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60章 障壁:这才是真的“死了”。
在三十三重天落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界都空荡荡的,半点活人气儿也没有,明明是琼堆玉砌的瑶台阆苑,却好似冰雪雕就的城池一样,美则美矣,却极冷极静,饶是最活泼、最爱热闹的鹌鹑,也不敢再如同以往一样嬉笑喧哗,生怕惊扰了此处的静谧。
偌大的城池里,只有原本就隶属昆仑的生灵存在,可这些生灵也太少了。它们的数量若放在昆仑山上来看,尚且能被称之为“族群”;可一旦来到足足有三十三个昆仑山这么大的天界,就连一层都填不满。
西王母在最初建立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本体当时被火种锻造得有千万丈高,因此在她手下成型的城池,也自然要拥有与之相配的规模。
直到整个天界都安定下来之后,养精蓄锐完毕、自然也恢复了正常形体的西王母从梦中醒来,试图按照以前还在昆仑山上时的旧例,去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土,这才发现天界的规模委实有点大了:
大到原本比邻而居的赤鲑和文鳐,再也不能摇摆着尾巴凑在一起,拨弄水花;大到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凤凰和鸾鸟,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去对方家里串门。
它们还想按照昆仑山的旧例划分出居住区域,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天界大小,它们一个种族独占一个山头都没问题。
可如果真按这样居住的话,距离过远会产生的,不仅仅只有美,还有生疏。等千百万年过去,等一代又一代新生儿被繁衍出来之后,谁还会顾念昔日的情分?只怕连知晓都无从知晓。
于是西王母刚出瑶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各处实地巡视,就被熙熙攘攘簇拥在瑶池入口的家伙们给拦住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间让空荡荡的瑶池都热闹了许多:
“主君主君,能不能在我们的山脚底下再加一条河啊?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来看,我们和赤鲑住得太远了,平日里想要串门聊天都要走上半个月,好麻烦的。”
——这是本来就和赤鲑关系不错的毒鸟钦原。
因为钦原浑身都是剧毒,碰到什么就会蛰死什么,所有和它一同生活在地面上的生灵,假如没有很强的抗毒性和生命力,在看到钦原的那一刻就会绕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但赤鲑是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只要钦原不去碰水,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它们。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不影响互不伤害却又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竟就这样诡异地好起来了,也难怪钦原会不适应“我的好邻居突然换了个人”这件事。
但这话一说出口,钦原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主君是不是离我们太远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钦原立刻抬头,遥遥看向西王母的方向,却越看越心惊:
以往大家都还在昆仑的时候,主君便是身居高座,看向我们的眼神也格外亲切柔和,不管是神灵还是异兽,大家都会默认这样的主君是我们的大家长……可天界实在太大、太冷了。不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天风给吹迷了眼,我竟都看不清主君的神情。
一旦有了这种疏离的“距离感”,那么之前的那番话,便不该说:
如果它们和西王母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那这些话就说得没问题,就是很寻常的晚辈向长辈寻求庇护而已。
可在这种“疏离感”产生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了,更偏向于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简单粗暴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样不甚亲密的情况下,所有的人情往来,就都要按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可钦原最近也没做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好轻易提出要求。因此,如果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钦原眼下遇上件再为难一万倍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请求庇护的。
此刻,不仅钦原本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其余前来觐见西王母的生灵们也慢慢停下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一时间面面相觑,却又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一个人保持沉默的时候,或许会被旁人轻易忽视;但如果千百万人在这一刻齐齐陷入沉默,不再说话,那么这份安静里,便有了格外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全场悄然无声的压迫感之下,不光西王母本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前来拜见主君的生灵们也一迭声在心里叫苦:
天也,地也!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吱个声儿啊,总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都不用主君多说什么,我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给紧张死了!
在群众无声而热切的期盼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多久,便有专业精通“如何缓和气氛”的生灵站了出来,试图打开话匣子:
“主君,你看我们,一共就这么点大,别说形体大一些的巨兽了,怕是人类来,都能一只手捧起我们五六个。”
——这是专门负责给昆仑山上的神灵们裁剪衣物的鹌鹑,因为不管是昆仑墟还是新昆仑里,如此玲珑娇小的种族只有它们这一群。
也正因如此,在绝大部分别的种族都已经顺利安置了下来,开始进一步考虑怎样适应天界新生活、怎样过得更好的时候,鹌鹑们遇到的问题也格外与众不同,因为它们连最开始的“安置下来”都做不到:
“本来在昆仑山上住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的领地太空旷了,哪怕按照‘每天都有新生儿出现不会夭折’的情况推算下去,也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把这个山头给住满……结果现在来了更大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是真的住不惯呀!”
和钦原、九尾、土蝼这些罕见的异兽不同,鹌鹑群体的数量格外可观。就好像在一座森林中,位于食物链上层的猛兽个头大、有进攻性,但数量也少;反而是食物链中下层的小动物的数量才是最多的。
前者靠个头取胜,后者靠数量取胜。然而在新落成的三十三重天里,原本在昆仑山上,就连一个山头都住不满的鹌鹑们,就更是不适应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
“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便宛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千顷林木都摧折,就好像她站在一朵渐次盛开的花朵中心那样。
所有的天界生灵都匍匐在她的脚边,齐声高喊她新的尊号,这千万道声浪汇聚在一起,新生的楼台都要在这响遏云霄、声振金玉的呼喊中颤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丹墀之上,唯有一人;玉阶之下,生灵千万。然而在对比如此鲜明的人数差距之下,后者也没有任何存在敢乱序上前,只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惊惧,心悦诚服地拜在玉阶之前,齐齐朗声高喊:
“陛下立新城,复昆仑,启人世,定天界,厥功甚伟,开疆拓宇,举世无双。既如此,当称‘瑶池王母’,以昭四海八荒!”
西王母——不,现在应该说是“瑶池王母”了——自高处往下看,想要看清陆吾、开明这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跟随在她身边的下属和友人们的神情,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张张恭敬又模糊的面孔。
那一瞬,瑶池王母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厚障壁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这道障壁无色无形,似存实亡,却又不可逃、不可越、不可改,因为在她饮下火种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型了。
它的名字是“君主制度”。
从此,不仅天界,乃至人间,如以往的昆仑墟和炎黄部落那样,虽然有“主君”之名,然而实则上下一体、起居不避、亲密无间、人人平等的景象,便再也不可能重现。
以往的统治,只是选出有能者担任主君,负责管理整个部落的生存大事而已;然而在“君主制度”诞生之后,哪怕是再小的城池的主人,也敢自信十足地抖起威风来了。
尊卑、贵贱、高低……无数以往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仓颉造的字里的概念随之诞生,将原本就不是铁壁一块的人类内部分割得愈发七零八落,甚至连神灵都无法幸免。
这一道无形的障壁,不仅隔开了瑶池王母和她的下属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要在三界里矗立上千千万万年。
瑶池王母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麾下的所有臣民,一时间只觉浑身的热血,都在从身畔席卷过的萧萧天风里倦怠了、凉透了。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路传到四肢百骸,使得瑶池王母即便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话到唇边,竟吐露不出半句,只能在无穷尽的寂寥里茫然心想:
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前来觐见瑶池王母的众生灵里,没有半点凤凰和鸾鸟这两个种族的身影。
因为它们自告奋勇,说既然自己是所有生灵里最擅长飞翔的,便应该下界去,看看人间和天界的状况,再把下界的情况回禀过来,看看会不会对天界造成什么影响,再确定两边要如何往来,或者互不相干:
就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上面在封顶,下面就得有个人看着,别把梁柱给砸垮了,总要上下一体才好。
而负责前来回禀情况的凤凰很快就回来了。或者说,其身未到,其音先至,一道从天际飞来的声音,蓦然撞入了这片静得甚至连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地方,一团宛如五彩火焰般的身影急速降落,险之又险地停住了脚步,如往常一般落在了西王母的肩头,急急开口:
“报——主君!大事不好!”
来的正是凤凰一族的首领。
往日里,不管是鸾鸟还是凤凰,其实都相当稳重,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性,是不可能耐心护卫昆仑墟的天空千百年之久也毫无怨言的;哪怕后来,西王母率军出昆仑,挥师向东,在一干杀红了眼的生灵里,凤凰和鸾鸟要负责从高空俯瞰万物、把控大局,成为主君在天上的眼睛,因此也是能沉得住气、稳得下心的少数生灵之一。
然而眼下,却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自个儿飞了回来,剩下的家伙们甚至都累得无法飞过来觐见瑶池王母;而且就算它飞了过来,往日里的沉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慌张得几乎要把浑身的毛给炸开了,恨不得把自己从好好的一只鸟变成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主君,我们竟然无法离开天界了!”
它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悠扬,在战时信息沟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充当传话中介;眼下四周极静,凤凰首领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瑶池,甚至连它声音里因惊慌失措而生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也被众生灵明明白白地收入耳中:
“我们从离恨天一路飞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后,不管怎么往外飞,也无法离开天门的范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硬生生拘在了这里面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凤凰首领的错觉,它分明从瑶池王母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入骨的疲倦——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主君是无所不能的西王母,是能够统率整座昆仑的人,眼下更是升为神灵之首,整个天界都要听她号令,不管是太古时期的神灵还是日后诞生的新神仙,都要归属于她的麾下,成为她的眷属,她为什么会如此疲倦?
而凤凰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瑶池王母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羽,低声道:
“因为天道属意人类。”
瑶池王母自高台之上,隔着三万六千道玉阶,遥遥注视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眼下却只能毕恭毕敬拜倒在她面前的生灵们,只觉压在心头上那块名为“愧疚”的大石,几乎都要把她压垮:
“在太古的时代,当神灵尚且为这一时代的主体的时候,人类和野兽的命运未曾干扰我们;于是眼下,在人类的时代里,掌握着更强大力量的神灵,也不能去干涉人类。”
也就是说,如果西王母在新昆仑时,未曾将她的臣民们都带在身边,那么所有生灵只要留在人间,就都不用遭受这种远离故土与友人的痛苦。
——天界好不好?有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处处精雅,又有瑶池王母做主心骨,执掌诸事,日后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天界都永远是太古不变的风貌,如此,自然是好的。
——人间好不好?她们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昔日的同袍依约前去拜访;她们曾经拯救过的生灵,还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勠力同心,一诺千金,这样,自然也是好的。
可在进入天界的一瞬间,这些根在人间、来自人间、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了千万年之久的生灵们,便在天道“不得干涉人类命运”的限制下,永生永世,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鬓发依然乌黑润泽,然而眉梢眼角已经出现了浅浅细纹的瑶池王母,对着面前鸦雀无声的生灵们深深长揖下去,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
可等她内疚不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没能从面前数以万计的生灵身上,找到半点怨怼憎恨的不满情绪;在瑶池王母看不到的角落,无数生灵眼含濡慕,想要将劝慰的话语说出口,让她们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我们既已发誓,便会跟随到底,陛下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哪里。
陛下不必太担心,只要大家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虽说人间还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朋友,但归根到底,我们是团结在陛下的旗帜之下的!只要陛下安好,那我们也就都好啦。
——然而不管这些生灵的心底,涌动着怎样赤诚的热血,蕴含着怎样珍贵的心意,到头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便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场的所有生灵中,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没有受到瑶池王母周身威压的影响——或者说,只有它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便拍拍翅膀,满怀依恋之情地蹭了蹭瑶池王母的侧脸,将它的同僚们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代为传达:
“我们既然发过誓要跟随主君,就一定会遵从,何来连累不连累一说?”
它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挤挤挨挨凑在玉阶下的生灵们,立刻像是见到了日西出、月东沉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一样,无数双眼睛立刻亮得宛如千万星子,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寄托在了凤凰的身上:
看哪,它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称呼陛下!这是不是说明,它没有受到这股可怕威压的影响,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地陪在陛下身边?
活泼的开明兽有心发问,可她的九个头全都不听她使唤了,争先恐后地转向远离瑶池王母的方向,转得跟个风车似的又急又忙;心细的陆吾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嘱托凤凰,可她那能够掌握和更改季节的神力,在瑶池王母淡淡的一个眼神下,便溃不成军,使得她只能“泯然众人”,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这一片毫无变化、依然如之前一般过分安静的沉默中,唯有凤凰之首的声音依然清脆快活得一如既往:
“主君不必忧愁烦恼,三十三重天虽然大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能住得开啦。”
“在主君的统治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乐郊,届时诞生在天界的新生儿,肯定要比以前多得多。别看现在这里还空着,但只要过上几年,就都会被大家的女儿住满,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她们打猎识字,学习书法,辨认草药,只怕到时候主君会忙不过来哩!”
五彩的鸟儿拍动着翅膀,从瑶池王母的肩头起飞,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个热闹:
“再说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道只规定了不让我们离开天界,可没说不让人类过来呀?”
“往好的方面想,人类这个种群既然是新纪元的主宰,那么一定不会就这样始终平庸下去。她们将来肯定会有通天之能,或会打破天界和人间的阻隔,来到我们身边也未可知。”
“假使她们真的能来到天界,那等她们上来后,咱们的城池就会热闹起来;再不济,等我们的族群繁衍起来之后,主君的子民与国度,便会重现昆仑旧墟的盛况,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然而今时不同以往。
往日里凤凰靠着这一套活跃气氛的时候,总有捧场的鹌鹑在旁边接口,炒热气氛;眼下,凤凰和鸾鸟因为姗姗来迟,又未曾踏过玉阶觐见众神之首,因此,唯有它们能够被天道判定为“依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不受“天界统治者”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便得以一如既往轻松快活——
可鹌鹑不行。
它们本来就胆子小,在拜见过瑶池王母后,更是被她周身的威势吓破了胆。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接话,缓和一下气氛;情感上也的确和大家想的一样,“都已经发誓过要跟随主君了,便不该反悔”,可一旦它们对上瑶池王母的眼神,便觉得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了唇齿之间,不管心底有怎样的澎湃的热血、怎样忠诚的话语,竟都无法传达半分,只能诺诺退下,不言其他。
看过相声的人都知道,有逗有捧、一来一往,这气氛才能热闹起来。眼下只有凤凰一个在孤零零地说单口相声,这份虚假的热闹自然维持不下去,没多久,它自己就慢慢先张不开口了,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瑶池王母的肩头,随她一言不发地继续今日本该进行的首项事务,巡视。
她们一动,原本跪拜在瑶台前的生灵们,也要亦步亦趋地跟随二者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倏忽远去,唯有长风席卷云雾,卷过这片数息之前还熙熙攘攘的玉台,却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万千昆仑生灵原本居于其上的,那片本来要被西王母命名为“新昆仑”的土地,眼下已经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中的最高天;其余的三十二重天,可以说都是以此为模板,从上而下复制粘贴下来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新生的天界就好像一座高山,只不过把山脚给拷贝了三十多次,垒成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已。
因此,天界也忠实地把人间的某些地理规则也拷贝过来了:
海拔越高,风越大,气温越冷。
她们最先抵达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赤鲑一族便居住在这里,因着在原本的昆仑墟中,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昆仑墟最外圈的河流。
于是瑶池王母轻轻一弹指,便有大河改道,激流汹涌,飞瀑冲撞起的浪花都能飞到万丈高空。在粼粼的波光和晶莹的水花飞溅之下,赤鲑和文鳐成功住在了一起,正亲密无间地尾巴贴着尾巴,快乐转圈呢。
紧接着,她们共同行至色界十八天里的无极昙誓天。此处位于色界十八天之首,最方便接受来自离恨天的直接管辖,因此,诸如九尾、土蝼和钦原这样的凶兽,便居住在这里以防万一。
瑶池王母垂了一下眼眸,在她低眉之时,便有山脉拔地而起,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将山石草木都撞到了一旁,裂开的痕迹又能形成新的河流。重峦迭巘,万壑千岩,一道天梯自高处落下,将三十三重天完全连通,如此一来,钦原便能拜访赤鲑,连带着众生灵出入,也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随后,她们又行至四梵天里最高的平育贾奕天。异兽们居住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除瑶池王母之外的神灵便居住在四梵天里。
瑶池王母踏入此处,便觉一点微末的暖意迎面而来,与冰冷的离恨天迥然不同,很明显,这是陆吾的神职在发挥作用。
陆吾立刻上前解释:“我之前去觐见陛下的时候,就是想为陛下改变一下瑶池里的气候,好让陛下的居所不至于终年酷寒……然而陛下已经升为众神之首,因此,我无法管辖陛下的居所,因着身为下属的我们不可逾越。”
她的这番解释看起来没问题,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凤凰怔怔看了看长揖到地的陆吾,凝视着她的发顶,涩然开口道:
“……可是换做以往,陆吾,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些,我们也都懂。”
它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注视着跟在她们身后的,数量已经随着她们的前进而明显减少,已然各回所属重天的生灵,怔忪道:
“而且你们为什么称呼主君为‘陛下’?”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称呼太冷漠、太疏远了吗?我们自相遇起,便始终团聚在主君周围,虽有君臣之名,但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上下等级差异,可你这样称呼主君,便是真的生分了呀。
面对着凤凰茫然的眼神,陆吾略微偏了偏头,竟不敢再看它,只道:
“……请陛下明鉴。”
那一瞬,最积极乐观的凤凰,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面拔地而起的无形的障壁。
在这一层厚障壁的阻拦下,不管怎样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都会被扭曲成冰冷僵硬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对话;不管之前曾有过怎样亲密无间的美好过往,在再次相对的这一刻,就只能以最严肃板正、过分拘礼的方式来相处了。
于是它再也不说什么,只用力抓紧了瑶池王母的肩膀,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给它什么依靠似的。
在抓紧了爪下依托物的时候,凤凰明显感觉到,它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神灵鲜活温热的躯体了,而是某种冰冷坚硬、质地宛如现在作为天界地基的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饮尽火种的后遗症之一。
瑶池王母的力量愈发凝实,神魂在火种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强大,她的地位与威势也随之增长,反映在外貌上的变化,便是从有血有肉的鲜活,变得坚如金玉了起来。
凤凰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望着瑶池王母那张依然是盛年样貌,却已经在眉梢眼角有了几不可查细纹的脸,突然就从这些浅淡的纹路里,品味到了一点极深的疲倦。
在这股深铭入骨的倦意推动下,也幸亏瑶池王母心志坚定,这才没有被这种孤独感打倒,依然认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长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楼阁亭台里,便装饰上了各种各样温暖又柔软的丝绸锦缎,这些制造物明显出自嫘祖之手,是眼下所有生灵能使用的,最好的织造品,能够为四季如春的四梵天增光添彩。
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们身后的鹌鹑们,一见到这些布料制成的帷幕和被褥,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欢喜道:
“太好了,以后哪怕陆吾姐姐外出去别的地方,顾不上调节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不会被冻到啦!”
“这就是嫘祖织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
“是啊,经纬细密,保暖性能也好,以后三十三重天里用的布料,应该就都是这种了吧?”
“以前我们喜欢做的蓑衣和皮甲,看来很快就要被更新迭代下去了。”
“这有什么。毕竟向来,只要新出现的东西足够好,那么始终就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进步嘛,不必过分惋惜。”
“而且嫘祖真是天才!你们看,如果我们真要纺织丝绸的话,所用的材料就可以通过饲养动物得到,不必再去通过征战和残杀的方式获取原料,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它们嘴上说话说得热热闹闹,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用此处的锦帐改裁了一条玄色的披帛出来。
此时的披帛制式,与后世那些轻飘飘的、仅有装饰性功能的飘带完全不同,是一大块很厚的披肩,身材略微矮小些的家伙穿上这件衣服,就干脆连腿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移动的草垛:
厚重,可靠,敦实。
可异兽们没有穿衣服的本能,四梵天在陆吾的掌管下又四季如春,那么,这件衣服是为谁准备的呢?
在它们蓦然停止了话头,恭恭敬敬地用翅膀拖着这条厚实又华美的披帛,诚惶诚恐地捧到瑶池王母面前的时候,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为陛下准备的。
它们一边浑身狂抖,一边将披帛覆盖在了瑶池王母的身上,随即像完成了什么要人命的任务一样,撒开翅膀就飞走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能要人命的猛兽在追似的:
我们对陛下的敬爱一如既往,但陛下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了!风紧,扯呼!
——哪怕它们的情感上知道“陛下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之前还有千百年朝夕相处的光阴为基础,然而在如此奥妙、宏伟而庄严的存在身边,哪怕她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就已经是格外不可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了。
这种感觉并非鹌鹑们独有。
不管是赤鲑还是文鳐,不管是钦原还是土蝼,就连最狡黠的九尾,在瑶池王母的裙摆沙沙作响、拂过白玉的地面之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悲伤席卷上它们的心头: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和陛下,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正在它们沉默无言之时,之前和凤凰们一起回来的鸾鸟也休整完毕,在看到三十三重天各处发生的变化后,便心知是瑶池王母开始巡视她的领土,便匆匆赶来,和它们的同伴们汇合了。
凤凰和鸾鸟,是两个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毕竟当年西王母挥师出山之时,它们作为防空部队,手持武器进攻的时候,展开的无数双翅膀能遮天蔽日。
但按照太古时期最简单粗暴的“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当它们中最强的两个存在——也就是两族的首领——出现之时,则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代指它,进而让这一个个体去指代整个群体。
当鸾鸟的首领身影出现之时,原本凑在一起,默默注视着正在改造天界的瑶池王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家伙们,立刻“哄”地一下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鸾鸟的身边,嘘寒问暖,试图从它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
“我们都听凤凰那家伙说过啦,咱们天界现在是和人间完全成为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了,是吗?”
“你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去打些山泉水,你润润嗓子休息一下,再好好跟我们分说分说人间的情况?”
在一团忙糟糟的叫嚷声里,身为神灵的开明兽和陆吾制止了同僚们的过分热情,由见过的世面最多——废话,如果你有九个头,你见过的世面肯定也是只有一个头的普通人的九倍多——的开明兽最先发问:
“你们之前想要离开天界却不能成功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觉得翅膀越来越没有力气,还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鸾鸟茫然不解:“不是,等等,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更细心的陆吾立刻替开明兽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是前者,那么就说明,天道是直接剥夺了所有生活在天界的生灵们‘下界’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以后再过多久,只要这个概念不被天道撤销,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主动前往人间。”
在所有原本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里,开明兽和陆吾是相对来说,实力比较强悍的神灵了。
她们虽然比不得夸娥、高禖、炎黄、共工这样身负重要神职,因此法力格外强大的家伙厉害,但如果单纯拿到一个小部落里,也是能让所有人都立刻将其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她们当年能够代替西王母,暂行领兵之权,在极北冰原上处置少昊,将这乱臣贼子斩首悬尸示众;眼下,在瑶池王母已经不能和她们在一处,她们没有了习以为常的主心骨的情况下,这两人也能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于是开明兽也耐心为鸾鸟解释道:“如果就是只是单纯‘出不去’的话,那就说明,其实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由此可见,真的不好说后来太虚幻境里,某些人完全就是在钻《天界大典》空子,却又正常执法的行事作风到底是从哪里传下来的,可能这就是流淌在她们血脉里,从太古的女神那里传下来的一脉相承的某种作风:
合法,但有病,但真的合法。
开明兽又道:“就好像天道当年虽然阻拦过陛下,让她不要对少昊部落赶尽杀绝,但后来陛下决定继续进军之时,天道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再比如后来,天道说一定要有人类诞生,于是陛下便联合种火老母,点化了两只最安全的猴子,天道不也认可了这样的人类存在?”
“由此可见,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对的,只要没有违反天道定下的规则,那么这个过程,就有很多说法了;而且就连这个‘改变’的过程,都在天道的计算之内,所有的小变化也都能成就大局。”
“只要不像少昊他们那样,完完全全逆天而行,那细节怎么改变都没问题。”
随着开明兽的解释,鸾鸟的双眼也渐渐明亮了起来,因为她终于从看似令人绝望的“绝地天通,人神阻绝”的死局里,看到了一点破局的希望:
对啊,如果是后者那种情况,那就说明,只是“现在的我们”,无法跨出“现在的天界门槛”,那以后呢?
等我们繁衍千万年之后,等负责为天界守门的人员也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前往人间了?
鸾鸟正在这边和开明兽还有陆吾细心解释,说“对没错,就是第二种情况,越靠近天门就越感觉离人间距离变远,明明从翅膀上传来的疲倦感告诉我,我已经飞了很久,早该接近天门了,可天门愣是在原地与我遥遥相对,半分也没有靠近”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
“……等等。”
说话的家伙是九尾。
在来到环境更加优良的天界后,九尾的毛发都变得蓬松柔软、雪白无暇了起来,就好像一团轻柔的云絮似的。要是去掉它“吃人”的本能不看,让人类来评价的话,都会觉得它蛮可爱的。
——很难说后世某种叫萨摩耶的狗是不是学到了这种精髓,八成是的,毕竟大家都是犬科动物。
总之,九尾满腹狐疑地看着鸾鸟,从它的话语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等等,鸾鸟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还称呼陛下为‘主君’来着?它没有被现在的陛下吓到!”
众生灵发现端倪后,齐齐将目光投向更先一步回到它们之间的鸾鸟,哪怕一言未发,在千百双眼睛的齐齐注视之下,也有一句无声的问话呼之欲出:
你好像真的不受陛下威压的影响,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鸾鸟百思不得其解,在听了开明兽和陆吾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后,根据自己的猜测推断道:
“可能因为你们拜见主君的时候,我和凤凰不在场,没有在玉阶前感受过陛下的威势,还有双方之间的物种与力量差异;虽然未能抵达人间,但总归与另一界遥遥相望过,带了些人间的气息,多方中和之下,我们这才得以不受陛下影响。”
鸾鸟一说完,就发现面前的家伙们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看向它和凤凰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不世出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临终前托孤一样郑重其事:
“那以后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鸾鸟僵硬地把脖子扭转向说这话的家伙,发现她竟然是开明兽:
不是,姐姐,你有没有搞错!你从太古时代起,就最先追随在主君身边,更是凭着比我们多出八个头的生理优势,得到了为主君看守大门的殊荣,结果现在,你竟然要把这个近臣的位置让给我们?
另一位神灵也上前来,殷切嘱托道:“陛下累了,你要劝她休息;陛下要是冷了,你要为她加衣。要是有人胆敢冒犯陛下,你就把他直接拖出去砍了,不能让这些烦心事干扰到陛下半分,因为陛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管理三十三重天。”
鸾鸟定睛一看,发现她是陆吾:
不是,姐姐,你也放过我吧!你当年在昆仑墟的时候掌控四季变化,整座昆仑都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怎么今天突然就把这份重担交给我了,我好惶恐!
下一群家伙凑了上来——说实在的,不管在天界还是在昆仑墟,能够永远用“一群”这个量词衡量的家伙只有鹌鹑们——立刻接过了陆吾的话头,对鸾鸟殷切道:
“好姐姐,你会缝衣服吗,你会看文书吗,你会种地吗?不会就赶紧学起来吧,毕竟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不需要姐姐再率军冲锋陷阵,姐姐可以试着做一些别的工作来辅佐陛下,毕竟只要姐姐还能飞,那么天空领域的军权,就永远没人能从你们的手中夺去。”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学着铸造什么东西?毕竟不管是昆仑墟还是天界里,都没有擅长这方面的神灵,如果姐姐真的学会了这一点,那么以后,就能和我们一起打造盔甲了,保不准还能为陛下冶炼兵器呢!”
这一瞬,并不弱小也并不可怜,但绝对十分无助的鸾鸟,终于体会到了后世某个表情包的精髓:
【我们把陛下交给你照顾了】
【我???】
现在社会有鸡娃,太古时期就有鸡同僚。
好好一只鸾鸟,都打完胜仗了,可以在新昆仑里无忧无虑躺平了,却还要被临时抓起来去学铸造冶炼,凄惨程度堪比已经考研上岸了的学生不得不重回高三开始高考。
它们这边热热闹闹地在嘱咐鸾鸟各项事宜,动静大得连逐渐远去的凤凰都听见了吗,便拍拍翅膀笑道:“主君你看,那边好热闹!”
它不是没察觉到瑶池王母与以往的不同之处,然而它还是心怀侥幸,然而瑶池王母的回答却让它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看见了。好热闹啊,真好。”
瑶池王母的声音里的温柔与慈爱一如既往,却再也不提半个“与民同乐”的字,甚至都不敢多往它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只是站在平育贾奕天里最高的山峰上,与栖息在她肩头的凤凰一同与离恨天遥遥相望:
那就是她以后要居住其中千万年的,永恒孤寂的居所。
在望向离恨天精致却空荡荡的楼阁之时,电光石火间,瑶池王母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眼下她是众神之首,因此,在超然的地位和力量的压制下,便是曾经和她并肩作战过的生灵,也难免与她生疏……那么,高禖遗孤呢?
别看她现在还远在天边,流落在外,一旦她将来回归天界,同样的痛苦便要出现在高禖遗孤的身上,甚至比眼下瑶池王母的情况更加糟糕:
因为她曾发誓,要把高禖神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来抚养,那么这位遗孤便是天界命定的储君,如果自己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去世的话,那么高禖遗孤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神灵之首”。
瑶池王母曾与昆仑墟的众生灵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眼下也半句话都说不得;而昆仑墟的生灵们最多只是和高禖神熟悉而已,与高禖神的女儿几乎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情分”。
人生地疏,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千万年后,高禖遗孤再回到三十三重天,还能算是“回家”么?
这一瞬间,似乎什么噩耗都不能再动摇她心神半分,面对着离恨天刺骨的寒风都能面不改色的瑶池王母,终于实打实地打了个寒颤:
高禖遗孤哪怕能回到天界,她要面对的疏离感和陌生感,也是眼下瑶池王母正在遭受的成千上百倍之多!
于是,为了让故人的子嗣能够寻路归家,为了让她受过的苦不必落在第二人身上,瑶池王母发下的最后一道谕旨便就此成型。
她从四梵天踏入离恨天,在三万六千道玉阶上挥出广袖。
此刻,瑶池王母尚是天界独一无二、毋庸置疑的主人,她的意念如何变化,三十三重天的地貌和建筑便要随之更改。
风也猎猎,衣也猎猎。出自鹌鹑之手的披帛不过是凡物,未能经得住朔风的锻炼,须臾便被彻裂成无数碎片,在风中无依无靠飘零的时候,便宛如千万只飞舞不休的黑色凤尾蝶。
一枚黑色的锦缎碎片拂过瑶池王母的长发,停留在她的肩膀上,与五彩的羽衣重叠。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这枚碎片,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其化作一枚金黄的落叶,从此,离恨天里的植物,便有了“凋零”的概念。
这一片落叶眼下停驻在她的肩头,又将在千万年后,落在玄鸟化身的身边。
与此同时,又有千千万万道璀璨霞光从她袖中跃出,轻盈地没入虚空,与新生的天界融为一体。
万物竞发,云蒸霞蔚。在烂漫光华的簇拥下,瑶池王母周身的威势愈发凝实,哪怕就连实力最强的凤凰,竟也不敢再多言半句,更罔论在远处那些敛色屏气、战战兢兢的家伙们了。
与之相对的,某个甚至还没在天界露过面,就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偌大三十三重天储君的人,与天界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玄妙:
哪怕她从未在天界居住过,这里的生灵们也会将她的存在铭刻入本能,就好像她是跟着所有人一起来到此处的一样;即便她地位再尊崇、法力再高强,只要有了这份牵绊在,曾经出现在瑶池王母身上的那种疏离感,也不会真正让她和所有生灵渐行渐远;她虽为远归之人,然而届时,在天界所有生灵的眼中,她便与生长于斯的神灵别无二致。
相关存在概念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玄鸟,也就是九天玄女本人:
她虽身不在此,然其尊位、尊名永存;她的本体虽然还在千万年后漂泊,但身在天界的所有生灵,都会一如既往尊敬她,就好像她本人从未离开过似的。
这对普通的神灵而言,已经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然而瑶池王母还是觉得不够:
仅仅只是这样的话,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固然是好的;可如果地之浊气在遥远的未来,又出什么变故了,该怎么办?
现在的天界已经成型,无法轻易更改布局,万一以后又受到了地之浊气的侵染,那么现在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又都会白费;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把整个天界推翻重来的话,就无法彻底摆脱它们带来的影响。
到时候,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她们的天界吗?
高禖姐姐将她的女儿托付给我,是为了让她将来有人依靠、有家可回;可如果真要让她回到这种地方,不管是情义还是道义上都说不过去。
我绝对不能让天界真的走到这一步。
我绝对不能让她们到时候,连回都回不来。
瑶池王母心念意转之下,一条红线从她手中跃出。
在这条红线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霞光都被它映得黯淡了下去。它的颜色明艳又端庄,像是用神灵的心头血染成,又比朝霞更耀眼夺目、比桃花更生机勃勃,仿佛世间所有能用来形容生命与力量的褒义词,都凝聚在这一条红线里了。
或者说,这条红线的确就是瑶池王母,从自己的心血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在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尚且持有太古的风貌,新登基的瑶池王母尚且拥有未曾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权柄之时,她从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力量里,取出一瓢。
这一瓢水对大海的影响何其微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如果瑶池王母设想过的最悲观的那个未来果然如期而至,那么,这份来自太古时期的、瑶池王母最本质的力量,就是改变局势的最关键的棋子。
那么,要将这份力量存放在哪里呢?
要把它存放在哪里,才能完全隔绝它和“现在”的联系,使得不管“现在”的情况如何转变,都不会影响到它?
瑶池王母再一弹指,这条红线便顷刻没入漫天霞光,消隐无踪;在它消失的那一刻,原本映红了整个天界的霞光,也同时销声匿迹,杳然无存,就好像刚刚爆发出来的那股让整个天界的生灵都发自内心震颤不已的力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霞光隐去,云雾消散,一时间,刚刚还簇拥着祥云瑞气、彩霞瑞霭的玉阶上,便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无形中便写尽了瑶池王母这些年的命运:
在短暂的热闹与繁华过后,唯有孤独与冷寂与她长久相伴,除此之外,她身边什么都不剩。
在瑶池王母施法期间,凤凰一直老老实实地停驻在她的肩膀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是被她周身的威势所慑,还是因为它实在看不懂瑶池王母打算做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止住了动作,开始整理衣冠,准备离开四梵天,前往她的离恨天,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君,你要把这份力量送去哪里?”
瑶池王母淡淡答道:“自然是送去高禖姐姐的孩子那里。”
凤凰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怔了一下,只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是,毕竟高禖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就跟我们说过无数次了,她孕育的,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名为“人类”的存在;哪怕主君已经在种火老母的辅助下,点化了新的人类,高禖遗孤的身份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人类和神灵不同。后者天生便“生而知之”,又有移山倒海之力,但前者却没有任何超然的力量,只能靠团结在一起,借助群体的力量和智慧生存。
如果有了这份力量的帮助,那么她在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便不会过得太苦,等到她回到我们中间的时候,也会感觉好一点吧?
凤凰虽然能想明白,高禖遗孤的确需要这份力量——虽然瑶池王母已经对高禖遗孤做过了安排,但物种的差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就好比你想要在咸水湖里养淡水鱼那你肯定就得对淡水鱼进行一些基因加工改造一样——但凤凰还有一事不解:
“可是主君的神职并非‘术法’,真的能把这份力量成功穿越时空送过去吗?”
瑶池王母踏上玉阶的动作半分不停,当她逆风而上的时候,她的长发都被拂乱了,如果她的血肉不曾被火种冶炼过,那么这朔风就会如最锋利的钢刀般剔开她的肉与骨;然而即便如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也依然冷定、清晰而不可动摇,宛如山岳般负有不可比拟的伟力:
“必须可以。”
说话间,瑶池王母似乎想到了什么,极轻又极惋惜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我是‘瑶池王母’,是神灵之首,是天界的主人。”
“我如此说了,便要如此成就。”
不久前,玄鸟孤身护送高禖遗孤前往人类世界的时候,尚且还是“西王母”的她,只是被玄鸟阻拦了一下,就彻底被时光的洪流隔开了。
眼下她已经有了比玄鸟更强大的法力,哪怕把天界所有生灵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她的尊号也从一片区域的统治者“西王母”,变成了一界的统治者“瑶池王母”,可已经离别了的人,要怎样才能重会?
——你手握力量,登临高峰,伟大到众生灵只能叩拜在你的座前,不敢直面你的容貌与话语,因着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奥妙的伟力,呼吸间便能击碎雷霆与星辰,你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是对“力量”一词的最合适的诠释。
——然而你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现在依然无法弥补;你失散了的友人,眼下依然无法找回。
这就是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然而这份遗憾也是值得的,因为至少瑶池王母在这份力量的助力下,做到了她想做的事情:
在这条红线的牵系下,高禖遗孤的命运,从此与瑶池王母、昆仑墟、三十三重天的万千生灵,乃至整个天界的力量和未来都紧密相连。
不管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只要命运的齿轮转动到那一刻,她便永远可以沿着这条红线的指引,回到已经等候了她千万年之久的、真正的家里。
如果说,此刻的三十三重天是一个藏满了力量的盒子,那么在这条凝聚着瑶池王母心血的红线去往千万年后的那一刻,就给这个盒子来了个一比一的数据复刻与备份,而高禖遗孤本人,就是唯一能开启这个盒子的钥匙。
瑶池王母的这一手布局,可谓是在考虑到最恶劣的情况下,做了最万无一失的打算:
假使地之浊气将来真的反攻倒算,卷土重来,即便是被净化过的人类都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和感染力,那么天界也必然不能幸免。
别看现在人类和神灵互不影响,天界的生灵甚至都无法前往人间,但那也只是目前“看起来”的模样,还真不好说以后会如何。
假使日后,地之浊气真的能够在和天之清气的斗争中,占据上风,窃走瑶池王母的功劳,分薄她的权力,模糊和更改所有人的记忆,可只要等高禖遗孤回来,她作为“钥匙”,就定然能发现其中真相,能把所有神灵从虚假的三十三重天中带回。
因为她是最原始的女神的女儿,是身负“天界统治者最本质力量”这一赠礼的储君,是从天之清气里诞生出来的、不受地之浊气影响的真正的人类。
她以凡人之躯,链接起神灵与太古,沟通了神灵和人类,在她本人都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最深处的一手暗棋。
可以说,只要高禖遗孤一回来,不管是地之浊气,还是三十三重天,都要冰消雪融、土崩瓦解,迎来全新的开始。
在这道无形的红线跨越时空,没入人类世界的那一瞬,正在车上打盹的秦姝本人突然打了个冷战。
这些年来,她不管去哪里开展基层工作,都是自己开车的,那辆五菱宏光身上的泥点子已经积得快洗都洗不掉了,看起来十分邋遢;尤其是当她的职位越升越高,开始接触到级别更高的人的时候,这辆又破又脏的小车混在一堆豪车里,就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引人注目”了。
实在不是秦姝本人想搞特殊,实在是因为需要她出面的场合,多半是在穷山恶水得甚至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的地方。
能从这种山石嶙峋、角度刁钻、以往只有动物和人走的小道上挤过去的,除去这种因为容量大又便宜不怕挤的车之外,就只有专业的越野车才能挤过去了——后者太贵,秦姝还要给秦玄时养老,还得照顾孤儿院里的妹妹们,实在买不起,公费也不给报销。
而且用秦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反正再跑一趟也要弄脏,就不要浪费这个闲钱去做无用功了”。
幸好这些年来,已经基本上用不着她本人开车了,因为按照相关规定,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可以配置一名专属司机,好让干部们有更充分的休息时间,把精力用在刀刃上。
眼下,正在给秦姝开车的司机,就是一位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开车特别稳当,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口风紧,最主要的是,她是秦姝当年在西南那边搞基层工作的时候,帮助过的那个差点没学上的小姑娘的姐姐。
有这份恩情在前面打底,她在毕业后考回家乡,被分配到秦姝手下干活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哪怕去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亲信将来肯定会吃到红利”这一点,她也十分愿意在秦姝手下工作。
眼下,她们正在前往某处乡镇的路上。
改革开放半个世纪后,在固有的传统家族观念、人情社会体系、教育和文化局限等种种限制下,不少地区的发展呈现出了这样的怪圈:
明明都吃到了经济腾飞的福利,地区GDP的总体走势也一路向好,看似十分乐观,然而这些资源却像是被什么黑洞给吸走了似的,只集中在上层,愣是落不到最底层的基石身上。
这一奇怪的现象体现在地理上,便是原本应该齐头并进发展起来的乡镇,眼下只有一两个鹤立鸡群的,其余的都还在那里半死不活地耗着,全靠发展起来的领头羊带来的福利苟活;体现在人类社会中,就是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还在吃糠咽菜、当牛做马的时候,部分以权谋私的丧天良的家伙已经开豪车、住别墅了。
当这两种情况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形成秦姝眼下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的严重问题:
某地扶贫干部曾多次举报,说这个村子里疑似有拐卖妇女的情况,恳请相关部门予以重视,派人来立案调查;但在某些县城婆罗门的把控下,为了维持住这片区域表面上的和平与稳定,她的举报差点连一点浪花都翻不出来,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来处理这件事之前,姚怀瑾所剩不多还没退休的亲信,就给秦姝暗暗传过消息,让她注意自身安全: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没进展到那边,你要是贸然去救人的话,真不好说在等你的,究竟是准备给你一闷棍的人贩子团伙,还是被害者。”
“你要是执意亲自过去,就多带几个人。”
秦姝从开始工作后,就没少受这位老前辈的照顾,毕竟姚怀瑾死前,把她最放心不下的“导火索”本人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这人便是姚怀瑾生前最信赖的人之一。
然而数年过去,秦姝却从来没能和她面对面说上半句话,只在某些需要高级干部集体到场的会议里,和她遥遥相望过,除此之外,二人明面上半点多余的交情也没有。
直到今天,在得知秦姝准备亲自提前去案发现场救人的时候,她这才彻底坐不住了,一改往日里"恨不得把两人关系藏得越深越好,这样就能偷偷多关照一下朋友托孤过来的小孩"的作风,一个加急电话就打了过来,正好赶上秦姝从车上刚刚醒过来,接到了她的通讯:
“你等等!不是让你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吗,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按理来说,不管心里再怎么没底,在听到了可靠长辈的声音后,多多少少应该能松口气;可秦姝的心底不仅没有半点安心的感觉,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感甚至愈发明显了:
这与“一直在帮助我们的人是不是背叛了我们”的那种恐慌无关,而是一种“人力不可与死亡抗衡”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就好像她们正行在一条必死的路上似的。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是幽冥黄泉,那么,的确不管怎样的帮助和救援都无法让她安心。
秦姝深吸一口气,略一定神,飞速解释道:“相关部门说,这几年来一线人员数量锐减,临时调配有困难,可能会晚些抵达;又说,反正被绑架去的女人们都吃了这么多年苦,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们不要贸然行动。”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载着两人向前疾驰的车速也很快,从车窗外急速掠过的绿化带都要在她的视网膜上映出残影:
“但是我却想……这明明是攸关性命的、受苦受难的大事,为什么他们可以用如此无动于衷的口吻去评价受害者?”
哪怕说话的速度变快了,秦姝的声音也依然很温和,是那种有苦要诉的人一听,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人靠谱,能帮我解决问题,我要把心里的委屈好好说道说道”的感觉;然而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柔和的话语,却有着半点也不柔和的本质:
“是不是因为他们自觉永远不会落到那个地步,所以在处理这种‘自己绝对遇不到’的事情,在处理这种‘损害的是和自己无关的别人的利益’的事情之时,就会下意识更懈怠一些?”
“而且把这件事闹开来处理的话,所有相关人员绝对都要受处分,严重一点的,说是仕途断绝也不为过。是不是为了处理‘自己已经遇到了的事情’,为了保护‘自己即将受损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要两害相权取其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的话语像是在向电话另一边的长者求助,又像是在隔空质问那些试图拦住她脚步的人,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这难道不是人民的国家吗?我们难道不是人民的勤务员吗?为什么有些人在面对这种明显是违法乱纪的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却是会不会损害到被保护在他的保护伞下的团伙的利益,会不会影响他的政途?”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久,才艰涩开口,却也不敢直面她的逼问,只好十分勉强地换了个话题:
“……你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秦姝疑惑道:“说真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觉得多带几个人会管用。要是那伙人贩子真要和我撕破脸、打算对付我的话,把我所有认识的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我能打。”
“我知道,所以说没指望她们能保护你。”电话那边的人长叹一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似的,一瞬间,她苍老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千钧的疲倦,可这疲倦里,又隐隐有一丝怀念的气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的人多了,死的人就会多;死的人一多,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就不好压;既然压不下去,那迟早就会爆出来。”
“到时候一爆出来,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现在的这些受害者是死是活,总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让秦姝都不由得沉默了,因为蕴藏在这番言语中的,是比她的苦闷、疑虑和愤怒更沉重的某种东西,宛如雷霆、地震与山崩:
千钧重的人命,不可逆的生死,在此人的口中,竟然只是作为“制衡的筹码”而存在。
在秦姝沉默间,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看见了她震惊的神情,便苦涩又怀念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证件照上死板的人像,就仿佛活过来了。于是这一刻,浮现在秦姝脑海中的人影,便是以姚怀瑾为首的无数人,哪怕秦姝只和这些前辈里的姚怀瑾面对面说过话,可此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那道身影的背后,便宛如随有数不清的残影幽魂:
“你觉得我们当年是怎么和姚怀瑾混熟的?你猜当年她是怎么招揽到我们的?难道是靠着和别的官员们一样,用钱财和权力打动人的吗?”
在她循循善诱得仿佛在教小孩思考“一加一等于几”的这个问题的口吻中,秦姝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对啊,这不科学。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和姚怀瑾,因为“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普通亲信,那么姚怀瑾一死,她们就该树倒猢狲散了,根本不可能让姚怀瑾放心托孤,更不可能让她在姚怀瑾死后,依然兢兢业业劳心劳力照拂自己多年。
在秦姝的沉默中,那边又温声道:
“不是的,孩子。”
这位老人,是姚怀瑾的亲信里,为数不多现在还能坚持在岗位上的,但很快也即将退下来了。
她的声音已然苍老,还有一点因着年龄增长、身体衰朽之故,而生出的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在提起姚怀瑾的时候,那种年轻的、蓬勃的、似乎能燃尽一切不公与黑暗的火光,就又在她沙哑的声音里热烈地燃烧起来了:
“这种俗物,只能收买到在你富贵的时候,前来分一杯羹的蝇营狗苟之辈,是找不到愿意和你一起为理想、为公义而死的人的,更不可能找得到能够在你死后的十多年里,还愿意为你照顾和你们都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小孩的人。”
“老姚她每次出差开会、进行权力重分的时候,都要提前写好遗书;每次遇到需要成立专案组的大事的时候,她都第一个冲在前面,说‘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件事就是第二次火烧钦差,我倒要看看谁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能把这种事都按下去。’”
她很少提及这些旧事,因为姚怀瑾的死亡,是所有人心口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不管光明的口号喊得如何震天响,相应的弥补再怎么丰厚,随后开展的一系列清扫黑恶势力的行动如何迅若雷霆……这些东西也都来晚了,死去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回来的。
可今日,在秦姝面对这种明显就是阳谋的陷阱——我就是一口咬定人手短缺,就是不让相关人员去保护你,但也没晚太久,就晚了半天而已;你要是心急得连这半天都等不了,还要自己一个人往山沟里钻,那不管你怎么死都和我们无关,是你不听组织安排自讨苦吃——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地往里钻的时候,她终于提起了昔年旧事:
秦姝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姚怀瑾的影子,可她何尝不是从秦姝的身上看到了故人?
她终于发现,这个被姚怀瑾托付给她们照顾的小孩,有着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性子,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姚怀瑾:
有些鸟儿的翅膀是折不断的,有些灵魂的光芒是不会黯淡的,有些树木生下来便注定要顶天立地、直指苍穹。
哪怕来自某些不甘心的人的打压一直存在,都逼得秦姝不得不从全国最温暖的南方跑到了终年积雪的西南,才能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区保全性命;哪怕这些年来,秦姝一直在基层,处理绝大部分人眼里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遇到这种大事的时候,她依然做出了和当年的姚怀瑾、秦玄时等人一样的决定:
哪里需要我,我就要到哪里去。
在短暂的韬光养晦后,这位与她的养母、与她的老师,有着一模一样灵魂的女子,便要携风雷之势重来。
于是她说话的声音便更深远,因为她要与秦姝分析,当年姚怀瑾的亲信和秦姝身边的人究竟有何异同:
“你们已经获得了权力,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做个被排挤在核心之外的清水衙门;而要支付的代价,身为前辈的我们,和更年迈的她们,已经为你们付过了。”
“可这样一来,你们从未面对过命悬一线的险境,也不用怀着必死的心,去和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斗争。你今日遇到的险境,对你来说,是极罕见的情况;可换做以往,却是我们天天都要面对的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
“时代不同,境遇不同,心态也不同。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牺牲有价值,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成效,革命先辈们的理想得以实践;然而这也意味着,团结在你身边的人,和我们迥然不同。”
在秦姝这边传来的呼啸风声里,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对年轻的黑衣女子发出来自灵魂的询问:
“当年老姚如果想要这么干,就能立刻找到一群愿意跟随她的人,可你呢,小秦?我记得你最信赖的下属,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吧?她跟随在你身边的时候,最多只做好了‘跟着不会动脑筋的死板领导一起坐冷板凳’的准备,可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哪。”
“战士在上战场之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战死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可你的助手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如果她真的死了,就是什么都不明白地做了个冤死鬼。”
“我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并非在真的建议你这样去做,而是在问你——”
“你有这样的亲信么?你有这样愿意跟你一起去冒险,能心甘情愿为公义而死的人么?”
电话那边的老前辈在说话的时候,秦姝一抬眼,便能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正在专心开车的年轻姑娘。
那的确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眼神明亮,苹果肌饱满,肌肤润泽,鬓角还带着一点细密的绒毛,朝气蓬勃活力满满的样子,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这张还没有被工作痛殴过的脸上,满是大学生特有的“清澈的愚蠢”。因为在没有切实见识过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险恶的、一直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看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坏人呢?就算有,又怎么会来谋害我的性命呢?我对所有人都友好相待,那么大家肯定也会一样对我友好的吧?
这姑娘眼神好得很,双眼裸眼5.0的视力让她完全能够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秦姝端详她的动作。
于是她十分轻松地笑了起来,对秦姝欢快道:
“我还以为秦姐要再睡一会儿呢,怎么这么快就醒啦?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眉宇间有一抹潜在的阴霾,然而她的语气依然是积极的,因为她一心觉得,这件事最后肯定能被顺利解决:
怎么会有犯了法却得不到惩罚的人呢?这些官员干部们手里握着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人民,也要为人民所用的吗?所以哪怕这件事看起来再怎么凶险,也一定会有惊无险地解决的吧,因为在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所有的故事、看的所有新闻里,不都是在讲“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这个道理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秦姝终于明白,那位老前辈想让她明白什么了:
姚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亲信也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于是她们愿意从容、清醒地赴死,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她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诚然,以这位司机为代表的无数下属,尊敬她、爱戴她、愿意跟随她,如果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导致大家都意外死亡的话,她们是不会有怨言的;但这不是她带着这些对自己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去深入险境的理由。
在秦姝的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闪现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的这一瞬,某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击中了她:
宛如初春的第一场暴雨淋漓而下荡涤万物,宛如唤醒生灵的第一声惊蛰之雷隆然炸响,宛如从千万年前的时光里飘来的一道明光直入灵台。
之前那种心悸感陡然大作,恨不得把秦姝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催得跳出来;在怦然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她终于抓住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险些就转瞬即逝的某道灵光,陡然厉声高喝道:
“停车!!!”
这姑娘能被秦姝选中是有原因的。她的服从性相当好,在接收到命令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照样执行,从来不会唧唧歪歪地多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之前不少人都笑话过她,说她这是愚忠,属实有点封建残余的感觉了;也有和她关系好的人偷偷劝过她,说让她多多少少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别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万一将来她推你出去背黑锅怎么办?
对此,这姑娘只认真道:
“我相信秦姐,她不会害我的。”
今日,她的信任终于落到了实处,没有被辜负,恰如她的这个特性也成功挽救了她们两人的性命那样:
在她二话不说,就猛然一脚踩下刹车,同时飞快变道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把车停到了紧急车道上的下一秒,在她们原本要经过的那个路口,一辆拖着油罐的大卡车,突然就从十字路口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前面冲过去了。
在秦姝这边的司机看来,这一幕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凡她踩下刹车的时间再晚一秒钟,那么按照两边车辆的载重量和体型,她们的这辆车绝对凶多吉少;搞不好,被明显超载、因此在相撞时必然重心不稳的油罐车翻倒下来的货物,给当场砸成铁片和血泥都不是没可能。
——什么叫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这就是。
在司机的注意力全都被“天杀的,怎么有人敢又超载又超速险些撞死我们,是把交通部门全都当成吃干饭的吗,让我看看你的牌照,等下让你吃个12分让你这几年都没法再跑生意”这件事吸引过去,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探出脖子去试图看清这辆车的牌照的时候,同样险些丧命的秦姝,却在那种过分玄妙的感觉促使下,把灵魂和肉体都分开了:
她的躯壳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何等惊险的情况,又因为刹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把她甩得有些头晕,所以她本人的状态不太好,恶心、晕眩、心跳过速等种种情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又得以保持冷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冥冥中保护她似的。在这种冷静的感觉里,她甚至都有了微妙的“魂魄出窍”的脱离感。
因此,在这死里逃生的一刹那,秦姝终于得以看清驾驶那辆油罐车的司机的神情:
他本人在疾驰而过后,竟还十分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在疑惑“不对啊怎么没撞上”;因为按照秦姝她们的车辆行驶状况来看,如果不是秦姝在最后那一秒突发奇想说要停车,那么双方现在早就该撞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辆刚刚过去的大车上载着的,明显是装满了内容物的油罐,然而这种车要么出现在高速上,要么出现在工厂附近,反正正常情况下来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她们即将去的那个拐卖妇女案件频发的山村附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秦姝感觉心底泛上了某种凉意: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些人蓄意为之。
——解决不了已经变得一团糟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于是她曲起手指,在隔开司机和后座挡风板上敲了敲,对着自己这边还在疑惑“不对啊那辆车的车牌怎么遮起来了,这样也违反交通法吧”的司机低声道:
“有劳你了,你下来吧,去附近的警局等我就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这位新入职不久的司机望着秦姝的神情,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倒不是说秦姝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迥异于人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与灵魂上的。
就好像这位原来和她一样,生活在和平的时代与国度里的前辈,在这辆车险些把她们全都送去黄泉后,就变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生灵一样。
她本来就没有反驳秦姝的决定的习惯,眼下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点头,推门下车,对秦姝忧心忡忡道:
“秦姐,我觉得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不太对劲……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因为我肯定帮不上什么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秦姝从她手中接过钥匙,略一点头,便踩满油门,向案发地点疾驰而去。
不过被半路甩开的这姑娘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要换做旁人,在工作途中被领导突然放了个假,保不准就要高兴得立刻开始摸鱼了;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假期”是从何而来:
因为这个案子太危险了,就连秦姐都不能确定她自己能不能安全归来;原本应该跟她一起去的工作人员们又被卡在了半路,可救人如救火,每晚一秒,受害者的痛苦就要被延长一秒。
人的潜能在极限关头,是一定可以被激发出来的。
这姑娘在“大事不妙我觉得秦姐这次危险了”和“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帮到她”这两件事中纠结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说是能擦着边解决这件事的法子:
眼下她们所在的位置位于两市交界处,秦姝要去的乡村位于另一市内,而她眼下所在的位置,却依然位于本地。
也就是说,如果某些打算把“拐卖妇女并施以家庭暴力”这件事按下去,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官员的势力范围,主要位于事发地点的话,按照秦姝“八小时救援”原则飞快赶过来的速度,她所在的这一市应该还没有被下任何通知,不会去和稀泥。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某些基层工作人员最不爱处理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正又没有死人,而且哪个家庭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凑合凑合过下去得了。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工作人员不来管这些事,而是工作人员明明都来了,受害者却受传统道德、家庭观念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种种限制,说“算了算了,我们又没让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往前来营救她们的人背后结结实实捅一刀。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能从这边搬到救兵,顺利解决这件事的话,必须要满足“试图和稀泥的官员的手还没有伸到隔壁来”、“这里的警方愿意冒着得罪另一边的领导的风险跨市执法帮受害者伸张正义”、“受害者本身有求生意愿”这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所以这真的可能吗?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她在路边拦车的时候,很快就拦到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小轿车。
和绝大部分跑出租的车不同,这辆车里的空气干净得很,半点“为了提神”的烟味也没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涤剂的清香,与廉价的十几块钱一瓶的车载香水的浓烈香气迥然不同,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车窗和皮椅也都擦得干干净净,后车窗那里还贴了一张金红相间的Q版车贴,上面写着“一夜暴富”的字样。开车的司机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中年女性,等她上车坐稳后才平稳起步,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去哪儿?”
“去最近的警局!”她急得上半身都不自觉前倾了,似乎这个动作能加快车辆行驶的速度似的,“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这位司机似乎很诧异地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好像没有。
总之,她立刻就踩下了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这辆小轿车顿时就从平稳前进变成了急速飞驰,完全是卡着市内最高限速,一路风驰电掣地把她送到了警局,途中半句废话和聊天也没有,和最喜欢跟女乘客搭讪聊天美其名曰“解乏”的男司机完全是两个作风。
这辆车不是她用打车APP拦下来的,是正好开到她面前的,所以她没有办法完成线上支付;赶路的时候,她因为要一直注意着行驶到了哪里,有没有错过目的地等要事,在极度紧张之下分心乏术,也没去看被放在副驾驶前面的付款码,直到再拐一个路口就要到警局门口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要提前付款好节省时间:
“怎么支付……”
她话还没说完,司机一个神龙摆尾漂移,正好把她所在的位置停在警局前面,对她说出了这趟旅途中,作为司机的她和作为乘客的她的第一句话:
“你快去!不要你钱了!!”
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酸,也来不及推辞道谢,匆匆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警局,对着窗口的两位工作人员大声道:
“我来申请协助!”
她这辈子说话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因为她毕竟是在少数民族聚集地长大的,只要一开口,西南地区的乡音便不由自主地要飘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没能通过普通话水平测试,错失了考取大城市教师编的机会,这才转而考取基层公务员,来给秦姝当了司机——以往她说话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口音会被嘲笑,哪怕大家其实没有笑话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再加上她的家庭状况有点特殊,属于思想观念落后地区的家庭标配——前面一堆女孩排排坐,只有最小的孩子一定是个负责收尾的男宝,形成多带一姐带弟老带新的局面——她的家长平日里不仅不关心她的学习,甚至还要见缝插针地打击她,不遗余力地从多方面嘲笑她,似乎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差一点,他们的儿子将来就能过得好一点似的。
而她被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加以嘲笑的方面,自然就包括“口音”这一点,浑然不顾他们是一家人,那她有的缺点,他们其实也有的事实:
只要能嘲笑到她就行了,只要能打压到她就行了。这一大一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才几岁,就知道要去跟当官的告状,她今天敢去告状,明天就敢造反;妹妹没学好,肯定是当姐姐的没教好,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把她的气焰给狠狠打下去,别让她以后读了几本书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不知道要帮扶家里!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深远而可怕的。她虽然已经远离了家乡,还改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换了手机,让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自己,但被嘲笑口音的阴影,始终在她胸口盘旋不去,就像是一块横陈在路上的小土坎似的,没什么杀伤力,但就会让人莫名梗得难受。
直至今日,在十万火急、晚一秒都可能出人命关天之事的情况下,她终于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诉求,那道曾在她心里横亘了多年的小土坎,就这样被她自己雷霆万钧地推平了:
“隔壁市某村有拐卖妇女的案件,按照最新规定,需要三位警员和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但那边说人员协调不过来,管理‘枪弹分离’的某一方出外勤了,没有办法申请实弹支援。我们秦主席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来你们这边申请跨市协助!你们这边可以出警吗?!”
两位工作人员诧异地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便从更后面的办公室绕出来一位年轻一点的警察,对她斩钉截铁道:
“可以。”
她一边小步快跑着往外走,一边叫上她的同事,四人飞快上车后,为首的那位女警对秦姝的司机问道:
“秦姐走的是哪条路?”
秦姝的司机给这三人指了个方向后,女警立刻一皱眉:“不行,这是大路,太远了,我们赶不上。”
负责协助她的另一位男警立刻自告奋勇:“我知道有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道,从这条小道抄过去的话,肯定能和秦姐——我是说秦主席成功汇合。”
他这个改口就改得很灵性,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大家都不认识、只在工作上有所交集的情况下,是不会下意识给出这个亲密得宛如一家人的称呼的。
秦姝的司机突然如有所感,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你们……”
第三人努力从后座探过头来,试图和同伴一起指出那条传说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一边抻脖子一边跟她解释:
“我们都是在秦院长手下长大的。”
秦姝的司机立刻了然,这样的话的确能解释,为什么这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帮她:“那我们就抄小路过去!”
——众所周知,一旦有一条路是传说中的“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的时候,那这条路肯定崎岖不平,没把人的脑浆晃出来都算不错的路况了。
很不幸,这条小路也没能例外。
于是四人一同开车前往的时候,从车里传来的对话便跟路况一样颠簸,坐在车里的四个人活像是每年双十一的时候被放在传送带上滚来滚去的快递,主打的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七上八下”:
“不是,等等,这是什么路啊?!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缺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我就是你的缺德地图,对没错就是这边,再冲下去就能看见大路了,加油!”
“这是不是也太缺德了!”
不过颠簸归颠簸,这条小路是真的快,只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四人便已经能遥遥看见秦姝的车影了。
结果还没等这边加速追上去,一辆车后备箱上贴着当地电视台标志的车辆,便从左边踩满油门赶了上来,趁着她们这边刚从小路出来,来不及加速的空当,完成了每个司机人生中都想干的事情之一:
超警车。
负责开车的女警都惊呆了:“……这是干什么跑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新闻要抢吗,抢不到就要扣绩效的那种?”
秦姝的司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秦姝为了尽可能把这件事闹大,而采取的措施:“这个,应该是秦姐叫来的吧?”
——这的确是秦姝叫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
她虽然没有姚怀瑾那样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亲信,没有姚怀瑾疯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的劲头;但是前辈们已经将基础为她们打下,她所有的,是逐渐积攒起来的权力,是愿意冒着事后被穿小鞋的风险来帮她的基层工作人员,是能够将案件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媒体,是在她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向好的大环境。
所以她必定成功。
就这样,三方成功汇合后,先由秦姝本人和来自隔壁的跨省协助人员控制住犯罪分子,然后因为车况不适应路况,中间爆了个胎,去紧急停车换了一下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随后而至,正好赶上对秦姝进行采访。
记者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望着秦姝手里那两根写着“牛逼”和“更牛逼了”的旗杆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把镜头对准这个注定要打码的玩意儿,还是把镜头对准伤处微妙,估计同样要在下半身打码的村民们: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变成马赛克的海洋了啊!
幸好秦姝本人对采访十分配合,很快就完成了短暂的采访,如此一来,将处理实况迅速公布出去,就可以安抚一下大众情绪。
完成采访后,被她紧急叫来的记者擦了擦前额的薄汗,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对秦姝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她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事发现场,又遥遥望向直到被押到警车上,还在惨叫不止的村民们,感叹道:“这也太不容易了……说是‘宛如神助’也不过分吧?”
的确像她说的这样,今天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圆满,但细细一想,每个环节都充满了惊险:
如果秦玄时不曾自告奋勇,去管理孤儿院,那么今日就不会有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前来帮助秦姝的同伴;如果姚怀瑾不曾在生命中的最后那几年,力排众议,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里,为她们加一门防身的课程,那么秦姝今日很难说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离开这个汇集了无数恶意、愚昧与腐朽的乡村。
再或者说,如果姚怀瑾遗留下来的人脉不曾帮到秦姝,那么已经社畜成习惯了的她,就很难从“做实事”的赛道拐弯去旁边的“勾心斗角”的赛道,进而预感到“有人想趁机搞事”的危险性,或许就避不开那用心险恶的蓄谋车祸;如果她对下属有所苛待,就绝对换不来这位愿意为她带来后续救援的司机——毕竟按照绝大多数打工人的精神状态来看,没和老板同归于尽都算是客气的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难怪这位记者会这么想。
甚至不止是她,就连正在旁边协助善后的警方,还有满脸崇拜之情看着自家上司的那名小司机,也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姝自从接受完采访后,就苦哈哈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末梢都劈了叉的树枝在任劳任怨地清理车轮里卡着的泥巴。否则要是等花纹都被填平了,没什么抓力,刹不住车,都不用别人来做点手脚,她自己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
听闻这番话后,秦姝只微微一怔,手下动作却半分没停,温声道:
“虽然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能成功,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有主观能动性——”
她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边忙里忙外的一干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带着某种莫名欣慰又坚定的意味道:
“——因为我们是‘人’。”
数日后,因为该案件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这一突发事件走了“特事特办”的加急通道,很快就尘埃落定:
“法不责众”的传统人情全然失效,该村所有涉案买家因涉嫌故意杀人、强奸,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负责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人也没能落得好去,保护伞失效后,当地直接拔掉一条黑色产业链,百余名人贩子因拐卖多名妇女、故意杀人、多次犯罪情节恶劣,被判处死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些被剥夺的财产,尽数用于对受害者进行了相应善后处理,但犹嫌不足,于是在秦姝的运作下,当地政府从财政支出里拨出了相当一部分预算,用于安抚受害者,包括且不仅限于经济补偿、医疗保险、精神抚慰。
同时,所有协助她处理过此事的人员,也得到了相应的表彰。
前来协助秦姝的三名警员因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勇于与持械歹徒搏斗,均授二等功,为首的女警当年更是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机关成绩突出个人”;前去报导该新闻的记者受省委宣传部表彰,荣获“优秀新闻工作者” 称号与中国新闻奖,有这么一串荣誉在头上顶着,可以说她这辈子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永远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原本只是普通科员的司机因为协助有功,连跳两级成为科长,成为该地未来十年内,作为“刚毕业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却升职最快的传奇性人物,没有之一。
——这便是秦姝留在现代社会时,所处理的最后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