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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正月二十四,红星生产大队。

  雪化了又冻,村里的土路成了冰溜子路,亮晶晶的,走上去得一步三滑。太阳倒是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暖意,只把屋檐下的冰溜子照得剔透。

  林家大院里,王淑芬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跟隔壁张寡妇唠嗑。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晚星啊,可孝顺了!”王淑芬嗓门大,恨不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这不,前几天刚来信,说要给我们老两口安排工作呢!”

  张寡妇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纳着鞋底,闻言抬头:“安排工作?啥工作?”

  “那可多了去了。”王淑芬得意地一甩头,“说是让他爹去县城建筑队,一天一块二呢!还有给我介绍公社缝纫社接外活,做一件衣裳能挣好几毛!连大宝小丫都有活干!”

  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脚步。

  “一天一块二?我的乖乖,那一个月不得三十六块钱?”一个老汉咂舌,“比公社干部工资还高哩!”

  “缝纫活也好啊,在家就能干,还不耽误做饭。”一个妇女羡慕地说。

  “大宝小丫小小年纪都能挣钱?这倒是新鲜。”

  王淑芬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那是!我们家晚星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给钱,那是害我们,得让我们自食其力!你瞧瞧,这思想,这觉悟,不愧是嫁了军官的人!”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三十六块钱已经揣进了兜里,那缝纫活已经接到手软。

  张寡妇将信将疑:“真有这好事?那你们咋还不去干?”

  “急啥?”王淑芬摆摆手,“晚星说了,得等她把介绍信寄来。这不,信还在路上呢。等收到了,我们立马就去!到时候啊,我们家日子就好过咯!”

  正说着,林建国从屋里出来了。

  “老林,你可真有福气。”老汉冲他喊,“养了个这么出息的闺女。”

  林建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林晚星那封信,话说得漂亮,可真有这么容易?

  但王淑芬已经吹出去了,他也不能拆台。

  “来了来了!邮递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口小路上,邮递员小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挎包,叮铃铃地过来了。

  王淑芬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小刘同志,有我们家的信不?”

  小刘停下车,从挎包里翻出一封信:“有,林晚星寄来的,挂号信。签收一下。”

  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签。林建国在收据上按了个手印,接过信。

  信很厚,摸着里头有好几张纸。

  围观的村民都没走,眼巴巴地看着。

  “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介绍信来了?”张寡妇催促。

  王淑芬也有点急,但故作镇定:“急啥,回家慢慢看。”

  说是这么说,手已经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是几张纸。第一张是林晚星写的信,字迹工整。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念。

  林建国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爹、娘:见信好。介绍信已托公社王主任开具,随信附上。建筑队小工之事,爹可持此信去县城建筑公司报到,地址在......”

  念到这里,林建国顿了顿。

  王淑芬催他:“快念啊,地址在哪儿?”

  林建国继续念:“地址在县城东街三十五号。每日早六点开工,晚六点收工,中午管饭。但需自行解决住宿,或每日往返。从咱村到县城,单程二十里,往返四十里......”

  “四十里?!”王淑芬失声叫出来,“那不得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

  “一天走四十里路,还要干重活,这谁受得了?”

  “是啊,年轻小伙子都够呛,何况老林这年纪......”

  林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继续念:“缝纫活之事,娘可持介绍信去公社缝纫社领活。缝纫社要求:自备缝纫机,交货需检验,不合格需返工或赔偿损失。另,接活量大时需熬夜赶工,请娘保重身体......”

  王淑芬脸都绿了:“缝纫机?咱家哪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吧?”

  “还有检验?不合格要赔钱?”张寡妇插嘴,“淑芬,你那手艺......行吗?”

  王淑芬年轻时倒是会缝补,但也就缝个补丁、改个裤脚的水平。做衣裳?还是算了。

  林建国硬着头皮念最后一段:“大宝、小丫每日放学后,可去村外大路、河滩等处捡拾牲口粪便,晒干后送至公社畜牧站。一方三块,童叟无欺。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劳动观念,又能赚取零花,一举两得......”

  “捡粪?!”王淑芬尖叫起来,“让大宝小丫去捡粪?!那多脏啊!”

  林大宝和林小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听到这话,顿时炸了:

  “我不去!臭死了!”

  “我也不去!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两个孩子又哭又闹。

  围观的村民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林晚星安排得周到,确实是给家人找出路。有人觉得这些活太苦,林家干不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

  王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天走四十里路干重活?没有缝纫机还要检验手艺?让宝贝儿子闺女去捡粪?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这......”王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闷声道:“回家说。”

  一家四口灰溜溜地回了屋,关上门。

  外头的议论声却关不住:

  “啧啧,刚才还吹呢,这下傻眼了吧?”

  “一天一块二,哪有那么好挣?”

  “就是,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安排,也没毛病啊。都是正经活,能挣钱。就是......林家这些人,吃得了那苦吗?”

  “我看悬。林建国那懒样,王淑芬那手艺,还有那俩孩子娇的......”

  屋里,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没良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闹:

  “我就不去捡粪!臭死了!”

  “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上学?”

  王淑芬被吵得心烦,吼道:“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良久,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事到如今,咋整?”

  “还能咋整?”王淑芬抹了把眼泪,“信都寄来了,全村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说咱们怕吃苦,想不劳而获,就指着闺女养......”

  她越想越气:“这个死丫头,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建国何尝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去试试?”他试探着问。

  “试试?怎么试?”王淑芬瞪眼,“你真要去走四十里路干重活?你腰受得了?”

  林建国不吭声了。他那腰,年轻时就不好,这些年更严重,阴天下雨就疼。

  “那缝纫机呢?一百多块钱,咱家拿得出来?”

  “捡粪......孩子真去?”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屋里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王淑芬咬了咬牙:“去!都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连闺女给找的活都干不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咱量力而行。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了,也没办法。到时候晚星要是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了。

  林建国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于是,正月二十五,林家开始轰轰烈烈挣钱了。

  ---

  林建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两个窝头、一壶水。王淑芬给他找了件最破的棉袄,说干活穿,磨坏了不心疼。

  从红星村到县城,二十里路。林建国走得慢,一步三喘。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蒙蒙亮。

  到了县城建筑公司,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工地就在公司后面,一片空地,正在打地基。十几个工人已经干上了,抬石头,和水泥,叮叮当当的。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林建国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建国?介绍信上写你五十二?”

  “是,是。”林建国点头哈腰。

  “五十二......年纪大了点。”工头皱眉,“我们这活重,要抬石头,要和水泥,你能行?”

  “行,行!”林建国赶紧说,“我能干。”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留下了:“那你去那边,跟老张抬石头。小心点,别砸着脚。”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但看着有劲。他递给林建国一根扁担:“来,搭把手。”

  石头是青石,一块少说百十来斤。两人用绳子捆好,穿在扁担上,一前一后抬。

  林建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扁担抬起来。刚走两步,腿就打颤,腰像要断了一样。

  “走稳点!”老张在前头喊。

  林建国勉强跟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抬到地基坑边,放下石头,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才第一趟。

  一上午,林建国抬了五趟石头。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走一步晃三晃。到了中午,饭都吃不下,蹲在墙角,捂着腰直哼哼。

  工头过来看了看,摇头:“老林,你这不行啊。一下午活更重,你撑不住。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干不了,走吧。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再试试,可腰实在疼得厉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工头给了他半天工钱:六毛钱。

  “按规矩,半天就这些。”工头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建国看着那六毛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来?再来他就是孙子!

  他揣着六毛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二十里路,走回去天都黑了。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等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咋样?”

  林建国把六毛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才说:“干不了。”

  王淑芬没骂他,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

  王淑芬去了公社缝纫社。

  缝纫社在公社大院旁边,两间瓦房,里面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嗡嗡响。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剪裁的剪裁,缝纫的缝纫。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副眼镜,看着很严肃。

  她看了王淑芬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皱:“你会做衣裳?”

  “会,会一点。”王淑芬心虚地说。

  “那试试。”李社长拿出一块布,一把剪刀,“照着这个纸样,裁一件衬衫。裁好了,用那台缝纫机缝起来。”

  那台缝纫机是“飞人牌”,崭新的,王淑芬见都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拿起剪刀。手抖得厉害,下剪子时歪了,把布裁坏了一角。

  “小心点!”李社长呵斥,“布是公家的,裁坏了要赔!”

  王淑芬更慌了,越慌越错。等裁完,纸样都对不上。

  李社长看得直摇头:“你这手艺……不行。裁都裁不好,更别说缝了。”

  “我……我再试试?”王淑芬哀求。

  “试什么试?”李社长不耐烦,“我们这接的都是外活,要按时交货,要保证质量。你这样的,干不了。”

  她把介绍信还给王淑芬:“回去吧。等你手艺练好了再来。”

  王淑芬灰头土脸地出了缝纫社。

  没挣到钱,还赔了布钱。

  ---

  最惨的是林大宝和林小丫。

  放学后,两人被王淑芬逼着去捡粪。

  王淑芬给他们一人一个破筐,一把小铲子:“去,去村口大路上捡。捡满了回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违抗。

  村口大路是土路,平时牛车、马车经过,确实有牲口粪便。但都是新鲜的,臭烘烘的,还有苍蝇嗡嗡飞。

  林小丫捂着鼻子,离得老远:“哥,你去捡。”

  “凭什么我去?”林大宝也不愿意,“你是妹妹,你去!”

  “你是哥哥,你该让着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捡,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筐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村里几个孩子路过,看见他们,顿时哄笑起来:

  “哟,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呢?”

  “真臭!离你们远点!”

  “听说你们姐让你们捡粪挣钱?哈哈,真有意思!”

  林大宝脸涨得通红,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滚!”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笑声还在回荡。

  林小丫眼圈红了:“哥,我不想捡了。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林大宝也不愿意。可空着手回去,娘肯定要骂。

  最后,两人勉强捡了一点,还不够铺满筐底。回家路上,林小丫把筐子扔了:“我不要了!谁爱捡谁捡去!”

  林大宝也跟着扔了。

  两人空着手回到家。

  王淑芬一看,火冒三丈:“粪呢?”

  “没捡到。”林大宝低着头。

  “没捡到?一下午一点没捡到?”王淑芬不信,“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林大宝嘴硬,“就是没捡到。”

  王淑芬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被林建国拦住了:“算了,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十几岁了!”王淑芬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

  林家第一天的干活挣钱,以全军覆没告终。

  林建国挣了六毛钱,腰疼得下不了炕。王淑芬手艺被否,缝纫活没接成。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失败,还成了全村孩子的笑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去建筑队,半天就让人退回来了!”

  “王淑芬也是,裁个布都能裁坏,还想接缝纫活?”

  “最可笑的是那俩孩子,捡粪都嫌脏,筐子都扔了!”

  “啧啧,林家这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闺女真行。安排的活都是正经活,就是她家人太不争气。”

  “是啊,但凡肯吃苦,哪至于这样?”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晚星。

  你看,人家闺女多孝顺,给爹娘弟妹都找了活路。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怪谁?

  王淑芬听着外头的议论,又气又臊,门都不敢出了。

  林建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林大宝和林小丫更惨。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同学就起哄:

  “粪将军来了!”

  “捡粪英雄!”

  “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彻底厌学了。

  读书?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去玩。

  他们开始逃课,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今天偷张家的萝卜,明天拔李家的葱,后天往王家的水缸里扔石头。

  村里人见了他们就烦,像躲瘟神一样。

  “林家那俩孩子,算是废了。”

  “好好的孩子,让王淑芬惯成什么样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不教好。”

  王淑芬管过几次,打也打了,骂也了,没用。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最后,王淑芬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也上不出个名堂。”

  林家,彻底成了红星生产大队的笑话。

  而这一切,林晚星在千里之外的林场,通过公社来信,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走到工坊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姐妹们,心里平静如水。

  有些人,你给他机会,他不要。你拉他一把,他嫌你手脏。

  那就随他去吧。

  ---

  同一时间,边境线,野狼沟。

  这里比林场更冷,风更大。山峦起伏,林海苍茫,积雪能没过膝盖。

  顾建锋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这里巡查了十二天。

  任务是检查新修的瞭望塔,记录数据,配合边防部队演练。但顾建锋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追查“蝮蛇”的线索。

  韩老给的信息很具体: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

  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副团长,前面就是三号塔。”班长刘大勇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座塔楼。

  顾建锋举起望远镜。塔楼是用木头搭建的,共三层,最顶上是观察哨。塔身刷了防潮漆,在雪地里很显眼。

  “过去看看。”

  一行人踩着深雪,艰难地往山脊上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军大衣很快就被风吹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爬到塔楼下,顾建锋示意大家警戒。

  刘大勇上前检查塔门。门锁着,但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副团长,有人来过。”

  顾建锋眼神一凝:“小心。”

  战士们子弹上膛,呈战斗队形散开。

  顾建锋轻轻推开塔门。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烟味。

  地上有脚印,很凌乱。角落里有几截烟头,是当地产的“经济”牌香烟,很便宜。

  顾建锋捡起一根烟头,看了看烟嘴。有牙印,很深,抽烟的人应该习惯用右侧牙齿咬烟。

  他继续检查。在一楼墙角,发现了一些洒落的药粉。

  捡起来闻了闻,是治风湿的土方药,用苍耳子、艾叶、花椒磨成的粉。味道很冲。

  “左肩枪伤,严重风湿……”顾建锋低声自语。

  线索对上了。

  “副团长,二楼有发现!”一个战士在楼梯口喊。

  顾建锋快步上楼。

  二楼是休息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一带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红点。

  顾建锋拿起地图仔细看。红点标记的位置,都是人迹罕至的山坳、山洞,适合藏匿。

  地图画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看来,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刘大勇说。

  顾建锋点头:“而且没走远。烟头还没完全干,药粉也是新的。”

  他走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撤。”顾建锋果断下令。

  “不追吗?”刘大勇问。

  “追不上。”顾建锋冷静分析,“他对这一带太熟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追,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收起地图:“先把情况上报,请求支援。同时,在这一带加强巡逻,逼他出来。”

  “是!”

  一行人撤出瞭望塔,往回走。

  顾建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塔楼。

  窗后,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握紧了枪。

  ---

  与此同时,塔楼三楼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

  男人约莫五十岁,瘦高,驼背,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但左肩处明显比右肩厚。

  他的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严重风湿的典型症状。

  此刻,他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顾建锋。

  “顾……建……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认出了这张脸。

  太像了。像那个当年一枪打穿他左肩的男人,像那个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了二十年的男人。

  顾长河!

  “没想到啊没想到……”男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顾长河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当了军官,真是出息。”

  他摸了摸左肩。阴雨天,伤口就像针扎一样疼。

  二十年了,这疼从没停过。

  “父债子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顾长河,你死了,你儿子还在。这笔账,我得跟他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合影,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照片上的顾建锋,穿着军装,身姿挺拔。旁边的林晚星,笑容温婉。

  “呵,还有媳妇了。”男人盯着林晚星,“长得还挺俊。不知道……要是她出了事,你会不会像你爹当年那样,疯了一样找我报仇?”

  他眼里闪过恶毒的光。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行。顾建锋带了整整一个班,装备精良。而他,孤身一人,还有伤在身。

  硬碰硬,死路一条。

  “得等等……”他收起照片,“等机会。边境这么大,总有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建锋消失的方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塔楼深处。

  像一条真正的蝮蛇,滑入黑暗。

  ---

  正月二十八,顾建锋回到了林场。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任务完成了,但“蝮蛇”的线索断了。

  那人太狡猾,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顾建锋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煤油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顾建锋推开门。

  林晚星正在灶前炒菜,听见动静,回头。

  四目相对。

  他风尘仆仆,军大衣上沾着雪沫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但笑容很暖。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放下锅铲,走过来,想帮他脱大衣。顾建锋却先一步,把她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林晚星脸一热,小声说:“想我了没?”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但手还搭在她肩上:“想了。”

  林晚星嘴角扬起,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林晚星说。

  说罢,她推开他:“快去洗洗,吃饭了。”

  “好。”

  顾建锋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

  屋里,林晚星把饭菜摆上桌。

  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肉。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还有馒头,暄软雪白。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顾建锋吃得格外香。

  “慢点吃。”林晚星给他夹菜,“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含糊地说,没提蝮蛇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

  林晚星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工坊的事:“汤料包样品做出来了,反响很好。县供销社订了一千包,下个月交货。省里的交流会也报名了,周姑妈说希望很大。”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心里暖暖的。他的晚星,总是这么能干,这么有主意。

  “还有……”林晚星顿了顿,“林家那边,有消息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顾建锋听完,眉头微皱:“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晚星笑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找我麻烦。”

  她把齐大姐的来信给顾建锋看。

  顾建锋看完,也笑了:“你呀,真是……”

  真是厉害。

  这一手,既堵了林家的嘴,又占了道德高地。林家现在,怕是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他们自找的。”林晚星淡淡道,“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要。”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以后他们要是再来烦你,告诉我。”

  “嗯。”林晚星点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说了些任务中的趣事,比如刘大勇踩进雪坑,整个人陷进去,只露个头。比如炊事班的老王,在边境线煮面条,结果锅被风吹跑了。

  他说得生动,林晚星听得直笑。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屋里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顾建锋忽然停下,看着林晚星。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很轻,很柔。

  林晚星脸红了,但没有躲。

  “晚星。”顾建锋低声唤她。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出去,特别想你。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动人。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我也梦见你了。”

  顾建锋眼睛亮了亮,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吻落下来。

  比上一次熟练,但也更温柔。他小心地撬开她的唇齿,深入,缠绵。

  林晚星闭上眼睛,回应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可以吗?”

  林晚星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脸更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建锋眼神一暗,打横抱起她,放到炕上。

  煤油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想去吹灭。

  “别。”林晚星拉住他,“就这样。”

  她喜欢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

  顾建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俯身,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颈窝……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宝。

  林晚星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手攀上他的肩。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

  顾建锋很克制,很温柔,每一步都照顾她的感受。林晚星也没那么紧张了,慢慢放松下来。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暧昧而温暖。

  结束后,顾建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

  “怎么样?”他问。

  “不疼。”林晚星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很好。”

  顾建锋松了口气,嘴角扬起。

  两人相拥而眠。

  半夜,林晚星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顾建锋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林晚星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爱人。

  这个词,她以前从未想过。

  但现在,她可以坦然承认。

  她爱他。

  爱他的沉稳,爱他的担当,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温柔。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顾建锋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角微微翘了翘。

  林晚星笑了,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沫子,沙沙地响。

  但屋里,很暖。

  ---

  正月二十九,工坊正式生产第一批订单。

  五百包汤料包,分三种口味:蘑菇汤、野菜汤、综合山珍汤。

  林晚星带着姐妹们,忙得热火朝天。

  磨粉,炒面,称重,混合,装袋,封口……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赵晓兰负责检验,每一包都要过秤,确保分量足。还要随机拆包,冲水品尝,确保味道一致。

  “晚星,你看这包,封口有点不严。”齐大姐递过来一包。

  林晚星接过,检查。封口处有细微的缝隙,虽然不大,但时间长了可能会漏气。

  “这包作废。”她果断说,“重新装。”

  “可是……”齐大姐有些心疼,“这一包成本得三分钱呢。”

  “三分钱也得作废。”林晚星态度坚决,“质量是生命线。咱们第一次对外销售,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一包有问题,就可能砸了整个招牌。”

  “晚星说得对。”赵晓兰赞同,“宁可少赚点,也要保证质量。”

  齐大姐不说话了,把那包作废的汤料包拆开,原料重新利用。

  工坊里,气氛严肃而认真。

  大家都明白,这一千包,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工坊的“脸面”。做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做砸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每个人都格外用心。

  到傍晚时,五百包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林晚星随机抽查了五十包,无一问题。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她宣布,“明天继续,争取三天内完成全部订单。”

  “好!”大家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产品,马上要走向市场了。

  那种成就感,无法言喻。

  下班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最后离开。

  锁门时,赵晓兰忽然说:“晚星,周姑妈今天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行。让咱们提前准备好样品和介绍材料。”赵晓兰顿了顿,“她还说……可以带家属。”

  林晚星笑了:“那正好,带顾建锋去。他还没去过省城呢。”

  “我也想去。”赵晓兰小声说,“可是……工坊不能没人。”

  “让齐大姐和王大嫂盯着。”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她们都是老员工,信得过。而且也就去几天,耽误不了生产。”

  赵晓兰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早就想去省城看看了。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

  雪停了,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暖色,美得像画。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咱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林晚星看着远处的夕阳,笑了:“是啊,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穿着单薄的棉毛衫,汗湿了后背,热气腾腾。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林晚星,笑了:“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别劈了,够用了。”

  “再劈点,冬天长。”顾建锋说着,又劈开一块。

  林晚星没再劝,站在旁边看。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坚实的臂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她的男人,真好看。

  顾建锋劈完柴,把斧头放好,走过来:“看什么?”

  “看你好看。”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建锋,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个交流会,工坊要参加。周姑妈说可以带家属,你……有时间吗?”

  顾建锋想了想:“应该有时间。任务刚结束,能休几天。”

  “那一起去?”

  “好。”顾建锋点头,“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又是寻常的一天,又是温暖的一晚。

  而远在边境的阴影里,那条名为“蝮蛇”的毒蛇,正盘踞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等待机会。

  他知道,他的仇人,就在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而他,迟早会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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