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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选调:“你好,我叫秦姝。”
她这边一开口,美衣华服的女子面上便陡然掠过一丝惊慌,因为她是真的没想到“秦姝不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敢开口作证”的可能——搞了太久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人就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来现在是社会主义的时代了——她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捂住秦姝的嘴,却被秦玄时一巴掌就打掉了手,保养得当的白皙丰润的手上,立刻就被抽出了一个淡红的巴掌印,同时秦玄时的怒斥声也响起来了:
“把你那欠得慌的爪子给我拿远点!”
除去这一下击打和怒斥,原本闹哄哄的校长室里竟然一时间再没有别的声音。无数道或关心或恐慌或别有用意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秦姝身上,蕴含在其中的无形的重量,完全能压垮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
秦姝凝视着这位前几天还满面慈祥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我会对你好”的女人,觉得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那个别扭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一块高悬在空中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她之前曾经许诺给我怎样的荣华富贵,她也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妈,因为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像秦院长她们一样,努力保护我,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于是秦姝开口的时候,便有种格外笃定的冷静和割裂感从她身上传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不是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院长请老师来教我们生理课程的时候曾经说过,某些隐私部位是别人不能看不能碰的,也不该碰别人的那里;她还跟我们讲,国内幼童被性侵率与报案率严重不符,最大原因就是,要么能管事的家长羞于提起此事,觉得自己孩子不干净了,丢面子,要么就是被害者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玄时当年未雨绸缪请来的,这些在别人眼里,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吃空饷”的生理和心理老师们,终于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
“老师说,谁做这种事,就往相应的地方捅。我当时刚刚从这位老师那里领完一整套课本和文具,她的丈夫就把我带到了走廊上,想要猥亵我,我手边的文具袋里刚好有把美工刀,就照着老师们说过的地方捅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始终背在背后的手展现了出来,于是人人都看清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明显是刚从“中小学美术器材配备标准文具包”里拆出来的,统一制式的美工刀上,的确有一抹新鲜的、刺眼的血迹。
然而这一抹血迹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如秦姝接下来说的话更伤人。
由此可见,秦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同龄人们还在为了如何控制自己不尿裤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完一节课而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懂。阿姨,你老公的下面好短哦,只有几厘米长,跟条毛毛虫似的,和生理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挂出来的彩色大图完全不一样,差别太大了,我险些都没捅准。你真的不需要带他去看医生吗?”
秦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十二万分的诚恳,然而正是这份诚恳才最容易让人破防: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当她用这么认真端正的态度,逮着痛脚就是一顿连戳带打、“猛踹瘸子仅剩的好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法判断出来,她这是故意磕碜人还是在展现自己的好意。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女人当场就破防了,高分贝的尖叫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你怎么——你怎么敢——”
她原本是想说“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私密事说出口”的,结果因为她太羞愤欲死,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没能把话说完,秦姝立刻打蛇随棍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他都敢长成那个样子了,我为什么不敢说?”
按理来说,这种重点学校的安保措施都会做得相当到位,师生们凭卡出入校园,一人一卡,外来访客都要经过登记才能进入校园,发小广告的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至于把传单发到这里来,因为完全进不去。
然而还是有一些传单,在七拐八拐之后,能绕过校园防护,进入这片未经开垦的空白市场的,那就是每年入学,给新生统一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
只要给后勤那边塞一点钱,让他们在发东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传单的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往文具包和书捆的中间塞传单,这不比他们那些在外面拼死拼活、跑上跑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同僚们轻松一万倍?
小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分辨力的,年纪越小,就越对成人世界的这些规则没有什么认知。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学校里发下来的东西,就都是正经东西,哪怕我用不上,那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参透它的真正用途,那就怎么发下来的怎么带回家,让家长来处理好了。
所以,就算他们中有一部分聪明人,会把这些传单拿来叠飞机、花篮和笔筒,废物利用弄着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傻乎乎地把这些广告当成“和课本文具一起发下来的正经东西”,然后带回家去,家长们在看见被带回家的这些广告后,哪怕一时半会不会买这些东西,也会对相应的产品有个大致印象,加深“下次购买的时候选择有印象的产品”的可能性;如果塞进去的传单是附近书店的促销和“必读书目推荐”之类的广告,那就更合理也更好用了,搞不好都不用家长们带着他们去书店,有零花钱的小孩就会自己跑去购买课外书。
你看,市场就是这么被打开的。
然而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今天往文具和书里塞传单的,不是什么超市促销也不是什么书店宣传,而是一份“专治男科二十年,男科圣手还你健康,隐秘治疗绝对靠谱”的小广告。
于是秦姝在拿出美工刀后,连带着把这份小广告,也从文具袋里掏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抚平了被折叠和揉皱的边角,让大家都能看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图片和文字:
“要不,阿姨,你带他去看看病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广告,你看看你用不用得上?”
很难说这是秦姝在阴阳怪气还是她是在说杀人诛心的大实话,根据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行事习惯来看,估计是二者兼备: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做好事不留姓名的雷锋同志。”
女子指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似的,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的脸已经在盛怒之下涨成了猪肝色,让人很是担心她的心脑血管健康问题: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么一说,旁边被秦姝这一套给震懵了,在心里暗暗想“这孩子一看就是秦玄时家的,没错了,好一根虎头虎脑的棒槌”的领导们,终于齐齐回神,试图先让秦姝闭嘴:
“小朋友,真的是这样吗?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错或者是误会之类的?毕竟你这一刀下去,可算是把人家全家的希望都砍断了——”
秦姝:“那照你这么说,他家的希望本来也没有多大,跟条蛆似的,断了就断了吧。”
领导一号气结倒仰: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起这么尴尬的话题来也半点不害羞,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更要命的是这个话题还真能把一切男人都戳到原地爆炸破防……哦,是秦玄时家的,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一发现诱哄改口的这条路行不通,递补上来的人就立刻改换了思路,想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从“怀柔”变成了“威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道诬告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的院长都要受牵连,是谁教你撒谎的,年纪小小就不学好——”
甚至都不用秦姝开口,刚刚那个为她说话的老师就又站出来了,好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专门对着想要息事宁人的领导们的肺管子上一通猛戳:
“领导你忘了?咱们走廊上是有监控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不过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在因为突发事件被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从那边拷贝了录像来,再也不用担心‘一旦遇到要查监控的情况所有摄像头就都会默契失灵’的意外了。”
领导二号目瞪口呆:不是,等等,你有这个提前拷贝监控的脑子,怎么就不把心思放在拍马屁和升官发财这样的路上啊?把我们的路堵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你怎么这么会损人不利己!
在听到“有监控可以作证”的这番话后,那位女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变成了现在的犹豫不决、心虚气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当然是有的,否则如果只是简单为了催生的话,他们领养个男孩不是更能催?
那她害不害怕这件事暴露?一开始也没那么怕的,因为她赌的就是国内对孩童的性教育近乎空白,就像秦姝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受害者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到时候就算叫来了家长,只要她这边气势足够,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对这些孤儿真正上心?肯定会被她吓到不敢深究,届时,她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孤儿的身上,就可以草草了事,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受害者这一方想要追究,那也不是不能摆平,只要拿钱砸下去,砸得足够多,就绝对可以让人闭嘴。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这两人撞上了秦玄时。这根实心棒槌一出现,基本上就把“受害者反应不过来”的这条路给堵上了,因为她是真的重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秦玄时的背后还站了个姚怀瑾,那“用钱把受害者一方砸到闭嘴”的这条路也没了出头,因为正常人都知道,给姚怀瑾送钱,那简直就等于在阎王殿上看地图——自寻死路。
秦玄时当即就把秦姝从地上抱起来,一把抱了个满怀,在姚怀瑾温声细语的“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讨个公道,夫人你千万放心,记得准备好相应资料去应诉”的背景音下,对面色变得越来越青红交加的女子怒道:
“她用不着你们,狼心狗肺的扑街仔,离她远一些!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本来就把你们当成脏的臭的了,结果没想到你们比这还要更像茅坑!”
她能这么骂,但是赶来的领导们不能:
那可是香江来的投资人,要是他们真的能和这个地方搭上关系,那以后只要人际关系运营得好,大笔大笔的投资还不是源源不断地过来?这是什么,这可都是金光闪闪的政绩啊,将来官场上想要走得顺当就全都看这些答卷漂亮不漂亮了!
在发现“采用怀柔政策,诱哄心智不完善的未成年受害者改口”,和“威慑压迫把人给吓到改口”的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后,领导们对视了一眼,立刻便十分具有“男人互助精神”地团结在了一起。
紧接着来劝秦姝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慈祥的中年男性。哪怕上了年纪,也能从他端正的五官里看出,他年轻的时候,绝对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养眼人物。
一般来说,一旦到了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本性,开始往油腻猥琐的方向一路狂奔绝不回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再搭配地中海、啤酒肚和大肥脸的中年男性外貌标配三件套,恶臭的气息迎面而来,哪怕再喷一万瓶男士专用香水都掩盖不住。
但这人不一样。他穿着被熨得板正的整洁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浓密,看起来十分儒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息,甚至和秦玄时、姚怀瑾都有几分相似了。
若不看这人之前,在他的同僚们劝说秦姝改口的时候,未曾站出来阻拦任何人的事实,仅按照外表来看人的话,还真不好说他是个什么成分。
他先是对秦玄时劝道:“秦院长冷静一点,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是在这之前,你是不是也该听听孩子的意见?”
秦玄时现在就是见谁捅谁,当即反唇相讥:“你理解个屁,你要是真的理解的话,之前怎么不见你出来说话?哦,感情是你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要被搞僵了,你们的投资和政绩要煮熟的鸭子死而复生长翅膀飞走了,这才开始理解我们了?也太会看有钱人脸色了吧!”
一般人被这么迎头痛骂一顿后,面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好看,但这个男领导属实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半点窘迫和愤怒的神色也没有,甚至在发现秦玄时这条路走不通之后,立刻就转向了秦姝,用一种长辈似的口气亲密地谴责道:
“快下来,你们秦院长年纪大了,不该受累,抱不动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让她抱着呢?”
秦玄时:“不是等等你有病吧,我抱着我家小孩还得跟你打个报告不成?我身体很好,不劳你们这些阳痿人操心!”
由此可见,秦姝日后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一定能切中要害、打人专打脸的风格,就是从秦玄时这里学来的。
你跟一个男人说他不会感恩忘恩负义,他多半是不会破防的。因为在男性占据权力主导地位的社会大环境下,他们从小被教导的,就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的”,在先天因素和后天教育的叠加下,他们天性里的攻击与自私被无数倍放大,使得他们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谴责而心生内疚。
但如果你说他阳痿,说他的孩子长得不像他,他当场就要破防得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这并非因为他重视亲情和爱情,而是因为他已经把妻子、孩子都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了,又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自视甚高,这样的攻击让他有了“我占据的利益可能会受损”的危机感,所以他一定会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很不巧的是,按照蓝皮书上给出的数据来看,中年男性有将近一半的比例都是阳痿患者,勃起功能障碍总体患病率高达49.69%——这跟对半开有什么区别!
当对半开的大数据落在个人身上的时候,很有趣的情况就出现了。
秦玄时只是随便找了个痛脚话题戳了一下,结果她轻轻随手一戳,整个办公室里的男领导都破防了,恨不得跳着脚把她赶出去:
“秦院长,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你纯属污蔑人,怎么骂得这么难听!”
“这里还有小孩子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秦玄时:“……不对啊,要是这件事和你们的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话,你们反应这么激烈干什么?不是吧,一个两个的都是阳痿患者?那我可算理解为什么你们这么护着这对夫妇了,原来是同病相怜。”
之前还在试图诱哄和威吓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立刻就被秦玄时给转移了注意力,为了捍卫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男性尊严开始疯狂攻击她,而他们能想到的最有攻击力的词汇是:
“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没人要,就你这个臭脾气,谁娶了你都要倒霉!”
秦玄时:“能和你们这些不举的劣质基因扯不上关系是我一生的荣幸,谢谢,你可千万别凑过来,晦气。”
正在这边吵成一团的时候,秦姝觉得秦玄时抱着自己有点影响她发挥了,便扭来扭去地自己从秦玄时怀里拱了下来。
她这边刚从秦玄时怀里钻出来,那个是一直试图想诱哄她改口的男领导就立刻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说话,便很温和地对秦姝笑了笑,甚至还十分精通幼儿心理地走了过去,蹲在了秦姝的身边,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齐平——从心理学上来说,在周围的成年人都和她有巨大身高差的情况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能和她平视交谈的存在,能极大赢得她的好感和信赖,给她安全感:
“小朋友,你要不要再想想?”
他看向秦姝的眼神十分耐心,可这份耐心之外,又有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轻视,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要为自己讨个说法的被害者”,而只是一个“又哭又闹不懂事的小屁孩”而已:
“就算你的叔叔做错了事情,但是你的阿姨之前不是待你很好的吗?你怎么能伤她的心呢,这可太不对了。是不是因为她之前管你管得太严了,你才要埋怨她的?”
这话一出,就强行把这件事,从违法乱纪的范畴拉到了家庭纷争里;而按照法院的习惯,大家最不爱判决的就是后者:
不按照法律来,外人会说法院失职;但真要按照法律来,但凡被害人的意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坚定,就会被“我们毕竟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对我”的道德绑架给捆回去,然后反手就把耳光扇在在他们主持公道的人脸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的亲亲父母/老公/孩子,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好残忍好无情!
很明显,这位领导也深谙“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精髓,这才要一力把这件事从“猥亵幼童”的刑事犯罪,回归到“家庭纠纷”的范畴中去,因为前者严重起来是可以判死刑的,后者最多就是个劝说教育:
“她也就是因为太担心自己的丈夫,才说话难听了点,又不是故意的。这些天来人家对你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好不好?”
这一字字一句句里,横撇竖捺里都是两个大字,“算了”。
可秦姝不愿意算了。
她直接抬起那双黑白分明得都让人有些打寒战的双眼,看向面前这个伪装得人模狗样的男人,问道:
“他明明在犯法,你却要让我改口,把这件事从刑事变成民事,你是什么居心?诱供也犯法,你知道吗?”
领导三号面如土色:不是,等等,这的确是诱供没错,但只要你先一步改口我们就可以当做这不是诱供,而是你出尔反尔……问题是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哦,姚怀瑾是你养母的好友来着,那没问题了,肯定是她教你的,我这就走,打扰了,告辞。
姚怀瑾本人则看着她,十分惊异且欣慰地笑了起来:
和他们所想象的“姚怀瑾和秦玄时混在一起狼狈为奸很多年了,连带着这家伙把小孩子都教得精明了”的真相不同,事实上,这些年来为了避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来往都没有以前那么密切了。
她只听说这位老朋友最近几年,捡到了她人生中情况最惨烈的一个弃婴,听说这个小孩在被扔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甚至都断气了,完全是靠着秦玄时拿自己的积蓄砸钱,和阎王抢人,才把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
除此之外,姚怀瑾对秦姝的认知只有“秦玄时的起名功力竟然进步了给她起了个这么古典的文雅名字”,还有“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乐观可能是小时候濒死的影响太重了”,再没别的。
她不可能对秦姝施加这些影响,秦玄时就算再怎么照顾秦姝,也不可能想得到“给一个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上法律课”——这也太超前了,可秦姝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竟然真无师自通地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
那一瞬,姚怀瑾明显地感受到,她当年和秦玄时通信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种“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的玄妙感,再度袭击了她。
于是她紧随着秦玄时之后,弯下腰去把秦姝抱了起来,生涩地试探着把她上下颠了颠,得出个结论:
老秦果然没骗我,这孩子真的有点瘦。
于是她清清嗓子,温声道:“那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她是现场所有人里官职最高的国级干部,哪怕和这些教育领域的男领导们不在一条赛道上,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姚怀瑾一旦开口,不管他们还有多少话想说,就都得老老实实憋回肚子里,半个多余的屁也不敢放,只能恭恭敬敬地听着姚怀瑾开口,一锤定音。
她先是对这位已经僵在了原地,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先发制人的套路会失效的女人和气道:
“你丈夫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的。如果他真的有恋童倾向和威胁幼童的行为,那么我们不仅要取消你们此次的收养,还要严查你们之前捐助的儿童福利机构有没有问题。”
姚怀瑾说话的时候,这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无措地垂落下来,就像是被老师罚站的普通学生似的,然而她要面临的处罚,可比区区罚站这样的体罚更加严重:
“你最好在把你的丈夫从医院里捞出来之前,先给他找好律师。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收集证据并开庭。在确定你们没有任何问题之前,我们就先把阿姝带回孤儿院去了,你没意见吧?”
女子还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我——”
姚怀瑾的语气很温和,但是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她完全无视了这女人的恳求和狡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不,你没有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随后姚怀瑾又转向刚刚那帮试图诱哄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诧异道:
“我之前从来没和诸位打过交道,竟然不知道大家是这种作风。有监控作证,受害者本人也还在这里,你们怎么敢在我的面前诱供?就为了个投资,你们就连人性都不要啦?”
姚怀瑾说着说着,似乎像是自己说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十分和善地笑了起来,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不太和善: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一日没出来,我就要在这里停留一日给你们当监工,不亲眼看着诸位受处分,我是不会离开的。要我说,连人性都没有了,还要这个位置干什么?别惦记你那政绩了,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进局子吧。”
男领导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他们的前辈和同僚们说“姚怀瑾这人不好搞,得绕着走,没事千万别去惹她”不是开玩笑的:
正常官场中人会有的“法不责众”的和稀泥思想,她是半点没有,她是真的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到底,让当地的天都变一变!
没什么身家的人不敢捅破天,因为他们生怕上一秒把天给捅破了,自己下一秒就得去地府报道了;有一定背景的人也不敢捅破天,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高度、坐在这个位置,盘根虬结的复杂人际关系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都投鼠忌器,生怕这件事闹大了,会波及到自己的人际网,会影响自己的利益。
但姚怀瑾她不怕这个,因为棒槌是不会管这些的。在她的眼里,只有“对错”,没有“人情”。
他们之前敢劝秦姝改口,敢和秦玄时叫板,无非是因为前者是个可以随便被欺负的小孩,后者的手里没什么实权;再加上他们之前没跟姚怀瑾面对面打过交道,只依稀知道“她不好相处”,没实打实体会到她的行事作风,就下意识以为,“官官相护关关难过”的这一套,在姚怀瑾的身上也适用,她最多只会处罚一下这对夫妇,是不会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姚怀瑾核善微笑:想多了,我要看所有违法乱纪的人血流成河,好死,多死,快快死,我恨不得把你们都判死刑。
男领导们也是能屈能伸的神人,尤其是之前那个看起来最人模狗样的男人,一旦发现姚怀瑾是真的有把他们全都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的苗头之后,立刻就慌了,开始改口恳求她手下留情:
“姚主席,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的老师当年还是我邻居呢,咱们有话好说?”
姚怀瑾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别说是这些和她们站在对立面上的男领导们了,就连和她站在一起的秦玄时也安静了下来。
因为姚怀瑾实在积威深重。她一开口,便有山岳般的威严,冷静、沉重而毫不退却地一步步逼过来,那种因为手握大权、身居高位而养出来的气场,足以让任何人都沉默:
“我其实已经和老秦很多年没什么联系了。不仅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要避嫌,更因为我看不惯你们的作风。”
姚怀瑾抱着秦姝的时候,秦姝便乖乖依偎在她的脖颈间,越过她清瘦的、有力的肩膀,和秦玄时对上了眼睛。
秦玄时立刻就对秦姝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
你姚姨在发火呢,她要是真的生气了,就没我什么事了。你跟着她肯定安全。
秦姝:???啊,等等,这位姨姨她在生气吗?!
秦姝立刻从姚怀瑾肩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位和秦玄时外貌相似、可气质截然相反的姨姨,却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看出半点不愉的神色来。
相反,姚怀瑾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连带着她说话的口吻也依然十分温和,就像是在教导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全国的香火糟粕,就数你们这儿保存得最好;男女性别比例,也是你们两广这边失衡得最严重;在海外的华人千千万万,只有你们这儿的人,能把自家的宗庙,都建到别的国家里。真是光宗耀祖,扬我国威。”
“你们天天觉得自己是一线城市,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地区,有着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就把除你们之外的所有省份都归为‘北方蛮子’,觉得普天下只有你们是发达地区。可在性别这件事上,就连你们最看不起的东北,都得给你们找补,孔老二那边都没有你们封建。”
秦姝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在同龄人还在看长得跟个粉色吹风机似的小猪佩奇的时候,她就已经能看得懂电视里的普法节目了,她之前对“诱供”和“犯法”的了解就是从这里得来的。
正因如此,她在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找到半点生气迹象的情况下,终于从姚怀瑾的用词遣句里,品味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哦,这位姨姨好像真的生气了。
在秦玄时身边长大,见多了这位院长的真性情作风的小孩,终于见识到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行事风格:
她是怎么做到用最文雅的词汇,在半点怒气都不外露的情况下,把这帮肥头大耳的叔叔们训得不敢吱声的?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好威风,好厉害,我也想学!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里,姚怀瑾把秦姝往秦玄时怀里一塞,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半晌,这才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出来:“因为主席您之前叫我们保持安静……”
“错了。”姚怀瑾笑了起来,随手把水往这人脚下一泼,这人便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就好像姚怀瑾的这一杯水,不是泼在地上,而是迎面泼在他脸上似的:
“你应该说,因为我说中了你们的痛脚,你们心里惭愧,所以你们不敢说话狡辩,懂吗?”
之前还闹成一团的办公室里,在姚怀瑾展现出了明晃晃的“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跑我就是要把你们全都剃个光头夺权连坐”的杀意之后,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了,自然也听得清这帮人嗫嚅的声音:
“主席说得对,是我们这地方风气不好,封建糟粕太严重,被说中了痛脚,心虚惭愧,所以不敢说话。”
姚怀瑾把纸杯捏成一团,随便往一人身上砸了过去,完全把人当做垃圾桶来使,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神清气爽地拍拍手:
“又错了。”
“我允许你开口说话了么?”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慢悠悠地抄着手,溜溜达达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我去开车”,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徒留秦玄时和秦姝在原地和众人面面相觑。
然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已经没人敢说话了。
之前想要逼迫和诱哄秦姝改口的人,已经面如土色,抖似筛糠,满头大汗地疯狂发短信试图联系到能帮得上忙的人,拦下姚怀瑾,让她别把自己的官职给搞没;有的人性子急一些,想要打电话,却也不敢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出声,只能小碎步往盥洗室挪动过去,想要赶紧找人去给自己走后门。
之前还在试图恶人先告状的女子,在秦玄时一行人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能趾高气扬地坐在沙发上;然而在被姚怀瑾提点过后,她的屁股底下就像是点了把火似的,完全坐不住了,早早就站了起来,活像在课堂上走神犯错被提起来罚站的学生似的;眼下姚怀瑾已经出门去了,她也不敢坐下,却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怔怔看向秦姝,看向这个险些就能落到她们手里的受害者:
不该啊,这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秦玄时原本都打算抱着秦姝从办公室离开,再介绍一下她的姚姨和她认识的,突然就感到秦姝扯了扯她的衣角,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便偏过头去,耐心问道:“怎么了?”
秦玄时的脚步一停,秦姝便与面色变幻不止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这是秦姝和这位险些成为她养母的人的最后一次相见。哪怕日后,秦姝已经都忘记了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这么一桩事,可她也难以忘却那个眼神:
茫然,恶毒,怨憎,后悔,无措,死寂,痛苦。
——她的茫然与无措有迹可循,因为她是真的没想明白“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她的恶毒与怨憎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她看来,这桩破事都是由秦姝引起的;她的后悔也说得通,因为她会想,“要是当初没选中这个小女孩,而是选另一个好拿捏一些的,就不会露馅了”。
——可她的死寂从何而来?她的痛苦从何而起?
那一瞬,秦姝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这一刻的她,明明还是个连略微高深些的数学公式都不懂的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未成年幼童,还是个最多只能靠着从家长里短的普法节目里看来的知识去唬人的小孩,却已经在过分年幼的时节,明白了比数字、定义和哲学更加痛苦和高深的东西:
这是在男人掌权的社会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创伤。
她们的母亲在旧社会受过这样的苦,因为无法推翻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又不敢把痛苦往家里的顶梁柱身上发泄,再加上又体会到了所谓的“生儿子的好”,就只能一代代将这份痛苦、不甘、嫉妒、希冀和恶意混在一起,酝酿成怪味的酒,传到新一代的女儿们手里。
于是秦姝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她定定看向那个满面复杂神色的女人,冷静道:“你不是我妈妈,因为我妈妈一定很爱我。”
女人立时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秦姝为什么兜头来了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但她思维里那杯几乎都要铭刻入骨髓和灵魂的酒立刻就上头了,最恶毒的言语从她的口中不要钱也似的倾泻而出:
“她要是真爱你的话,就不会把你扔在孤儿院门口了,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秦玄时要不是怀里还抱着秦姝,都冲上去打架了,然而正在此时,秦姝却又道:
“那你呢?”
她看向这女人的眼神格外冷,似乎不含一丝温度,却有着某种看破世事的悲悯:
“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对你的吗?他会把你送到恋童癖的男人手里吗,她会替做错了事情的丈夫遮掩和辩解吗?你若是被好好爱过,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怎么会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去对待别人的女儿?”
“我看《动物世界》的时候,上面说,猫妈妈会教小猫捕猎,这样将来它们才不会饿死,它们的本领,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你呢?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之前受过这样的对待吗?”
女人浑身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一个深陷梦境多年的植物人,终于醒来似的,她看向秦姝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愈发茫然,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害怕: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父母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对我非常好,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我,每次出差回来也都会给我带漂亮的衣服和礼物……我和你这种没有父母的孤儿不一样!”
秦姝怔怔望向她,低声道:“那你最后,又从你的父母的手中,得到了什么钱财和权力呢?”
一瞬间,秦姝之前看过的无数家庭纠纷案件在眼前飞速闪过。
主持人冷静的调停,声嘶力竭控诉父母偏心的姐姐们的泪水,弟弟们麻木不仁却又理所应当的神情……完全站在弟弟一方,劝姐姐们息事宁人、以家庭为重的观众留言里,十之八九的名字一看就是男人的;可站在姐姐们的一方,强调继承权强调公平的留言,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却都是女人的名字……
千百张面孔,千百句话语,千百幅画面混杂在一起,之前便已经促使着秦姝隐隐接触到某些东西了;而今日,在男领导们出言相劝的那一刻,在这豪门贵妇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丈夫的那一刻,在这么多人中,只有那位女老师和秦姚二人愿意为她这个被害者发声的那一刻,秦姝终于明白——
非“她”害我。
是“他”害我,害她,害她们,害千万人。
秦姝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刚刚还在嘴硬说“我的父母很爱我”的女子给击垮了。
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却没有发现脚下正好是之前姚怀瑾丢出去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没踩稳,滑了一下,便跌坐在了沙发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够趾高气扬、理所应当地坐在沙发上,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她的面上还有这未能完全散去的愤恨与怨怼,然而更深的茫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就好像她多垂死挣扎一刻,被埋藏了几十年的真相就会晚揭穿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似的:
“不……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在挑拨离间!”
按理来说,如果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富有,如果她的原生家庭和婚姻家庭都有好好按照法律,把她应得的财产分给她的话,她是不会被戳中痛脚崩溃的:
如果我名下的基金甚至都能拼半艘航母出来,如果我名下的房产和土地铺平开来都能比香江还要大,如果我手里的存款每天产生的利息,需要普通人不吃不喝从秦始皇时期开始打工才能攒得出来,那么,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想买什么买不到啊?
可她还真就破防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全方位多层次地举例证明她的父母是爱她的——不,与其说她是在说服秦姝、贬低秦姝,不如说她是在和以前的几十年一样,都在锲而不舍地给自己洗脑:
“我的家人对我都很好,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家人之间的爱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信的,明明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太物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了,甚至都隐隐约约有了些哭腔:
“……又不是我害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秦玄时原本还想冷嘲热讽几句,说“看来你也没怎么被爱过,是真的挺缺爱的”,和“我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我一定会把遗产全都留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不像你家似的只嘴上花花,事实上没给你半点好处”,还有“看来父母双全的人有些时候得到的爱甚至都不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挺可怜的”之类的。
然而在看清了这女人痛苦而混乱的神色之后,秦玄时竟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心想,算了……算了。
她很少有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按照秦玄时的行事作风,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先把这面墙撞破再说。
大家不敢跟姚怀瑾吵架,是因为姚怀瑾被逼急了,是真的可以从政治层面上杀人的,毕竟对一个官员而言,没有什么比“政途中断”更痛苦的事情了;但大家不敢跟没什么实权的秦玄时吵架,最根本的原因,从她之前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把整个办公室里的男人都说破防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
因为她是真的牙尖嘴利不好惹,什么都说得出口!
平时一说起吵架,大家最容易联想到的词汇就是“泼妇”,因为在现有的社会结构下,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是最容易被剥夺权力、侵害权益的弱者。
她们手中没有实权,去帮助她们反抗自己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就算奋起反抗了,在现有的法律架构体系下也很容易被重判,所以一旦遇到什么事,她们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争,就是骂人了。
也就是说,大多数“泼妇”,其实都是被生活给逼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秦玄时不一样,她是真的天生一只炸药桶。
别看她有个文雅的名字,平日里管理孤儿院相关事务的时候也算得上冷静从容,但一旦戳到她的痛脚,对她庇护下的孩子出手,她绝对能一蹦三尺高,像失控的机关枪一样开始四处开火,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不把对面人的心肺管子都戳个稀巴烂她是不会住口的,要是按照大众的评判标准来,她才是“泼妇”里的战斗巅峰。
然而眼下,就连吵架本事一等一好的秦玄时,在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既是帮凶也是可怜人的女人面前,竟也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要骂她吗?可是她这样对别人,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没有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长大后虽然离开了原生家庭,但也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在烂到根的大染缸里,别说养成正常的三观、保持心理健康了,她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有正常人的思维和处事方式?这不行。
可是要放过她吗?她虽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在成年后,她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可以明辨是非、选择自己的未来,她却半点没有和过往划清界限的意思,甚至还做了她的丈夫的帮凶。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她的丈夫是主犯,那她就是从犯,法律怎么可能放得过犯罪分子?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行。
——还能怎样?只能算了。
至于这人的结局如何,就让法律和公道去评说吧,她们不必多言。
就这样,秦玄时抱着秦姝,将这女人的哭喊和尖叫声抛在了身后,从满是私下里打电话找人求情的窃窃私语声的校长办公室推门离开,来到了走廊上。
眼下正是该上课的时候,再加上这里是学校里的办公区域,学生们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所以长长的走廊上更是空无一人了。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被擦得宛若透明,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洁白瓷砖,更是被清洁得都能反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从明净的窗间投下来的太阳光束中无序飞舞,极其明亮,也极其安静。
一身黑衣,满头花白的中年妇女,就这样抱着小小的黑发女孩,从走廊中穿行而过。
她们经过的走廊上,悬挂着不少神话人物的画像。因为这段时间,政府正好在推行“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想要发扬传统文化,所以什么玛丽·居里啊牛顿啊爱因斯坦啊之类的名人画像和励志口号都被撤了下来,取而代之被悬挂在上面的,是我国自古以来便有的神话传说: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大禹治水。七仙女和牛郎的爱情故事被狠心的王母娘娘截断,白素贞水淹金山寺与丈夫团聚重归于好,勤劳的田螺姑娘帮助她的丈夫发家致富……
由此可见,虽然上面的用意是好的,但是一路层层传递下来的时候,就多多少少会变样。
这不,因为负责此事的男领导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想让他从神话故事里找和之前挂着的名人画像口号一样的励志故事,属实比登天还要难,简直跟要了他的小命没什么两样,于是在他们的偷工减料样板工程之下,就造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
打着“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口号,从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里,随便挑了一堆放上去,也不管这些传说的内核是什么、经不经得起考据、有什么正面意义和负面影响,只要是神话题材,和上面的要求差不多,那就行了。
或者说,他们的文化底蕴,也只能支撑他们知道这些连文盲都该听说过的故事了,不可能更往前一步。
如果办事的人没有灵魂,把一个宣扬传统文化的大好活动给办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么,连带着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也都不会太好看,就好像义务教育的教材里,曾经混进去过男恋童癖画的格外丑陋的儿童色情画一样。
开天辟地的盘古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周身五颜六色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很难说这到底是混沌,还是某种不知名呕吐物;造人的女娲动作迟缓,四肢僵硬,从她手中握着的长长的枝条上垂落下来的泥点也格外简陋,让人一看就会有种“这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的吐槽感。
治水的大禹带着一堆光膀子的男人在泥泞的大地上奋力开凿河道,挥汗如雨,雄性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众志成城”的好一段佳话;然而此时,我国的历史应该尚处于母系社会末期,真要有治水传说的话,那站出来的也该是尚且能够在权力的游戏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于是她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天界,只能“和牛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给牛郎生了一子一女,这种故事有什么积极意义?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古代人贩子的故事吗,真要说起来的话,在这个故事里扮演反派角色、拆散好一对眷侣的王母娘娘,才是真正的正面人物,因为她将流离失所的织女接回天界,保护她的人身安全,让她不至于和侵犯过自己的罪犯在一起。
然而在这幅画面上,原本应该是《山海经》里,蓬发戴胜、豹尾利齿的西王母,却变得格外面目模糊而狰狞;从她手中的金簪化出的银河,是那样的波涛汹涌、冰冷无情,就好像她真的要拆散一对天作之合的恩爱眷侣似的。
她们的故事传说至今,她们的画像流传至今,可眼下,无数冰冷的画像和文字,已经失却了那股最灼热的温度。
无数幅巨大的画像高高悬挂在走廊的两边,连带着配在画像下面的文字也一同有了种“高不可攀”的气息,就这样呆板、凝滞、扭曲而毫无生机地,注视着秦玄时抱着秦姝,走过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在无数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凝视之下,秦玄时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今天的这位姨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好朋友姚怀瑾,我一直让你叫她姚姨的那位。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好的话,以后来给你们讲故事的人就要多一个啦。”
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秦玄时之前的话语,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悄声道:
“可是院长,你之前只说她很聪明、很温柔,从来没说过她竟然这么厉害呀。”
秦玄时一怔,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有些紧张,生怕姚怀瑾的作风把秦姝给吓着了,赶忙解释道:
“她平日里也确实很温和的,只不过今天实在是气狠了,才这样的……”
秦姝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秦玄时的略微有些粗糙的脸,低声道:
“院长,我没说她不好;相反,我是觉得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打心眼里羡慕她呢。”
她紧紧怀抱住秦玄时的肩膀,又补充道:“她是个和院长你一样的好人,我将来也要这样。”
秦玄时此时还没把秦姝的这番话当真,因为小孩子们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比如将来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当宇航员什么的,便笑道:
“好啊,那我们等你。”
在离开走廊前,秦玄时又皱眉回头,看了看她们走过的长廊,嘀咕了一声:
“都挂的些什么鬼玩意儿,迟早给你们全都换下来。”
就这样,秦姝光荣地成为了当年这个名为“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退回来的倒霉蛋。
不过还有人比她更倒霉。
姚怀瑾行动力超强,在这男人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就在当地的官场上掀起了格外猛烈的风暴。那段时间,受过这对夫妇资助的所有福利机构都被彻查,与他们交往过密的官员要么停职要么落马,最乐观的也在接受过调查后被下放到了毫无实权的清水部门去养老。
用姚怀瑾的话来说,就是这么明显的崽种都看不出来,那更难的工作就完全不能指望他们了。人口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万里挑一的天才在国内都得有十几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撤下去之后,自然能换更好的上来更新迭代。
在这一轮大力洗牌过后,本地的教育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姚怀瑾再度走进这所学校大门的时候,放眼望去的所有高层领导,都已经从男性替换成了女性。
然而这并非姚怀瑾的扶持所致。
只是因为在官场晋升默认的“男性更阳刚更能承担责任,要优先晋升他们”的潜规则下,被清一色的金字塔顶尖的男性压在下面,终年不见天日的金字塔中层和底部,全都是被忽视的女性。
这不,在金字塔尖被削掉之后,可算是显出下面的替补们来了。
而在领导层发生变化的同时,下面的人员调动也没闲着:
之前因为男领导们认为“教师队伍中需要更多的阳刚之气”,而特地降分录取进来的、享受优厚待遇的男老师们,在未能通过姚怀瑾新设的更加公平的考核后,被纷纷辞退,档案上也留了不太好看的一笔;取而代之被新补录进来的人才,便是他们当年凭借着性别加分挤下去的受害者们。
这种巨大的变化不仅发生在区区一座学校里,而是发生在了全国的教育领域。
因为在极度失衡的情况下,只要有一点公正的星火出现,就能完全燎原。
——假如你寒窗苦读多年,出身名校,所有去过的实习单位都对你的专业程度赞不绝口,为了顺利就业而考取的各种专业证书凑在一起都能打扑克;在理应最公平的官方招聘考试中,你身为第一名,在百分制的考试中,直接把第二名甩在身后五十多分,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输。
可到头来,对方仅仅因为“是教育团队中最需要的男性性别”这一原因,就能无视你的所有努力和付出,抢走你的成果、桂冠和荣耀,你会怎么想?
无独有偶,这一情况不仅出现在教师招聘领域,甚至在名校招生、官方考试和学术界都常有出现。
被挤下去的受害者们哪怕一时间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然而只要有这样一条小小的导火索,累积多年的隐形福利和灰色领域等敏感话题,就会像终于接触到火星的、满满一桶亟待起爆的炸药一样,把所有吃过这些红利的心虚的人,给炸得人仰马翻死无全尸。
那段时间,在民意如沸的大环境下,全国都在彻查之前的“性别倾斜政策”下的招生与招聘是否公平,而很遗憾,这种东西是经不起查的:
被辞退的男性教师不计其数,被收回人才福利的男性教授数不胜数,被强行退学发配回高三继续苦读的男学生成千上万。
在中世纪的西方曾有过这样一首歌谣,大意是从缺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到输掉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类世界的历史永远在重蹈覆辙,眼下这场从南方某个省份而起、进而席卷到全国的风暴,就是从一次失败的收养,到教育领域的大洗牌。
在上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在这场混乱的大戏开端的那座学校,发生了一次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调职:
这次调职的主角,是一位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心理教育专业的女教师。
按理来说,她可以去更好的名校就业;但是因为考取相关编制的时候,她的成绩再怎么接近满分,也没有办法和本来就考了个及格这样的“高分”,再加上因为是男性而特享的五十分加分,在满分百分制的考试里考出了一百一十这样离谱分数的对手抗衡。
于是原本可以去重点初中和普通高中就业的她,被大材小用地分配到了小学担任班主任,属实是杀鸡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
眼下全国都在清查之前的招聘是否合理,曾经凭借着男性性别优势而获取加分、把她强行挤下去的对手业被辞退,可当她应聘过的学校按照当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这里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她已经被调走了”的遗憾告知。
新上任的女校长匆匆迎接出来,对来人苦笑着解释道:
“哎呀,也不是我们手里松,想要放人,实在是因为这家伙掺和进去的事儿有点大……她提交了和某些大人物相关的、十分要紧的犯罪证据。”
“从立案调查到开庭再到结案,本来就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加上那边有权有势得很,搞不好能把这件事拖个好几年,时间一长,变数就多。我要是再留她在这里工作,搞不好她哪天出门逛街的时候,哪怕在店铺里坐着喝茶,也能被强行来个‘过马路闯红灯被撞飞,由其本人负全责’……什么,你问她去哪儿了?这个不好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她的档案呢,如果你能按照正常流程看一下她的档案,不就知道她的去向了么?”
——可问题是,来的这个人还真不是按照正常流程来的。
他的确是受人之托,前来打听关键证人的去向的;可眼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暴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呢,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通过走关系、塞钱和打点人情的方式,去相关部门假借私权,查阅某人的去向,就只能来实地询问了。
什么叫高级阳谋,这就叫高级阳谋:
证据是我们提交的,人是我们带走的,但你们绝对没有办法弄到她的去向 ,因为在全国都乱成一团的情况下,你多动用不该属于你的权力一分,将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就问你敢不敢动吧!
就这样,险些成为秦姝班主任的那位小学班主任的老师,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底下,被成功转调到秦玄时的孤儿院,成为了这里的常驻心理咨询师之一,也算是和秦姝把之前的师生缘分给续上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很顺利,但最大的问题永远爆发在一切看似都要被解决的那一刻,就好像最深的黑暗是出现在黎明前的一样:
这对夫妇在回去后的半年里,随着男方的海绵体粉碎性骨折、伤口神经坏死、感染重病不治身亡,一直被他强行压下各种丑闻的家族企业就和他一起爆雷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通操作下来,该还债的还债该入狱的入狱,没多久,这户人家就在全国范围内彻底查无此人;正好赶上国家扫黑除恶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把对方的一大串灰色产业链都打掉之后,这个曾经在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是香江本地的土皇帝的家族,就真的这样没落下去了。
哪怕这个家族的旁支,还有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人,侥幸逃脱了这次清算,得以苟延残喘;哪怕这个家族的大部分财产虽然都被封存,但也有一些小型的基金会还在运转,能够维持住某些生存下来的人的“体面”生活,但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以后没有个几十年的缓冲,他们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权力中心。
这个结果好不好?自然是好的。
但问题是,它来得太快、太猛烈、太暧昧了:
这个人平常健健康康的,只不过是被捅了一下下半截而已,怎么就死了?古代的阉割都能有着不低的生还率,结果在现代社会,在医疗技术更加发达的情况下,这样的一个富豪,竟然死在这么一桩小事上,换谁谁信?
按照姚怀瑾原本的安排,按照正常逻辑,这个男人是应该被送进监狱里的;届时他的家族哪怕再怎么有意见,在爆出这种丑闻后,想要运作一番替他脱罪,想要绕过司法机关把人给运作出来,也要去掉半层皮,就没工夫去管秦姝这根导火索了,更没空把矛头对准姚怀瑾她们。
可这家伙太弱了。他死得太轻巧,太草率了。
再加上姚怀瑾手握大权,哪怕她真的什么都没干,是真的在按照正常法治流程推进相关工作,可他这一横死,直接打乱了姚怀瑾的所有计划,就等于在跟所有人说,“是姚怀瑾她们杀了我”。
财政上的公账和私账混在一起,都能让会计进监狱去踩缝纫机;那在官场上呢?原本应该被法律处决的人竟然提前死在了别人的地盘上,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姚怀瑾下的手!
姚怀瑾不心虚,是因为她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但是她没做过,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没做过——或者说,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以权谋私、权力倾轧、迫害政敌的事情的情况下,任谁来看这桩事,都会觉得这是姚怀瑾动的手。
于是,在教育领域的洗牌进行到末期的时候,姚怀瑾也同样接受了调查。
虽然这个调查到最后也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而且对外的说法也一直都是“例行公事检查”,但是“功臣不仅没有被记功,反而被调查”的这件反常之事,也足以向死者的家族传递出一个信号:
对没错,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就是这家伙动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牵扯到别人啊,我们都把替罪羊给你们推出来了,你们总不至于照着靶子打都打偏了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性格来了个大对调,这才是秦姝记忆里的院长和老前辈各自的最常见性子:
秦玄时从直通通的棒槌变得更温和多思了起来,一会儿长吁短叹说“我们真的没动他,我对天发誓,他就是那样自己死掉了,他的家人怎么可以怨我们呢,不如先反思一下他怎么这么脆弱”,一会儿又乐观地说“不至于,我们是依法治国的法制社会,香江那边再乱,也不可能在内地动手,像对付赌王的前妻和前妻所生的长女那样,时隔多年用同样的车祸把两人撞死在同一个地方的方式对付我们”,一会又对秦姝忧心忡忡嘱咐,“要是我和你姚姨都没了,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她心有挂念,舍不得、放不下,所以才会从直来直往变得委婉迂回,甚至在最昏头的时候,都有了“要不你们以后也嫁入豪门吧,这样一来,你们有了靠山,就能像今天他们追着我打一样去打别人了,宁愿去做打人的一方也不要做被打的一方”的想法。
——人为什么会病急乱投医?因为是真的走投无路、心急如焚了。
姚怀瑾那边倒是看得很开,颇有种“啊对对对,你就当是我干的吧,怎么了,有本事你就真当街把我撞死”的看破生死的赖皮;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最后几年,还曾试图将防身术的课程塞进所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女孩的课程里,很难说是不是从这件事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当年感受到的“老前辈在给我们疯狂加课”不是错觉,是因为如果姚怀瑾的计划如果真能顺利进行的话,那么在她的影响下,秦玄时的孤儿院就是第一批实验学校和推广点,以后万一真的还有受害者遇到秦姝这样的情况,别想着什么以德服人什么传统道德脸面问题了,先捅一刀上去再说。
姚怀瑾户口本上只有一页,一人吃饱就能全家不饿。这种孤零零的状态,虽使得她在官场中举步维艰,没有外界助力,却也能让她不受任何人的牵制;眼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也能让她抛下所有的温文尔雅的表象,展露出实则和秦玄时如出一辙的强硬本质。
这两人都以为,死者那边如果想要复仇的话,肯定要把她们仨给一锅端了。
她们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还真没那么怕死,可是秦姝该怎么办?她还是个小孩呢,她甚至都没有正经上过学,没有见识过更加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双脚从来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之外的地区,她还没有见过更高的山与更长的河。
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精彩的一段,绝对不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于是秦玄时提前写好了遗书塞在枕头下面,找了好多人来托孤;姚怀瑾做好了一系列“如果她们俩都死了那孤儿院的孩子们该怎么办”的预备方案,方案的第一行就是秦姝的名字。
可到头来,姚怀瑾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秦玄时的担忧也没落到点子上。
因为死者那边的家族集合全家的脑子,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点,展开了对这三人的针对复仇:
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是姚怀瑾,只要把她给按下去,那么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的这家孤儿院,不管遭到什么事,在没有人帮她们说话没有人为她们奔走的情况下,就都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与其全方面对付这三个人,将力量分散得很有可能因为广撒网、没重点而行动失败,倒不如把所有力量都集中起来,只对付最关键的一个人。
而被他们选中的这个幸运儿,就是姚怀瑾。
就这样,在秦姝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的那一年,姚怀瑾死了。
从来烟酒不沾的她,被判定为醉驾,一头撞断高速护栏栽了下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她的死亡噩耗传来的时候,秦姝正在心理咨询室里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为她做咨询的,恰恰是多年前在某所小学里,为她仗义执言过的那位女教师。
秦姝是这几年所有的孩子里,最有天赋也最刻苦努力的一个,没有之一,在吃孤儿院内部大锅饭的情况下连跳三级,提前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
按照这个势头,将来什么燕京什么水木都是囊中之物,没准还要打电话来抢她这个人才呢,毕竟每年两边打架抢状元都是惯例的热闹了,要是这个热闹能出在她们孤儿院里,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正好赶上三模结束,只要过了这次模拟考试,再过不久,就是号称能决定千万人命运的高考。
这种“通过尽可能公平的大规模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自古便有,而眼下,被姚怀瑾扫荡了一通、“拔出萝卜带出泥”清理过后的教育领域更是格外公平,至少这几年里,是绝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不会再出现像之前一样,“男生可以免试就读师范大学,毕业即就业,为教师团队输送男性”的有偏颇的情况。
然而在她一手缔造的清平盛世来临之前,这一宏伟战果的最大功臣,却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一喜一悲两个消息,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传到了秦玄时的面前:
喜的是,秦姝的名次不管在哪次模拟考试中,都遥遥领先,名列前茅;悲的是,姚怀瑾却永远都不可能听得到这个好消息了。
她惦念过、帮扶过、教导过、感召过的小女孩,终于跌跌撞撞长大成人,即将踏上一条和姚怀瑾一样,又艰难又光辉、荆棘与鲜花并行的道路,可就在姚怀瑾心想事成得到这位战友的前一日——
万事枯朽,灰飞烟灭,天人永隔。
最令人绝望的黑暗,永远出现在最终的黎明之前。
满头银发的女子凝视着手中的两张信函。
一封是姚怀瑾的部下们例行公事发来的讣告。可考虑到她生前,硬生生把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吉祥物,给弄成了真正有权力、能帮得上别人的部门;而想要从老虎口中夺食,就要做好死后被清算的准备。所以就连姚怀瑾的亲信们,也没敢给她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只能偷偷通知了和她们关系最好的秦玄时等人,然后飞速送姚怀瑾去火化入土,生怕慢一步,就连骨灰都抢救不下来了。
另一封则是秦姝的三模成绩通知单。普通的成绩单都是白纸黑字的表格,然而只有像她这样,永远占据榜首位置的天才,才能在表格里,夹上一张大红色的“恭喜秦姝同学蝉联三次模拟考省第一,预祝秦姝同学高考马到功成”的喜讯单。
在这两种极致的感情冲击之下,面容枯燥的秦玄时沉默良久,最终情难自抑,老泪纵横,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在过分复杂的情绪激荡之下,她的声音都沙哑干涸了,活像是用两块粗砂纸互相打磨而成的:
“……你走得不巧啊,老姚。你哪怕再多活十几天,哪怕能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也好……你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帮手,马上就能来到你身边了,可你怎么什么都没等到啊?!”
秦玄时平日里只要不生气不上火,就很少这么失态,也不会说这么多话,因为无数人的饭碗和将来的命运都牵系在她身上,这份担子实在太沉重了,硬生生把一个性子跳脱的年轻女孩,给压成了现在这个苍老疲惫的中年人。
可眼下,在这种“只差一点”的微妙感之下,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沉痛感之下,秦玄时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压抑住内心的悲恸之情了。
然而她又不能去祭奠姚怀瑾。
因为姚怀瑾已经被她信得过的、愿意冒着“和得罪过有钱人的上司还有勾连”风险去为她收尸的亲信,连夜秘密送往最近的火葬场,按照她的遗嘱,将骨灰撒入大海,不占用任何公共资源,自然也就没有留给她们这些人去告别的机会。
然而她又不能去打扰秦姝。
这种生离死别的惨烈消息,是最能让人分心的,没见着许多普通人的家庭,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也格外有志一同地瞒着即将进入高考考场的考生么?更别提秦姝的状况甚至都称不上“普通家庭”,她的寒窗苦读才是真的苦,眼下正是百尺竿头、当进一步的最佳时机,不能毁在这种事上,就算姚怀瑾还活着,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而崩溃地无声大哭,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凝聚在这哪怕滚滚落下,也未曾发出半丝声响的苦涩泪水中。
也正是在这一刻,坐在心理辅导老师面前的秦姝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遥遥望向走廊,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秦玄时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这这份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痛苦,能够跨越空间的阻隔,打破声音的拘束,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未完的理想、未能亲手交付的嘱托,都说完说尽了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的痛苦,真的可以不经声音,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传递到另一人的身边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见着秦姝突然异乎寻常地走了神,负责给她做最后一次考前心理疏导的老师也不着急,只耐心地等她收回目光,这才继续温声询问:
“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呢?”
清瘦的少女一时间不知为何,竟没有回答,只定定看向走廊里的画像。
秦玄时当年抱着她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其实回去就紧跟在姚怀瑾的后面,和当地教育局反应了“国学活动办得一团糟”的情况;当时,人人都被姚怀瑾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马的疯狂作风,给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然没空再管这件小事,就让秦玄时把工作都接了过去。
她取下旧的挂画和口号,换上新的考证过的神话,连带着把孤儿院里的相关配置也弄了套一模一样的,真正用行动证明了“一心一意跟着上面走”:
什么盘古开天,换了换了,这明明就是三国时期的人编出来的伪典,真正开天辟地造人的,明明是女娲。
什么牛郎织女,这种故事里有半点所谓的积极向上的风气吗,换了换了,换成这个故事里的另外一位主角西王母吧。
至于跑题?你就说瑶池王母是不是从西王母沦降过来的吧,那可太是了!只不过相关的文字说明也得改一改,不能再宣传牛郎织女的“人贩子爱情故事”了,要让大家都知道,在《山海经》里,有过这样一位威严的统治者,在这样常年潜移默化的宣传下,她们中间没准还会出几个像姚怀瑾这样的大人物呢,正所谓对权力的渴望要从娃娃抓起。
眼下,“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曾经在琅琅读书声里长大的孩子们,也已经早就不看这些被列为“课外书”的东西了,因为她们现阶段的最终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时间的飞逝不仅体现在秦玄时发间愈发增多的白发上,也体现在这些曾经鲜亮生动的优美画作上。
女娲补天的彩图,在十几年的时光流逝中已经黯淡发黄,眼力差一点的,甚至都无法看清她高举五彩石的双臂;蓬发豹尾的西王母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能看得见嶙峋的山石与她身边的青鸟,可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远古的蛮荒感迎面而来,几乎要让胆子略微小一点的人,在她的空白面孔前都不能呼吸。
她们的世界已经陨落千万年了,她们的传奇已经被篡改得不成样子了。
然而这些太古的名字在被提起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奥妙的、超越一切的伟力,宛如熊熊燃烧着的万丈高山一样,热烈、坚定、辉煌而不可逾越。
负责给她做心理咨询的老师看秦姝神色恍惚,刚刚想再度开口催促她,可就在这当口,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瞬间就从微信群里爆炸的消息里,得知了这个噩耗:
“姚主席去世了?这怎么可能!”
“天哪,我看见讣告了,说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院长节哀顺变。”
“姚主席生前做了这么多好事,肯定能好人有好报,下辈子投个好胎的……”
“不行,哪怕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难受。为什么好人好报不能在这辈子就兑现,反而要拖到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下辈子去?为什么老天总是对好人格外不公平啊?!”
“醉驾?可去他二大爷的吧,姚主席这辈子就从来不沾半点烟酒!要是她真的喝酒的话,那在酒桌文化盛行的某些地方,她的人脉拓展得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遗体告别仪式呢?我们没能见到姚主席最后一面,就连去送送她都不行吗?”
“等下让院长拟个章程出来吧,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要是这事儿还有后续,那就麻烦了。”
在一团乱糟糟的信息中,这位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姚怀瑾去世了。
这座宛如世外桃源、应许之地、无垢净土的孤儿院,在权力的游戏中,在官场的倾轧里,能倚靠的最大的靠山倒塌了。
恰如共工撞塌不周山,地西南,日月倾,说是翻天覆地都不为过。
然而她也近乎条件反射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绝对要瞒着秦姝。
她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因为成绩太出色,又兜兜转转能和姚怀瑾扯上关系,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要是前脚因为伤心过度发挥失常,后脚就会被姚怀瑾的政敌们抓住攻讦。
在官场上,大家可不管什么伤心不管什么人性,完全忽视过程只要结果。要是秦姝真的平日里成绩格外优异——因为在姚怀瑾还活着的时候她能享受到特殊照顾,在至关重要的高考时却掉了链子——因为姚怀瑾去世了没人能给她开后门了,如此一来,他们把这事儿说得多难听都有可能!
于是她在面对着回过神来,满面惭愧的秦姝的时候,便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甚至愈发小心翼翼、柔和耐心,生怕让她从自己紧绷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噩耗的端倪:
“阿姝,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
“你的姐妹们有的说,将来要像已经去军区了的国芳姐姐一样坚强;有的说,要像已经在燕京的医院里研究疑难杂症的丹心姐姐一样聪明;有的说,要像已经在富豪榜上有名了的英琼姐姐一样厉害,那你呢?你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小孩,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她自以为相关信息已经瞒得很好了,就算是秦玄时来,也不能从她这个专业人士毫无波动的脸上看出半点异常;可就在她充满鼓励的温柔目光注视下,秦姝仿佛看破了什么似的,轻轻眨了眨眼。
她这一眨眼,便有一行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直直没入已经被洗得有些小破口了的衣领,在散漫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苍白的痕迹:
“我也要做……像秦院长和姚主席她们那样,很好很好的人。”
日后的秦主席,在她终于坐到姚怀瑾那个位置上之前,在基层历练的十数年里,那洞察人心的本领、调和矛盾的本事、掌控全局的手段,在这一刻尽数展露头角,峥嵘初现:
仅仅从“我的老师不仅没有因为我的走神而生气,甚至在看了一眼手机之后,对我的态度还更温和了”这样的异常事态中,再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姚怀瑾原本应该被瞒得结结实实的死讯,便被她凭空推断出来了。
于是在太古女神画像的凝眸中,在老师诧异的眼神下,在数墙之隔的秦玄时的沉默恸哭声里,年少的秦姝缓缓开口:
“我小的时候,曾这么说过,现在我长大了,就一定会说话算话。”
在国考选拔公务员的制度问世的第十五年,村官制度问世;同年,义务教育时便卡着优秀人才特殊培养方式连跳三级的秦姝,在确定了选调生培养方向后,一毕业就来到到了大西南的昆仑山。
她的同龄人还在高考前夕的黑暗里挣扎,她的同学们还在为如何就业而操心,然而她已经开始接触到了某个人人都想扎进去的、仿佛镀着金的漩涡边缘,开始挣扎、拼搏、浮沉。
从明面上看,一个毕业于名校的高材生,被发配到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从基层开始干,分明是有人看不得她好,要给她使绊子;但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综合考虑到姚怀瑾的死因,实在没有比大西南更适合秦姝的去处了:
在这种买一斤白糖都要拿身份证的地方,在说个汉语都要迎来“哦呦是汉族人是少数民族好稀奇啊”的眼神注视的地方,香江那边的人要是还能把手伸进来,那就不是家族势力的问题了,是反动势力啊!!你当十几轮军长级会谈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问题是,安排她来这里保命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姚怀瑾一案略有耳闻的人也都能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可架不住位于权力漩涡最外层的人,在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的手段的前提下,只能从最表面的现象,用最简单的想法去揣测这件事:
这个被分配过来的青瓜蛋子,也是个没什么后台,被赶过来吃苦受罪的普通牛马。
于是不少人就立刻放松了警惕,开始对秦姝挑三拣四起来了,甚至他们都还没见着秦姝本人,对她的各种碎嘴的猜测就传遍了单位上下:
“这么年轻?她能管什么事?可别什么都不会,来这里给我们净添乱吧?”
“说真的,她不给我们帮倒忙就不错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哪里会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这个名字好奇怪,有种别样的子涵梓涵和紫涵的感觉,活像是不懂事的小朋友扒着字典,用好不容易找到的生僻字给自己起花名一样,笑死我了。”
这种轻视的感觉在秦姝一行人抵达政府大楼,前来报到,结果这行人却来得不怎么体面,而是从一辆破破烂烂的车上下来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你看她穿的那样,一身黑,活像戴孝似的,真不吉利。”
“她就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买不起好点的衣服?怕不是专门装样子弄了这么一身,好标榜自己是个两袖清风与众不同人吧?”
“我都八百年没见过这么破烂的面包车了,上次见到这玩意儿,还是在某个连网都没通的地方,全村一共只有一辆小五菱,还是大家凑钱买的公车,要负责带全村农产品去附近的市集上售卖的……”
这些人长舌头归长舌头,但是也深知自己没什么实权和地位,真要计较起来的话恐怕还比不上新官上任的秦姝,就把一万句抱怨都埋在了心底,明面上陪笑陪得那叫一个热络,半点不体面的表情都没有。
但实在架不住有人想去做这个出头鸟。
在妇联手里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大家都对这种清水部门避之不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百分百的女性;然而随着姚怀瑾的努力,在她们掌握了足以让已经开始阶级固化的权力金字塔都震动的力量后,后知后觉发现“这里还有一块权力空白”的男人们,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想要分一杯羹:
就好像编程这东西刚问世,没什么油水和赚头的时候,敲代码的程序员都是女性;可一旦互联网行业发展起来,程序员开始逐渐变成高薪吃香的行业后,干这一行的,就逐渐全都是“程序员小哥”了。
正因如此,眼下坐在本地妇联主席位置上的,也是一位男性。
他乐呵呵地来迎接迟到了十分钟的秦姝一行人的时候,明显是想做好表面工作的,还带了不少人来下楼迎接,说是夹道欢迎都不为过。
但一个人的品行究竟如何,是无法被这些虚假的表面功夫给完全掩饰过去的。这不,他一边鼓掌,一边满面慈祥地看着跟着秦姝一起过来的新人们,开玩笑道:
“我们前段时间还在跟上面说,别成天把扶贫口号喊得震天响,却不给我们半点资源,净搞些虚的,没意思,不如多给我们送些女大学生来嘛。”
“前几年南方不是还有个‘给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的工程,怎么我们这里就不能搞一搞?这事儿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是有历史依据的,正所谓我们有了孩子,才能在边疆安心扎根,这不,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真是及时雨啊,一落下来就能给我们解渴,哈哈。”
这位男领导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幽默诙谐,能够顺利拉近双方关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哪怕有零零星星的几位女性,觉得这番话实在不体面,很油腻,有点恶心,可囿于他的职位实在是高,所以没人愿意在他面前说扎心窝子的大实话,只能稀稀拉拉地附和“啊哈哈哈”和“嗯嗯嗯嗯”。
他们自以为已经搭好了台阶,只要秦姝识相,就该忍下一切不适感,上来打个哈哈,接过话头,双方从此就算是认识了,有情分了,可以进行一些搭建在人情基础上的利益往来,结果他们没想到的是,秦姝根本就不愿意接这个话头。
大多数人在普通单位入职的第一天,不管再怎么窘迫,也会想办法弄出一身正装来,给自己撑场子,营造出“我是来老老实实工作的不是来搞特殊的”氛围来,可秦姝不一样。
她和秦玄时一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运动服,从那辆车身都溅满了泥浆的五菱宏光上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把“我是刺头”四个字用方正小标宋二号红字给写在脸上了:
我不是来和大多数人同流合污的,我是来做事的。
于是她没搭理他们任何一个人,直直对着在政府大楼咨询窗口排成长队的队伍走了过去,半跪下来,握住了队伍里某个连她腰高都没有的小女孩的手,温声道:
“你好,我叫秦姝。”
还在开黄腔的那位男主席一瞬间就哑火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会和姚怀瑾一样,从天空降之后,便是好一套祖传的虎虎生风王八拳,打得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信息差、时间差:
她选中的这个小孩,已经来这里反应了好几天的问题了,话里话外无非都是“我妈妈想让我嫁人拿钱养活弟弟,但我想读书,国家说要保障我们九年义务教育权利”的执拗;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谁沾手谁都是不讨好,于是他们便打算拖下去,只要拖到当事人本人不见了,那么也就是这件事解决了嘛,差不多,反正都没事了。
何况在她身边排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白布经幡,有的手里捧着遗照——这些是不好惹的刺头,需要立刻处理;有的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价值非凡——这些是需要重点讨好关照的对象,去处理哪件事,不比处理这么个小孩的事儿要重要?
只要新来的村官一决定接见这些家伙,那么她就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真假掺半的消息,是不会见到这个说真话的小女孩的。
结果秦姝不仅提前来了,还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这家伙的漏洞。
她背后的那辆五菱宏光车身上全都是泥浆,毕竟在真正贫困的地区,是连一条好道都没有的,要再过二十年,在脱贫攻坚的工作进行到极致、甚至都有人硬生生累死在岗位上的时候,才能真正把水电、道路和网络,铺到这些地区。
秦姝的身上也都是泥点子,连带着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然而你只要一看她的眼睛,那种宛如来自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带来的冷意,就能让人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被晾在原地的那位男主席从来没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过。再加上他身居高位久了,就有点没法贴近群众了,连带着说话的时候都带点傲气,怒道:
“你是怎么做人的,会不会办事?我们这么多人来迎接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不懂事的分明是你们。”秦姝抬起那双冷定的、黑白分明的眼凝视着他,在被这双宛如覆盖着寒冰和白雪的双眸注视着的时候,被她的眼风扫过的所有人,竟都齐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场迟到了千万年之久,却格外猛烈的昆仑雪崩。
仿佛一整座昆仑山在这一刻都站在她的身后,仿佛所有死者的冤魂都在咆哮沸腾。冰冷锋锐的杀意迎面而来,如果眼下不是法治社会,没有条条框框的法律牵绊,那么按照她被秦玄时和姚怀瑾养出来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公正性子,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全都敲碎天灵盖都是最轻的雷霆手段了:
“你们的欢迎,如果就是这样,搞些虚假的人在这里拦着我们进行真正的帮扶工作,弄些又吵闹又没用的欢迎仪式的话,还真的不如不搞。”
“有这个多余的金钱和力气,不如拿去打点打点能帮得上你们忙的人,如何?”
领头的男人一听这话,心中便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得晚吗?”秦姝轻声道:
“我们把附近所有没有通路的村庄全都走访过了,将所有疑似拐卖、家暴和剥夺女儿受教育机会的家庭状况全都登记完毕,才过来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齐扭过头去,看向那辆车轮里都糊满了泥巴的小破面包车,终于感受到了被掩藏在她年少外表下的杀机是如何凛冽:
怪不得她们的车会这么脏。在跑过真正的黄土路之后,哪怕是之前刷得再干净的车,往水里一泡也得能泡下三斤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新来的秦姝不仅要只点三把火,她是真切地想烧死所有渎职偷懒的、没干实事的人,背在她背后的双肩包里存放的证据,就是她即将刺出的第一剑,剑风凌厉,直指对面的领头之人:
“你的辖区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还以为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生?”
随着秦姝的话语落定,被她握住肩膀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点凶猛而明亮的火,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金珠、神女与天光:
“大姐姐,你是好人,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要是真的能让我回去上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你叫什么?我汉语不好,没听清……”
秦姝在面对着对面那帮已经汗如泉涌、面如土色的家伙的时候,光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而握在她手里的那些东西,也足以把失职的那人给拉下马,是真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当她转过来,面对着这帮被重金雇来,表演“一家亲”戏码的人里,唯一一个真的需要帮助的小女孩的时候,她的面容便奇异地柔和下来了,是真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我叫秦姝。”
她又把这个名字给强调了一遍,然而此时,已经再也没人去开她的名字的玩笑了。
因为结合她的名字,她的行事作风,最关键的是这辆天杀的怎么看怎么眼熟的五菱宏光,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某个业已去世之人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嘶声喊道:
“姚怀瑾——不是,这是秦玄时家的小孩吧?!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姚怀瑾死前难道就没给你安排更安全的去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秦姝把装了沉甸甸一包证据的双肩包又往肩上提了提,在她对姚怀瑾旧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时隔数十年,做出了和她的人生导师形不同而神相似的回答:
“因为这里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这个名字在眼下尚且显不出什么,但在十年后,官场老油条们在面对这个兼具了秦玄时和姚怀瑾的各种特性的后起之秀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疼:
还不如让姚怀瑾来呢。
至少姚怀瑾战斗力不强,不会亲自去前线,然后把拐卖妇女的村里人全都敲断腿,搞得大家想把这事儿抹平都办不到。这件事一冒出来,被牵连落马的领导就比向日葵花盘上的瓜子儿都要多!
只可惜迟了。
而且虽说官场老油条们暂且没有办法尝到新一任黑色棒槌的威力,但是没关系,这个胆敢对着秦姝开“要求支援边疆女大学生”黄段子的男主席,很快就尝到了苦果:
消息是二月末报上去的,事情是三月处理的——这种小事放在平时可能的确不会处理,但秦姝专门选了个好时候,每年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冲政绩想弄点“尊重妇女”的正面新闻出来——有铁一样的证据在,再加上姚怀瑾的政治遗产相助,人是三月八号停职记过的,正好赶上妇女节,哎,正面新闻立刻就有了,节日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在这人如丧考妣地去人事部封存提取档案,准备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刚刚把这位“男妇联主席”一脚踹了下来的新任西南某省基层妇联主席,半点形象也没有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握着热泪盈眶的老人的粗糙的手,用不算熟练但绝对认真的少数民族的语言,对她结结巴巴道:
“你好,我叫秦姝。”
“阿娘受了什么委屈,都跟我讲,我给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