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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林家的信

  正月十六,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得重新生。她蹲在灶前,抓一把干草,划火柴点燃。干草燃起橘红的火苗,她小心地添上细柴,等火旺了,再加粗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坐在灶膛前,借着火光,看昨天试验的记录本。

  汤料包的配方已经基本定型了。

  蘑菇汤料:干蘑菇粉四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半,胡椒粉半成,糖半成,其他香料半成。

  野菜汤料:干野菜粉三成半,蘑菇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姜粉半成,其他调料半成。

  综合山珍汤料最复杂,但味道也最好:蘑菇粉两成,木耳粉一成半,野菜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复合香料一成半。

  这是她和赵晓兰试验了十几次的结果。

  每改一次比例,就冲一碗尝味道,记录感受。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2月16日,第三次试验,蘑菇粉加至四成,鲜味足,但成本高。考虑减半成,加炒面粉填充。”

  “2月17日,第五次试验,加少量糖,提鲜效果明显。但糖贵,只能微量使用。”

  “2月18日,第七次试验,尝试加花椒粉,麻辣味受欢迎,但部分老人孩子不适应。建议分口味生产。”

  ......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林晚星翻看着,心里有底了。

  配方定了,下一步就是包装。

  周姑妈那边还没回信,但应该快了。省城到林场的信,一来一回得七八天。算算日子,就这几天该到了。

  粥熬好了,饼子也贴好了。她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

  一个人吃饭,格外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吃饭快,总是三两下就吃完,然后等她。她吃得慢,他就静静等着,不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她。

  有时候她让他先吃,他摇头:“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里暖。

  现在他不在,她反而吃得更慢了。一口粥,要嚼很久。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她准备去工坊。

  出门前,她看了眼日历。正月十六,顾建锋走了四天了。边境线通讯不便,没消息是正常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冷不冷?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锁好门,往工坊走。

  雪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上学了。只有几个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的,拎着菜篮子往供销社走。

  工坊里已经有人了。

  赵晓兰来得早,正在生炉子。炉子刚点着,烟囱往外冒烟,屋里还有股煤烟味。

  “晚星姐,早。”赵晓兰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我正想找你呢。昨天我把综合汤料带去给张婶尝了,她说好喝,比肉汤还鲜。”

  林晚星笑了:“张婶喜欢就好。”

  “何止喜欢。”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她问我能不能多要几包,想给她娘家妹妹寄点。她妹妹在县城,身体不好,喝这个正好。”

  这是个好信号。张婶是场里出了名会过日子的,她说好,那多半是真的好。

  “行,等批量生产了,给她留几包。”林晚星说,“不过现在还得等等包装材料。”

  “周姑妈还没回信?”

  “应该快了。”

  两人说着话,工坊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齐大姐、王大嫂,还有另外五个姐妹。都是工坊的老员工,干活利索,人也实在。

  “晚星,今天做什么?”齐大姐问。

  林晚星把本子拿出来:“配方基本定了,咱们今天做一批样品,分给大家带回去试喝。收集反馈,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好嘞。”大家都很积极。

  工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磨粉机是冯工帮忙改造的,用废旧电动机带动,虽然噪音大,但效率高。干蘑菇、干野菜、木耳放进料斗,出来就是细细的粉末。

  炒面粉需要技巧。面粉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炒,不能糊,要炒到微黄,有香味。这活齐大姐最拿手,她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不停翻动。

  “火候到了。”她看着面粉颜色变化,“再炒就过了。”

  炒好的面粉摊开晾凉,不然会结块。

  其他原料也按比例称重:盐、糖、胡椒粉、姜粉、花椒粉......都是精细活,得一丝不苟。

  赵晓兰负责记录。每称一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秤是杆秤,小小的,最大称量只有一斤。称盐、糖这些用量少的,得特别小心。

  “蘑菇粉,四两。”她报数。

  林晚星核对:“嗯,下一项,炒面粉,三两。”

  工坊里忙碌而有序。机器声、说话声、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却暖意融融。炉子烧得旺,加上人多的热气,窗户上都蒙了一层水汽。

  中午,大家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馒头、饼子,就着热水。

  林晚星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大家,一人一筷子。

  “晚星,你这咸菜腌得真好。”王大嫂尝了一口,“怎么做的?教我呗。”

  “简单。”林晚星说,“白菜切丝,用盐杀出水,挤干。加辣椒面、蒜末、姜末、一点糖,拌匀了装坛子里,压实,封口。放阴凉处,半个月就能吃。”

  “听着是不难,但味道就是不一样。”齐大姐也说,“你手巧,做什么都好吃。”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有你的信!”

  是邮递员小张。他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挎包,里头塞满了信件报纸。

  林晚星出去接信。两封。

  一封是省城来的,信封是牛皮纸,字迹清秀,应该是周姑妈的回信。

  另一封......林晚星看着信封上的字,眉头微微皱起。

  是老家来的。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纸信封,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林大宝的笔迹。

  地址写的是“林晚星收”,没写具体门牌号,但邮递员认识她,直接送工坊来了。

  “谢谢张同志。”林晚星接过信。

  “不客气。”小张骑上车,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张汇款单,也是你的。在公社邮电所,得你自己去取。”

  汇款单?林晚星一愣。

  谁会给她汇款?

  小张已经骑车走了,叮铃铃的车铃声在雪地里渐远。

  林晚星拿着信回到工坊。先拆开省城那封。

  果然是周姑妈的回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先是问候,问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情况,又问了工坊的进展。然后说到正事:

  “你问的防潮包装纸,我托老同学打听了。省轻工局下属的造纸厂确实有这种产品,是试制的,产量不大。但因为是新型材料,价格比普通纸贵一些,一吨要八百元。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按试用品申请,价格能优惠到六百元一吨。但需要林场开介绍信,写明用途和数量。”

  “另外,我老同学说,省里下个月要开‘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各地市都可以报名参展。他觉得你们的汤料包项目很有新意,建议你们申报。如果入选,不仅能获得宣传机会,还可能争取到扶持资金。”

  信里还附了申请表格和参展要求。

  林晚星看完,心里有数了。

  包装材料有着落了,虽然贵,但值得。而且还有参展机会,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时机。

  她把信收好,又拿起老家那封信。

  犹豫了一下,拆开。

  信确实是林大宝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

  “姐,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就是有个事想跟你说说。爹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娘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和小丫都上学了,学费、书本费、纸笔费,加起来不少钱。家里实在困难。”

  “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工坊办得好,还能挣钱。村里人都说你有本事,嫁了个军官,自己又能干。爹娘脸上也有光。”

  “就是......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能不能接济接济?也不用多,一个月寄个十块八块的就行。爹娘说了,你是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要是不帮衬娘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信里,把道德绑架玩得明明白白。

  林晚星看着信,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冷。

  果然来了。

  从她穿来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林家那对父母,还有那对弟妹,怎么可能放过她这棵“摇钱树”?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名声不好听”?呵,他们还真会抓软肋。

  可惜,他们不知道,现在的林晚星,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

  “晚星,谁的信?”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老家来的。”林晚星把信递给她,“你看看。”

  赵晓兰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明摆着要钱吗?还拿名声压你!”

  声音有点大,工坊里其他人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怎么了晓兰?”

  “谁要钱?”

  赵晓兰气得不行,把信递给齐大姐:“你们看看,这叫什么话!好像晚星不给他们钱,就成了不孝女似的!”

  齐大姐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看懂了。王大嫂也凑过来看,看完直皱眉。

  “这林家人......也太不像话了。”齐大姐说。

  “就是。”王大嫂也生气,“还拿名声压人,这是逼着晚星给钱呢。”

  林晚星却很平静。她把信拿回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晚星,你打算怎么办?”赵晓兰问,“真要给钱?”

  “给啊。”林晚星笑了,“为什么不给?”

  众人都愣了。

  “不过,不是给钱。”林晚星继续说,“是给他们介绍赚钱的门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她笑得温和,眼里满是“你们敢惹我真是吃亏没吃够”的讥讽。

  ---

  下午,工坊继续忙。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了,装了五十小包。每包用油纸包着,暂时没有防潮包装,只能短期存放。

  林晚星把样品分给大家:“每人拿五包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记下反馈,喜欢什么口味,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明天告诉我。”

  “好嘞。”大家拿着样品,都很高兴。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有成就感。

  下班前,林晚星把赵晓兰叫到一边:“晓兰,明天我去趟县城。”

  “做什么?”赵晓兰问,随即明白过来,“因为那封信?”

  “嗯。”林晚星点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盯着。你在这边,继续试验麻辣味和酸辣味的配方。等我回来,咱们就把参展申请写了。”

  赵晓兰看着她,有些担心:“晚星,林家人......不好对付。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对付他们,我有的是办法。”

  语气轻松,但眼神坚定。

  赵晓兰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往场部打电话,我让李书记派人帮你。”

  “好。”

  晚上,林晚星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信。

  不是回信,是给林家人的“建议书”。

  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

  “爹、娘、大宝、小丫:见信好。”

  “来信收到,知家中困难,女儿心中十分牵挂。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时刻铭记。如今女儿虽已出嫁,但孝心不改,定当尽力帮衬。”

  看到这里,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孝顺女儿。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完全不同了:

  “然女儿思之再三,直接给钱,恐非长久之计。钱财易尽,而生活需持续。且村里人多口杂,若知女儿每月寄钱,难免议论,说爹娘依赖女儿,有损二老颜面。”

  “故女儿有一想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女儿在林场,结识不少同志,知晓一些赚钱门路。若家人愿意吃苦耐劳,定能改善生活,且能赢得村人尊重。”

  具体门路如下:

  一、给林父的介绍:“县城建筑队常年招小工,日工资一元二角,管午饭。活虽累,但收入稳定。女儿已托人打听,若爹愿意去,可写介绍信。只是需每日早起,往返二十里路,且活重,不知爹身体能否承受?”

  二、给林母的安排:“公社缝纫社接外活,缝补衣物、做简单成衣。按件计酬,手艺好者,月入可达十五至二十元。女儿知娘会缝纫,若愿接活,女儿可帮忙联系。但需自备缝纫机,且活计多时需熬夜赶工。”

  三、给弟妹的“锻炼机会”:“大宝、小丫课余时间,可捡粪积肥。公社收购牲口粪,一方三元。若每日放学后捡两小时,月积一方不难,可得三元零花钱。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培养劳动观念,一举两得。”

  写到这里,林晚星停下笔,嘴角扬起。

  这些安排,看似贴心,实则处处是坑。

  林父懒惰,怎么可能每天走二十里路去干重活?林母抠门,舍得买缝纫机?就算买了,她那双粗糙的手,能做出精细活?至于捡粪......林大宝和林小丫娇生惯养,让他们去捡粪,不如杀了他们。

  但她说得冠冕堂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培养你们自立更生的能力。

  而且把道德制高点占得死死的:我不是不给钱,是给你们更好的出路。你们要是拒绝,那就是怕吃苦、想不劳而获。

  信写完了,她又抄了一份,留底。

  然后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去县城社,直接寄挂号信,这样林家收到信时,邮递员会让他们签收,村里人都会知道林晚星“关心娘家,给家人介绍工作”。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躺下。

  被窝很暖,但身边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抱住顾建锋的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想他了。

  想他坚实的怀抱,想他温热的手掌,想他笨拙但真诚的关心。

  “快回来吧。”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

  正月十七,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就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还有那封写好的信。

  锁好门,她去场部开介绍信。

  李书记已经上班了,听说她要去县城,很爽快地开了介绍信。

  “需要帮忙就说。”李书记很关心,“顾副团长不在,有什么事找场里,别客气。”

  “谢谢李书记。”

  开了介绍信,她又去财务科预支了二十块钱。

  是工坊的备用金,她有权限动用。

  然后去车站。

  林场到县城今天正好有车,早上八点发车。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绿色车皮,窗户玻璃裂了几块,用胶布粘着。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办事的,或者探亲的。林晚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车身颤抖。车慢慢驶出场部,上了土路。

  路况不好,积雪虽然清理过,但还是颠簸。车晃得厉害,林晚星抓紧前排座椅的靠背。

  窗外是茫茫雪原。远处是绵延的山林,近处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还立在地里,顶着白雪。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土坯房歪歪扭扭,烟囱冒着炊烟。

  车里很吵。发动机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有个妇女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晕车,吐了,哇哇哭。妇女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旁边人抱怨:“这破车,晃死个人。”

  旁边人附和:“是啊,听说县里要换新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换上。”

  “换上又咋样?路还是这路,该晃还得晃。”

  林晚星听着,没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在想,林家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骂她不孝?还是硬着头皮去试试那些“门路”?

  不管哪种,她都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十点多,到了县城。

  林晚星下了车,先去了邮电所。

  把信寄了,挂号信,花了八分钱。邮局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地址:“红星生产大队?你是林晚星?”

  “是。”林晚星点头。

  “哎呀,真是你。”妇女眼睛亮了,“我听说你在林场办了个工坊,可厉害了。还嫁了个军官,是不是?”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星笑了笑:“就是普通工作。”

  “那可不一样。”妇女一边办手续一边说,“你这是寄信回娘家?瞧你现在这么出息,你娘家在公社也是扬眉吐气了吧。”

  林晚星但笑不语。

  扬眉吐气?等收到信,他们怕是要气得跳脚。

  ---

  事情办妥了。

  接下来,就是等林家那边的反应。

  她看了看时间,中午了。该吃饭了。

  她去了街边的小吃摊。

  摊主是个老大爷,卖馄饨和烧饼。馄饨一碗一毛五,烧饼五分钱一个。林晚星要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

  馄饨是猪肉馅的,不多,但味道还可以。汤里飘着葱花、香菜,还有几滴香油。烧饼是芝麻烧饼,外酥里软,热乎乎的。

  她慢慢吃着,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这个年代,人们穿着蓝、灰、绿的衣服,行色匆匆,但脸上大多带着希望。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深挖洞,广积粮”。

  吃完午饭,她去了供销社。

  要给顾建锋买点东西。他快回来了,得准备着。

  供销社里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她买了条新毛巾,灰色的,厚实。买了块香皂,上海产的,茉莉香味。又买了包水果糖,准备等他回来给他甜甜嘴。

  想了想,又买了二斤毛线,藏蓝色的。打算给他织件毛衣。

  边境线冷,毛衣暖和。

  买完东西,她去车站等车。

  回林场的车下午三点发。她到得早,车上还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好,闭上眼睛休息。

  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对付林家那些人,虽然不难,但烦。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

  但这次,她要一劳永逸。

  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原主,不会任由他们吸血。想从她这里拿好处,就得付出代价。

  车慢慢坐满了。发动机轰鸣,车开动了。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林晚星靠着车窗,睡着了。

  ---

  林晚星回到林场。

  刚进家门,赵晓兰就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她一脸焦急,“怎么样?林家那边......”

  “信寄了。”林晚星放下行李,倒了杯水喝。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赵晓兰听完,瞪大了眼睛:“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晚星,你......你这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啊!”

  “不是知难而退。”林晚星纠正,“是给他们机会。他们要是肯吃苦,真能改善生活。要是不肯......那就怪不得我了。”

  赵晓兰想了想,扑哧笑了:“也是。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去干那些活?这下好了,你既表现了孝心,又把球踢回给他们。他们要是拒绝,就是自己怕吃苦,跟你没关系。”

  “就是这个道理。”林晚星也笑了。

  “不过......”赵晓兰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林场闹?”

  “来就来。”林晚星很淡定,“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电报!”

  电报?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赶紧出去。

  邮递员小张递过来一张电报单。是加急电报,从省城来的。

  林晚星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包装材料已批,速来省城洽谈。周。”

  是周姑妈。

  “批了!”林晚星眼睛一亮,“包装材料批下来了!”

  “真的?”赵晓兰也高兴,“太好了!那咱们的汤料包就能正式生产了!”

  “对。”林晚星看着电报,“不过得去省城一趟。洽谈细节,签合同,还要办手续。”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林晚星想了想,“明天就去。”

  “明天?”赵晓兰一愣,“这么急?”

  “嗯。”林晚星点头,“机会难得,不能耽误。而且......我也想顺便去省城看看,有没有其他商机。”

  她说得平静,但赵晓兰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家的事刚处理完,林晚星就要去省城。这是要暂时避开风头,等林家那边反应。

  “那我陪你去。”赵晓兰说。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你在这边盯着,继续试验,收集反馈。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就正式启动生产。”

  赵晓兰知道她说得对,只能点头:“那你一个人小心点。省城那么大,别迷路了。”

  “放心。”林晚星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两人商量了细节,赵晓兰回去了。

  林晚星开始准备去省城的东西。

  介绍信要重新开,这次是出差。衣物要带,钱要带,还有样品。

  汤料包样品得带上,给省里的人看看。

  正忙着,门又被敲响了。

  是齐大姐。

  她脸色有点古怪,手里拿着封信:“晚星,你家......又来信了。”

  林晚星接过信。还是老家来的,但这次是林母写的。字更丑,但意思更直白:

  “晚星,你寄的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话,娘懂,你是好心。但家里实在困难,等不及慢慢挣钱。你弟弟妹妹上学要钱,家里吃饭要钱,你爹看病也要钱。你就不能先寄点钱来应急?等家里缓过来了,再去干活挣钱也不迟。”

  “村里人都知道你嫁得好,要是知道你连娘家都不帮,会说闲话的。娘知道你心善,不会看着家里不管的。”

  “不多要,先寄五十块钱来。等家里渡过难关,一定记着你的好。”

  林晚星看完,笑了。

  果然,不死心。

  这是看她第一封信没给钱,又来要,还加码了——从“一个月十块八块”变成“先寄五十块钱来”。

  而且理由更充分了:弟弟妹妹上学,家里吃饭,林父看病。

  林父有病?什么病?懒病吧。

  “晚星,你别生气。”齐大姐小心翼翼地说,“这种娘家,不认也罢。”

  “我不生气。”林晚星把信折好,“相反,我很高兴。”

  “高兴?”齐大姐愣了。

  “嗯。”林晚星点头,“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她没再多说,继续收拾行李。

  齐大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感慨:这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

  正月十九,林晚星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人挤人,行李架塞得满满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

  林晚星买到了座票,靠窗。她把行李放在脚边,坐下。

  对面是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很活泼,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妈妈,火车跑得好快!”

  “是啊,咱们去姥姥家,姥姥给你包饺子吃。”

  温馨的对话。

  林晚星看着,想起了原主的童年。原主在林家,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情。她是长女,要干活,要照顾弟妹,要忍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是熟悉的雪原、山林,渐渐远去。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顾建锋。

  他现在应该还在边境线上。那里更冷,风更大。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厚袜子,戴手套。

  等他回来,看到汤料包项目有了进展,会不会高兴?

  肯定会。

  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做出成绩,他眼里都会有光。那种“我媳妇真厉害”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想着想着,她嘴角扬起。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她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顾建锋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晚星,我回来了。”

  她正要说话,梦醒了。

  火车还在行驶,窗外天已经黑了。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勉强照亮。

  对面那对母子已经睡着了,孩子靠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

  林晚星看了看表,晚上八点。

  还有一夜才能到省城。

  她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

  饼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她继续睡。

  这次没做梦。

  ---

  正月二十,中午,火车抵达省城。

  省城比林场、比公社都大得多。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挤来挤去。广播里播报到站信息,声音嘈杂。

  林晚星拎着行李,随着人流下了车。

  出了站,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广场,高大的建筑,来来往往的公交车、自行车。人们穿着比乡下时髦些,虽然还是蓝灰绿为主,但款式多了些变化。偶尔能看到穿呢子大衣的,或者穿皮鞋的。

  这就是省城。

  七九年的省城,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按照周姑妈信上的地址,找到了轻工局。

  是一座四层楼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轻工局。

  门卫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林晚星出示了介绍信和电报,老大爷看了看:“哦,找周主任的?在三楼,左转第二间。”

  “谢谢。”

  上了三楼,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戴眼镜,正在看文件。

  “请问,周主任在吗?”林晚星敲门。

  “坐。”周雅琴给她倒了杯水,“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林晚星坐下,从包里拿出样品,“周主任,这是我们的汤料包样品,您看看。”

  周雅琴接过,打开一包,闻了闻:“嗯,香。什么口味的?”

  “这是蘑菇汤料。”林晚星介绍,“用林场特产的榛蘑、松蘑,磨成粉,配以其他调料。用开水一冲就能喝,方便,营养。”

  “想法很好。”周雅琴点头,“现在国家提倡发展社队企业,你们这个项目,符合政策。而且有创新性,解决了林场山货深加工的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包装材料的事,我已经跟造纸厂打了招呼。他们有一批试制产品,可以优先供应你们。价格按试用品算,一吨六百元。你们需要多少?”

  林晚星心里算了算。

  汤料包一小包大约二十克,一吨纸能包五万包。初期生产,先要半吨试试。

  “先要半吨。”她说。

  “行。”周雅琴拿出合同,“这是购销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就可以去造纸厂提货。”

  林晚星仔细看合同。条款清晰,价格合理,没有陷阱。她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周雅琴又说,“下个月的‘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你们报名了吗?”

  “还没有。”林晚星说,“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

  “赶紧报。”周雅琴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填了这个,我帮你递上去。入选的可能性很大。”

  “谢谢周主任。”

  林晚星填了表。产品名称:林场山珍便携汤料包。生产单位:红星林场家属工坊。创新点:解决山货深加工,方便食用,营养丰富。

  填完,交给周雅琴。

  “好了,剩下的事我来办。”周雅琴收起表格,“你这次来,准备待几天?”

  “两三天吧。”林晚星说,“提了包装材料就回去。”

  “不急的话,我带你参观参观省城的供销系统。”周雅琴很热心,“看看人家的产品是怎么包装、怎么销售的,对你们有启发。”

  “那太好了。”林晚星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周雅琴果然带着林晚星走了好几个地方:省百货大楼、第一食品商店、土特产公司......

  林晚星大开眼界。

  省城的产品,包装确实精美些。虽然还是以实用为主,但已经讲究美观了。标签印得清楚,有的还有简单图案。

  她还看到了几种类似的产品:方便面(虽然很少)、速溶汤料(进口的,很贵)、各种罐头。

  “你们的优势是原料。”周雅琴分析,“林场山货,纯天然,无污染。这是卖点,要突出。”

  林晚星记在心里。

  晚上,周雅琴请林晚星去家里吃饭。

  周家住在机关大院,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家具是实木的,沙发套着白色镂空桌布,墙上挂着风景画。

  这在七十年代,算是顶好的条件了。

  周姑妈也在,见到林晚星很高兴:“晚星来了?快坐。建锋呢?没一起来?”

  “他出任务了。”林晚星说。

  “军人嘛,忙。”周姑妈理解,“你一个人来省城,不容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林晚星说了包装材料和参展的事。

  “那就好。”周姑妈欣慰,“我就说你能干。当初听晓兰说起你,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饭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白米饭,香喷喷的。

  林晚星很久没吃这么好了,但吃相依然得体,不慌不忙。

  周姑妈看在眼里,更满意了。

  饭后,周姑妈拉着林晚星说话。

  “晚星,林家那边......最近有联系吗?”她忽然问。

  林晚星一愣:“您怎么知道?”

  “晓兰给我写信了。”周姑妈说,“说了林家要钱的事。你别怕,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些娘家,就觉得女儿嫁出去了还得补贴家里,不给就是不孝。这种观念,得改。”

  “我在改。”林晚星笑了,“给他们介绍了工作,让他们自食其力。”

  她把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的事说了。

  周姑妈听完,哈哈大笑:“好!干得好!就该这样。让他们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要的。”

  笑完了,她又正色道:“不过,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林晚星说,“他们要是真敢来闹,我有的是办法。”

  周姑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放心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姑妈。”

  ---

  正月二十三,林晚星带着半吨包装材料,回到了林场。

  材料是用卡车运回来的,整整二十个大纸箱,堆在工坊里。

  工坊的姐妹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这纸真光滑,还防水呢。”

  “摸着就高级。”

  “晚星,这下咱们的汤料包能正式生产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她没忘了正事:“先别急着高兴。包装材料有了,但生产工艺还得完善。特别是封口,要严实,不能漏气。”

  “对,漏气就坏了。”齐大姐说。

  “我想了个办法。”林晚星拿出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这个,简易封口机。手动操作的,虽然慢,但效果好。”

  那是她在省城旧货市场淘的,原本是封饼干袋用的,改造一下就能用。

  “明天开始,咱们试生产一批。”林晚星说,“先做五百包,分给大家试喝,收集反馈。同时准备参展样品,要做得精致些。”

  “好!”大家干劲十足。

  晚上,林晚星回到家。

  屋里冷清清,顾建锋还没回来。

  算算日子,他走了十一天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她有点担心,但告诉自己别多想。边境线任务,拖延几天是常事。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赵晓兰,一脸兴奋:“晚星,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咱们的汤料包,在厂里试喝,反响特别好!”赵晓兰说,“李书记喝了,说味道鲜,方便。冯工喝了,说比他在省城喝的速溶汤还好。还有几个家属,问能不能买,说家里孩子爱喝。”

  林晚星笑了:“那是好事。”

  “还有更好的!”赵晓兰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县里来了几个人,是县供销社的。他们听说咱们有新产品,特意来看。尝了汤料包,当场就说要订货!”

  “订货?订多少?”

  “先订一千包试试。”赵晓兰说,“如果卖得好,再追加。”

  一千包,按一包一毛五算,就是一百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开始。

  “价格谈妥了?”林晚星问。

  “谈妥了。”赵晓兰点头,“出厂价一毛二,他们卖一毛五。咱们每包能赚五分钱,一千包就是五十块。”

  五分钱的利润,看起来少,但量大起来就多了。

  而且这是第一次对外销售,意义重大。

  “接。”林晚星果断,“明天就开始生产,保证质量。”

  “嗯!”赵晓兰眼睛亮亮的,“晚星,咱们真的要成功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没忘形:“这才刚开始。先把这一千包做好,打响第一炮。”

  两人又商量了生产细节,赵晓兰才回去。

  林晚星关上门,坐在炕上,心里盘算着。

  汤料包项目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扩大生产,开拓市场。

  参展是个好机会,如果能拿到奖,或者得到上级认可,就能争取更多资源。

  还有林家......他们应该已经收到第二封信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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