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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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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七月流火, 烧得行宫的青石板路都蒸腾起隐隐的扭曲热浪。
晨起尚有些许微风,待日头攀过宫墙,便只剩蝉声嘶鸣与无处不在的闷热。
妃嫔们晨省时,纵是穿着最轻薄的云罗纱衣, 额角鬓边也难免沁出细密的汗珠。
需得宫女时时用浸了香露的丝帕轻轻按压, 免得花了精心描画数时辰的妆容。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 菖蒲正用拧得半干的凉帕子敷在她颈后降温,穗禾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衣裙。
是苏瑾禾离宫前为她备下的夏装之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襦裙, 配月白色轻罗披帛。
颜色清雅, 料子轻薄透气, 行动间隐约能见肌肤, 却又不显轻浮。
“美人今日气色好,穿这身定然好看。”
穗禾轻声说着, 将衣裙展开。
触手清凉滑腻, 确是上好的料子。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下定决心,要试一试那条争宠的路。
为了留住瑾禾, 也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点自保的底气。
苏瑾禾传授的那些“生存法则”里, 有一条便是必要时, 需让人看到你的价值。
无论是才情、性情, 还是别的什么。
她选定了地方, 御花园东侧的莲池。
皇帝午后若从勤政殿回寝宫,偶尔会绕道从莲池畔经过,赏片刻荷花, 喂几尾锦鲤。
这是她暗中观察数日,又从几个老太监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
时辰、地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偶遇。
她让菖蒲打听过近日得宠妃嫔的装扮。
淑妃喜素雅, 多以玉、珍珠点缀。
德妃重规矩,衣着发饰一丝不苟。
新近有位得了两回赏的刘选侍,似乎偏爱娇嫩颜色,簪花也鲜艳……
看来看去,林晚音更觉茫然。
模仿他人,终是落了下乘。
苏瑾禾曾说“做你自己便好,真诚有时比刻意更打动人”。
做自己?她是什么样的?
书卷气?或许。
但她记得苏瑾禾评点她的诗“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天真烂漫?
她已见识过血雨腥风,哪里还天真得起来。
最终,她只让菖蒲按最清爽不失礼的规矩打扮。
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蜻蜓簪,并两朵新鲜的淡紫色桔梗花。
“美人这样很好,”
菖蒲看出她的忐忑,温声安抚。
“清新脱俗,瞧着便凉快。”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衣裙拂过肌肤,带起些许凉意。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听鹂馆,往御花园去。
日头正烈,园中花木都有些蔫蔫的。
路上偶遇三两个低位妃嫔,彼此见礼,对方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客气地别开。
林晚音手心有些汗湿。
莲池畔倒是个好去处。
水面开阔,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衬着碧绿如盖的荷叶。
清风过处,带来阵阵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不少。
池畔建有曲折的回廊和凉亭,此刻并无旁人,只有几个洒扫太监在远处树荫下偷懒打盹。
林晚音选了回廊转角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倚着栏杆,装作赏荷。
菖蒲侍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里头是几块新做的荷花酥,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缓慢西移,蝉鸣聒噪。
林晚音站得腿有些酸,心中那点勇气随着等待渐渐消磨。
只剩下越来越浓的紧张和自我怀疑。
她反复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首咏荷的七绝,词句清丽,是她翻遍诗精选出的,自觉应景又不显卖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仪仗特有的动静。
来了!
林晚音心头猛跳,背脊瞬间绷直。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菖蒲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近。
皇帝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身侧只跟着数名贴身太监和侍卫。
谢不悬也在其列,落后半步,穿着暗青色常服,眉眼沉静。
皇帝面色依旧有些倦怠,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似在出神。
林晚音掐准时机,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林美人?”
“是,臣妾林晚音。”
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
“在此赏荷?”
皇帝随口问道,脚步却停了下来。
“是……臣妾见今日荷花甚好,便来看看。”
林晚音心跳如擂鼓,准备好的诗句在脑中乱成一团,磕磕绊绊地背出前两句。
“素、素手撷清露,红衣映日娇……”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急得额角冒汗,越是紧张越想不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缓了神色。
“罢了,不必拘礼。这池中锦鲤养得不错,你瞧那几尾红的。”
林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尾肥硕的红鲤在荷叶间穿梭,悠然自得。
她暗骂自己愚笨,诗背不出,总得说点什么。
情急之下,想起苏瑾禾某次闲聊时提过的养鱼经,脱口而出。
“回皇上,那尾头顶有金斑的,是去年新进的丹顶锦,最是贪吃,旁边那尾通体银白的,是流云鲤,性子怕羞,不常露面……”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但胜在观察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天真好奇。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妃嫔们在他面前,不是吟诗作赋展示才情,便是温言软语讨巧卖乖。
这般笨拙地说起鱼经的,倒是头一个。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紧张的眼眸,在这满是心机的后宫里,竟觉得她挺特别。
“你倒懂得不少。”皇帝语气和缓了些,“喜欢鱼?”
林晚音见他并未不悦,稍稍放松,老实答道。
“臣妾不太懂。是听宫里一位姑姑说起过些皮毛。瞧着它们自在游弋,觉得有趣。”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对身后太监道。
“去取些鱼食来。”
又对林晚音道。
“既来了,便陪朕喂一会儿吧。”
林晚音受宠若惊,忙应下。
太监很快取来鱼食。
皇帝抓了一小把,撒入池中,锦鲤顿时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水花翻腾。
林晚音也学着撒了一点,看着鱼儿凑近,忍不住唇角微弯。
谢不悬静立一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又迅速收回,垂眸盯着池面某处涟漪,面上波澜不惊。
喂完鱼,皇帝拍了拍手,看向林晚音。
“性子倒是单纯可爱。近日宫中多事,你既喜静,便好生休养。”
顿了顿,对随侍太监道。
“御膳房今日不是新贡了菱角糕?赏林美人一碟。”
林晚音连忙谢恩。
皇帝没再停留,摆驾离去。
明黄仪仗渐渐远走。
林晚音捧着那碟还透着凉气的菱角糕,站在回廊下,兀自有些发怔。
这就结束了?
她背的诗一句没用上,紧张得语无伦次,却得了赏赐?
“美人,”菖蒲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带着喜悦,“皇上夸您呢!还赏了糕点!”
林晚音看着手中那碟精致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争宠”吗?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需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还是说,她只是侥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莲池另一侧假山后的凉亭里,淑妃慕容昭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她原也是来散心,却撞见了这出偶遇。
身旁的大宫女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平日不声不响,今日倒是巧。”
淑妃拈着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林晚音手中的菱角糕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放下团扇。
“去查查,这位林美人近日都与什么人来往,尤其她身边那个苏姑姑,回来了没有。”
……
几乎是林晚音回到听鹂馆的同时,苏瑾禾也踏入了行宫西侧门。
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宫女装束,风尘仆仆。
值守的侍卫验过腰牌,并未多问。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宫道,往听鹂馆方向去。
一路行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宫中气氛似乎比离宫前更紧绷了些,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时眼神带着警惕。
路过御花园附近,还能隐约听见丝竹声,大约是消夏宴的余韵。
回到听鹂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太监在廊下打盹。
苏瑾禾径直去了西厢房。
林晚音刚换下那身见驾的衣裙,正对着一碟菱角糕出神。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苏瑾禾,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
“瑾禾!你回来了!”
苏瑾禾被她拉住手,上下打量一番。
见她虽眼下略有青黑,但精神尚可,稍稍安心,屈膝行礼。
“美人安好。奴婢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林晚音将她扶起,急切地问。
“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一切安好。”
苏瑾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那碟菱角糕上。
“这是……”
林晚音脸上微红,将今日莲池之事略说了,末了有些忐忑地看着苏瑾禾。
“瑾禾,我……我是不是太莽撞了?我只是……只是听说汪嫔娘娘想借调你,我……”
苏瑾禾心中一震。
汪嫔想借调她?
这消息她尚未得知。
看着林晚音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急切。
她明白,自己离开这些日子,这小姑娘是被逼着,也开始为自己、为想留住的人,去争、去筹谋了。
“美人做得很好。”
苏瑾禾温声道,语气是难得的赞许。
“自然不造作,反而难得。皇上既赏了东西,便是记住了美人。只是,”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日后此类偶遇,需更谨慎。一次是质朴,两次便是刻意。且今日之事,怕已落入旁人眼中。”
林晚音想起淑妃可能的目光,心头一紧,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只是想试试。”
苏瑾禾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言,转而道。
“美人且稍坐,奴婢去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再来向美人细细禀报船务。”
她行礼退下,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下人房。
快速用凉水擦洗了脸和手臂,换上一套干净的宫女衣裳。
动作间,她脑中飞快梳理着。
林晚音开始尝试争宠,是好是坏?汪嫔为何突然想借调自己?仅仅是因为三皇子的饮食?还是察觉了什么?
她必须立刻确认景仁宫的安全。
梳洗罢,她并未立刻回林晚音处,而是借口去茶房取水,在听鹂馆内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窗、墙角、花木、甚至檐下鸟巢。
一切看似如常。
最后,她停在了西厢房窗台下。
那里摆着几盆常见的兰草和茉莉,是林晚音平日喜爱侍弄的。
苏瑾禾蹲下身,装作整理花叶,指尖轻轻拨开一盆茉莉根部的泥土。
泥土湿润,显然是近日浇过水。
但就在靠近盆壁的一侧,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
更松散,颗粒更细,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匆忙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将泥土复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中警铃微作。
有人动过这花盆。
是寻常打理?还是埋了或取走了什么东西?
她回到西厢房时,林晚音已让菖蒲摆上了简单的茶点。
苏瑾禾将船上见闻,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娓娓道来。
只说漕帮规矩森严,货物繁杂,自己一路小心,并未遇上麻烦。
至于谢不悬的伤、桃花笺、弩箭线索,一概不提。
林晚音听得认真,末了叹道:“辛苦你了,瑾禾。回来就好。”
苏瑾禾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
“奴婢离宫这些日子,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各宫娘娘们可还安好?”
林晚音便将淑妃训斥恪嫔、德妃查账等事说了,又提起她收留了被恪嫔赶出的宫女忍冬。
听到“忍冬”,苏瑾禾眸光微闪。
等林晚音说完,她才缓声道。
“美人善心,收留落难之人,本是好事。只是这忍冬身份特殊,知晓慕容家阴私,留在身边,恐成双刃剑。须得仔细约束,勿让她再与旧主或有牵连之人接触。”
林晚音点头应下。
苏瑾禾又道:“近日天热,各宫用冰用水多,美人若觉屋内闷热,不妨将窗下那几盆花移去廊下通风处,免得花根沤了,也省得招虫蚁。”
她这话说得自然,林晚音不疑有他,便让菖蒲去搬花。
苏瑾禾看着菖蒲将花盆一盆盆搬走,目光落在最初那盆茉莉上,心中已有计较。
夜里,她需得找个机会,仔细查验那盆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让林晚音知晓。
“美人,”她压低声音,“近日无论饮食、衣物、香料,凡近身之物,需格外仔细。若有不明来路之馈赠,能不收便不收,收了也需验看。德妃娘娘既在查账,宫中怕是不太平。”
林晚音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
紫宸殿后殿的书房内,冰鉴散着丝丝白气。
皇帝披着件宽松的常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半晌未翻一页。
谢不悬肃立在下首,他已换回郡王常服,气色比船上时好了许多。
但重伤初愈,身形仍有些清减。
“你的伤,太医怎么说?”皇帝放下奏折,抬眼看他。
“谢皇兄关怀,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谢不悬躬身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案面。
“龙舟之事,刺客线索,查得如何?”
谢不悬略一沉吟,将已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臣弟循迹追查,于扬州漕帮货船顺风号上,发现些许蹊跷。船上藏有北境军三年前淘汰的制式弩箭箭头,与刺客所用吻合。且该船货物往来账目含糊,似有禁运之物夹带。更可疑者,船上掌舵老工,竟能哼唱北境邹衍将军麾下老兵间流传的战阵俚曲。”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皇帝神色,继续道。
“臣弟疑心,慕容家或有部分势力,与北境边将私下往来,借漕运之便,行输送禁物、传递消息之事。此次刺杀,恐非简单惊驾,或为灭口,或为警告,意在阻挠追查。”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良久,才沉声开口。
“慕容家……慕容老将军,是跟随父皇南征北战的功臣,也是朕的肱股之臣。昭妃入宫多年,掌理宫务,也算勤谨。”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射向谢不悬。
“不悬,你此番推测,干系重大。证据,可足?”
谢不悬心头一凛。
皇兄此言,并非不信,而是要确凿的铁证。
慕容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皆有根基,更有淑妃在宫内。
若无如山铁证,贸然动之,恐引朝局动荡,边关不稳。
“目前所得,多为旁证与疑点。”
谢不悬如实道。
“弩箭、俚曲为物证人证,但可推说为巧合或栽赃。漕帮货物账目混乱,亦可解释为帮派私自牟利。至于与北境邹将军勾连……尚无直接书信或信物为凭。”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徐贵人之死,你可有新的想法?”
谢不悬一怔,没想到皇帝突然提起此事。
他斟酌道。
“徐贵人之死,当年便存疑点。其孕中用药记录,与太医院存档略有出入。若慕容家真与北境有染,而徐将军当年曾与慕容老将军同营为将,后因故生隙……其中关节,或可深查。”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朕知道了。你伤势未愈,先好生休养。此事朕自有计较。你暂且勿要再深入追查,尤其,莫要惊动后宫。”
“臣弟遵旨。”谢不悬躬身应道。
“下去吧。”皇帝挥挥手。
谢不悬退出书房,走在宫道之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兄那句“朕自有计较”,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觉沉重。
皇兄对慕容家,终究是念旧情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燃烧的晚霞,血红一片。
如同那日顺风号上,苏瑾禾为他吸出毒血时,唇边沾染的色泽。
宫墙深深。
不知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