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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接近晌午时, 衙门来了两个衙役,招常老大夫和款冬前往衙门做口供。

  两人在厉蒙的陪同下,怀揣着不甘和期望去了。

  纵火犯是百芝堂的熟人, 曾经来闹事的地痞无赖之一,对方有恃无恐,咬死了就是报复和教训, 没有同伙,也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指使。

  昨夜火起后,巡守的衙役也有过来查看救火, 根据火势和现场情况的勘察,同伙一事他根本不能抵赖,不过等到衙门派人去搜捕, 另外三人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至于背后指使,口说无凭,衙门派人到益元堂召来大夫毕元修问话, 毕大夫一派无辜愤慨:“毕某人行医治病多年,德行如何, 有目共睹,否则贵人们为何青睐于益元堂?我和常大夫确实有些矛盾,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为何早不报复晚不报复, 偏偏现在赶尽杀绝?这不合理,这就是冤枉我!”

  为何青睐?是他一个大夫趋炎附势,为虎作伥。

  为何此时赶尽杀绝?是他发现百芝堂有可能死灰复燃。

  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无事时尚且不足以平安,有事时便是下临无地, 日暮途穷。

  毕大夫进衙门时一派从容,出衙门时大摇大摆。

  常老大夫和款冬纵使不忿,也束手无策。

  毕大夫走到常老大夫跟前,笑得得意忘形,“百芝堂不是清高吗?如今只剩下你一个老不死的,还传承什么?不如你求我,益元堂给你口饭吃?”

  款冬呛声:“我师父不需要!”

  “哪来的狗崽子?”毕大夫轻蔑,“这儿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款冬人小力薄,气地红了眼。

  常老大夫宁折不弯,“你不必再多言,老夫就是饿死,也不会去益元堂!”

  毕大夫还不罢休,继续奚落:“百芝堂要是识趣一些,也不会败落,从前你医术了得,现在你的徒弟都在我的医馆,你除了老,还有什么拿乔的?”

  他揭开了常老大夫深处的伤疤,常老大夫摇摇欲坠,强撑着不泄气。

  款冬死死撑着师父,愤恨地望着毕大夫。

  毕大夫瞧着他们两个秋后蚂蚱在这儿干蹦跶,笑容越发狂肆。

  行恶的盛气凌人,行善的弱小无助,世道黑暗。

  厉蒙壮硕的身影横插进来,一把薅住毕大夫的衣领,手臂肌肉高高地隆起,凶悍不已,“你狗叫什么!”

  他突然挡在身前,高大无比,一老一少一瞬间皆有了些底气似的,表情都好了不少。

  “你、你干什么?!”毕大夫双脚离地,使劲儿点地划动,色厉内荏,“衙门就在不远处,你敢动手?!”

  厉蒙揪着他的衣领,抖落,“老子动什么手了?老子打你了?”

  毕大夫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神色慌张。

  同来的年轻随从连忙过来想要解救他,又惧于厉蒙的威势,伸着手,裹足不前,“你快放开我们老爷!再不放开,我报官了……”

  厉蒙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是这姓毕的太可恶,明目张胆地欺负个老头和小少年,况且常老大夫还帮过他们。

  他看不过眼,但他不想得罪人祸及家人。

  是以,厉蒙放开了。

  他提着姓毕的悠起来,一撒手,人悠了出去。

  毕大夫狼狈地落地翻滚,随从跟着滚动的人追了好几步。

  常老大夫和款冬不由地解气。

  不赶紧跑,还在这儿站着呢。

  厉蒙一左一右揪住两人的后襟,半提半推,“跟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废什么话,回去了。”

  常老大夫和款冬蓦然长高了半寸,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倒腾腿儿。

  毕大夫被掺爬起来时,他们已经走出去几丈远,气得破口大骂,要他们等着。

  厉蒙按着两人,没回头没停顿,无视他。

  毕大夫更加火冒三丈。

  ·

  说走就走,需要气魄。

  而对常老大夫来说,放弃是无奈之举。

  他没有本钱再重建百芝堂,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仗势排挤他的人也不会允许百芝堂再重建,他们只想蚕食他。

  常老大夫想要保住百芝堂的根基,想要做贫民百姓的大夫,除了暂时离开,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款冬是常老大夫收养的孤儿,无处可去,自然师父去哪儿,他就随着师父去哪儿。

  只是两人一想到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走离乡,便气短志颓,内心怆怆。

  绝对的武力可以震慑一切,但他们的武力,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任何。

  现实如此,弱就是弱,努力变强就是了,自哀自怜全无用处。

  厉长瑛可不会去百般安慰他们脆弱的心灵,与其沉湎在情绪里,不如作出决定后,及时调整,付诸行动,去实现目标。

  原计划是明日走,百芝堂大火,她便询问众人的意见,是否需要多停留一日,再稍作休整。

  大伙救火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磕碰和不太严重的烧灼,皆听她的安排。

  厉长瑛又看向两个新加入的人——常老大夫和款冬。

  两人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迟钝。

  片刻后,款冬犹犹豫豫地说:“衙门还未给纵火犯定罪,真凶……”

  “有你们没你们,都阻挡不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要是那么有能耐,百芝堂就不会这样了。”

  两把刀子咻咻地插进了一老一少的心口。

  厉长瑛很直接,既然是同伴了,她就不会客气,该戳穿的现实就得戳穿,温柔体贴周到可以放在别处。

  比如——

  “既然要走,打算如何赔偿邻居?我们以后同行,你们若是拿不出,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些。”

  厉家的绢布和皮子还在。

  常老大夫从他宝贝的木匣子里拿出地契和房契,百芝堂房屋都烧毁了,地还在。

  他长吁短叹:“便拿百芝堂的地抵吧……若是日后……”

  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只能抱着些许期望。

  “我再赎回来。”

  厉长瑛询问:“用地是不是有些亏?要不要寻个合适的买家?若是时间紧,可以拖延一两日……”

  常老大夫摇头,“他们也是飞来横祸。”

  他本就不是个爱财的,否则大夫肯定容易赚一些。

  厉长瑛尊重他的意见,然后说起日后的一些打算。

  他们要重新上路,就得有新的板车,没钱只能自个儿造。

  工具有,得出城寻地方伐木,现做,在此之前,驴能驮一些,其他东西就得大伙儿分着背。

  人多,其实分一分要背的东西不算多,众人都没有意见。

  厉长瑛又说起常老大夫和款冬加入后,他们以后上山打猎就还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采药。

  他们以前认识的药材有限,对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都不了解,自然能采到的药材便有限,有可能错过了不少,现在有了常老大夫和款冬,以后就可以有目的地上山囤采。

  厉长瑛一会儿问常老大夫,向北方行什么药材多,一会儿问不同的季节有什么药材,天气对药材的影响,一会儿又问,是否有特别想要的药材,需不需要调整行进路线……

  常老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复,低落的情绪时不时打断,渐渐也顺着她的思路去打算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跟着父辈亲自上山去采药,壮年时也亲自带着学生去教导认药材采药材,后来不甚得志,身体也不支持了,便很多年没有再上山,款冬也没能深入学习。

  百芝堂没了,可对款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他以后可以倾囊教导。

  医术的进益,必定要经过千锤百炼,对他兴许也是个机会。

  传承才是百芝堂的根基。

  常老大夫平复许多,当下便去寻了邻居,用地契做赔偿。

  邻居确实想弥补损失,可拿着地契实在烫手,便让常老大夫再想想其他方式。

  常老大夫坚持。

  邻居便询问他:“地契没了,您日后作何打算,百芝堂开在哪儿?”

  常老大夫道:“老夫要离开郡城,另寻出路。”

  邻居震惊,而后越发羞愧,“哪能逼得您离开?”

  他不要地契。

  逼他离开的岂是邻居?

  常老大夫与多年的邻居解释清楚,又说急于离开才用地契,废了些许口舌,这才去衙门变更了地契,日后邻居买卖自便。

  刚出入过衙门,别人容不下他,也有好处,变卖家产特别顺畅。

  既然此一事了了,厉长瑛当即便宣布:“那就照计划,明日离开郡城。”

  常老大夫和款冬临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也被压缩至一个晚上,容不得他们扩散放大情绪。

  而经过邻居的口,附近不少曾经受惠于百芝堂的百姓陆续知道了常老大夫要离开的事儿。

  隔日,清晨,为数不少的百姓出现在百芝堂的废墟旁,哭得极伤心。

  那架势,就好像,废墟埋葬了谁似的。

  厉长瑛一行迅速退避到一旁去,常老大夫和款冬忍着心头怪异,与众人道别。

  百姓真心实意地不舍,百芝堂和常老大夫在,他们还有救命之处,常老大夫也走了,他们的命便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双方彼此都知道,若不是全无办法,谁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来的百姓给常老大夫送行,有的塞一把菜,有的塞点儿干粮,有的塞一颗煮熟的鸡蛋……没多久,竟然凑了一箩筐的吃食。

  常老大夫拒不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

  款冬从前多有埋怨,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埋怨都化成了甘愿的泪水。

  毕大夫得了消息,本想亲眼观看常老大夫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郡城,见到这样的场景,见到那些寒碜的东西,颇为不屑,可到底是没那么痛快了。

  “那便是益元堂的大夫。”

  临行时,厉蒙看见了毕大夫,指给厉长瑛。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拖家带口不好干坏事儿,走得是其他人。

  厉长瑛和泼皮一同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陈燕娘瞅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狞笑。

  厉长瑛和泼皮尬住,“……”

  陈燕娘讪讪地收起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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