她在和听訞作为邻居一同生活的那些年里,就是靠这样缠绕绞杀的方式找到猎物的。
沉重的蛇躯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这声响甚至都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大,伪装度之高,技艺之精湛,与野兽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炎黄部落里待了这些年后,共工身上自带的的捕猎技能还没有退化,还真是一大奇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粗壮的蛇尾一个用力,便硬生生将被她盘绕起来的小动物浑身的骨骼都勒得粉碎。
然而,当这软塌塌的一团肉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恶心与违和感,便袭上了共工的心头:
……这不对。
数千年前,她在东方大地上绞杀猎物、生吞血肉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恶心;后来在炎黄部落里开始食用熟食,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会去喝一些生血来调整饮食结构,也没觉得不好;等到后期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紧要关头,大家已经没有功夫去做饭了,就只能吃一些生食和冷食,她也没觉得不适应。
那为什么眼下,在面对着一团没有生机的躯壳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共工强忍住这股恨不得当场就呕吐出来的感觉,用指甲尖掐住了这只野兽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很快,这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的源头便找到了:
因为这只野兽,是和少昊他们一样的性别。
共工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倚在树上,撞落树叶与花朵无数,簌簌如雨般落在她四周,她却恍然未觉,因为一种更可怖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对啊,既然神灵当中,都能出现少昊这种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物,那么为什么野兽中不会存在?
那么,这些和少昊一样同为“男性”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共工当机立断便伸出手,将这野兽从中正正一撕两半,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它的骨骼、牙齿和肌肉的成长程度中,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只看起来幼小瘦弱的野兽的具体年龄:
它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共工只觉头晕目眩,因为这意味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灵,不仅出现在了神灵的部落中,甚至也一并出现在了野兽的群落里!
对啊,明明都是生灵,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恶物,只会作为神灵诞生,不会投胎成野兽的规矩呢?那岂不是也太便宜它们了?
可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男性是不会出现在野兽中”的错觉呢?
共工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因为在阪泉之战中,被少昊部落威胁着派出充作前锋的野兽们,全都是母兽。所以她们见此情况,便被误导了,以为野兽的族群里,是没有少昊他们这个性别的。
很明显,她们都想错了。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些身为男性的野兽,也诞生在了所有生灵的族群中。
只不过他们的身躯过分幼小衰弱,他们的力量几近于无,不管是出于“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不会有什么用”的实用心理,还是出于“大家都是男的就不要互相为难了”的同族互相庇护的心理,抑或者是“这个性别的野兽不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孩子,威胁他们不如威胁母兽有效”的缘故,总之,少昊并没有驱使着他们上战场,而是将他们留在了后方。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刚刚出现在共工脑海里的“我可以偷偷回到部落,用听訞的笛子驯化在别的地方驯化新的野兽大军”的方法,一瞬间就破灭了。
一念至此,共工沮丧地跌坐在地上,往日里闪闪发光的蛇鳞都变得黯淡粗糙了,就连面对着刚刚被她活生生绞死的动物,都没了进食的心思。
可正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啼鸣从她的头顶传来。
共工抬头望去,便见千千万万白羽从东海的方向遥遥飞来,高呼“精卫,精卫”,随即合拢翅膀,依次降落在她的身边。离她近一些的鸟儿,就好像完全没有鸟类天生的对蛇类这种天敌的恐惧似的,将暖呼呼的小巧的头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共工的蛇躯上。
共工立刻就从这些鸟儿的身上,感受到了昔日姐妹们的气息,一时间不由得悲喜交加:
悲的是,神灵们的外貌不会轻易改变,她们已经变成了鸟儿,就说明她们的本体已经死掉了。现在活着的这些鸟儿,已经不再是在部落里,和她一起修过水坝、学习过文字、捕鱼打猎过的姐妹们,而是一种新生的生灵。
喜的是,为首的那只精卫鸟好像和别的都不太一样。
她虽然也不能说话,但那双青色的眼睛,是所有白鸟里唯一灵动的一双。也正是在她的号令下,这些在完成了“杀死追兵”唯一遗愿的人们,才能够在将句芒分尸后,没有四散离去,而是追着共工的踪迹,一路从东海来到了天枢山脚。
而在灵湫化成的精卫降临在共工面前的一瞬间,无数断断续续的线索在共工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黄帝的金缕玉衣是昆仑山上的鹌鹑做的,听訞是在从昆仑山回来的路上死掉的,两位主君都曾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向昆仑山求援?
这个念头可比之前“逃走,不承认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想法可靠得多,共工立刻就循着这个线索深思了下去,惊喜的是,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便对正在身边蹭来蹭去的精卫首领低声开口道:
“我要去昆仑山,给西王母报信。”
灵湫化成的精卫正在努力展开翅膀,想要覆盖住共工身上那些因为在水里碰撞、在森林中潜行而剐蹭出来的伤口,陡然听见她如此说,便诧异地抬起眼看向她。
这一刻,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却将心中的疑问在那双青色的眼眸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像黄帝和嫘祖在活着的时候,就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想法那样默契:
这一路上太远太远了,就连听訞姐姐都没能翻越天枢山回来。更罔论眼下战事未平,指不定有多少波折,而且还有少昊的追兵在对我们的踪迹虎视眈眈,你确定要去昆仑?
共工姐姐,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但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要与部落同生共死;可你和夸娥姐姐一样,是被招揽来的外界的神灵,在抵达炎黄部落之前,你们原本所属的大地上,就已经有你们的名字和容身之所了。
如果你想的话,你直接离开就可以,不必与我们一直捆绑在一起。东方的水泽会掩藏你的踪迹,你的同伴们会保护你、收留你,你没有必要为已经覆灭了的我们而死。
共工沉默良久,终于抬头,仰视着好似永远不会倒塌的天枢山,坚定道:
“……不。”
“我要撞塌天枢山。”
青色眼眸的精卫一听这话,直接吓得从共工身上扑扇着翅膀崩了起来,恨不得用头去把共工从这里拱走,好让她改变这过分危险的想法,连带着整个种群里,“精卫精卫”的鸟叫声都格外心焦:
共工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死的!如果你死了,那么还有谁能去昆仑山上送信呢?
共工沉静地望向精卫首领那双与灵湫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眸:“不是还有你吗?”
她在谈论接下来的这些安排的时候,实在过分冷静了,就好像她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她还在部落中处理她最擅长的那些水利事务一样,听起来格外有把握,也格外沉着可靠:
“你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里唯一的幸存者,没有人比你更能唤起西王母的同情之心。”
“等我死了,你就带着我们的血衣当信物,去昆仑山上报信。”
已经变成了鸟儿的灵湫,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抬起半边翅膀指向自己,和后世的某个表情包十分相似:
我?
共工一开始还以为灵湫是在担心找不到路,或者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小事,便温声安慰道:
“别怕。当年两位主君都还在的时候,我曾经和她们交谈过,对昆仑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这倒不是假话,因为炎帝和黄帝的确曾这样满怀憧憬与思念,对她们的好友谈论过昆仑。
只不过后来,随着部落中的事物逐渐增加,能留给她们谈天说地的空余时间也变少了,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些小事了。得亏共工对两位主君所说的事情都很上心,才能时隔多年后,依然将当年的闲谈娓娓道来:
“听说西王母是个很可靠的人。她曾经对气息奄奄、朝不保夕的两位主君伸出援手,赐下不死树的果子救活了主君;又将昆仑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生灵——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都能够按照自己擅长的事物去做事。如此一来,人人都能各得其位,于是凡是生活在昆仑山上的,便不知道什么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和颠沛流离。”
灵湫用力摇了摇头。她虽然不能说话,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就已经通过她剧烈的肢体动作,展现在每一个细节中了:
我不是在害怕这些。只是以前部落还在的时候,我就从来没和姐姐们分开过。现在如果连最后的你都死了,我更是无法想象,我怎么独自苟活。
共工轻柔地摸过精卫的前额,对她低声道:
“灵湫,好孩子,听我说。我不是在单纯地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在天枢山的阴影覆盖下,共工的眼眸看起来便格外深邃,就好像在她之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就将世界的未来与自己的生死,全都衡量过了,这才毫不犹豫地决定要撞塌天枢山:
“天枢山拔地而起,在这里矗立了这么些年,如果它真的有它看起来这么高、这么结实的话,那么一定程度上,它其实也能阻碍地之浊气的扩散吧?”
“少昊在战场上,对他如何诱骗并肢解听訞的过程夸夸其谈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话里其实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也是直至今日,才反应过来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共工把话说完,不光是灵湫,整个精卫族群都开始愤怒地扑扇翅膀了。
哪怕她们已经被全都变成了没有神智的鸟儿,可少昊未死,听訞的血仇依然没能完全偿还,于是哪怕精卫鸟们不能言语、不能思考,可是在听见与当年血案息息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她们仅存的复仇的本能,也在驱使它们的行动:
你说,你说!只要能让我们报仇,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快将当年我们都没能注意到的事情说来听听!
在亿万白羽澎湃有力的振翅声中,共工继续道:
“在阪泉之战里,我们已经知道了,野兽的先锋部队都是母兽;自此之后,我们就一直以为,所有的野兽都是母兽;然而我刚刚杀死的这只猎物,却和少昊他们是一个性别。”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这些族群里只有这一个性别,而是因为另一个性别因为太弱小了,都没有办法上战场,这才让‘她们’在前线作战,‘他们’在后方守家的。”
她深深凝视着灵湫的眼眸,试图从中看到一点恍然大悟的灵光,试探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湫果然也没有辜负共工的期望。因为她不光有着强大的力量,更有着聪慧的头脑,因为她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最名正言顺的少主,是感应天之清气而诞生的孩子。
灵湫等人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们一直都在前线作战,就没能捕捉到过“始终龟缩在后方”的公兽;但眼下,共工阴差阳错间竟然杀死了一头公兽,于是那个被掩埋了数百年的秘密,在今朝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狂喜的光芒从精卫之首青色的眼睛里传出:
我明白了。
听訞姐姐是死在阪泉之战前的。也就是说,少昊用母兽的哀叫声诱骗她回头死掉的时候,他本人其实也对野兽的习性一无所知;否则他当时,就该用“留在后方”的公兽的声音当诱饵才对。
可他都绕过天枢山了,他都摸到昆仑山上了。整个西方所有的生灵在昆仑山上都有族群,他分明能见到无数种野兽,却为何不会按照正常规律那样,模仿应该在家里带孩子的公兽的声音?
共工欣然道:“正是如此,可见当时的昆仑山上,是没有‘地之浊气’这一性别的!”
这一刻,共工望向天枢山的眼神,便不再只有往日里“被山峦阻隔乐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枢山存在的意义:
“少昊当时在昆仑山上没有见到公兽,所以他只会模仿母兽的声音去骗听訞;可当时,少昊等人已经诞生数百年了。”
“那么,是什么只有我们这里才存在的东西,阻碍住了地之浊气的传播?只能是天枢,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更高的山峦。可见天枢山不仅阻隔了主君们回家的道路,甚至连带着将地之浊气的传播,也一并拦住了。”
共工明亮的眼睛里宛如有火焰在烧,她的红发半干半湿地搭在身上,然而在这狼狈中,却又有一股格外执着的、赌徒般的狂热: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撞塌天枢山……清气稀释浊气与浊气感染清气的概率,就是对半开的!”
灵湫双眸中金光一闪,立刻展翅高高飞起,试图抢在共工的前面撞在天枢山上;然而她只飞起了一半,就被共工扯着尾巴抓了回来,告诫道:
“不行,你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能去报信。”
将灵湫拉到身侧之后,人首蛇身的红发女子向着西方昆仑的方向深深拜下,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灵湫化成的精卫首领,沉声道:
“因为天枢山若倒下,被阻拦了千百年之久的浊气就会涌向最后的乐土,只有你——灵湫,你生前就有勇力,死后哪怕化作鸟儿,也有最迅捷的翅膀。”
“天枢一倒,你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昆仑。”
灵湫沉默片刻,终于郑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决定,一点薄薄的水光浮现在她清澈的双眸里:
好,共工姐姐,我听你的。
——于是她们的命运便就此定下。
在千千万万精卫的凝视中,共工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被盟书烤焦了鳞片、抽走了筋骨的蛇类的躯体,在她的催逼与天道的默许下,陡然爆发出最后一次强力,恰如千万年前,她的先祖、与她一样人首蛇身的女娲一样,迎风而长:
“天枢,你在这里挡了我们这么些年,也该躺下去歇一歇了!”
她高达百丈的身躯迎风节节拔高,顷刻一尺、一丈、十丈,可因为她不是太古的神灵,力量又被削弱过,到头来,她浑身的骨骼都在爆裂得“噼啪”作响,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了,却终究连女娲小腿的高度也无。
然而再渺小的后人,也要有沿着先辈的路行走的孤勇。在宛如把她整个人从头顶到尾巴尖都活生生用尖刀剖开般的痛楚中,共工对着昆仑的方向高声呼喊起一个响亮的、闻名于西方的鼎鼎大名:
“西王母——西王母!”
她的吼声回荡在山林间,便惊起飞禽走兽无数;她的悲苦萦绕在天枢山脚,从此这里的土地,便被她的满腔恨意与希望相纠缠的复杂苦涩,浸润得寸草不生:
“你不受盟书约束,下山,下山,行你的路,救救你的孩子,救救我的主君!”
红发的女子就这样怀着满腔的绝望、热血与忠诚,一头撞在似乎永远不会崩塌的天枢山上,一刹那,脑浆迸裂,血肉横飞,红白相间的液体泼洒在高大的天枢山山脚,“轰隆隆”的崩塌声宛如暴雨前来临的惊雷般震耳欲聋。
混杂着树木与草皮的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飞速将共工的下半身掩埋了起来,宛如一个简陋的坟墓。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精卫鸟们齐齐被这倾泻而下的泥土的洪流惊得振翅飞起,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心有所感地发出凄厉的长鸣:
“精卫,精卫!”
此时共工尚未完全死亡。她毕竟与太古女娲有着一样人首蛇身的模样,生命力自然也同等强韧。
她挣扎着向昆仑所在的西方探出手去,已经被鲜血和头发完全糊住了的眼睛里,虽然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体,却依然闪烁过最后一丝“生”的光芒。
在仅有的意识弥留的时间里,共工迷迷糊糊地心想,女娲、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她们死的时候……也有这么疼么?好疼啊,真的好疼。天枢山倒了么?倒了的话,是不是就说明我成功了,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然而共工临死前最后一次伸出的手,却没能触碰到昆仑。
因为尚未倒塌的天枢山,阻隔了她的目光,也拦住了她的手掌。
于是一股令人热血都要凉透的绝望,便从共工的心底泛了上来,无往不胜的神灵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锐挫望绝”:
我没成功吗?啊,我没有成功其实也正常,毕竟那是天枢山,高万仞,二水环绕,日月行经,自从冉冉升起后,就再也没有倒塌的迹象,连最聪明的听訞去昆仑的时候,都只能徒步翻越过它。
只是道理都明白,可终究还是好恨啊。
第二波泥土的洪流再度倾泻而下,只不过这一次的泥石流里,已经掺杂了大块的山石,顷刻间就把共工的腰部都给埋起来了。
然而这一刻,之前还能挣扎着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天枢山的女子,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一具冰冷的尸体软绵绵地堆在地上,骨骼尽断,筋脉撕裂,那双死不瞑目的蛇眼沾满鲜血,久久凝视着碧蓝无云的长空。
她头顶的红发混杂着血液披散一身,如果不是还有她身下的土堆支撑着,这具尸体下一秒就要毫无生机地倾颓下去——
不,它已经倒下了。
第三波泥石流,比以往更加声势浩大地涌来。与此同时,由小及大的开裂声从天枢山脚飞速传开,无数生灵在感受到了此地的异常情况后,纷纷拿出了逃命的架势,以天枢山为中心,撒开腿往四面八方跑去,这便是后世已成惯例的“地震”与“动物示警”的雏形。
一抹红光自天枢山脚冲天而起,倒映在共工了无生气的、明黄的蛇眼中,伴随着愈坠愈烈的土块与巨石、响彻云霄的巨响一并传来,无不宣告着一件事:
看似高不可攀、永不崩毁的天枢山,竟真被共工一头撞塌了。
只可惜这一幕,到头来,她也没能看见。
日月星辰在这一刻齐齐为共工发出悲鸣与欢呼,已经稳定下来的天之清气又要摇转不休;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动荡中,从遥远的西方,依稀传来一阵凤凰的清鸣。
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在灵湫的率领下,争先恐后振翅飞起,哀泣不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它们的眼眶中落下,在地面的血泊里溅起无数水花,宛如一场天降骤雨。
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在天枢山崩塌的那一瞬间,日月星辰的位置都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就连整片大陆的高低走向,也就此改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高低错落不平的模样,这便是后世人们所知的“西高东低”的走向。
在猎猎的长风与浓得难以望穿的云雾中,原本分散开来的精卫们在鸟群首领悠长的啼鸣声中,聚拢一起,又在无形的力量下被一分为三。她们的身躯从此染上了灵湫眼眸的颜色,呆板的眼神变得灵动,能够支持它们飞得更高更远,远至昆仑;可名为“灵湫”的存在,也彻底消亡在这最后一次变化中了。
在这一刻,新的种群“青鸟”就此诞生。
与一心复仇,战力卓然的“精卫”不同,新诞生的青鸟的使命,则是为了完成与共工的约定:
天枢山既然已经倒塌,大路已通,便该由最迅捷的人去面见西王母。
一只青鸟从遥远的战场上,捡起姜和姬的血衣;一只青鸟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找到了金缕玉衣仅存的那块残骸;一只青鸟低头,温柔而坚决地从共工的头颅上咬下一缕沾着血的红发。
随即她们展开十丈的羽翼,裹挟着亿万鬼魂的恸哭,卷起风云,向乐郊飞去。
【昔者,少昊与炎黄争为帝,背盟败约,共工怒触天枢山,天柱折,地维绝,故“天枢”更名“不周”。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精卫化青鸟,衔血衣至昆仑,以告西王母,故后人常言,“青鸟传书”。】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