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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出山:“那是我家的孩子。”
在天枢山倒塌的那一刻,被这道守卫西方门户的大山阻碍了数百年的地之浊气,开始疯狂波动起来,就像“污水一定会涌向清水的方向”这个道理般,向着昆仑所在的西方飞速涌去。
与此同时,共工死前的那一声凄厉高呼,也带着莫名的穿透力,就这样跨越万万里,直接传入昆仑山太古神灵的耳中:
“西王母——西王母!”
此时,正在给不死之树修剪枝叶的西王母听到了这道呼唤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疑惑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她手中的剪刀,可不是由普通的金属锻造成的,而是两条金蛟化成的神器;也只有这样真正集天地之精华的神器,才能修剪得动能够把生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不死之树,那比金石都要坚硬的枝叶。
这对金蛟姐妹见西王母停下了动作,也就不和还没修剪完的那些枝叶继续较劲了,齐齐开口疑惑道:
“难不成又是想来昆仑山上定居的?”
“这个口音,倒有点像是东方那边的生灵。”
两条金蛟一同说完话后,又同时转头看向西王母,异口同声道:“主君要去看看是什么事么?”
西王母略一思忖,毫不犹豫道:“当然。”
她一振衣袖,五彩的羽衣便无风自动,召唤来群群凤凰依偎在她身边,伸出羽翼,承载着她向九万丈的昆仑城门飞去。
凤凰们的速度太快了。昆仑山上因为常年四季如春,又海拔太高,于是常年萦绕着不散的云雾。可当它们携着风雷之势从山峦与城池的上方飞过的时候,无数草木在这一刻尽数俯身,渺渺云雾被激荡起的狂风瞬间荡涤得无影无踪,如闪电,如惊雷,追星赶月掠过一切,与站在万鸟羽翼上,手握长杖头戴玉饰的统治者相映之下,便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
若换做旁人,只怕压根就没法在它们的羽翼上站稳,更别说让凤凰们载着赶路了。但西王母岂是寻常神灵,她在太古之时,曾蜷缩在女娲的蛇尾下,见证过天地初分、风云震荡的宏大景象;换做眼下,那些能把人直接掀飞的狂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的云雾,完全影响不到西王母半分。
她甚至还能有闲情逸致,和正在赶路的凤凰们交谈,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我还记得之前东方那边来了个叫‘听訞’的小姑娘,说是要把玄鸟接去她们的炎黄部落里。哎,也不知道这些年,玄鸟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见到和她阔别了这么些年的两位姐姐?”
凤凰们自然也记得听訞,毕竟这位神灵身负“教化”的职责,天生就和百兽亲近。这不,她只是来昆仑山上走了一趟,除去凤凰和鸾鸟这两大负责守护昆仑山的种群之外,连青鸾白鹤这样的小卒,都对听訞心生好感,认为“她能够这么认真地帮助姜和姬两位姐姐,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一听西王母也记得听訞,正在赶路的凤凰们立刻就来劲了,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因为它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少昊部落的凶残,自然也无法想到,连“接人下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有变故:
“主君别担心,那可是一神担双职的玄鸟。只要从她手指缝里漏下一点东西来,都能让姜和姬两位妹妹过上好日子啦。”
“听訞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肯定不会出什么疏漏的。”
“等那边的战事平定,主君,我们就去接她们回来好不好?毕竟大家都是昆仑的人,就这么飘荡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就是就是。”
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凤凰最先提出了这个建议,总之,它一开口,立刻就把话题往姜和姬的现况这方面引过去了:
“主君,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迎接两位妹妹。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姜长高了没有,姬的身体状况好些了没?”
“是不是应该再给姬带一些不死之树的果子?毕竟金缕玉衣可不能治病,她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肯定吃了不少苦……”
“对对对,也得给姜带一点她喜欢的肉脯过去!”
西王母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高禖神的状态在又折腾了这几百年后,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吃完今年的这一批不死之树的果子后,更是能够完全保证胎儿的存活状况良好,是时候去看一看姜和姬了,便欣然道:
“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出手去,满怀赞赏地摸了摸提出这个建议的凤凰的头颅,笑道:
“虽说名为‘听訞’的那孩子跟我们说,姜和姬不是故意不回来看我们,而是被天枢山拦在了外面,让我们不要生气和伤心,但说真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天道不让她们回来,那我们过去总可以了吧?思路不要这么死嘛,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凤凰们都是直肠子的家伙,之前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迂回曲折的处理方式,立刻一同高声欢呼了起来:
“主君英明,很该如此。”
“那等我们处理完刚刚那位出声叫我们的姐妹的事情,就一同过去吧?”
西王母自然颔首应允:“可。”
然而就在她们怀着满心欢喜与憧憬,准备见一见从东方而来的新的生灵的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存在,而是一股裹挟着浓重血气的、污浊的风。
共工最终还是没有赌赢。
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片大陆上的东南北中四个方向,已经全都被地之浊气感染了,只有西方昆仑在天枢山的遮挡下,成为了最后一片净土;这样小的一片净土,是抵挡不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和围剿的。
不仅如此,地之浊气的传播,甚至还比青鸟的传信更快。带着血衣的青鸟尚未来得及将噩耗汇报上来,狂暴汹涌的浊气,就已经携着东方战场上的嘶吼、怨气与血腥,卷着共工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向着昆仑山的大门直直撞过来了。
在接触到这阵狂风的一瞬间,本来还在河底优哉游哉游动的赤鲑立刻沉入水面,被恶心得头都不敢多探出来一点点;刚刚还在精力十足采摘柔软的草叶准备做衣服的鹌鹑们,更是吓破了胆,无数只瑟瑟发抖的毛球宛如骤雨般从树上噼里啪啦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惊起惨叫一片。
原本枝叶繁茂、鲜花盛开的离朱、木禾和柏树,眨眼间便彻底凋零了,只剩了一点光秃秃的枝子,无精打采地挂在毫无生机的树上;就连生命力最强悍的不死之树,也不由得弯下枝头,发出一道无声的悲鸣。
在此之前,昆仑山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外界战火纷飞,血流漂橹,可昆仑山对外界一无所知,依然在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用这座城池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一视同仁地庇护着西方生灵。
能吃人的土蝼也不吃人了,身怀剧毒的毒鸟钦原也无法伤到别人了,能引发火灾、水灾和战争的生灵被安排在一起互相中和,从太古之末到神灵纪元的盛世就此形成。
独一无二,普天无双。
若不是听訞带来“少昊部落反叛”的消息,她们可能连备战都不会备,属实是拿着核弹当掩体在玩捉迷藏。
可这能说她们疏忽么?能说她们不堪一击么?
不能。
因为只要有西王母在,昆仑就是无坚不摧的!
她是和女娲一同诞生的,最古老的混沌的神灵,能够在狂乱的混沌气息中跋涉到世界的尽头;等到天地初开,神灵的纪元来到之时,才是她的青年,在寻常生灵还在忙着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昆仑之主就已经开始建立城市、庇护众人了;眼下又过去了千百年,有的神职弱一些、冷门一些的家伙,都开始咸鱼躺平进入平和阶段了,可掌管“灾祸”的西王母,才刚刚进入全盛时期。
惊怒交加之下的西王母只一挥手,便有狂暴的清风从她手中激荡而出。这清风里带着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锋锐、冷静而坚定,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与生俱来的威力减弱半分。
哪怕是遇上地之浊气,也一样无法更改它的威能!
这股狂暴的力量气势汹汹地向地之浊气席卷而去,凡是被它正面撞上的花草树木,一瞬间全都化作冰块,进而被碾碎成齑粉;哪怕只是被这股寒风的尾端扫过,周身也会立刻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混沌与极恶碰撞之下,形状奇异、上粗下细的昆仑山当即便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颤抖。千万道清光、千万道血气从二者相撞的地方迸裂而出,凤凰们赶忙展开羽翼试图遮挡,好让这些气息不至于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只不过西王母的反应更快一步。
她从凤凰的羽翼搭成的长桥上悍然跳下,落地的时候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以她为中心、直径有数十丈的空无一物的大坑,竟硬生生在狂乱交织的气流中开辟出了第三方的位置:
因为不管是什么气息,都不如她强悍,都不如她有力,于是西王母甚至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站在这里,她便是定海神针,是清浊的分界线,是一切的天平。
身着羽衣,头戴玉饰的女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杖,对着空中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止!”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这便是太古神灵的力量,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威能。
仓颉需要履行神职,创造出“文字”后,集合多方天材地宝写出的盟书才能具有的效果,眼下在西王母的口中,竟只要一句话便可完成:
前者是借助神灵的力量与众人盟誓,但后者,是直接让自身与天地盟誓——凡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你便定要遵从!
于是这一句话过后,千千万万道气流便顷刻止息。悲苦的嚎哭声一瞬间消失不见,蔓延开来的血腥气也被寒冷的气温压回了最深处,丁点余韵都难寻。
漂浮在空中的粉末开始飞速倒流、重塑,被西王母从天而降击碎的白玉一眨眼便回复原状,顷刻间,那道从东方战场上气势汹汹而来的气息,就被彻底击碎了、打垮了,恰如这道气息在没有接触过天之清气之前,本来应该有的模样那般,完完全全不堪一击。
然而即便这道气息消失了,西王母的面色也没有好看多少,甚至愈发严肃了起来:
因为她那双能洞察十万丈大山中最幽微的角落的双眼,看见了三只硕大的青鸟,正向她的方向飞来。
正依次降落在西王母身边的凤凰们,在见到这三只青鸟的时候,也齐齐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同类认得同类,力量认得力量。凤凰是天生的异兽,是正常诞生的、活着的生灵;可眼前这些青鸟,不管它们的身躯再怎么美丽、古奥而威严,不管它们展开的羽翼有多宽广,飞翔的速度有多迅捷,都无法掩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它们都已经“死”了。
不是说这些青鸟是死的,相反,它们鲜活得就好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样健康而充满活力;而是说这些生灵,分明是从已死的神灵躯壳里诞生的存在。
它们的身上虽然有着神灵的气息,然而所有的神灵都已死去;只不过为首的那位神灵曾在生前,慷慨大度地将自己的力量分了一半给一只充作信使的鸟儿,于是在她们死后,便轮到被她信任过、眷顾过、托付过的同伴,反过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们了。
如此一来,虽死犹生;可追本溯源,依然是“死”为终结。
它们只要一出现,就说明在这个世界上,在昆仑山无法注意到的角落里,便已有无数神灵沉默着死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三只青鸟缓缓收拢双翅,在西王母的身边降落。当它们垂下头,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白玉地面上的时候,始终覆盖在它们眼睑上的泪水与血迹,便混杂在一起,落下来了。
未能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昆仑玉阶,在这一刻,终于染上了血的颜色。
被三只青鸟带到西王母面前的,是两件西王母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东西,以及一缕陌生又熟悉的红发:
前者是姜和姬这对姐妹遗留下来的血衣一角,还有金缕玉衣的残骸;后者则是共工的遗物,上面还沾着天枢山上的泥土与她自己的血。
西王母之前虽从未见过共工,然而从这缕红发上留存的精魄与血迹来看,这便是撞塌天枢山,让她能够得知昆仑山下的真实情况的最大功臣。
浓重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可与地之浊气的情况不同,这一缕血气里,包含着的炽热希望、忠诚与信赖,几乎都能化成实体,从素不相识之人的遗物中,一路流淌到西王母的心里。
这便是心有所感,这便是异体同心。
于是西王母沉默地向东方略一低头,向无数像共工这样、却又不止共工,她从未见过、以后也再也不会有相遇机会的战士默哀。
千万年前,西王母还只是“昆仑之主”的时候,就是个又讲义气又执拗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只要我认定了那我就一定做得成”的感觉。在这股感觉的催动下,她成功于天地分开之前,就见识到了太多太多的事物,将亿万生灵都招揽到自己的阵营中。
等后来成功建立了昆仑城,进而成为西方的霸主,拥有了“西王母”这个更加有权力也更加威严的称呼之后,她已经很少再这样执拗地亲自去做什么事情了,更多时候都是在“以德服人”。
可眼下,西王母结束默哀,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能一路跋涉到混沌尽头,与女娲相会的女孩的身影,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她身上。
一行赤红的血泪从西王母眼角缓缓滑落,几乎要与跌落在白玉阶上的青鸟血泪,还有她发间的赤色羽冠一个颜色;她开口说出的话语里,包含着滔天的悲伤与怒火,冰冷的火焰几乎能扑面而来,跃动着烧干、冻结世间一切不公与丑恶:
“那是我家的孩子。”
——那是我们一整个昆仑山上的姐妹,一起看着长大的小孩子,是我们的晚辈,是我们精心抚养出来的,很好很好的小孩。
“少昊贼子,悖天逆人,欺我太甚。”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尽到了身为年长者的责任,尽心尽责地教导后辈而已。我不可以责怪无辜者的善良,不可以责怪不知者的尽责。如果真要责怪什么人才能让心中的怒火得以缓解的话,就该将矛头对准别有用心的那些家伙。
西王母将手中的长杖重重顿在地上,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怒吼何等愤怒何等凄厉,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她的怒吼下,立时涌现出浓厚的雨云,狂风呼啸,雷声遥遥:
“此仇不报,我不为人!”
——她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山下。她们本来应该回家来的,为什么到头来,却连这么个微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我是昆仑山的大家长,是当年接纳过她们的人,如果我连她们都无法庇护,又要怎样继续安之若素地坐镇西方?
此时,距姜和姬两人走下昆仑,已经过去了千年。
哪怕时光荏苒,哪怕西王母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她们任何一人的最后一面,可此时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竟与炎帝还在部落中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号令完美吻合了起来:
“我们要开战。”
恰如炎黄部落的战士们愿意跟随炎帝那样,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们,在西王母开口的这一瞬,便异口同声爆发出滔天的怒吼,回荡在百万丈的城池内,便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波向门外涌去。
即便在这样宏亮的声音中,西王母的话语依然清晰可闻,因为她只要站在这里,就代表着西方的威权与大能,这样一位存在的声音,在她的部下的衬托下,只会愈发出众、更加震撼:
“愿意跟随我的,就与我一同出山!”
在西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整座昆仑山都“活”过来了。
九头的开明兽载着陆吾从宫殿中一路狂奔而来,鸾鸟们立刻带上了盾牌和毒蛇,和凤凰们一同在昆仑城门前的天空上高高盘旋;鹌鹑们再也没空叽叽喳喳聊天了,它们全力以赴开动起来制作盔甲的时候,整个昆仑山上都是纺织布帛与兽皮的声音。
生有四只羊角的土蝼、九条尾巴的狐狸、有着婴儿声音的蛊雕与人目彘耳的诸怀咆哮着站在一起,周身涌动血光无数,将这一群最凶恶的异兽和周围的大军区别了开来。因为它们的天性是食人,一旦离开了和平的昆仑,它们的本性就能无拘无束地暴露出来了。
在鹌鹑们的努力下,武器和盔甲眨眼间便从宫殿内流水般飞速传出,将西方昆仑的大军武装得刀枪不入。九万丈的城门前,飞速便集齐了一支由野兽和神灵组成的大军,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整座昆仑山都在万众一心的高声呼喊中颤抖:
“开战,开战!”
万军已至,便该开拨。然而在走下昆仑山的前一秒,西王母突然转过头去,遥遥望向不死树的方向,一抹犹疑的神色浮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她人已经犯过的错,自己绝不能犯第二次。
少昊当年能偷偷摸摸,从北边的荒原绕来西方的昆仑,还骗走了玄鸟、杀死了听訞,焉知等她们下昆仑后,这家伙会不会来个后方包抄,把自己的大本营给连锅端了?
虽说负责掌管昆仑山上各种植物生机、生长季节的神灵和野兽,已经全都聚到了自己麾下,准备出山;可高禖神还在休养,她要食用的不死之树的果子还在山上。如果自己这边先带着军队开拨的话,后方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如果高禖神养精蓄锐完毕,也想跟在她们后面下山打仗的话,昆仑山上可真半点守卫也没有了,好一个守卫空虚的肥羊圈,就在这里等着饿狼呢。
那让高禖神待在山上?别开玩笑了,姜和姬一开始就是为了“帮高禖姐姐找草药”而离开昆仑的,可见她和姜、姬的感情之深厚,区区一个怀孕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她下山的脚步。
然而西王母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有一道清冷的、寒凉的月光,轻轻掠过她的面容。
涿鹿之战打响之时,尚是白日;在灵湫等人或溺死或战死,在东海化作不屈的精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等共工撞塌不周山,青鸟携信飞上昆仑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
大片大片的月光从月姑的银车轮里倾泻而出,将夜晚的寂静铺陈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除去战意盎然、准备连夜开拨的昆仑之外,所有的生灵都陷入了酣眠,唯有夜虫寂寞的声音在草丛中鸣响,激起冷冷的回音。
从太阳和月亮二者之间的光芒差异中就能看出,比起热烈奔放的日母来说,月姑的性子更为清冷淡漠、古井不波。
她的车轮与日母一样,足足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便会有如水的光芒从中瓢泼而出,将白日里刚刚感受过暖意的生灵,都拖入沉沉的梦乡。
在盈盈的寒意与沉寂中,驾驶着银马车的女子,只无动于衷地从高空瞥了血流漂橹的人间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似乎再惨烈的景象,也不能让她的内心有半点动摇。
——似乎。
——这个词是那么模糊又暧昧,就好像原本应该半点不顾人间情况如何,只无情而稳定地运行金车的日母,曾从日落之地回眸,遥遥望过夸娥,赐给她一支火把那样;而眼下,与她同样从女娲双眸中诞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便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头戴朱红鸟羽与玉饰的女子抬头,恰与空中身穿素衣、发如流云的女子四目相对,就这样,热烈、明艳又利落果决的西王母,终于见到了炎黄部落里,唯一一位活着的残将,那便是冷静、素淡而身形缥缈的素娥。
她乘着飘摇的月光缓缓落在昆仑山门前,对西王母盈盈拜下,声音轻缓冰冷,又格外坚定:
“见过西王母。”
她的长发是月光的银色,双眼则是浅淡得近乎白色的蓝,后人将这个颜色命名为“月白”,以此彰显月姑和素娥的光辉带来的冷意:
“我是月姑麾下的素娥,曾受炎帝之邀,与云中君、青女等同僚一并暂时加入炎黄部落,为两位主君提供力量,以求和少昊部落抗衡。”
神灵的语言和文字是有力量的,这边素娥一开口,西王母便知道,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再加上她的力量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空虚与流逝,就更能说明素娥和姜、姬等人是一个阵营里的了:
如果她们不是一个阵营里,同样莫名遭到了力量削弱的同伴的话,那么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身为统治者的她们,却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于是西王母沉声开口发问:“素娥。我虽与你素未谋面,但我今日见你重伤在身,便知东方有大变故。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连掠过昆仑上方的狂风都似乎止息了。
猛兽们的咆哮齐齐暂停,无数飞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张开双翼在空中悬浮盘旋,千千万万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眼睛,在这一刻,统统将目光投在了素女身上,因为大家都想得知东方战场上的真相:
西王母说得对。姜和姬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分明是一对又默契又互补的好姐妹,不管是术法还是武艺都足够精湛,这样的她们,怎么可能死?
正在等答案的昆仑军队越是沉默,来报信的素娥便觉得自己的肩头就越重。那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噩耗就这样堵在了她喉头,咽也咽不下说也说不出,险些当场将她逼疯。
素娥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像月亮的寒凉光芒与月姑的淡漠性子一样,素娥也是同样的性格,安静得让人一不小心都能把她给忽略过去。
如果说黄帝和嫘祖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待在她们身边很安心”的那种温柔可靠,那么青女跟素娥的安静,就是“只要看一眼她就觉得心里立刻空下来了”的冷清。
她的天性就像月亮的光芒一样清冷,炎帝邀请她们的时候也只是让她们暂时来当外援,再加上素娥她们在部落中居住的时候,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们深交,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人情来往”是什么。
然而这一刻,以往只一个人静静生活在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小屋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素娥,终于无师自通了一个千万年来都无法更改的道理:
在普天下数不胜数的信息中,最难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死讯。
在无数奔波南北的信使里,最不欢迎的,便是报丧的人。
素娥甚至都不敢抬头与西王母对视,只能垂下眼,注视着光洁无瑕的白玉长阶,低声道:
“我们的主君多年前曾经签订过盟书,发誓‘世世代代,永结同好’,永远守望相助,不得伤害对方。”
那时,炎黄部落初具规模,年少的素娥还没有离开月亮。
她曾从九天之上向下投来好奇的眼神,曾亲眼见证过盟书的签订与炎黄部落的强盛。有这样的盛世在前,哪怕后来少昊反叛,炎帝为了“以防万一”将她们请来当外援的时候,素娥也从来没想过“炎黄部落会战败,过往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这种残酷的可能。
可谁知,一切就真的发生了呢?
炎黄部落硕果仅存的神灵在昆仑城外的万军之前长跪不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上了她的心头。
此时的素娥尚且难以分辨,这种让她莫名羞惭的情绪从何而来;但如果她能活到千万年后的现代社会,在人类已经能给各种各样的情绪完美分类的那时,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和你一同出征的战友都埋骨沙场,只有你侥幸得以存活,却要负责对你战友那翘首以盼等她归来的家属们,播报她战死的噩耗。
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最严重的几种形式里,便有“幸存者内疚”的说法。
在极端的痛苦逼迫下,素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冷静从容:
“但是数百年后,地之浊气一诞生,一切就都乱了套。”
“少昊在被两位主君驱赶到冰原上之后,依然不死心,便派人绕来昆仑骗走了玄鸟,后来又篡改盟书,让炎黄部落的女人从此都不能再拥有反抗的力量。”
西王母紧握手中长杖凝视着素娥,她的双手关节都被攥得发白,骨骼与筋脉的纹理立刻便在她手上浮现出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悲伤与痛苦:
“……除了你,炎黄部落里还有谁活着?”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却更难开口:
因为西王母认识的神灵们,已经全都死去了;就算素娥能绞尽脑汁,从烂得不能再烂的现况里掏出一个“我们还是有人活着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也与面色惨白的西王母完全无关。
比“报丧者来临”更让人崩溃的是什么?是在大灾变里,能存活下来的,永远都是与你无关的别人。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素娥只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和唇齿都不受她的控制了:
“两位主君战死沙场,她的部下无一幸免;便是逃走的、在后方没有上战场的,也已经死不瞑目地变成了青鸟,给你报信来了。”
直到她将这个噩耗说出口,素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啊,原来这个嘶哑的、宛如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竟然是我的: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认识的……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彻底湮灭在黑暗里。她不敢抬头看一眼西王母的神情,却听见一道带着泪意的长叹:
“……有劳你前来报信。”
这句话素娥不敢接,也无法回。她依然不敢起身,只能在长发的遮挡下,久久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苍白的双手,脑海里回响着的,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要解除西王母的后顾之忧,我要让我的力量发挥到实处,我要让和善又亲切的主君们不至于埋骨荒野,死无全尸。
可我这不祥的报丧鸟,我这将她阔别多年的同伴的死讯报告给她的传递噩耗之人,又能为即将启程去开战复仇的她做些什么呢?
突然,素娥的确想到了什么。西王母在踏出昆仑城门时,回望过不死之树方向的那个犹豫担忧的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促使着素娥做出了一个直到千万年后,还在被人污蔑的,却又格外正确的选择。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西王母,那双月白色的轻灵的眼眸里,便似乎一瞬流淌过万丈的天河与血色:
“西王母,请听我一言,我有话要说。”
“我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隶属于月姑,所以那道主要限制‘炎黄部落’的盟书没能杀死我,只能重伤我;可我的力量又太过弱小,如果不能与青女联手,就无法伤人——”
素娥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是半透明的形状了,可见重伤之深;云中君和青女的状况应该和她十分类似,虽说靠着“外援”的身份躲过了盟书的围剿,但也终究伤得不轻,只能变回原型回到云彩和霜雪中休养。
可哪怕都伤成这个样子了,素娥的言语中,也有一股冷定而沉着的力量:
“——可哪怕是这样的我,也知道,血仇是一定要报的。”
在万军之前,在昆仑山上,银发蓝眸的女子对身着五彩羽衣的西王母重重叩首,高声道:
“请把不死之树交给我吧,西王母!”
这是日后即将荒废千万年之久的昆仑之墟上的最后一个誓言,是炎黄部落“守信”的美德,在她们的残部中最后一次实践:
“我可以为你隐藏不死之树,从此一步也不离开月亮,不会让不死之树离开我的视线哪怕一秒;就算有句芒那样的神灵能飞到月亮上,哪怕身死魂殒,我也定能用青女的霜雪之箭,将它射杀于中途。”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防止少昊窃取不死之树杀个回马枪的办法,但是如此一来,素娥就永远无法离开月亮了。
从此,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不管战事如何,不管后来的太平盛世里有怎样热热闹闹的烟火,这些东西都永远与她无关,因为她发过誓,便定要践行;她说过要守护不死之树,就一定要成功:
“此计若成,少昊等人只能在地上诅咒我等,却再也不可能得到‘不死’的权柄。”
“月姑旧部,炎黄子民,素娥在此,以女娲、高禖与炎黄起誓,愿永驻月中,万世不改,为西王母看守不死之树!”
西王母沉吟片刻,伸出手去,将素娥从地上搀起,长叹一声:
“你既是姜和姬的部下,则我必深信你。”
伴随着西王母的话语,即将合拢的昆仑城门再度洞开,虚弱不已却依然慈爱的高禖神,捧着金枝、银果、玉叶的不死之树缓步走出,将这棵神奇的树木交付在了素娥的手里:
“不死之树就交给你了,素娥。”
两条金蛟对视一眼,立刻从西王母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冲入云霄,与凤凰和鸾鸟飞舞在一起。因为她们在昆仑山上,被安排的工作就是修剪枝叶,可现在,昆仑都没了,家也没了,树也没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伪装成剪刀的模样呢?
就这样,在没有了一切后顾之忧的西王母的号令之下,几乎整座昆仑山上的生灵都倾巢而出。
千万道嘶吼声冲天而起,震得大地都在隐隐颤抖;亿万飞羽从昆仑山上携带着盾牌与毒蛇起飞,它们的双翼展开来都能遮蔽太阳,无数种野兽与神灵,在此时此刻,用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唇齿不同的话语,表达着同样的愤怒,汇聚成一句能够让大地都颤抖的话:
报仇,报仇!
——这便是被后人忌惮了无数年的“万妖之母”的真相。
在炎黄部落于涿鹿之战中大败,全族无一幸免的那一年,西王母拔剑而起,封昆仑,出西方。
她的军队所过的地方,便有少昊的族群死伤无数。
没有什么不杀弱小,没有什么缴枪不杀,没有什么爱护幼童。残破的兵器、盔甲和残留着吞噬痕迹继而朽烂的尸骨堆积成高山,从被活剖的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血能汇集成海,淹没脚踝。
【不周倾颓,西方门开,四野大通,永无阻绝。西王母得青鸟血衣,大怒,率万妖离乐郊,下昆仑。】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应该有一篇考据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女性掌管“不死”和“死而复生”的这一设定的意义,和上古时期的萨满女巫有关的论文。简而言之,就是这些地点不同时间不同但情节相同的神话,是“女性在上古时期手握宗教大权”的体现,再度强调了“神话是历史的缩影”这一思想……但是我写不动了……以后一起补……
接下来大概有一点详细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描写,会死很多人,我会尽力控制血腥程度的……控制不了也没办法,我已经将本文设定为21岁以上了!同志们,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总之,这里应该有一个表情包,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我贴图,大家意会一下,【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