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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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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七月初八, 晨。
昨夜一场急雨,洗净了七夕的喧嚣。
听鹂馆庭院里,几朵晚开的石榴花湿漉漉地坠在枝头。
林晚音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坐在妆台前时, 连菖蒲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 都没能驱散那份倦色。
“美人再眯一会儿吧?”穗禾轻声劝着, 手里捧着一套鹅黄色家常裙袄,“今日又不用去请安。”
林晚音摇摇头,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不了。”她说, 声音有些哑, “瑾禾呢?”
“苏姑姑一早就去小厨房了, 说给您炖安神汤。”菖蒲一边为她梳头, 一边道,“还吩咐了, 今早的膳食清淡些, 粥里加了百合莲子。”
林晚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镜中的少女, 眉眼依旧清丽,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几分执拗的沉默。
苏瑾禾端着炖盅进来时,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林晚音。
她脚步微顿, 将白瓷炖盅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
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是百合、莲子、枣仁,还有几片宁神的合欢花。
“美人趁热喝。”苏瑾禾舀了一碗, 递过去。
林晚音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看向苏瑾禾。
“瑾禾,你昨夜说的教我。”
她顿了顿。
“我想好了。我要学。”
苏瑾禾看着她。
晨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
她坐得笔直,捧着汤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灼灼。
那一刻,苏瑾禾仿佛看见一株原本依附着廊柱生长的藤蔓,忽然自己挺直了茎干,开始摸索着向光而生。
她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沉重,还有一丝怅然。
但她只是点点头,接过空碗,温声道。
“好。那今日,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
所谓最基础的,在苏瑾禾看来,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琴棋书画。
是看与听。
“美人今日的任务,是去永和宫看望汪嫔娘娘和三皇子。”
早膳后,苏瑾禾将一套藕荷色素面裙衫捧来。
“衣裳奴婢已经熏过安神香,颜色不出挑,料子是上月皇后赏的云锦,也不算失礼。”
林晚音有些不解。
“只是去看汪嫔娘娘?”
“是,也不全是。”
苏瑾禾帮她系好衣带,语气平静。
“美人在永和宫,要做三件事:一,仔细观察汪嫔娘娘如何与三皇子相处,如何与宫女太监说话;二,留心永和宫今日来往的都有哪些人,她们说了什么,表情如何;三,记住汪嫔娘娘宫里的陈设、用度、甚至熏香的味道。”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林晚音,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晚上回来,奴婢会问美人:汪嫔娘娘今日穿什么颜色的鞋?三皇子玩了多久糖画?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什么盆景?”
林晚音睁大了眼。
这些细节......她平日里从未留意过。
“宫里的路,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苏瑾禾看着她。
“要学,就先学怎么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才知道什么人可以靠近,什么事必须远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她顿了顿,又道:“美人今日去,只带菖蒲。穗禾留在宫里,奴婢有别的事吩咐她。”
林晚音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
送走林晚音,苏瑾禾回到西厢房,并没有立刻安排穗禾做事。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
雨后的阳光稀薄,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麻雀跳上枝头,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昨夜御花园那一幕,此刻才真正在她心中落下回响。
皇帝那句“随口一提”,谢不悬的断然拒绝,林晚音的惶恐无助......还有淑妃那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
这只是暴风雨前,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即将到来的惊雷。
苏瑾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穗禾。”她唤道。
“奴婢在。”穗禾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刚才在擦拭廊下的栏杆。
“你去内务府一趟。”
苏瑾禾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张单子。
“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再问问中秋节的份例什么时候下发,有哪些定例。若是刘福来公公在,就顺口提一句,说我们美人感念他前次关照,特意让问问,他老人家膝盖的老寒腿,近日可好些了?我们美人新得了个麂皮护膝,若他不嫌弃,回头让菖蒲送去。”
穗禾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点头道。
“奴婢明白。问话要自然,像是随口关怀,不能太刻意。”
“聪明。”苏瑾禾露出赞许的笑,“还有,路上若是遇见各宫领份例的太监宫女,多听少说。谁家领了什么,谁家被克扣了,谁家又额外得了赏......这些闲话,记在心里。”
“是。”穗禾应了,将单子仔细收进袖袋,转身出去了。
苏瑾禾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从箱笼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页。
最上面几张,是她这几个月断断续续记下的后宫观察笔记。
妃嫔的喜好性情、宫女太监之间的亲疏关系、各宫用度惯例、甚至御膳房哪位师傅擅长什么菜……
再往下,是她凭记忆梳理的《凤仪天下》原著剧情线。
从林晚音初入宫到屠龙上位,大大小小的节点、关键人物、转折事件,都做了标注。
有些已经被她用朱笔划掉,比如御花园掌掴、落水陷害。
有些还悬在那里,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中秋宴,就是其中之一。
原著里,中秋夜宴是林晚音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展露才情的机会。
她以一曲《水调歌头》琵琶独奏,惊艳四座,从此进入皇帝视线。
但也是在这场宴会上,她被人暗中在酒中下了轻微寒凉药物,导致之后数月信期紊乱,被太医诊为“宫寒不易受孕”。
下药的是谁,原著没有明写,只模糊指向“淑妃一党”。
苏瑾禾的手指在“中秋宴”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避,是避不开了。
皇帝既然已经注意到林晚音,那么中秋这种合宫宴饮,林晚音必然要出席。
而且,必须要“表现”。
但不能是原著那种锋芒毕露的“表现”。
苏瑾禾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林晚音不需要惊艳皇帝。
她只需要让皇帝觉得,这个美人懂事省心、不惹麻烦,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分可取的聪慧。
更重要的是,要让皇后觉得,她温顺可用。
苏瑾禾的目光落在“皇后”二字上。
昨夜宴上,皇后那一声叹息,她听见了。
苏瑾禾想起这几个月来,皇后对林晚音若有若无的照拂。
侍疾时的肯定,份例上的公允。
甚至昨夜皇帝提议时,皇后并未顺势附和。
这位中宫之主,似乎并不乐见淑妃一家独大,也不愿德妃过于势强。
她需要平衡。
而一个出身不高、性情温顺、背后没有庞大母族支撑,却又因缘际会得了些眼缘的低位妃嫔,或许是这盘棋上一枚不错的闲子。
苏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么林晚音要走的,不是宠冠六宫的险路,而是“得中宫青眼”的稳路。
这条路,同样不易。
但至少,比直面淑妃的明枪暗箭,多了一层屏障。
她正思忖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音回来了。
……
永和宫这一趟,林晚音去得比预想中久。
回来时已近午时,她脸上带着些微的红晕,不知是走路急的,还是别的缘故。
菖蒲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汪嫔娘娘硬要赏的,说三皇子近日胃口开了,都是美人和姑姑的功劳。”菖蒲将锦盒递给苏瑾禾,“是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并两支上好的老山参。”
苏瑾禾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收着吧。耳坠登记入库,山参留着,或许有用。”她看向林晚音,“美人此行如何?”
林晚音在榻上坐下,接过穗禾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汪嫔娘娘今日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配月白裙。鞋……”她努力回忆,“是青缎面绣银线水波纹的厚底鞋,鞋尖缀了小米珠。”
苏瑾禾眼中露出赞许:“很好。三皇子呢?”
“玦儿玩了快半个时辰的糖画,先吃了兔子,又舔了小鱼的尾巴,最后那个福字舍不得吃,让乳母收起来了。”
林晚音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柔软的笑意。
“他还拉着我,让我教他认图册上的小动物。”
“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一盆金边瑞香。”她顿了顿,补充道。
“花开得正好,香味很浓。但我记得……汪嫔娘娘似乎不喜欢太浓的花香?她殿里平日熏的都是果香。”
苏瑾禾心中一动:“美人怎么知道汪嫔娘娘不喜欢浓香?”
“我闻到瑞香的味道时,汪嫔娘娘微微蹙了下眉,虽然很快舒展开了。”林晚音说得很认真。
“而且,她让宫女把那盆花挪得离窗更远了些,说香气太冲,怕熏着三皇子。”
苏瑾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笑。
“美人观察得很细致。”她轻声道,“那盆金边瑞香,大概是内务府按例送去的节礼。汪嫔娘娘不喜欢,却也不能明着退回去,只能挪远些。这就是宫里的人情,面上要周全,底下自有喜恶。”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还有,我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叫……叫素心?她来送中秋宴的服饰图样,让汪嫔娘娘挑选。说话很是恭谨,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她眼神有些飘,好像在打量永和宫的用度。”
“素心是德妃的心腹,最重规矩,也最会看人下菜碟。”苏瑾禾淡淡道,“她去看汪嫔娘娘,一半是公务,一半恐怕也是替德妃瞧瞧,永和宫近日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不寻常的动静?”林晚音不解。
“三皇子病愈,胃口大开,这是喜事。”苏瑾禾耐心解释,“但在有些人眼里,喜事也可能变成心事。德妃协理六宫,自然要留意各宫动向。尤其是有皇子的宫室。”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林晚音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也没有纯粹的好意。
每一份关注背后,都可能藏着掂量、算计、甚至忌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见素心和汪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话,提到账房、对不上、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什么的。声音很小,我没听全。”
苏瑾禾眸光一凝。
是德妃在查的账?
她想起谢不悬昨夜眼前那些弹幕:“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美人听到的这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瑾禾肃然道,“尤其是账房二字,就当从未听过。”
林晚音被她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苏瑾禾缓和了神色,温声道。
“美人今日做得很好。看、听、记,这三样,是宫里立足的基本。往后每日,美人都可以试着这样观察身边人事,晚上说与奴婢听,咱们一起琢磨。”
“好。”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亮。
那是走出懵懂后,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清这个世界轮廓的渴望。
……
午后,穗禾从内务府回来了。
带回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也带回了一堆消息。
“刘福来公公不在,说是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告假了。接待的是他徒弟小顺子。”
穗禾一边帮着苏瑾禾清点物品,一边低声汇报。
“小顺子说,中秋份例要等到八月十号才开始发放,今年有变化,除了常规的月饼、瓜果、衣料,每位妃嫔额外加了一匹秋香锦,是江南新贡的,颜色雅致,做秋装正合适。”
苏瑾禾点点头:“可说了按什么位份分配?”
“说了。美人位份是一匹,嫔位两匹,妃位三匹。”穗禾道。
“小顺子还特意提了,这锦缎金贵,各宫都是按制领取,若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得提前去打点,不然领到的可能就是别人挑剩的。”
这是暗示要银子了。
苏瑾禾心里有数,又问:“还听到什么?”
穗禾压低声音。
“奴婢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看见妍美人宫里的彩月也来领份例,和内务府一个小太监吵起来了。说是妍美人要的螺子黛颜色不对,送去的都是青灰的,她要的是远山黛那种青黑里带紫光的。那小太监说话阴阳怪气,说什么妍美人如今还用得着螺子黛么?皇上都多久没去她那儿了,把彩月气得直哭。”
苏瑾禾手中动作一顿。
妍美人失宠,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
但内务府奴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踩,说明淑妃那边,已经彻底放弃这枚棋子了。
甚至可能有意敲打,或者逼她做些什么。
“还有呢?”
“还看见德妃娘娘宫里的素心姑姑,匆匆忙忙进来,直接去找了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很不好看,奴婢隐约听见她说账目必须对得上、宫里容不得蛀虫之类的话。”穗禾回忆着,“总管太监出来时,额头上都是汗,一路赔着笑送素心姑姑出去。”
苏瑾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德妃查账,已经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那么,那个掌握关键证据的“钱账房”,此刻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对了,姑姑。”穗禾忽然想起什么,“奴婢回来时,在御花园西边那条僻静宫道附近,看见郡王爷了。”
苏瑾禾抬眼:“郡王?”
“是。郡王爷带着两个侍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低着头一路看地面。奴婢没敢打扰,绕路走了。”穗禾道,“不过郡王爷脸色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谢不悬在找东西?
苏瑾禾眸光微闪。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
此刻,御花园西侧,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宫道尽头。
谢不悬半蹲在地上,手指拂过青石板缝隙间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
是血。
量不大,但溅开的形状显示,是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或者被拖行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宫墙高耸,墙角杂草丛生,几丛半枯的野菊歪斜着。
这里靠近冷宫,平日连洒扫太监都偷懒,石板缝里积着厚厚的苔藓。
一个时辰前,他眼前弹幕突然疯狂刷屏:
【钱账房便当热好了!】
【啊啊啊别去御花园西边!有埋伏!】
【尸体要出现了吗?】
【谢不悬快去找账本残页!在第三块石板下面!】
他立刻带人赶来。
没有埋伏,也没有尸体。
只有这摊血,和凌乱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弹幕还在跳,但内容已经变了:
【来晚了……】
【尸体被转移了?】
【账本残页还在不在啊急死我了!】
【谢不悬挖地啊!第三块石板!】
谢不悬目光落在那排青石板上。
一共七块,从墙根铺到路中央。他走到第三块前,用靴尖点了点。
声音空闷。
“撬开。”他下令。
两个侍卫拔出腰刀,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石板松动,掀起。
底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瓦和枯叶。
而在泥土中,赫然露出一角纸边。
谢不悬俯身,小心地将那叠纸抽出来。
是几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账页。
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字迹。
他快速扫了几眼。
入目是熟悉的宫中采买条目:银丝炭、红箩炭、宫绸、锦缎……但数量与金额,与宫中明账对不上。
多出来的部分,流向标注着一个“容”字。
慕容?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损毁更严重,但几个关键词还能看清。
北境、铁器、漕帮、兑银。
还有一处,盖着半个模糊的私章印。
印文是篆书,只剩下“慕容”二字的右半边。
谢不悬呼吸微窒。
弹幕炸开了锅:
【证据!实锤!】
【慕容家私通北境,倒卖军械!】
【淑妃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钱账房死了,人证没了啊……】
【尸体在哪?会不会被沉井了?】
谢不悬将残页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
“去查,昨夜到现在,有哪些人经过这附近。还有各宫水井,尤其是冷宫那边的废井,派人去探。”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谢不悬站在原地,望着高耸的宫墙。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那些漂浮在眼前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
听鹂馆。
晚膳时分,林晚音看着桌上几道清淡小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白日里的所见所闻。
汪嫔娘娘温和却疏离的笑,三皇子依赖的拥抱,素心姑姑审视的眼神,甚至永和宫那盆香气太浓的金边瑞香……
原来这宫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美人吃点这个。”苏瑾禾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片到她碗里,“山药健脾,秋天吃正合适。”
林晚音勉强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苏瑾禾:“瑾禾,你说汪嫔娘娘知道那盆瑞香是内务府故意送的吗?”
苏瑾禾盛汤的手顿了顿。
“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汪嫔娘娘挪花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眼神很冷。”林晚音低声道,“那种冷,不是生气,更像是心寒。”
苏瑾禾将汤碗放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美人能看出这些,很好。”她轻声道,“汪嫔娘娘入宫多年,有些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这就是宫里的无奈,位份不够,恩宠不足,就连一盆不喜欢的花,都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
林晚音握紧了筷子。
“所以位份真的很重要,对不对?”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有了位份,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
“是。位份是盔甲,也是筹码。有了它,别人动你之前,至少要掂量掂量代价。”
林晚音低下头,盯着碗里乳白色的山药片,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汤都快凉了,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誓:
“我要那身盔甲。”
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看着林晚音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这个曾经只会在窗前看月亮、为落花伤怀的少女,终于被现实逼着,长出了第一根坚硬的骨头。
“美人。”苏瑾禾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路要一步一步走。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到能穿上盔甲的那一天。”
林晚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说,“瑾禾,你教我,我都学。”
窗外,夜色渐浓。
秋风穿过庭院,摇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瑾禾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边林晚音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穗禾带回的消息。
谢不悬在御花园西边找东西,德妃查账逼急了内务府,妍美人被彻底放弃……
还有,中秋。
她必须在中秋之前,让林晚音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争宠,而是准备好活下去。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苏瑾禾瞬间屏住呼吸。
她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庭院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然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是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团。
人影随即一闪,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苏瑾禾等了片刻,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地拾起纸团,就着微弱的灯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仓促,墨迹未干:
钱已死,账有缺,小心中秋宴,酒勿沾唇。
没有署名。
但苏瑾禾认得,这是谢不悬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