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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怀瑾:“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在现代医学竭尽全力的抢救,和日后秦玄时无微不至的看顾下,秦姝很快就长大了。
虽说孤儿院里的物资也不缺,营养方面按理来说是跟得上的,可秦姝看起来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等到了要上学的时候,和同龄人一比,真的是除了身高,没有半点地方像是个六岁的孩子。
秦玄时能怎么办,她也愁得慌,闲着没事和人聊天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是不是小时候的遭遇让她亏了里子,所以不管以后怎么补,都补不起来了?哎,是我不好,我就该……”
只不过秦玄时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她对面的人给截断了:
“你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行走的医院成了精,在救护车来之前,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这孩子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太苛求自己了。”
正在跟秦玄时说话的,也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两人都是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模样,穿一身黑,再加上周身如出一辙的那种严厉的气场,换个不熟悉的人来,指定能把她俩认作是一对姐妹。
而且除去外表上的相似之外,这两人私底下的交情其实也不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秦玄时在发现自己真正的起名水平之后,就把“给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名”的这个活计,移交到了她的这位朋友的手里。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来看,似乎这家伙也是和秦玄时一样,是个负责孤儿院这种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倒霉蛋。
毕竟按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大道理来看,能和秦玄时这样政途不顺的人凑在一起、玩得好的,八成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但如果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的名字是姚怀瑾,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比秦玄时小了将近十岁。代换一下,就是秦玄时都毕业参加工作了,她还在初中读书。
这两人相识的契机,就是姚怀瑾在初中读书的时候,身为尖子生,在学校的牵线下,认识了一位身在名校的年长女性当笔友。
学校的用意是“让大学生们起到带动青少年积极向上、努力学习的榜样作用”,而这年头的大学生还不至于像几十年后,被极度内卷的环境、连年飙升的房价和物价、十年不变的工资以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恶劣就业环境,压迫得毫无梦想和活力的咸鱼那样,基本上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能人;能够像秦玄时这样,进入燕京大学就读的,就更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了。
两人一开始通信的时候,只按照正常流程,在信中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和读书环境,纯属是没有话题也要硬聊出话题,完全就是在尴尬地强行完成任务:
年长的秦玄时象征性地和年少的姚怀瑾,分享了自己还在初中读书时的一些心得和经验;姚怀瑾回信的时候,也用十分官方的口吻跟这位姐姐分享了一些自己的名著读后感。
——然后赶巧的事就来了。
前者分享的经验,正好是后者已经自己摸索出来、正在使用的一套学习方法;后者给出的读书笔记,也正好是前者正在看的书单上全都有名字的大部头。
当她们两人发现,彼此之间竟然如此相似的时候,那种因为“奉命和并不熟的人强行聊天”而造成的尴尬感,便立刻消解了不少。
在接下来的通信中,她们的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官方给出的条条框框的规范,开始往野马脱缰的方向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好得那叫一个一见如故,活像生下来就穿同一条裤子的一母同胞的姐妹似的。
很难说后来,在姚怀瑾也考入了燕京大学,让秦玄时在毕业多年后成功拥有一个学妹的这件事上,这个学姐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少,但总之肯定不会低。
但姚怀瑾的政途走得倒是比秦玄时顺畅——不,这么说都是谦虚了,姚怀瑾的这条路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艰苦却也更顺畅:
在秦玄时被“发配”到孤儿院院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不挪窝的时候,姚怀瑾就已经在官场上一路高升了。
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大学生还是一种很值钱的稀奇生物,不是后世那种清澈愚蠢又难杀,被老板压榨得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怎么办的牛马。
只要能顺利从大学毕业,没有什么要命的政治污点,国家就给分配工作;日后哪怕大形势发生转变,经济结构需要转型,这些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在被辞退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只要没被某些官员侵吞,哪怕失业了,人们也能凭着这笔补偿金度过没有进项的艰难的日子,直到找到新的工作。
可以说,在几十年前,当你的一只脚迈入大学大门的时候,这辈子就饿不死了:
什么事业编什么公务员什么教师,日后这些会被当成香饽饽、金饭碗的工作,在那个年头,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往名校学子们的头上砸,21世纪里火爆全国的国考省考,此时连个影子都没有。
结果姚怀瑾走的路子和正常人格外不同。
在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身为燕京大学本专业数一数二的学生,摆在她面前的几十条道路都是康庄坦途:
不管是去当领导干部还是去当教授,不管是手握实权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都可以尽着姚怀瑾的心意来。
而且姚怀瑾不仅家庭背景好,她本人的治学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也十分突出:
她还在校内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协助教授,翻译了多本原文专业书籍,为国内许多研究领域成功填充了空白;在负责主持大事的时候,又能完美协调多方,不管是怎样的活动,她都能操办得滴水不漏。
在这种人才的去向上,哪怕是学校,也得听听她自己的意见以供参考。结果姚怀瑾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在A和B两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完美选项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出来:
“我要到最困难的地方去,为国家做事。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领导们其实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每个人的去留的,能抽出空来专门问一下姚怀瑾,听听她的意见,就已经是对这样的好学生的特殊关照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个普通学生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就是被抛之脑后,虽然不至于亏待她,但是肯定不会尽力把她往更高的位置上送,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随便去哪都可以。
可问题是,姚怀瑾属实是个人才。
出身根正苗红,成绩又好,又会办事,更难得的是,能够在兼顾各方的同时还把事情办得又公正又漂亮,所有见识过她手段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服的。
这种人才在人才泛滥的几十年后,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绝对就是被安排去处理信访工作的牛马倒霉命;但是在现在,还是个稀罕物呢,要是真把她安排到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去,属实是浪费人才。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这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好好发挥满腔热血,又能让她的手里不至于握有太多权力,免得将来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啊我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撂挑子就走?
别说,还真有。
于是这一年,在燕京大学就读国际政治专业的姚怀瑾,毕业后没有去任何一个能发挥她的专业性的位置上,而是去了一个看似十分有盼头、事实上鸡毛蒜皮一地乌糟的位置上:
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
这个位置的难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这里的人没有行政权、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尚且还能起到“团结社会各界妇女”的作用,把大家都紧紧拧成一股绳,以抵抗外来侵略者;但是等战火平息、大局稳定下来之后,这个部门的缺点便显示出来了,它作为“吉祥物”的意义依然胜过它的实际意义,说是个清汤寡水的废物部门也不为过。
因为所有的权力,都要手里切实有点东西,才能发挥出来。
就好比如果有人在网上辱骂军人和军队,过几天没准就会收到法院传票吃官司,在此之前还得去拘留所蹲上十几天。
——为什么?因为和这个领域挂钩的人,有切实的军权。
再好比打砸抢烧的街溜子们,再怎么胡闹,也绝对不敢冲进武警大院里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是的确有枪的。
又好比几十年后那些只会在网络上口嗨的男人们,他们能造谣“女幼师给婴幼儿喂避孕药”,能对一位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子造黄谣说“她被包养”,都能对着福布斯富豪榜上鼎鼎有名的女企业家大放厥词说“这女人不贤惠配不上我”,但是绝对没人敢在网络上口嗨说“国家领导人有问题不如砍了他们让我来”。
——为什么?因为前面的被害者都是没什么实权的普通人,但他们要是真的敢把对准女人的枪口对准政要人物,没准上一秒还在网络上狂欢的他们,下一秒就要进局子里去踩缝纫机了。
可问题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
她们最多只能在妇女们受到委屈、前来寻求帮助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再帮忙联络律师,转交给有司法权的相关部门走法律程序;如果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们受到了家暴,那么相应的后续工作,就要给有执法权的警察那边来处理。
在这一系列的处理流程中,她们拥有的权力,让她们最多只能去安慰安慰受害者,说你别担心,我们会给你想办法的。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部门起到的,其实是“中转与协调”的作用,根本就不像她们拥有的这个十分大气的名字一样,有与之相匹配的权力。
已经没实权到这个份上了,大名鼎鼎的妇联说是失权都不为过,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一定会出现这种状况:
如果上面想要出生率增加,那么她们在提供心理安慰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劝分不劝和”;如果上面想要离婚率低,那么她们就不能对离婚冷静期说半个“不”字;如果上面想要控制出生率,那么她们就得任劳任怨地扛着油漆和刷子,满大街粉刷“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最后,再在一切问题爆发的时候,出来任劳任怨背上黑锅。
因为在来求助的人们眼里,你都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了,你都顶着这么个光辉灿烂的名头了,你都要团结全国的妇女了,那你肯定有很大的权力吧?那么,不能处理我们的事情,就肯定是你们妇联工作不力,就全都是你们的错!
如果按照正常世界里的发展流程进行下去的话,那这个组织的未来一定是这个发展方向,绝无例外。
然后出身名校的姚怀瑾从天空降,好一套无赖王八拳把所有人都打了个头昏脑涨:
你不给我司法权,我怎么管事?你不给我执法权,我怎么抓人?你不给我们配备人员和物资,那我们去保护妇女,谁来保护我们?你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这是赤裸裸的压榨,资本家都没你们这么黑心哪!
这一套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见空就钻毫不留情——额滴额滴都是额滴,你嘴里吃着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那就是你不要了是吧,很好,抠出来,现在是我的了;见谁都打绝不姑息——别说走关系了,你就算半夜吊死在我家门口都不管用,该怎样就怎样;打得就是时间差信息差——趁你还没把表面工作做好来对付领导的时候,我把你所有的遮羞布都掀了,不能好好工作就滚蛋。
等到姚怀瑾最终坐到高位上的时候,背后盼着她死的人不知多少,因为此刻她们的手里的确握有实权;然而作为争到了太多东西的代价,她明明比秦玄时还小将近一轮,可如果把两人放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来谁更年轻一些,搞不好姚怀瑾还更苍老、更疲倦。
然后每每在谈起秦姝的时候,姚怀瑾的疲倦感就更深一层。
因为她为了确保孤儿院里的物资援助到位,再加上和秦玄时的关系又好——她们二人当年一见如故的时候,便说,见到了对方就像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胞姐妹似的——就时常跑过来看看,帮衬一下,自然对这个被秦玄时起了个格外与众不同的文雅名字的小女孩十分上心:
“她今天不是上学去了?怎么没在咱们内部的学校上学?”
秦玄时忧心忡忡地叹气:“因为有对特别有钱的夫妇想要做门面收养她来着,手续已经在办了,估计今天就能办下来。如果成功的话,她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啦,自然要跟着新的爸爸妈妈去更好的学校读书,这不,今天就已经去咱们这的重点小学报到了。”
姚怀瑾没明白秦玄时难过的点在哪里,便问道:“那岂不是挺好的?等将来她从这里考出去后就出息了——”
秦玄时诧异道:“我的老天哦,你怎么会觉得,她还需要‘从这里’考出去?”
姚怀瑾一头雾水:“???不是,等等,这对夫妇是哪儿来的人,不是本地人吗?你不都说了,她去的是本地的重点小学吗?”
秦玄时冷笑一声:“人家是香江人呢,可有钱,户籍不在本地有什么要紧的,随便买一套学区房就能入读了。”
姚怀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有钱的大场面。
毕竟她人生的几十年里一共只干三件事,夺权,省钱和拉架,直接导致堂堂一位都要退休了的国务委员出行的时候,还在开她那辆破五菱宏光,最多就是把破车换成新车而已,秦玄时曾发自内心地说这个车牌将来都得给她广告费:
“???不是,你再等等,学区房是那么轻松就能买下来的东西?”
秦玄时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对我们来说,难;对富商来说,世界上怎么还有用钱买不到的事情呢?买不下来就用钱砸,几十万几百万地加上去,总会有人不愿意和钱过不去的,毕竟用一套房子换十套的钱,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拒绝。”
姚怀瑾只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拿钱砸人”的操作,只会抓住这种痛脚去把她那些立身不正的政敌拉下马,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姚怀瑾和秦玄时是同一款油盐不进的实心棒槌,所以从来没人把这一套用在她身上。
如此种种,直接导致姚怀瑾这辈子都没想到,这种神奇的操作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还离自己这么近。
一瞬间,姚怀瑾的大脑都被烧短路了:“……那这样的话,这个家庭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去处,你的意见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说重点吧,我实在不想拿对付领导的脑子来对付你。”
秦玄时接下来的这番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俩要是想正常收养孩子的话,我绝对没意见;但是丹心在他们常去的医院那边有认识的人,特意偷偷送了消息来告诉我,这对夫妇从好几年前就在做试管婴儿了。”
她说着说着话,都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桌子,把好一张实木的桌子都拍得咣当咣当响,还在微微晃动,只恨不得这张桌子就是那对从香江来的夫妇两人——如果真的是就好了,按照这个力度,秦玄时一人就能空手给这对夫妇开瓢:
“做试管婴儿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当这些孩子刚进展到能看出性别来的时候,男方就要把所有的女婴都挑选出去,只留下男婴,说要给他家留个能传宗接代的独苗。”
秦玄时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笑男方的弱鸡,还是在嘲笑他们始终未能成功的倒霉:“得亏男方有弱精症,最后一个都没能成功,这不才走到了收养的这一步?”
姚怀瑾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怕是唯物主义战士,也对香江那边神神叨叨的套路有所耳闻,立刻就明白了这“做试管婴儿做不出男婴就要收养女儿”的套路是怎么回事,连向来好脾气的她的脸色都沉下来了:
“……往好听里说,是打算让这个做姐姐的催一催弟弟的到来;往难听里说,从最险恶的角度去推断这对夫妇的想法,搞不好两人还想玩借运借命那一套呢!”
“不用想,是就是。”秦玄时往日里虽说也没什么好脾气,用棒槌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直通通、硬邦邦,用来揍人绝对没问题,但你要说她有没有脾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的,毕竟棒槌的表面也是光滑的嘛——可眼下她是真的气着了:
“什么人会在收养小孩的前一天,拼命打听她的八字啊?我说她是被扔在我们门口的,算不出个精准的时间,他们还要带着她的照片去找人反向排盘反推八字,真是疯了。”
姚怀瑾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正常来说,不都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性格脾气和学习成绩之类的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吗?”
虽说姚怀瑾已经坐在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但是她对各地与妇女儿童相关的政策依然有所了解:
毕竟要确保地方的方向与上面的大方向一致,才能齐头并进,不至于出现上面还在说“要保障妇女的参政议政权与受教育权”,下面就自作聪明地搞了个“暖被窝工程”出来的地狱笑话。
于是姚怀瑾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秦玄时所在的地区正好在推行一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
在试管婴儿还只是有钱人专属的操作的情况下,让常年不孕不育却又十分想拥有自己孩子的家庭,从孤儿院里领养一个小孩回家。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既能减轻孤儿院的财政负担,又能让一个家庭完整,还能顺带宣传一下家庭和睦的重要性,营造当地政府温馨又正面的形象,属实是一石三鸟、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再划算不过了。
这套操作在别的孤儿院里来说可能行不太通。因为正常来说,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们多半都是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不健全的人,什么缺胳膊少腿都是比较好的情况了,几年前被秦玄时一个电话叫来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们,曾经跟秦玄时说,“这孩子可能会有脑瘫和听力障碍等种种问题”,可不是吓人的,不少被扔在孤儿院里的小孩都有如此种种问题,正因如此,所有的孤儿院里,都会有特殊学校的配套措施。
但是秦玄时的孤儿院不太一样。
她的孤儿院位于南方某个十分重视香火宗祠的省份。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尚且看不出什么;但一旦开放二胎,血淋淋的、格外不正常的性别比例,就体现出这个地方的“独特”来了:
男婴的性别比例比女婴足足高了一倍。
综上所述,明显可知,被扔到秦玄时这里的孩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缺胳膊断腿、高位截瘫、智力障碍、又聋又哑之类的问题;只要她们在露头的那一刻是女性,就已经自带“可以被遗弃”的原罪与理由了。
也正因如此,位于南方的这个省份,在这方面的风评一直不太好,所以当地政府格外着急,想要扭转这一点,今年的工作就是从这方面进行的:
如果这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下去,那么这些被遗弃的女婴们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孤儿院里这笔怎么抹也抹不平的性别的账就能好看一点,还能减轻政府财政负担,宣传正面形象,实在再合适不过。
而这个收养项目能够吸引到来自香江的这对豪门夫妇,属实是意外之喜:
本来两个地区就因为离得比较近,会受到一些经济辐射的积极影响;要是能通过这个项目,和这些有钱人搭上关系,那以后的投资岂不是也就有盼头了?先不说投资的成功与失败对人民的影响是好是坏,至少“能拉到投资”这一点,就是当地领导们的光辉灿烂的政绩,将来会很有用的。
于是哪怕秦玄时一力反对,觉得这对夫妇的身上肯定有什么猫腻,而且在她的努力争取下,秦姝的档案和户籍虽然还没有变动,但是已经走了“特殊通道”,被这对夫妇带在身边了,今天就是她入学的日子。
她只能管理一个孤儿院,却终究还是不能和有权力、有钱财的人们硬碰硬,所以姚怀瑾就是秦玄时搬来的救兵,秦玄时正在跟她分说这件事的严重性:
“要是被这样的家庭领养走,不管家里有多少钱,都和她这个‘外人’半点关系都没有,搞不好她不仅没有办法享受福气,甚至还要把自己都变成那个莫须有的弟弟的供血包。”
其实自从姚怀瑾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秦玄时和她之间的来往反而变少了,再也没有了年少时期互为笔友时的那种直来直往的真诚与热情:
因为要避嫌,避免“姚主席和秦院长关系这么好,会不会偷偷给她徇私”的流言出现;再加上姚怀瑾在争取到了这么多这个职位和这个部门不该有的权力之后,本来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滑落到深渊里去,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近些年来的交往,已经比“君子之交淡如水”还要淡了,有什么要事都是通过有录音功能的电话来谈,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面对面沟通的时候。
但这件事已经不能通过电话沟通了。
搞不好秦玄时前脚一个电话打出去,后脚紧接着来劝她“唉呀都是你想多了,不就是看看八字吗,没什么,香江那边的人不都爱搞这一套嘛”,“你要为大局考虑,要是把潜在的投资人给气跑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你不能因为自己孤寡了一辈子,就让别人和你一样绝后,你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的思想工作,就会纷至沓来。
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在这一刻,又坐在了一起:
“你看咱们这儿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的么?家里明明有十几套房子,却半套房子也不肯分给女儿,打着‘你的弟弟将来要娶妻生子,比你更需要房子和钱’的旗号,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连毛都没长齐的第二胎。”
“阿姝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这两人属实是把所有的可疑雷点都踩了一圈,不是能托付的正常人。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那我等几十年后去地下都没脸投胎!”
姚怀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平日里为了避嫌,都不怎么和我交往的,眼下却忙不迭地把我请了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的确挺要紧的。”
她凝眉沉思,略微一想,就觉得这事儿的确难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想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办法,把这对夫妇劝走再说……可现在打击封建迷信打击得这么厉害,总不能真说些生辰八字、借命借运之类的吧?”
“而且所有的‘这对夫妇哪怕收养了孩子,也会进行区别对待’的可能,其实都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在没有可信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拿出来说。”
正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秦玄时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得活像催命符。
她刚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这对夫妇里的女方的声音,怒气冲冲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打人:
“天杀的,你们这是给我们找了个什么孽种?不都说得好好的嘛,说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怎么她上学第一天,连教室都没进,就把我老公给打伤了?”
只是听着这声音,都能想象得出来,电话那边的人在怎样暴怒如雷地跳脚。然而稀奇的是,她都这么愤怒了,也不见她维护的那人说半句话,只有她一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要是我老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秦玄时听见这番话后,她的心理反应一共只有两点:
第一,秦姝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绝对是你老公有什么问题,太好了,这可真是现成的把柄,属实是刚觉得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这就去看看你们有什么幺蛾子。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家阿姝动手打人了,你们就没有半点错吗!
秦玄时因为和秦姝比较熟,所以第一反应是关心她本人;倒是姚怀瑾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她,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立刻就从这番话里品出了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便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对秦玄时说:
“往日里一直只听你‘阿姝阿姝’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正巧这件事听起来不小,不如带上我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看看她本人是个怎样的孩子。”
“要是能借着这个‘意外’,把她从这对夫妇的手中带回来,那就更好了。”
秦玄时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的确不错,便欣然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眼下正是各大学校开学、新生入学报到的日子。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姚怀瑾和秦玄时并肩走出的时候,正好有一片早凋的叶子,从路旁的梧桐树上悠悠飘下,拂过姚怀瑾的齐肩短发,落在了她的肩上。
暗金色的落叶与银白色的发丝交叠在一起,与纯黑的衣物重叠,一时间有种格外庄重、肃穆而华贵的美。因着人类与自然在这一刻都将行至暮年,却又同样不肯折腰、不愿服输。
可姚怀瑾和秦玄时赶时间,自然无暇理会这一刻的美景,便任由两人疾步行走间带起的风,将这片叶子卷到了她们的脚下,又在两人匆匆的步伐下被速速碾碎,再也看不出半点形状。
她们两人都是穿的黑衣,再加上身高体型、发色发型之类的都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远远望去,就算是对秦玄时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新的一轮,之前曾经在雪夜里,和秦玄时一同抢救秦姝的那一位,已经升职成队长,不用再每天都在小小的门卫室里盯着监控了。
因此,新来的这人在镜头里对着并肩走出的两人盯了好一会,愣是没能认出来,哪边是秦玄时哪边是姚怀瑾,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从窗口处跟她们面对面地打招呼:
“姚主席好,秦院长好,您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别看这招呼打得有条有理,但事实上直到姚怀瑾开口,她才认了出来,哦,左边的这个是姚怀瑾,右边的那个是秦玄时。
姚怀瑾的脾气更温和一些——虽说她的政敌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姚怀瑾就是个只会吃不会拉的貔貅,这些年明里暗里从他们手里抢了过去不知多少东西——但甭管这帮人怎么说,至少明面上姚怀瑾看起来,就是很温和,哪怕抛开身份地位等因素,大家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而这位工作人员很快就得到了姚怀瑾的回答:
“学校找家长呢,我和秦院长一起去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后,工作人员又老老实实地对着监控屏幕盯了老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姚怀瑾的这番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对啊……学校叫家长,姚主席是哪门子的家长,她去干什么?”
正巧这时,保安队的队长出来了。她一听这话,便乐了,道:
“姚主席和咱们秦院长关系好。上学的时候,她们就是笔友;后来考上大学,又一前一后地当了个学姐学妹;再往后参加工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互相扶持过来的。”
“秦院长是咱们这儿所有孩子的妈妈,那等量代换一下,姚主席也是嘛。学校叫家长的时候不都是叫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她们俩一起去不是正好凑够了人数,你就当她有两个妈妈吧。”
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人家阿姝本来也有生母的嘛。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出现的时候……”
队长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秦玄时非说听到了哭声,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影,已经不知断气多久的小孩还能被抢救回来的种种异况;再加上后来从医院传回来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无生命体征,经抢救后复苏”的“起死回生”的故事,足以让绝大部分人都吓破胆了。
可她还真没觉得害怕,只想,要是阿姝真是被救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地鬼神都不想看她死,那人类再计较,就太没意思了。
她能这么想,可别人不能。
以前,不少长舌头的人都在背后搬弄是非,说这个孩子不吉利;而香江来的这对夫妇正是在听说了秦姝的异况后,才摆出了一副“我们一定要收养她”的架势,搞不好就是觉得抢死人的命会更安全、更没愧疚感呢。
于是这位队长立刻阻止了下属的话,正色道:“不要天天想些封建迷信的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队长,我没听懂。”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由此可见,秦玄时这些年管孤儿院还是管得很有成效的,当年那些嚼舌头的人要么被处罚要么被下放到别的单位,数量慢慢变少之后,秦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情况,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好比这位年轻人就不知道:
“我在想,阿姝当时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可根据后续这些年来的检查,她的营养情况正常,身上也没带什么暗伤和异物,至少可以说明,她的母亲不恨她吧?”
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鲜红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的标题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个记者在用春秋笔法模糊事实、颠倒黑白:
文中的这位女子,是在多年前因为身为女婴,而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的养父母虽说一开始也在因为不孕不育而努力做试管婴儿,但是在收养她后,便不再考虑这个办法,说“要是我们收养她后又有了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下意识更偏向自己的血脉一点,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也不公平”,就不再执念于拥有自己的血脉,转而将全副心血都投到了对她的教养上。
二十年间,当事人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她这个“外人”的手里。
正在此时,她那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亲生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了,带着自家养的土鸡蛋和青菜来到了她的门口,说要认亲,一旦见不到他们多年前遗弃的女儿的面,就要哭天抢地,骂爹喊娘,把电视台都请来了,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让他们的女儿要“不忘生恩”,给他们养老,要是能顺便分一点遗产就更好了。
哪怕大众再怎么没有分辨力,再怎么容易被新闻煽动,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万次,写出来的看似体面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掩饰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正是看了这条新闻才有感而发的,毕竟先抛开这对香江夫妇的品性不谈——因为这不是外人能轻易了解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人眼里,秦姝的故事就是对这个被豪门收养了的“白眼狼幸运儿”的一比一复刻:
“队长,你看这条新闻,你觉得眼熟不眼熟?分明是同样的配方嘛。”
“可你看,阿姝她都要被有钱人收养了,她的家里人也没找过来蹭钱,甚至连露面都不曾。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生母其实也是爱她的,只不过当时可能出了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才不得不放弃她?”
队长结巴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啊……哦……是这样的,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的工作人员便笑了起来,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的眼底,盈盈的黑色双眸里便有了一点快活而欣慰的神色。
她望着秦玄时和姚怀瑾并肩离去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时候,秦玄时也曾这样去给她们出头、带她们出去玩;姚怀瑾虽说近些年来比较少来这里,可以前她还用不着和秦玄时过分避嫌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外界的名校义工们来给她们讲课,多方努力下,才培养出了国芳和丹心这样一批在外面也毫不逊色的尖子生。
这两人是真的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做同一件事,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一念及此,她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比她们更好的人了:
“所以说,不该说她‘有两个妈妈’,而是有好多好多。”
“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孤儿院的位置在城市郊区,而秦姝今天去的那所小学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热闹市中心;眼下又正好是早高峰的末期,得亏姚怀瑾车技过人,才能够在保住自己驾驶证的情况下,一路卡着最高限速,风驰电掣地赶到“事发现场”。
结果她们刚在学校门口找到地方把车停下,就迎面碰见了一队抬着担架往外走的医护人员;他们抬的担架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刚巧就是打算领养秦姝的那对香江来的富豪夫妇里的男方。
只不过现在,他身上那种积年浸润在真金白银里,被养出来的架势和威风全都不见了,正面目狰狞地捂着下半身某个十分微妙的尴尬部位,一路气若游丝地呻吟着被抬上了救护车,很明显是痛到连话都不能说了。
好巧不巧的是,救护车刚好停在她们的那辆又小又破又旧的五菱宏光的旁边。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就这样一路滴滴答答从校园往外滴了一路,溅在地上的时候,和灰尘泥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泥。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秦玄时和姚怀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道干巴巴的感叹:“啊哦。”
——怪不得女方口口声声说“那个狗崽子把我老公弄伤了”,而身为受害者的男方却像个没种的懦夫一样,半点都不吱声。
不是因为他不想吱声,是因为一个男人在被伤到这种又尴尬又要命的地方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因为过分疼痛而呕吐窒息身亡,或者单纯就是剧烈疼痛引起神经源性休克死亡。
这对夫妇是从香江那边来的。这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在国家推行一夫一妻制度多年后,还有顶级富豪在这片土地上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香江的金字塔最顶尖的人都这么个狗样子,下面的人是什么德性完全可想而知。
受历史因素和时代因素限制,此时的香江,绝大多数家庭讲究的都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属实是把大陆已经抛弃了几十年的糟粕给完美留存下来了。
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我求求你们不要搞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了,多多少少搞点社会主义吧”。
所以,当担任家里的“顶梁柱”这一角色的男方重伤之后,不管是谁的错,女方都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外人身上:
我和我的老公才是一家人,他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呢,你弄伤了他就等于弄坏了我的美好生活,我肯定要拼死拼活跟你算账!
不管这是不是她本人最真实的想法,在她来到这片土地上、进入这种家庭、被耳濡目染多年后,这就只能是她唯一的、仅剩的想法了。
秦玄时和本地人还有隔壁的香江人打了几十年交道,手下又管着被他们扔过来的基本全都是女孩的孤儿院,自然知道他们的逻辑。
这套逻辑不仅会出现在香江的大多数家庭中,甚至在日后几十年里,在同一片土地上,某些打砸抢烧的反动分子闹事试图搞独立的时候,双方的想法也都是一致的:
只要我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只要我说话的嗓门够响亮,那么不管我到底有没有道理,在对方只想“好好处理这件事”的情况下,我就一定能占到便宜!
靠着这一套逻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附近的省份都财政困难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大批量地从交通要道上运输专门培育的优质粮食、洁净水源,直把人看得眼红、胃里泛酸。①
更可气的是,运过去的这些资源都要靠中央财政资助,可他们不仅不感恩,甚至到最后,哪怕用不上、吃不完,宁肯倒了,也不会把吞进嘴里的好处分出来半点,给周边还在饿着肚子的人。
而对付这种破皮破落户,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嗓门比他们更大,拳头也比他们更大,把人给硬生生骂醒了打服了,才能解决问题。
讲道理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因为如果你讲道理,对方就会跟你犯浑;你也犯浑,对方就成功把你拉到了和他们一样的水平线上,然后用丰富的流氓经验来打败你。
很不幸,秦玄时今天还真不是来讲道理的。
这对夫妇对秦玄时的了解不够深,对她的印象和认知还停留在绝大多数孤儿院院长的刻板形象上。
他们以为秦玄时是那种满心慈爱文质彬彬的老好人,殊不知,要不是打架斗殴可能会因为寻衅滋事被逮起来的话,说秦玄时今天是来打人的都没问题。
于是今天立刻冲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冲过去,在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对着泪光盈盈、试图冲她们大吼大叫的女方怒道:
“叫什么叫,你丈夫不是还没死嘛,他等下要是真的死了,恐怕就是被你活活给哭死的!”
——你不是迷信八字和借运嘛,你不是很信命吗?那我都这么说了,你是继续在这里干嚎,还是别假哭了来正儿八经说话?
女方的脸上的确没多少泪痕,充其量就是眼眶红了点而已,属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确如秦玄时所猜测的那样,她根本就没在正儿八经伤心,完全就是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只要我哭得足够狠,那我就是受害者”。
结果秦玄时这么一开口,她还真不好、也不敢继续装下去了,生怕万一真的把人给哭出个三长两短,那天才真的塌了。
她只能匆匆擦擦眼角,从沙发上站起来,试图把“罪魁祸首”从身边拎起来,往大家面前一推;结果还没等她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来,秦玄时就先一步把秦姝扒拉到自己身后,满怀心疼地给她整理了一下根本就没怎么乱的衣服,继续控诉:
“天杀的,你们说会好好对阿姝的,这就是你们说的‘好’?看看都把我家小孩弄成什么鬼样子了,你们要是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就趁早滚回你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好一套和姚怀瑾师出同门的虎虎生风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趁你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套往日里都是他们率先使用的“先声夺人”,眼下被别人先一步用出来的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办了。
她只能下意识地看了看是真心实意觉得“我家小孩受欺负了”的秦玄时,又看了看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的的秦姝,脑海里蹦出了五个血红加粗大字:
你是不是瞎。
吵架的时候,一旦本来就不占理,而且还失去了吵架的气势的时候,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人,也会开始结巴。
于是本来就因为丈夫有特殊癖好,作为伥鬼帮忙收养小女孩的贵妇人,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
“可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浑身上下半块皮都没破,倒是我老公伤着了……他伤得那么重,以后可该怎么办啊?都是——”
她还没来得及把“都是你家小孩不听话”的这口黑锅甩出去,秦玄时就又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好一招“斗转星移”借力打力,金庸武侠世界观里的慕容复来了都得感叹一声自愧不如:
“都是你丈夫自己不好!但凡他是个正经人,就不会受这种伤。再说了,我家阿姝可乖巧懂事了,我还想问问你们干了什么,都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就别在这儿恶人先告状了吧?”
听到这话后,原本气势都已经弱下来了的女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诡谲的微笑。
一般来说,只要这个人足够有钱,那么不管是什么性别,其外貌都不会太差;就好像营养足够丰富、领地足够大的生物,相对来说就会更身体强健、皮毛靓丽一样。
这女人也不例外。
哪怕考虑到所谓的“对外形象”,她穿的衣服都是很低调——或者说自以为很低调——的米色粗毛呢套裙,一条裙子的价钱就能抵一个小康水平的三口之家好几年的吃穿住行;头发柔顺,双眼明亮,除去笑起来有一点几不可查的细纹之外,光滑白皙的脸上一条褶皱也没有,是那种很常见的、会在新闻头条和报纸首页出现的豪门贵妇的形象。
尤其当她与办公室里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显得比她苍老疲惫很多的教师相比,她那花大价钱保养出来的外貌的优势就更突出了。除去像秦玄时这样的资深棒槌之外,甚至都没人胆敢在她的面前大声说话:
这不是被美丽震撼到的失语,而是在金钱与权力的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普通人的窘迫。
当她的情绪飞速且莫名诡异地稳定下来之后,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和稳定,就由内而外地散发了出来,使得她对秦姝温声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萦绕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感觉:
“你看,你们院长不肯听我说话呢,她不相信我。小朋友,那就由你来跟大家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吧?”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描绘精致的眼角露出一点淡妆的痕迹,就好像刚刚那个失态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因着金钱、权力和传统共同铸造出来的那一面面具,此时此刻,又扣回了她的脸上:
“你只要亲口说出来,我们大家肯定都会听的。”
她甚至还十分挑衅而自信地瞥了秦玄时一眼,笑道: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秦院长?我说的话,你不信;我老公的伤情,你也不看;你一心一意只信你家的这个小孩的话,那我还真想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秦玄时微微蹙起了眉,因为她的前后态度对比转变太明显了,说是“有恃无恐”都不为过:
就好像她笃定,秦姝完全说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
和此刻的这位贵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位在旁边始终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教师。
她急得都在下意识搓手了,干燥起皮的双手摩擦在一起的时候,秦玄时还能从新配的、度数合适的眼镜后面,看见她手上沾着的大片大片的白色粉笔灰。
如果秦姝今天能顺利入学就读的话,那么这位老师就是她的班主任。
由此可见,她会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那可真是太正常了,因为小学班主任就是一帮又当妈又当爹的大怨种牛马,尤其是一年级的班主任,那可真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的最真实的血泪写照:
因为她们要照顾的,是一堆生理发育得还不算完全,可能还会因为太害羞不敢说话,又不适应新环境,而尿裤子的小孩;同时这些小孩还随时可能爆发包括且不仅限于“我想妈妈、我要回家、我不想上课”等种种哭嚎,难度直接快进到地狱级别,拉满拉满,统统拉满。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每个负责过低年级班级的班主任,都锻炼出了一身“上知天文能修瓦,下懂地理会掏沟”的神奇本事,并且可以在家长们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突发事件被叫来学校的时候,从旁提供情况回忆、协助处理、分析说明等种种帮助。
综上所述,这位班主任被叫过来,就是要负责背锅的。
毕竟这位班主任面对的,是香江顶层那种级别的豪门,这样一来,就算不是秦姝的错、这件事和学校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为了对方面子好看,也必须得是己方负全责:
什么,你敢说是他们夫妇的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非要用没钱的手腕去跟金大腿比粗细!
——然而错的事情,再撒上一千遍的谎去伪装,再粉刷矫饰一万层虚假的表象,也不会变成正确的。
在匆匆赶来的校领导们抹脖瞪眼的“你疯了快闭嘴你怎么敢得罪这种级别的有钱人”的示意阻止下,在一旁胸有成竹的贵妇人的微妙笑容下,陡然从天而降了第三根棒槌,横插在秦玄时的前头,这位纠结了半天的老师终于停止了纠结,开口便要帮秦姝说话: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确不是秦姝的问题,是——”
“咳咳咳咳咳!”她这边刚一开口,那边虎视眈眈的领导们就立刻争先恐后好一顿撕心裂肺的咳嗽,生怕她说出半点对这对夫妇不利的话来。
刚刚秦玄时和姚怀瑾来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看见了,来的是姚怀瑾本人,却也没表现出多少热情和友好。
毕竟姚怀瑾主管的“妇女权益”和他们手里的“教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赛道,没什么交集;再加上姚怀瑾的性子虽然相对来说比较柔和一点,但其实也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想要从她这里走关系,那可真比登天还难。
如此种种算下来,大家都公认,“和姚怀瑾搞好关系是付出大于回报的一项亏本工作”,只要不得罪她就行了,不用和正常同僚来往时那样,摆出一副有来有往的好脸色。
于是姚怀瑾这边一露面,校长室里的众位领导们那肥硕的屁股,简直就像是被强力双面胶给粘在了沙发上似的,拔也拔不起来。
可眼下,为了让这个赶在关键时刻坏事的、竟然敢说真话的新棒槌闭嘴,他们不仅争先恐后开口试图岔开话题,都有人纡尊降贵地挪动了一下他那之前似乎有千钧重的尊贵的臀部,起身走了过来,对那位老师斥责道:
“你看见什么了,就敢在这里瞎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做伪证的话,对你的工作会有多大的影响,而去就连我们学校都会受牵连。不会说话就不要硬说,你可快闭嘴吧!”
被直属领导这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这位老师的脸都涨红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没乱说!这孩子因为是中途转过来的,今天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没有她的那一份,我就去总务处那里领了一份,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转交给她。”
这位老师说着说着,往门外救护车离开的方向一指,示意道:
“她在领走自己的文具和课本后,这对家长里的男方就过来了,说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今天上午还有别的安排,就先不上课了,要给她请假,回家一趟。”
“但是我看过这孩子的档案,她之前明明一直生活在秦院长的孤儿院,是最近才要被领养出去的;而且相关手续还没有办理完全,严格意义上说来,这对夫妇并不是这孩子的合法监护人。”
她又对着秦姝示意了一下,众人这才发现,的确如这位一年级班主任所说的那样,秦姝的脚边还放了个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想来这便是这位老师刚刚说的,秦姝今天刚刚领到的东西了,看来这部分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我劝阻不了他,又担心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就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打算把这孩子送上车离开学校再说,可谁知……”
她在说到这里后,面上突然现出一种羞愤交加的神色,原本十分流畅的话语,在这一刻就像是卡住了的磁带一样,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模模糊糊地挤出来,哪怕是耳力最好的秦玄时,在这一刻也无法分辨她的言语。
就好像这位老师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格外难以出口的、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东西似的,以至于哪怕从她的口中转述出来,都让人张不开嘴,生怕多说几个字就会让自己也变脏一样:
“这男的不安好心……”
她话说得模糊,可在多年基层工作中,已经见识过最黑暗、最悲观的各种情况的姚怀瑾,立刻就隐隐约约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的八成是个恋童癖!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从这次收养中透露出来的种种疑点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对啊,按照这对夫妇中的男方,对“想要有个男孩继承香火”如此强烈的渴求,他们想要领养孩子的话,肯定领养个男孩才是最优解,为什么要选择领养女孩呢?
不仅如此,普通家庭有了一胎姐姐后,还想拼一拼二胎弟弟,就是因为可以在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同时,让前者做后者的供血包补给后者,这个从利益上来说姑且还说得通;但这对夫妇都这么有钱了,根本不需要更多的继承人,因为每多一个大怨种姐姐,他们的心肝儿子分到的财产,就要被稀释一分。
哪怕可以通过种种灰色手段躲避法律的裁断,把尽可能多的东西都留给儿子,但终究不可能全都绕过去;如此一来,给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儿”,多分一毛钱,他们的心里就要多流一滴血,自然舍不得。
既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还要锲而不舍地领养一个女儿?
——因为只有“女儿”,才能成为这个扭曲的家庭中,最完美的受害者!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年龄小,只要操作得当,就不会有怀孕流产等意外问题;而且正是因为她们年纪小,绝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接触生理知识,因此哪怕受到了侵害,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取证这个环节变得格外困难。
最完美的还在后面呢。如果真叫这对夫妇成功收养到了养女,那么在“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观念下,在“生养之恩大过天”的道德束缚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对养父养母的指控?
再加上他们是有钱的成年人,自带话语权,只要像之前用钱砸下学区房那样,用钱砸下新闻媒体,那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就绝对不是血淋淋的真相,而是和报纸上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如出一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别说秦玄时的眼里都在冒火了,就连性子最平和的姚怀瑾,在望向那名贵妇人的时候,眼睛里几乎也要滴下毒来:
“女士,如果你的丈夫真的犯有这种原则性错误,而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在察觉到异常情况后不仅没有劝阻和举报,甚至还助纣为虐的话,那么先不说领养成不成功、投资能不能继续的问题,我只说一点——你也是从犯,他没了,你也得进去蹲着,你知道吗?”
结果出乎她们预料的是,这位贵妇不仅没有慌张,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轻轻松松道: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你一个老师,每天要忙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看得清楚我女儿遇到了什么事呢?要我说啊,你就是上了年纪,眼神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最近开学,工作又多,忙花了眼,这才产生了错觉吧?”
她连敲带打说完这一套后,接下来对秦姝开口的时候,那声音都称得上“慈爱”了:
“来,你倒是亲口说说,你爸爸到底怎么着你了,才把你弄得要动手打人?好好一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凶嘛,真要命,我不喜欢,你以后可得改了。”
她这番话落定后,整个校长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三秒,似乎谁都有话想说,但是谁都不想做率先开口的那一个,就这么微妙地僵持了一小会——
然后,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那样,数道声音齐齐开口,之前冷凝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一下子就炸开了。
义愤填膺的那位班主任已经快蹦起来了,不管她的同事和领导再怎么在旁边给她使眼色、捅手肘都不管用,好一根与秦玄时素未谋面却一脉相通的神奇棒槌,在这一刻站得顶天立地:
“你放屁!你真不是人啊,是畜生!!你老公做事都这么不厚道、没人性了,你还要逼着人家受害者再重复一次?再说了,她这么小,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狗日的崽种啊,你是不是就瞅准了这一点,才要对小孩下手的?!”
秦玄时惊怒交加之下,是真的萌生了蓬勃的杀意,得亏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讲究同态复仇的远古时期,否则按照她现在的愤怒程度,直接暴起把这对狗男女的骨头给拆出来做乐高都没问题:
“我要杀了你……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烧高香,把你信的所有的神灵都拜一遍,请祂们保佑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缺德事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绝对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抓你所有的马脚,下半辈子我别的什么事都不做了,只一心把你们送进监狱里!直到我咽气为止,这事儿才算完,总之我和你们这对贱人杠上了!”
姚怀瑾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被这人的恶毒给震惊得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结果好不容易开了口,就和其他几人撞在了一起。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也极具辨识度,因为她的声音就像她本人一样,有种虽然温和但是却莫名有韧性的感觉,只要听过就很难忘记:
“你怎么能……你刚刚口口声声说‘让她亲口说出来’,我一瞬间还真的以为你是爱护丈夫心切而忘形,其实你还是喜欢阿姝的……没想到你竟然打着这种算盘?你其实根本就是在赌吧,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出口’……好恶毒的人哪,你干这么丧良心的事情,真不怕遭报应?!”
被连番指控后,女子脸上那种格外端着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但是她依然在不服输地反驳:
“这都是你们的猜想,不算数,要是想一想就能给人定罪的话,那我还要给你们定罪呢,说你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校长室里从来就没这么热闹过,赶来准备劝架的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开始劝:
要从在本校工作的那个老师下手吗?毕竟她的铁饭碗在这里,她还得在领导们的手下讨生活呢,用前途之类的威胁一下,她肯定知道应该适时闭嘴的吧?
——可换个角度想,只要她心理承受力足够强大,只要她摆烂摆得足够迅速,在没有任何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哪怕是领导也不可能随意开除人,尤其是在刚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贸然辞退她,只能说明自己也不干净。
如此一来,想要为难她,也只能给人小鞋穿,比如在评职称的时候拦一下之类的。
但人都躺平摆烂了,这种小鞋又有什么意义?别人都在努力扒着铁饭碗的碗边往上爬,但她只要在碗底躺平,那别人也没办法怎么着她。
所以说,只要人躺得足够平,不想评职称不想升职不想要奖金,那领导想给穿小鞋都找不到脚!
要劝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姚怀瑾吗?不行,她的“好说话”只局限在表面上,真要说起来的话,这家伙的本体和秦玄时一样,都是棒槌,还是实心的,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要劝秦玄时……算了算了,他们只是想息事宁人而已,不是想找死。你看,秦玄时按在桌子上的手都青筋暴起了,我们是真的很担心她在这里来个全武行。
正在校长室内纷纷乱乱,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直被秦玄时护在身后的秦姝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然而其中的冷静意味却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龄,以至于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一开口,在她细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的那一刻,原本闹成一团的大人们竟然情不自禁地停止了争吵,竖起无数双耳朵听她说话:
“我是当事人,我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前文一直在说九天玄女把自己切片了,请看,无数片九天玄女在人间用穷举法找人,大概就等于通过给每只田鼠发调查问卷的方式来统计地里的田鼠数量!
——说真的,要是田鼠真的能做调查问卷的话,你就说这个方法精准不精准吧,那可太精准太有用了。
①1902年香港大旱,每天只有1小时供水。
1929年又是大旱,全港6个水塘5个都干涸见底,政府从四级限水,一路提升到七级,7万多人因此回内地避难。
1962年底开始,香港出现了自1884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严重干旱,持续9个月滴雨未降。
1963年10月,撑不住的港英当局最后还是向内地求援,提议从广东东江引水给香港。
1963年12月,周总理出访非洲前专程转经广州,商讨东江水供港工程,会上他说:香港居民95%以上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供水工程应由我们国家举办、列入国家计划!
1964年1月,中国转告英国政府和香港当局:中国政府决定兴建东深供水工程向香港供水。中国政府将负责全部工程设计和建设,并负担全部费用。
经周恩来总理亲自拍板,敲定了从东莞桥头镇提取东江水,一路提升46米、倒流83公里,流入深圳水库,再供应香港的方案。
在当时,这可是一个十分艰巨的工程。不说别的,光做好这个工程设计都非常的难。广东省政府立刻动员了近2万名民工投入建设,包括80多名当时十分稀缺的大学生。1年的工期经历了5次台风、暴雨、洪水的袭击,还有1名大学生不幸牺牲,才最终建成,累计消耗资金3584万元。当时即便是港英政府,都惊叹内地的过人设计和惊人速度。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东深供水工程进行4次大规模扩建、改造,累计耗资76亿元。河源的新丰江水库是供港的主要水源地,他们先后拒绝了500多个总投资600多亿元的工业项目落户,累计投入上百亿资金整治全市河流,还花费巨资建立了十多公里的防护林。在东江水供港这个政治任务面前,大家执行起来毫不含糊。
类似深圳、东莞这样的沿线城市,经济发展非常迅速,加之本身也是缺水型城市,对东江水的渴求十分强烈。但不管什么情况下,优先供应香港都是始终未变的选择。1991年,广东出现罕见的秋冬春连旱,旱情特别严重,东江出现建国以来最低水位,东深供水工程受到严重影响,难以同时满足莞、深、港三地供水的需求。为了确保对港充足供水,东莞、深圳的供水量大幅削减。
可以说,是源源不断流淌着的东江水,加上持续供应的电力、天然气,以及提供生鲜食品的“三趟快车”,让资源匮乏的香港获得了最为基本的民生物资,为其经济腾飞奠定了坚实基础。内地作出巨大牺牲建成的东深供水工程,包含着维护香港的繁荣稳定的良好祝愿和良苦用心。东深供水工程的重大历史意义,值得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