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7章


第47章

  顾家的大孙子

  四月末的晌午,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顾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影子,蝉还没开始叫,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猪圈里那头半大黑猪吭哧吭哧拱食的声音。

  顾母王氏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个破瓦盆,吭哧吭哧地搓洗着一堆散发着奶腥味和尿骚气的破布片子。

  水是她一大早从村口老井挑回来的,已经用了两遍,浑浊得看不出颜色。她搓得用力,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盆里那些布,是刘桂芳孩子换下来的尿戒子,还有她自己那身从边疆穿回来、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内衣。

  顾母一边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声的咒骂:“……讨债鬼……生个病秧子还穷讲究……一天换八遍……当自己是娘娘呐……”

  骂归骂,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仅没停,她甚至还从灶膛角落里扒拉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发硬的土肥皂,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角,化在热水里。这肥皂是她年前用攒的鸡蛋换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平时洗手顶多用点皂角。

  可她不得不仔细洗。因为那些布,是要给她“大孙子”用的。

  想到“大孙子”三个字,顾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建斌没死,活着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哪怕他回来得这么狼狈,哪怕还带回来个拖油瓶女人和一个病恹恹的孩子。

  起初她是懵的,是狂喜的,紧接着就被刘桂芳那挑三拣四、颐指气使的态度气得心口疼。可当夜里,她偷偷扒着门缝,看见儿子顾建斌小心翼翼扶着刘桂芳躺下,又笨手笨脚地去摸那孩子的额头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心里——

  那孩子……会不会是建斌的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她半夜把同样没睡着的顾老栓推醒,压低声音把自己的猜测说了。顾老栓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旱烟的红光明明灭灭,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看那孩子的大小……月份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是啊,建斌“牺牲”都一年多了。如果他在边疆就和这刘桂芳……那孩子现在看起来不足月,兴许是早产?或者路上折腾瘦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母开始用全新的眼光打量刘桂芳和那个孩子。她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刘桂芳虽然现在蓬头垢面,但仔细看,眉眼底子不差,身段也像是生养过的。她对建斌说话是不客气,可那种不客气里,透着一种女人对自家男人才有的、带着埋怨的熟稔。还有建斌,对着刘桂芳时那副低声下气、赔着小心却又隐隐维护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建斌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了解他。他能为了照顾战友遗孀,连家都不回了?还把人千里迢迢带回来?要真只是“托付”,至于做到这份上?

  除非……那不止是战友的遗孀。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母心中连日来的憋闷和怨气。如果孩子真是顾家的种,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刘桂芳再刁蛮,也是她孙子的娘!建斌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长孙,这是老顾家烧了高香啊!

  那些颠沛流离、那些不堪,都可以被“延续香火”的大功劳掩盖过去!

  于是,顾母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昨天一早,她咬牙从面缸底刮出最后小半碗细白面,又摸出攒了半个月、准备换煤油的五个鸡蛋,给刘桂芳做了一碗滴了香油的白面疙瘩鸡蛋汤。家里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吃的还是掺了野菜的粗粮窝头。

  刘桂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油花荡漾的汤,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突然变得殷勤的顾母,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啃窝头的顾建斌和面无表情的顾秀秀,嘴角撇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咸淡还行。”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没再挑刺。

  顾母心头一松,脸上堆起笑:“桂芳啊,你多吃点,身子亏了得补回来。孩子还得吃你的奶呢。”

  刘桂芳没接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眉眼间那股子紧绷和戾气,似乎稍稍消散了一点点。

  今天更是如此。刘桂芳一早起来就说屋里闷,孩子身上起了红疹子,怕是尿戒子不干净磨的。要在前几天,顾母准保在心里骂她矫情,可今天,她二话没说,立刻烧水找盆,把积攒的脏布全搜罗出来,蹲在门口就开洗,还用上了珍藏的肥皂。

  堂屋里,刘桂芳靠坐在唯一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怀里抱着总算退了点烧、昏昏睡去的孩子。她身上换了顾母翻出来的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勉强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虽然脸色还是蜡黄,眼底青黑,但比起刚进村时那副活鬼模样,总算有了点人形。

  顾建斌蹲在门槛外边,闷头修一把快散架的凳子。他动作有些僵硬,脑子里乱哄哄的。母亲的突然转变,他看在眼里,起初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受气了。

  可慢慢的,一种更深的难堪和不安涌了上来。母亲那热切打量孩子的目光,那对刘桂芳突然的小心翼翼,让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桂芳也不是我女人。

  那母亲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和喜悦,岂不是要立刻变成更汹涌的怒火和失望?还有桂芳……这一路,她确实跟着自己吃了太多苦。

  他正心乱如麻,屋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建斌,给我倒碗水来,要温的。”

  顾建斌手一抖,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他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倒水。经过母亲身边时,他看到母亲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好好伺候着”的意味。

  顾建斌心里更堵了。

  他把水端进去,递给刘桂芳。刘桂芳接过,试了试温度,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那我再去兑点热的。”顾建斌转身。

  “算了,将就吧。”刘桂芳叫住他,把碗放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凳子上,目光在简陋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建斌脸上,忽然问,“你爹妈……是不是以为这孩子是你的?”

  顾建斌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

  刘桂芳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明镜似的。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垂下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和脆弱:“这一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早就死在路上了。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这一路……也是吓坏了,累狠了。”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顾建斌心里那点别扭和难堪,又被勾起了怜惜和愧疚。“别这么说,桂芳。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

  “现在总算到家了。”刘桂芳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爹妈……现在对我们挺好的。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带着一种暗示。顾建斌听懂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好过日子?以什么身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刘桂芳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顾家误会了。起初是茫然的,但顾母那过于热切甚至讨好的态度,还有顾建斌躲闪的眼神,让她迅速明白了关键所在。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侥幸冲昏了她的头脑。

  原来如此!怪不得顾家态度大变!他们以为这孩子是顾建斌的!以为自己是他顾建斌在边疆找的女人,还给他生了儿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连日来的惶恐、对未来的绝望,瞬间找到了出口。如果顾家认下了这个“孙子”,那她刘桂芳就是顾家的大功臣,是给顾家延续香火的长媳!

  那她之前所有的挑剔、埋怨,都可以被理解为“产后虚弱”、“为孩子着急”。

  顾建斌的窝囊、顾家的穷酸,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只要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拿捏住顾建斌,还怕以后没好日子过?

  至于真相……她看了一眼怀里瘦弱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硬。

  孩子亲爹早就化成灰了,顾建斌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爹!这个误会,对她有利无害。只要顾建斌不戳穿,顾家人就会一直捧着她们娘俩。

  至于顾建斌……刘桂芳余光扫过门口那个沉默修凳子的身影,心里冷哼。这个蠢货,既不敢对父母说实话,又对她心存愧疚,正好拿捏。

  堂屋里的气氛,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顾母在门口用力搓洗,心里盘算着晚上是不是把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产妇”炖汤。顾老栓蹲在院子里,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田埂,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秀秀则一直躲在自己那间被占了的屋里,只在吃饭时出来,冷着脸,一言不发,看向刘桂芳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和厌恶。

  这种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顾母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块压箱底的、还算柔软的旧棉布,都是当年孩子们用过的尿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喜滋滋地拿到刘桂芳面前,献宝似的:“桂芳,你看,这布软和,我给大孙子改几块尿戒子,比你那些破布片子强多了!”

  刘桂芳正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闻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拿出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开始比划着裁剪。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这一刻,她身上竟有了一种寻常农家老太太的慈和。

  孩子忽然哼哼唧唧地哭了两声。刘桂芳连忙轻轻摇晃,嘴里低声哄着:“哦哦,宝宝不哭,爹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保佑咱们平平安安到家了……以后就好了,有爹……有建斌叔叔疼你……”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带着哄孩子特有的温柔语调。

  可坐在门口的顾母,手里剪刀“咔嚓”剪布的声音猛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刘桂芳的侧脸。

  爹在天上看着?

  建斌……叔叔?

  一股寒气,从顾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手里的旧棉布飘落在地。

  堂屋里霎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哼唧声。

  刘桂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摇晃的姿势,只是没再出声。

  顾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刘桂芳面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爹在天上?”

  刘桂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茫然和无辜:“什么?我没说什么啊,就哄孩子。”

  “我听见了!”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爹在天上看着’!你还叫建斌‘叔叔’?刘桂芳,你跟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这一声吼,把里里外外的人都惊动了。顾建斌从院子里冲进来,顾老栓也站起身,连一直躲在屋里的顾秀秀都拉开了门,倚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刘桂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我哄孩子随便说的话,你也当真?孩子他爹就是建斌!不然我能跟着他回来?”

  “放屁!”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桂芳的鼻子,“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傻子?‘爹在天上’、‘建斌叔叔’,这是随便说的话?啊?顾建斌!你个孬种!你给老娘说清楚!这女人到底是谁?这野种到底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钉子,钉在顾建斌惨白的脸上。

  顾建斌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看着母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刘桂芳抱着孩子、故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样子,再看看父亲阴沉的脸和妹妹嘲讽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瘦弱无辜、尚在襁褓的孩子身上。

  一路上的艰辛、屈辱、刘桂芳的抱怨、自己的悔恨……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不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不是我的。”

  “你说什么?!”顾母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顾老栓扶住。

  顾建斌像是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麻木的死灰:“桂芳是我战友的遗孀,孩子是遗腹子,早产。战友临终托付我照顾她们……我,我没死,但受了伤,部队让我回来了,我就带她们一起回来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假死、被开除、隐姓埋名。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听的理由。

  “托付?照顾?”顾母挣脱顾老栓的手,扑上来捶打顾建斌,“你个蠢货!傻子!二百五!人家托付你你就真当自己是菩萨了?你自己屁都没有,还拖回来两个张嘴的?你……你跟你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弟弟顾建锋一样!都是傻子!蠢货!”

  顾建斌任凭母亲捶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刘桂芳听到顾母的咒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顾家之前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刘桂芳本人,也不是因为什么“战友遗孀”的情分,纯粹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她怀了顾家的种!

  现在误会解开,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来吃白食的外人!

  巨大的羞辱和恐慌淹没了她。她尖声叫起来:“顾建斌!你就这么看着你妈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这一路是谁跟着你吃苦受罪?现在到家了,你就这么对我?!”

  “对你?我恨不得撕了你这个扫把星!”顾母转头冲她吼,“带着个野种,哄骗我儿子,还想赖在我顾家吃白食?做梦!滚!你们俩都给老娘滚出去!”

  “妈!”顾建斌终于有了反应,拦在母亲面前,“桂芳她没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关我屁事!”顾母彻底爆发了,连日来的憋屈、期望落空的愤怒、对贫穷未来的恐惧,全部倾泻出来,“顾建斌!你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爹你妈你妹妹!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啊?你‘牺牲’了,我们顶着烈属的名头,听着好听,可里子呢?里子都快揭不开锅了!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指望着你能撑起这个家,你倒好!带回来两个讨债鬼!你让我们怎么活?!”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了个儿子是傻子,养了个儿子是白眼狼!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

  顾老栓阴沉着脸,猛地吼了一声:“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看向顾建斌,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建斌,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部队为什么让你回来?真是受伤?”

  顾建斌避开父亲的目光,含糊道:“伤……伤没好利索,不适合留在部队了。”

  “那你的退伍费呢?”顾母猛地想起这茬,止住哭嚎,急切地问。

  “用,用完了。”顾建斌低下头,“路上给桂芳和孩子看病,吃饭,都用完了。”

  其实哪有什么退伍费?他被开除,什么都没拿到。但这话他死也不敢说。

  “用完了?”顾母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一点都没剩?顾建斌!你个败家子!你个……”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顾建斌,手指颤抖。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秀秀,这时终于凉凉地开口了:“妈,您也别光骂大哥了。要我说,大哥这也是‘有情有义’,跟咱们家那个‘有出息’的二哥,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特意加重了“有出息”三个字,充满了讽刺。

  顾母一愣:“建锋?关他什么事?”

  顾秀秀嗤笑一声:“您还不知道吧?您那个好养子,顾建锋,听回来探亲的张会计说,人家在东北林场当上副团长了!官大着呢!”

  “副团长?”顾老栓和顾母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顾建锋在部队,但具体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是啊,副团长。工资高,待遇好。”顾秀秀继续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顾建斌灰败的脸,“而且啊,人家还特别仁义,特别负责。大哥不是牺牲了吗?人家顾建锋,替大哥把责任负得彻彻底底,他把林晚星给娶了!”

  顾建斌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秀秀:“你……你说什么?建锋娶了谁?”

  “林晚星啊,你的未婚妻,咱们大队以前那个林晚星。”顾秀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欣赏着大哥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娶得可风光了,彩礼给了一大笔,林晚星跟着顾建锋去了林场,吃商品粮,当军官太太,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呢。啧啧,大哥,你说你这牺牲得多值啊,成全了弟弟这么大一门好亲事。”

  “不可能……”顾建斌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星,那个他记忆里模糊的、温顺的、应该为他守望门寡的女人……嫁给了建锋?去了林场?

  林场……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明媚的,生动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坦荡和灵气的脸。那个在林场集市上,被她男人小心翼翼护着、几句话就让他和刘桂芳狼狈不堪的女人。

  难道……难道那就是林晚星?!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悔恨、嫉妒、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林晚星……”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刘桂芳也惊呆了。林晚星?那个本该在老家苦哈哈守活寡、伺候公婆、被她刘桂芳在想象中鄙夷和同情的原配?

  她竟然嫁给了顾建锋?还去了林场?过上了好日子?

  刘桂芳想起自己那次去林场场部碰壁,远远瞥见的那个被高大军人呵护着、衣着体面、气色红润的漂亮女人……难道就是她?!

  一股更强烈的嫉恨和恐慌攥住了刘桂芳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本该活得比她还惨的女人,现在却过得比她好千倍万倍?而自己,机关算尽,跟着顾建斌这个废物回来,却落得这般田地?

  “哈……哈哈……”顾建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比哭还难听,“林晚星……好,真好……顾建锋,我的好弟弟……你可真行……真行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是为自己荒唐的选择,是为错失的一切,还是为这捉弄人的命运?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顾母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大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想到养子的风光和那个“跟人跑了”的儿媳如今的好日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深的怨恨和不甘。她猛地一拍大腿,哭嚎得更加凄厉:“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好的坏的都让别人占全了!丢下我们这窝囊废在这遭罪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顾家老宅里,哭嚎声、咒骂声、孩子被吓醒的啼哭声,乱作一团。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给这一屋子的绝望和狼藉,涂上了一层冰冷而讽刺的金红色。

  与红星村顾家的鸡飞狗跳、愁云惨淡截然不同,几千里之外的东北林场,正值一天中最安宁舒缓的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那片新开垦出的药圃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影。

  药圃不大,但打理得十分齐整,一垄垄的土埂上,新移栽不久的刺五加、五味子幼苗已经挺直了嫩绿的茎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旁边一小块地上,还种着些常见的柴胡、黄芩,也都是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张嫂李婶几个,从附近山上寻来的野生苗,移栽过来精心伺候的。

  林晚星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破搪瓷缸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蓄水坑里舀水,给每一株幼苗的根部浇上一点。水坑里的水是她和赵晓兰下午从远处小溪一桶一桶抬回来的,清澈冰凉。

  她做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却并不纤弱的小臂。裤子是顾建锋的旧军裤改的,裤脚也挽了起来,沾了些泥点。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的解放鞋。

  虽然衣着朴素,干着农活,但她脊背挺直,动作不急不缓,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沉静而柔韧,自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农村姑娘的气度。

  “晚星姐,差不多了,歇会儿吧!”赵晓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刚浇完自己负责的那几垄,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药圃,点点头:“行,把这点浇完就收工。”

  两人合力,很快将剩下的幼苗都浇了一遍。林晚星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眼望去,这一片小小的绿色在暮色中显得生机勃勃。但她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几天天气有点怪。白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可早晚的风却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不像暮春,倒像初冬。她夜里醒了几次,听到窗外风刮过林子的声音,呜呜的,比往常更急些。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了前世看那本小说时,似乎有提到一句,说“七九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厉害,冻死了不少新苗”。当时只是一扫而过,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结合这异常的天气,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晓兰,”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水桶扁担的赵晓兰,“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晚上特别冷?”

  赵晓兰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点,我晚上都得盖厚被子了。白天又热。这天气是有点反常,冯工前天还说呢,怕是要变天。”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冯工是老技术员,对当地气候应该有些经验。连他都这么说……

  “咱们这些药苗,还有旁边菜地那些新下的秧子,怕是经不住大冻。”林晚星沉吟道,“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啥办法?”赵晓兰不以为意,“这天要变,谁也拦不住啊。往年也有倒春寒,挺一挺就过去了。咱们这苗还算壮实。”

  “万一挺不过去呢?”林晚星语气认真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心血,也是试点组的指望。再说了,旁边那些菜苗,是张嫂李婶她们家指着换菜吃的。真冻死了,损失不小。”

  赵晓兰见她神色严肃,也收敛了随意:“那……你说咋办?”

  林晚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圃边上堆着的一些去年留下的、已经枯黄的厚草帘子上,还有旁边维修班丢弃的一些破损的旧塑料布上,心里有了主意。

  “咱们用草帘子,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把苗盖起来。塑料布蒙在上面,能挡风保温。”她比划着,“就搭矮一点,像个拱棚,白天掀开让苗晒太阳,晚上盖上。”

  赵晓兰睁大眼睛:“这……这工程量不小啊!就咱们俩?还得去找草帘子、塑料布……”

  “草帘子现成的,塑料布我去找王班长问问,看他那有没有废弃不用的。”林晚星说干就干的性子起来了,“咱们先给咱们的药圃搭上。要是真有用,再跟张嫂李婶她们说,帮她们也弄弄菜地。”

  张嫂李婶虽然觉得林晚星有点小题大做,但看她这么坚持,也不好反对,便点头:“行,听你的。明天咱们就开始弄?”

  “明天我先把塑料布找来。下午咱们就开始搭。”林晚星拍板决定。

  几人收拾好工具,抬着空水桶往回走。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林梢和远处的山峦都染成了暖金色。家属区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饭菜香。

  走到分岔路口,赵晓兰要回自己家,林晚星则往她和顾建锋的小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来的家属,互相打着招呼。

  “晚星,又去伺候你那宝贝药苗啦?”说话的是王嫂,笑着打趣。

  “嗯,刚浇完水。”林晚星笑着回应,“王嫂,我看你家那畦西红柿秧长得挺好。”

  “还行吧,就盼着别刮大风下冷子。”张嫂说着,又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孙德海那个表姐,吴秀英,调去后勤仓库管杂品了,说是孙德海在劳改农场表现好,可能能提前出来。这女人,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林晚星神色不变:“她只要安安分分干活,咱们也管不着。要是再起什么心思,场里领导也不是摆设。”

  “那倒是。你现在可是刘副场长都表扬过的人,她不敢轻易惹你。”张嫂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回家。

  林晚星心里记下了吴秀英的事,但眼下更让她上心的,还是天气和药苗。她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跟顾建锋说说搭棚子的事。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晾着顾建锋昨天换下来的军装,已经干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摆着一盆她从山里挖回来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粉紫的花朵热闹地挤在一起。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葱花爆锅的香气。林晚星心里一暖,放下水桶扁担,走了进去。

  顾建锋正系着她那条碎花小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一丝不苟。锅里滋滋作响,是在煎鸡蛋。

  “回来了?”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低沉平稳,“洗洗手,饭马上就好。今天食堂有豆腐,我打了一份回来,炖了白菜。”

  林晚星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看着他的背影,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瞭望塔那边不忙了?”

  “基础施工告一段落,这两天主要是内部架设,我在不在都一样。让他们练练手。”顾建锋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转身看她,“你脸色怎么有点白?累着了?”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擦干手,走过去帮他端菜,“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建锋解下围裙,两人把简单的两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煎鸡蛋、玉米面粥,端到炕桌上。

  林晚星坐下,一边盛粥,一边把自己的观察和担心说了出来。“……我总觉得这天气不对劲,怕有倒春寒。咱们的药苗和菜地那些新秧子都太嫩了,经不住冻。我想着,用药圃边上那些旧草帘子,再找点废塑料布,搭个简易的棚子,晚上给苗盖上,挡挡风寒。”

  顾建锋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开口道:“倒春寒是有可能。场里气象站那边,还没发正式预警。不过你的担心有道理,新苗娇贵。”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到林晚星碗里,继续说:“搭棚子是个办法。草帘子够吗?塑料布我明天去维修班问问,应该能找到些旧的。要不要我找两个战士,下午去帮你们搭?你们女同志,弄那些重东西不方便。”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会支持她。“不用找战士,影响不好。我和晓兰能行,就是费点功夫。你帮我问问塑料布就行。”

  “行。”顾建锋点头,又看了看她,“也别太累着自己。药苗重要,你身体更重要。”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她抬头对他笑了笑:“我知道。”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饭。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顾建锋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

  “明天我可能还得去趟场部,开个会。塑料布我上午问了就给你送过去。”顾建锋说。

  “嗯。你忙你的,不用特意送,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拿。”

  “顺便的事。”顾建锋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星不再坚持,低头喝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浓郁。这样平淡而踏实的夜晚,有人关心,有人支持,让她觉得无比珍贵。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去洗碗。林晚星则拿出针线,就着灯光,继续缝补顾建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军装。这是她的习惯,顾建锋的衣服,破了洞她总是细细补好,针脚密实平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补过。

  顾建锋收拾完灶台回来,看到她垂着头认真缝补的样子,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庞柔和宁静。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林晚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建锋摇头,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耳廓微凉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有微妙的因子在流动。

  林晚星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顾建锋也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膝上,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轻声开口:“建锋。”

  “嗯?”

  “要是……我是说万一,真的来了厉害的倒春寒,把苗都冻坏了,怎么办?”她还是有些不安。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忐忑,放缓了声音:“冻坏了,就再补种。天灾人祸,谁也预料不到。但咱们尽力了,提前做了准备,就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觉得你的判断可能没错。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子里的鸟比平时躁动,老话说‘雀噪风起’,说不定真要变天。你提前防备,是对的。”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顾建锋起身,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又把炉子封上。

  两人洗漱躺下。炕烧得暖暖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顾建锋习惯性地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温暖。

  林晚星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晚星。”顾建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嗯?”

  “别怕。有我在。”他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郑重。

  简单五个字,却像是最坚实的承诺。林晚星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林晚星睡得格外安稳。而窗外的风,似乎刮得更急了,掠过屋顶和林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回荡在1979年春天,东北林场沉沉的夜色里。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