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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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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 在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敲打在听鹂馆的琉璃瓦上。
林晚音坐在西厢房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雨声扰得她心神不宁, 白日里穗禾带回的关于“月影纱”和“王才人表亲太监”的消息, 扎在心头。
王才人……那个在她入宫不久便急病暴毙、让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后宫无常的才人。
她的死, 果然不是意外吗?
与淑妃有关?
与那批消失的贡缎有关?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菖蒲压低的声音。
“美人, 裕常在身边的春雨姑娘来了, 说是来还昨日盛酸梅汤的罐子。”
林晚音回过神:“请进来罢。”
春雨是个眉眼清秀、举止稳重的宫女, 提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进来。
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才笑道。
“林美人安好。我们主子让奴婢来还罐子,还说多谢美人的酸梅汤, 清爽解暑, 主子很是喜欢。”
说着,将竹篮里的白陶罐取出, 双手奉上。
菖蒲上前接过。林晚音温声道。
“常在喜欢就好, 不过是些粗陋东西。”
春雨又福了福, 却并不急着走,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手边的炕桌, 轻声道。
“我们主子还说……近日天气潮热,美人这里若有什么账簿、字画怕受潮的,不妨拿出来晾晾。有些旧账潮了久了, 字迹晕开,就看不清了,怪可惜的。”
林晚音心中微动, 抬眼看向春雨。
春雨垂着眼,脸上依旧是恭谨的笑容。
“多谢常在提醒。”林晚音示意菖蒲接过竹篮,“我也正想着,有些旧年的书册该拿出来晒晒。”
春雨这才告退。
菖蒲将人送出去,闩好门,回来低声道。
“美人,这春雨姑娘话里有话。”
说着,她拿起那个还回来的白陶罐,入手略沉。
轻轻摇了摇,里头似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晚音接过罐子,揭开盖子。
罐底果然垫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略厚的棉纸。
取出展开,竟是一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账目抄录。
并非宫中正式的份例账册格式,更像是私人记录,条目琐碎,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去向,一应俱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
多数是些寻常的针头线脑、药材补品、茶叶点心往来记录。
但其中几条,用极淡的朱砂笔在旁边做了标记:
“腊月廿三,收淑妃宫太监李双全代领上等血茸二两,记档徐贵人安胎用。备注:徐贵人畏热,太医嘱冬日慎用温补。”
“正月初八,支苏合香五钱,沉水香三钱,淑妃宫领。备注:与月例香品不同批。”
“二月十五,见李双全与西华门货郎张五交接茯苓包裹,包裹角有深痕,似硬物。”
“三月初三,王才人遣宫女领宁心丸材料,提及昨夜惊梦,见黑影从淑妃宫后角门出。”
“三月初七,王才人暴卒。当日晨,李双全曾往御膳房药膳处。”
最后一条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
“李双全,保定府人,幼时入宫。其母妹现居京郊,上月其妹出嫁,聘礼丰厚,远超其俸。”
林晚音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渐渐清晰。
“菖蒲,”她声音有些干涩,“去请英贵人。就说我新得了一盆兰草,夜间开花,请她来赏。”
菖蒲见她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忙应声去了。
英贵人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发髻绾得简单,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进门时带来些许夜风的凉意。
她显然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林美人找我?”英贵人自行在炕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林晚音手中那张纸,挑眉,“看来不是赏花。”
林晚音将那张账目推过去,手指点在“王才人惊梦”和“李双全”那几行字上。
“英姐姐,我记得你偶尔夜里会出去走走。三月初六夜里,你可曾看见什么?”
英贵人拿起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晚音。
“你确定要知道?”
林晚音用力点头。
英贵人放下纸,身子向后靠了靠,望向窗外淅沥的夜雨,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
“那天,我睡不着,在屋顶透气。看见淑妃宫后角门悄开,出来个太监,打着伞,提个包袱,在墙根与一个货郎打扮的人碰头。两人在伞下交接,太监把包袱递给货郎,货郎递回一个小包裹。当时雨大,看不清脸,但那太监左腿微跛,我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分开后,我本要离开,却看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像是受了惊吓,匆匆跑开。看身形衣饰,是个低位妃嫔。第二日,便听说王才人急病。”
左腿微跛。
林晚音心头剧震。
淑妃宫的李公公,左腿有旧伤,走路稍不平。
“那夜之后,”英贵人看向林晚音,“初七白天,风平浪静。晚上,王才人宫里请了太医,说是心悸发作。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丹参。但据我事后所知,王才人那日的晚膳里,有一道茯苓鸡汤,是御膳房按旧例给有心悸症的妃嫔准备的药膳。茯苓性平,但与丹参同用,若比例不当,易致心脉紊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才人撞破了淑妃宫太监与宫外私相授受,惊慌逃走。
当夜,她的药膳便被做了手脚,加入了与她治疗药物相克的东西,造成“心悸暴毙”的假象。
而经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太监李双全!
林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
她虽早已知道后宫险恶,但如此具体、如此阴毒、如此草菅人命的杀人手段,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就因为撞破了递东西?就要……杀人灭口?”
英贵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或许她撞破的,不止是递东西。或许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许……她只是不够走运。”
她目光落在林晚音苍白的脸上。
“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林晚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明。
“想。就算怕,我也想要知道。”
英贵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李双全在王才人死后不久,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井中。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
她站起身。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账本是好东西,但拿在手里,也可能是催命符。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影融入雨夜之中。
林晚音独自坐在炕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和那张重若千钧的账目纸。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一夜,林晚音噩梦连连。
梦里尽是跛脚太监阴森的脸,王才人惊恐奔逃的背影,还有一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药膳汤。
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天亮时,她神色憔悴。
菖蒲心疼,端来安神汤,林晚音勉强喝了几口。
早膳后,她铺开纸笔,想给苏瑾禾写信,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写起。
就在这时,穗禾悄悄进来,递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管。
“美人,方才有个眼生的小太监,塞给奴婢这个,说是运河来的。”
林晚音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小心刮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是瑾禾!
“安,勿念。事有进展,归期近。宫中诸事,谨记:勿近淑,慎对德,稳守景仁。闻王旧事,惧则记之,记则避之。瑾禾。”
短短数行,却像定海神针。
尤其是最后那句“惧则记之,记则避之”,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惊惶,给了她最实用的应对之法。
怕,就记住这恐惧,记住这手段。
记住了,才能警惕,才能想办法避开,不成为下一个王才人。
林晚音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底那份翻腾的恐惧,似乎随着这火焰,被烧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菖蒲道。
“去把忍冬悄悄带来。我有话问她。”
……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运河上,顺风号正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
后舱里,谢不悬已能靠着舱壁坐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需时日调养。
苏瑾禾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递给他,里面混了些细细的鱼茸和菜末。
谢不悬接过,慢慢吃着。
“昨夜船泊码头补给,我设法递了消息出去。”
谢不悬吃完粥,放下碗,低声道。
“最迟明日,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下船后,你随我的人直接回行宫,船上的事,不必再管。”
苏瑾禾点头,将这几日在船上暗中观察、以及那日发现桃花笺密信之事,择要说了。
重点提到那熏香。
“香味清冷,似梅非梅,混合了苏合香与沉水香,持香久。奴婢依稀记得,仿佛在淑妃娘娘身上闻到过类似气息,但不敢确定。”
谢不悬眸光微凝。
“苏合香宫中多用,但能用到这个品级、且喜用冷梅调香的妃嫔,屈指可数。皇后娘娘礼佛,多用檀香,德妃娘娘性喜淡雅,多用茉莉、兰草,贤妃娘娘体弱,多用温甜果香……”
他顿了顿。
“淑妃慕容昭,确有用苏合香混合早梅蕊熏衣的习惯。早年她在闺中时,便有冷梅香之名。”
线索,似乎又向淑妃靠近了一步。
“还有那弩箭。”谢不悬继续道。
“黑骑营旧制。黑骑营曾是徐老将军麾下精锐,徐老将军逝后,黑骑营几经整编,如今在北境邹衍手中。但营中仍有部分徐家旧部。”
二皇子生母母族的旧部……可能流出的制式弩箭……
苏瑾禾想起弹幕中曾提及的“邹将军”与慕容家勾连。
若淑妃通过慕容家与邹衍有联系,而邹衍手下又有徐家旧部……
这弩箭的来源,便说得通了。
“徐贵人之死……”
谢不悬眼神沉郁。
“皇兄当年对徐贵人,并非全然无意。她死得突然,皇兄也曾疑心,但当时慕容家势大,徐家已败落,查无实据,只能不了了之。”
他看向苏瑾禾。
“汪嫔交给你的信,务必收好。那是扳倒慕容昭的关键之一。”
两人交换了所知情报,舱内一时沉默。
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回宫之后,”谢不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无必要,少与我接触。皇兄经此一事,疑心恐更重。我查慕容家与北境之事,不宜将你与林美人牵扯过深。”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带着决断与担当。
她想起这些时日在船上的相互扶持,那些弹幕的调侃,还有他昏迷时不经意的脆弱。
“奴婢明白。”她垂下眼帘,应道。
谢不悬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
“一切小心。”
……
行宫的七月,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中铺开。
为安抚龙舟受惊的妃嫔,也为彰显天家恩泽,皇后在御花园清凉水榭设了消夏宴。
时间定在酉时,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之时。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垂着轻薄如雾的月影纱,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许多。
妃嫔们按品阶落座。
林晚音位份不高,坐在靠后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前面淑妃、德妃等人的侧影。
淑妃慕容昭今日穿着一身软烟罗宫装,长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新鲜的茉莉,素雅清丽。
她神情平和,与身旁的德妃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仿佛那日敞轩风波从未发生,恪嫔的哭喊也只是一场幻梦。
德妃沈静姝则是一身藕荷色宫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钗珠花,坐姿端正。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偶尔与皇后眼神交汇,微微颔首。
皇后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团凤常服,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正含笑看着宫女们捧上各色消夏点心。
宴上食物以清凉解暑为主。
剔透的冰碗里盛着碎冰、鲜果粒、煮熟的绿豆莲子。
水晶碟里摆着井水镇过的藕片、菱角。
小巧的玉盏中是玫瑰卤子调的酸梅浆。
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各色凉糕、凉面。
妃嫔们执起象牙箸或银匙,小口品尝,低声交谈。
纱衣在晚风中轻拂,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湖中晚荷送来阵阵清香,远处有乐坊隐隐的丝竹声飘来。
一切看上去如此闲适雅致。
林晚音也执起银匙,舀了一勺冰碗里的果子。
碎冰入口即化,带着果香和蜜甜,凉意直透心脾。
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的淑妃。
就是这个人吗?
谈笑间,便决定了一个才人的生死?
用那样阴毒的手段?
“林妹妹这冰碗可还爽口?”
身旁传来温和的问询。
林晚音回过神,见是汪嫔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正微笑着看过来。
林晚音忙敛衽。
“回娘娘,很爽口,多谢娘娘关心。”
汪嫔笑了笑,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后侍立的菖蒲,温和道。
“苏姑姑还没回来?”
“劳娘娘挂心,尚未。”林晚音谨慎答道。
汪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这宫里,贴心又能干的人,难得。”
说罢,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另一位嫔妃说话。
林晚音却因她这话,心头更紧了几分。
宴至中途,皇帝竟也来了。
他穿着常服,神色间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
但比起龙舟次日,已好了许多。
皇后忙率众妃起身迎驾。
皇帝摆手让众人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淑妃和德妃身上略微停留,道。
“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消暑,便来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继续吧。”
他自去皇后身边的主位坐下。
皇后亲手奉上冰镇的酸梅浆,皇帝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展。
“还是旧日的味道。”
皇帝淡淡道,目光掠过淑妃。
“记得昭昭宫里,也擅长调这个。”
淑妃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柔婉。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皇上喜欢,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对皇后道。
“朕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倒是昭昭时常过来陪朕说说话,用些安神汤,方能好些。皇后操持六宫辛苦,也要顾惜自己。”
皇后笑容温婉。
“臣妾省得。有淑妃替臣妾分忧,陪伴皇上,臣妾也放心。”
皇帝点点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皇帝走后,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投向淑妃的目光,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深思亦有之。
林晚音低头,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碗中渐融的碎冰。
皇帝可知他依赖的旧人,可能谋害皇嗣、勾结外臣、杀人灭口。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各宫妃嫔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掌着灯笼,三三两两离去。
林晚音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次熄灭灯火的水榭。
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灯残影,晚风带来荷香,也带来一丝入骨的凉意。
她握紧了菖蒲的手。
瑾禾,你快些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