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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然而, 莱尔还是低估了一名已经工作了三十几年的职业牧师。

  和废物版的道森不一样,刚刚还紧绷的老牧师在生死存亡之际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恐惧躲避, 而是不进反退!

  在吸血鬼的利爪把脖颈掐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弧度前, 牧师也奋力将一直捏着的东西同样也送到了吸血鬼胸口!

  是一枚篆刻天使翅膀的圆形徽章!

  安东尼将那徽章朝莱尔身上一拍, 莱尔整个人便如同受到巨力击打一样猛地倒飞出去!

  作为一名资深的急诊科医生, 莱尔立刻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说不定还扎进了肺里。

  但这种时候根本没时间去在意,因为脱离桎梏的牧师咳嗽了两声, 就迅速掏出圣水,嘴唇蠕动。

  祷言比想象当中更快地砸了下来,在莱尔再次提速冲到牧师脸上时,一股难以违抗的拉力刹那之间扼住血族的前进速度, 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鞭子抽打似的伤口倏的出现在她四肢、胸口及腹部之上!

  那是堪比太阳灼烧的痛苦,仿佛有一百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身上!

  莱尔喉咙间无法抑制地散出低吼,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洒在地上, 落叶与枯枝当即像被硫酸浇过,发出墨绿色的微弱烟雾,以及刺鼻且无比难闻的气息。

  安东尼立刻拔开圣水瓶盖, 诵念祷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疼!

  皮肉翻滚, 筋脉哀嚎。

  就连一直不声不响的游戏系统都顾不上一切蹦了出来,在莱尔的视野内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您的血条值已经降低至30!请尽快补充血液!请尽快补充血液!]

  刹那之间,一切事物在莱尔眼中都如同放慢了一百倍。她脑子里没有紧张, 没有恐惧, 只剩下本能。

  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瞳孔竖了起来,犹如凶兽般直勾勾盯着已经打开圣水瓶盖——举起胳膊的老牧师——然后,狠狠朝他吐了一口血。

  两种生物近在咫尺, 而安东尼原以为在束缚祷言的禁锢下,这只年轻的吸血鬼已经再无反抗之力。只要将圣水兜头泼上去,就能让这只吸血鬼暂时失去行动力,届时他就可以用脖子上的圣银链将其彻底绑起来控制住。

  然而上了年纪的牧师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细节。

  一些在战斗中足以致命的细节。

  血族的血一接触到人类面皮,就立刻发出猪肉烤焦的味道。

  刺骨的疼痛仿佛无数根针扎进脸部和眼睛,安东尼根本无法忽略。他手一抖,诵念祷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哀嚎。

  然而哀嚎声才漏出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像被截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

  因为老牧师的脖子被彻底拧断了。

  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圣水瓶砸在地上,乌鸦群盘旋于半空,蝙蝠倒挂在树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吸血鬼朝人类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森林里静谧如声,一座坟墓一天迎来两具新的尸体。

  谁听了不夸一句欣欣向荣?

  天已经彻底黑下了,不远处的修道院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塔楼中隐约回荡起人类快乐愉悦的声音,几个小小预备牧师走出来关上大门,墙壁上篆刻的祷言如同散落繁星。

  可繁星再温暖也无法驱散所有黑暗,森林里,血族的伤势正飞速愈合。

  她屏息凝神凝望着、倾听着,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老牧师那一声惨叫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勾起唇角,再次将头埋进老人颈间。

  这次,莱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事,她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温暖液体都堪称疯狂。

  那些湿滑的、浓烈的、比玫瑰花更加美妙的东西,仿佛通宵过后的柔软床铺,又像疲惫一天泡进的温泉。

  莱尔忍不住伸出手,盖上了牧师的双眼。

  “你比道森的味道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这次维持着一线清明,特意记下了血液带来的具体恢复数值。

  她每五口大概就是一小水晶瓶的量,如果是道森的血,一小瓶能为她带来+15的血条。

  可牧师的血,一小瓶的量能让她恢复35。差不多喝一口就能回复7滴血,是道森的两倍还多。

  是因为“牧师”这个身份么?

  光明阵营的血对血族来说是大补?

  有趣。

  莱尔吞下最后一口血,目光晦暗地望向修道院。

  这哪是让血族恐惧的圣地,根本就是充满诱/惑的补给库。

  区别只在于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莱尔想到了自己打算实施的“重启诊所计划”,牧师也是人,他们生病也需要治疗。

  如果可以把客户拓展进修道院,那么她的生存将得到无与伦比的保障。

  稳定且安全。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一混乱的场面。

  安东尼可不是街头混混道森,不能随随便便往土里一塞就完事儿。

  牧师失踪一定会引来强有力的调查,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嫌疑洗清。

  莱尔抬头望了望天空,脑海里一套接一套排演着自己所能做出的选择和选择后所导致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她不能就这样放弃牧师的尸体。牧师的血是大补,是目前她能获得最优质营养补充剂以及伤势恢复剂。

  况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作为在黑夜里几乎无敌的生物,她认为自己可以胆大一点。

  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莱尔就做出了决定。

  她安静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森林深处时不时响起奇怪古怪的声音,天空上飞翔的翅膀偶尔划过气流,只有不远处的修道院内热闹非凡,似乎宴会已经达到高潮阶段。

  那栋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建筑傲慢到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满墙的符文在人类眼里如同最坚固的城墙,神圣的十字架可以惩罚一切肖想之徒。

  这导致整个磨坊森林外围此时此刻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墓园门口正在打扫刻有鸢尾花脚踏板的车夫,就只剩地上爬来爬去的昆虫了。

  确认这一点,莱尔快速将安东尼身上的白色法袍扒了下来,这种白实在太显眼了,像驮着个灯泡。

  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把法袍埋了,这法袍一看就非常昂贵,袖口处纹绣的祷言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材质,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微光。

  这可是牧师的力量来源,莱尔认为自己有必要仔细认真的研究一下这些文字。

  最重要的是,法袍外部平整柔软,内部却有着许多内兜,除了最开始能把莱尔轰飞的天使翅膀纹章以外,内兜里还装着不同的祈祷之书、马鞭草、满满登登的圣水瓶、一串铜钥匙、一本羊皮书,和零零散散许多东西。

  这些可都是牧师使用的好东西,是莱尔了解敌人手段的最快速方式,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毁尸灭迹。

  所以莱尔没有犹豫,将法袍反绑在老牧师腿上,尽量将祷言的部分塞塞紧。

  幸运的是,老牧师的里衣穿的是低调的黑灰色。

  莱尔撕下裙子一角,将安东尼的整颗头全都包了起来,确认没有任何皮肤裸露在外后才开始撸起袖子,一边数着时间,一边用非人的速度清理案发现场。

  谨慎到骨子里的血族没放过所有细节。

  滴落的血液,撕衣服时散落的布屑,沾血的十字架,将地面浸湿的圣水,被腐蚀的泥土和树叶,包括鞋印,牧师双膝跪地时蹭出的痕迹,她仔细认真的全都清除干净,把该带的藏进裙子。

  做完这一切,莱尔将老牧师背到了背上。按照脑海里预想的路线,绕开墓园大门,从森林另一侧悄无声息快速离开。

  她要打一个时间差。

  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仍旧呆在墓碑前缅怀亡夫的时候,她要悄无声息转移尸体,为自己创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地图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线路清晰明了——避开所有人流量大的街区,只走阴暗逼仄人烟稀少的小巷。

  【感官敏锐】和【快速移动】发挥到了极致,即使身上还有负重,莱尔的行动也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吸血鬼轻轻一发力,就以一种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从街头冲到街尾。她的体态轻盈,奔跑起来甚至没有惊动墙壁上猎食的壁虎。

  两侧房屋投射下的幽暗成了完美的隐身衣,再加上刻印在记忆中的地图,黑夜之中的血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如果遇到实在避不开的人类,她就会想办法声东击西。石子和老鼠都是很趁手的东西,撞击声和吱吱尖叫都很容易吸引人类的注意。

  要是碰上好奇心颇重的,莱尔就会果断让自己的手和他们的头亲密接触。

  晕倒的人不会引起恐慌和注意,只是对于吸血鬼来说非常可惜。

  好像洒了一地的饭后甜点。

  但现在争取时间才是重点。

  她必须在没人发现异常之前返回磨坊森林。

  期间莱尔甚至还偶遇了了一队正在进行突袭检查的十字军士兵。

  只是距离稍微有些远,她只能看见火把中晃动的银色锁子甲和那些不断响起的吵嚷声。

  什么“所有人全部面对墙壁站好!不许动!”;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地下室?诶?好像是他们藏起来的圣金币!什么嘛,才三枚还值得藏?”。

  还有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藏匿起来的东西,行了,对他们洒一洒圣水就可以了,赶紧去下一条街。”

  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吸血鬼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她只能匆匆看过一遍发生的流程后就立刻离开。

  虽然费了不少事,好在年轻的吸血鬼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平安将老牧师带回了灰鸽子街。

  不少人家此时都正坐在餐桌旁咀嚼晚餐,这给了莱尔很大的操作空间。她毫不费力带着安东尼翻进家里,将人带入地下室。

  上一位“租客”被埋进了小花园,下一位再次被吊起脚开始放血。

  不过莱尔没有时间享受了,她直接撕开了破破烂烂的裙子,光着身体窜至楼上,拿起一条样式差不多的黑裙就朝外冲。

  边移动边穿衣服,用比炮/弹还快的速度狂奔回墓地——

  圆月高升,修道院依然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森林和离开之前一样寂静,墓碑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车夫才刚刚擦洗干净脚踏板,一滴又一滴还未干透的水渍从铜制踏板上滴落在地,映照出正准备擦洗盖着黑纱幔车窗的车夫的脸。

  距离她掰断安东尼的脖子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八个圣分钟。

  莱尔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展现出一种心死后的麻木。

  确认一切都没问题了,她才施施然走出森林。

  夜晚中的人类视野不清,而且车夫还是个挣钱不多的男人。

  他完全没注意到夫人的装扮已经换了一套,等了一天的无聊疲乏让他反应有点慢吞吞的。

  “走吧。”莱尔上了车,身后才传来车夫的询问声。

  “夫人,安东尼牧师找到您了吗?”

  莱尔转过头,用鼻音轻轻发出一个“嗯?”

  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比划着,“就是刚刚没多久前,牧师很着急的来找您,但没说什么事,只是看了几眼车舱就走了。”

  车舱。

  莱尔点点头,像迟钝地反应过来一样,“找到了,事情说完牧师就离开了。我只是……想多陪陪哈维而已,抱歉,让你等久了。”

  “怎么会呢!”车夫慌忙摆手,“能为您工作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那么还请您小心上车,我们现在…..”

  “去梅蜜那里。”莱尔说了一个地址。

  马车“吱吱呀呀”驶离了墓地,确认纱幔都盖好后,莱尔仰起头,一寸寸检查着车舱。

  车夫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安东尼是如何发现她的?下午时分,是车舱有什么不对劲么?

  很快,她就发现了地上被腐蚀出的小坑,那里残留着她血的味道,还带着和硫酸差不多气息。

  就和她朝牧师吐血时牧师的脸出现的变化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才被发现的。

  莱尔立刻对自己进来的行为进行了透彻的反思,她记得这滴血滴落的情景,那时她才刚刚穿越进来,什么都不知道,留下的细节却差点弄死一天后的自己。

  太可怕了,果然一丁点都不能放松下来,最危险的往往是最不在意的时候。

  她立刻用鞋跟毁掉了小洞,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从安东尼之死事件中安全脱离出来。

  安东尼找过她,每个人都知道她去参加了葬礼,即使车夫能够证明她独自离开,也无法彻底洗清她的嫌疑。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落下一丁点嫌疑,因为她根本经不起查,只要让她进入修道院内或者牧师对着她念上一句神之名,她分分钟就会直接完蛋。

  怎么办?

  莱尔不自觉想起安东尼从修道院里跑出来找她的时候,那时牧师很急迫,步伐慌乱,就像突然知道什么重大之事急需告诉谁一样。

  而安东尼拉住人问的第一句是,“圣骑士长大人在哪里?”

  得知维格去了圣修道院后,安东尼才立刻改变想法,从而开始寻找她。

  这就证明,安东尼知道的消息,和她与维格两个人有关。

  可他们俩明显不熟,唯一的交集点就是已死的医生。

  而对于莱尔来说,已经深埋三尺的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点,就是死因——以及被灌下去的那瓶腐化水。

  嗯?等一等,腐化水?腐化水…?

  道森说过,腐化水是从小修道院偷出来的,今天的宴会似乎也有两名神色匆匆的、来自于小修道院的修士…..

  莱尔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两名修士,但修士的地位似乎要比牧师高,那两人来的时候是被年轻牧师恭敬带进来的。

  吸血鬼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

  如果真和小修道院的修士有关…..

  莱尔感觉混乱的脑子通透了一点,难道是维格知道尸体的不对劲,私下里拜托安东尼帮忙探查,以至于牧师刚知道腐化水丢失,就立刻将事情串联起来,怀疑医生的死因是被腐化水掩盖了吗?

  正因短期内找不到圣骑士长,于是才会顺理成章把目标转向她…..

  很有可能,很大概率就是事实。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是事实也没关系。

  莱尔是最后一个接触安东尼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事实。

  是的,她必须将腐化水的事说出去,告诉维格。

  先不说维格本身就是圣骑士长,总会在修道院里打转,迟早会知道腐化水丢失的事。

  就说安东尼特意来寻她,这已经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如若不是很急迫重要的理由,根本无法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是,腐化水一定能将维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道森身上去,从而忽略掉她这一头。以此就能争取到空余时间处理地下室里牧师的尸体和一切有可能暴露的细节。

  打定主意,莱尔立刻叫停了马车。

  “我需要尽快给维格送一封信,”她努力维持着虚弱的嗓音,“他现在很有可能在圣修道院。”

  莱尔不知道怎么送信,更不想靠近圣修道院。所以降命令直接抛出去,聪明的下属会自动安排合理方案。

  车夫果然听懂了夫人话里的意思,他指了指前面,“那儿就有一个公共马车点,夫人,您在车里稍等,我这就去找一辆途径圣修道院的马车。您只需要将信交给我就好。”

  莱尔翻出一张没发出去的葬礼邀请函,跟街旁一家面包铺借了羽毛笔,在上面写上一句话后递给了车夫。

  车夫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夫人,送信的价格是10圣铜。但您很着急,所以我只能又加了5个圣铜。”

  莱尔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卧室里搜到的账本,“算在你的薪水里。好了,现在,让我们去看看露比怎么样了。”

  信件很快被公共马车带到了圣修道院,直至月亮升至最高点时,才跟随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圣修道院旁边的窄巷驶出来。

  那辆马车上什么装饰也没有,甚至连乘客也没有,干净的如同刚从工匠铺子里抬出来的一样。

  它缓慢穿行过热闹的环形广场,绕过几条长且窄的街道,掠过人声鼎沸和人迹罕至的街区,最终停在距离磨坊森林边缘。

  这里只能看见备修道院尖尖的顶和巍峨的巨大十字架,厚重的石砖围墙将街道与森林分隔开来,围墙之上涂抹着灰白粉末写久的圣言,这些文字确保森林里的任何黑暗种族都不会逃进城镇。

  但圣言拦不住人类,尤其是圣骑士长。

  维格悄无声息从赶车的位置跳了下来,他身上是一身漆黑的朴素长袍,头顶的宽檐圆帽遮挡了大半张脸,冰蓝色的瞳孔在静谧的黑暗中谨慎地扫视着。

  确认四下无人后,维格单手扣住围墙的凹陷处,脚下一用力便蹬了上去。

  强大的臂力支撑着圣骑士长的身体,带他有惊无险地翻过围墙,落在潮湿的碧泥土之上。

  不远处的宴会仍在持续,月黑风高下,维格独自一人来到哈维的墓碑前,从后腰掏出了需要组装的铁铲。

  然后,他开始挖坑。

  “人不可羞辱、亵渎、烧毁、损坏已死之人的身体,无论生死,皆由圣父所赐。维格,我同情你的遭遇,但哈维已经被圣父召唤,我们只需祝福。为什么你还要赶回来?”

  在那辉煌的圣坛之下,主教大人的声音慈爱而温和,向下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在注视着调皮的孩子。

  但维格仍然不可抑制的在那声音中俯下身,跪得更低。

  “大人,我从六岁开始就被接进备修道院学习,连父母之死都未离开。圣父曾赐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我反复诵念,不断吟唱,直至刻进骨血最深处。”

  “我曾在成为圣骑士长那天对着圣父赐下的神谕前起誓,我将是神最忠实的仆从,是神行走于人间的手杖。可我不明白——”

  圣骑士抬起头,天空般的瞳孔内布满迷茫。

  “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我一心向神,神还是要如此惩罚我,让我失去父母,失去哥哥,失去所有的亲人。”

  “这是神的赐福,我的孩子。”

  神圣的大主教缓步从高高的白玉阶梯上走了下来,轻柔地抚摸着维格的头发。

  他三只手指上佩戴着颜色各异的宝石,脖子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链纹章,纹章上是整整六只圣洁华美的天使翅膀。

  在明亮的火光映照中,大主教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熠熠生辉。

  “无论福祸,皆是神降下的福泽。我们必须心怀感恩,让自己的信仰更加纯粹而圣洁。而你,我迷途的羔羊,你的任务并不是调查哥哥的死因,而是回到前线去,遏制地狱之火焚烧大地。”

  铁铲翻转泥土,挖坟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在一个低微的区间。

  很快,一具灰白的躯体呈现出来。

  维格怔怔地望着那张脸。

  死的时间太长,哈维脸上已经布满暗紫色的尸斑。

  圣骑士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之前,准确的说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病死后的几天内也是慢慢变成了这样的面容。

  只是那时哥哥会用力、颤抖地捂住他的眼睛,哥哥掌心的温暖隔绝了一切可怕的东西,让年幼的维格有了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的错觉。

  可现在,连那一丁点错觉也变成了不会动的灰白色。

  黑夜沉闷压抑,维格掏出匕首,静默凝望着尸体两秒之后决然挥动,剖开了尸体的肚皮。

  ——他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深褐色的汁水一股脑从肚皮下方冒了出来,刺鼻的气味瞬间散开,像关在铁盒里三个月的臭鱼罐头。

  没有肠子,没有内脏,只有咕嘟咕嘟冒泡的液体。

  森林里的阴霾笼罩在圣骑士长脸上,他避开腥臭的尸水,踉跄着抬起手,仔细抚摸着哈维的脸。

  “是腐化水,而且是在哥哥死后被灌进去的。”

  如果是人活着时灌入,人类的食道会因为强烈的腐蚀性造成反酸和呕吐,腐化水一定会沾染到嘴唇外周边包括下颌。

  可哈维的嘴唇旁边没有任何被腐蚀的痕迹,下巴也干干净净。

  在圣修道院内,有关小修道院丢失腐化水的事已经传开了。这对侍奉神的神职人员来说简直像把屁股放在他们脸上一样耻辱,几乎所有在小修道院周围徘徊警戒的圣鸽都被召了回来。

  “金发小偷”的消息很快传进维格的耳朵,他立刻就想到了哥哥尸体的怪异。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但是….但是…..握着铁铲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维格长久冷淡的苍蓝色眼睛第一次变红。

  “对不起….哥哥…..我没有时间留下来了…..”

  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的灭亡让地狱变得焦躁不安,黑暗正在失去最机智聪慧种族的支持。

  硫磺长河酝酿着新一轮对人类的吞噬,一批批传信鸽带着火的味道飞向圣廷,身为圣骑士长,他已经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

  他只能把调查杀害哥哥凶手的事托付给足够信任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跃入维格的脑海。

  莱尔。

  哥哥的挚爱,他仅剩的亲人,莱尔·冈格罗。

  -

  梅蜜家住在名叫白帽街的地方,这里比灰鸽子街更加狭窄逼仄。

  一幢又一幢的二层小楼挤在一起,随心所欲加盖的多余建筑让邻里之间相互碾压,分毫不退,看起来如同孩子随手堆起来的垃圾,杂乱无章且落后破败。

  三三两两穿着粗呢长裙的女人聚集在家门口陀螺似忙碌着,或在巨大木盆里浆洗衣物,或上上下下清洗肮脏的餐具。

  她们身上通常会背着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身后是因为潮湿爬满绿色霉菌的砖泥墙壁,一串串快要腐烂的大蒜挂在窗棱和门框上,下工后的男人们站在远离大蒜的地方聊天。

  没有银制十字架,也没有任何散发着圣洁光亮的祷言,更没有警惕心强总喜欢捣乱的牧师。

  吸血鬼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膝盖。

  拥挤的人阻挡了去路,车夫不得不高声嚷嚷着避免马车撞到人。

  透过纱幔,莱尔发现路两旁所有人全都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突兀的马车。

  等到看清马车上的鸢尾花标志时,那种好奇瞬间变成看笑话的嘲弄。

  “竟然是真的?托马斯夫人真要来治疗露比了?”

  “我就说梅蜜哭的脑子里都进了水,托马斯医生确实名声在外,可他夫人?拜托,比吸血鬼出门还少的家伙,还会治疗?”

  “还不如让德拉米特来更稳妥一些!哎哟!看呐!德拉米特来咯!”

  随着最后一声话音落地,一个满头乱糟糟自然卷的男人从车后冲了过来,直直奔向不远处焦急等待在门口的梅蜜。

  他身上系着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把剪刀挥舞着,“疯了,真是疯了!梅蜜!你是不是疯了?!你让她来这儿干什么?她能干什么?!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梅蜜忍不住尖叫,“可你说要切掉露比的手腕!”

  “那是唯一能拯救她生命的方式!”德拉米特扭头看了看铜架马车,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只收60个圣银币!你让托马斯家的寡妇来能干什么?你以为他是哈维吗?拜托,她根本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不想还你那5枚金币诊金!”

  “托马斯家从不拖欠诊金,请问是谁在造谣?”

  低缓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德拉米特身体一僵,慢吞吞转身,对上一张美艳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高领蕾丝包裹着纤细优雅的脖颈,黑发松弛的高高挽起。漆黑的瞳孔藏在黑色网纱下方,正漫不经心扫视着自己。

  看着那张长相姣好的脸,德拉米特有一瞬的晃神,但理智回笼后,他很快开始冒汗。

  虽然哈维死了,可哈维的弟弟还活得好好的。

  大名鼎鼎的圣骑士长此时就在中央城内,没人愿意公然挑衅。

  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币,德拉米特就感觉凭空生出了无数勇气和智商。

  对了,他猛的想到,谁都知道圣骑士长是最诚实、可靠且公正的了。托马斯夫人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砸以外什么都不会,就算闹到圣骑士长那里自己也是有话可说的。

  想通这一点,德拉米特的腰板挺了起来,“是我,夫人!我无意指责您的行为,也无意对托马斯家的名誉造成伤害。可露比的手已经非常严重了,这和您之前与哈维医生玩的游戏不一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您….您…..嘿!等等!您要到哪里去?!”

  德拉米特的话还没说完,莱尔翻了个白眼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个字也懒得听。

  而且这人身上也太臭了,仿佛放久了酸掉的猪肉。

  莱尔用手帕捂住鼻子,旁若无人地询问梅蜜,“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了吗?”

  梅蜜愣了愣才点头,慌里慌张打开房门。

  在他们身后,德拉米特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被无视了…..竟然被无视了…..圣父在上!他简直要气死了!

  有人揶揄地拍了拍德拉米特的肩膀,“哦哟!梅蜜居然真的相信托马斯夫人而不相信你,德拉米特,难道那位有钱的夫人真那么厉害吗?”

  “滚开!”德拉米特烦躁地甩开那人,恶狠狠地盯着关闭的门板,“梅蜜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愚蠢付出代价!到时候就算她跪着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除非她给我的诊金翻倍!

  “你一直在看他,”穿过狭窄破败的门厅,莱尔轻声道,“梅蜜,他就是那个要为露比做截肢的理发师?”

  “对,”梅蜜举着烛台又向后看了一眼,“他叫德拉米特,是白帽街有名的医生和理发师,我们这里的人身体不太舒服时都习惯去找他……夫人….”

  梅蜜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攥住莱尔的袖摆。

  晃动的烛火如同母亲化为实质的焦虑,她哽咽又惶然地张开嘴,“夫人….您真的有把握对吧?您一定对那些治疗程序和工具都很熟悉的…对不对?您之前一定独立治愈过谁的,您绝对不是在哄骗我只为了获得诊金,是不是?”

  “别急,女士,我向你保证。”莱尔用手帕轻轻遮住嘴,微微咳嗽两声,“如果没有把握,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行为,只把诊金还给你。”

  “圣父庇佑,那你快进来吧!”梅蜜眼眶通红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一闪而过的僵硬,连忙把人带进屋。

  屋里到处都是皮革的味道,破损的马鞍平铺在肮脏的长桌上,旁边还摆着两碗已经冷掉的黑乎乎的菜汤。

  梅蜜急匆匆越过桌子,将人带到了里侧的小屋。

  一进屋,莱尔的手帕就捂得更严实了些。

  人类体温升高后流出的汗液让一切都变得黏腻潮湿,可在那股难闻的咸腥之下,涌动着12岁少女无比新鲜的血液。

  床上的露比睁开迷蒙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女人的脸。

  低烧带走了她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她看起来虚弱极了,连栗色头发都萎靡塌软,她的嘴唇干裂苍白,和烧红的面颊形成强烈反差。

  但她的血还在快速奔腾着。

  吸血鬼能清晰听见血液快速流过血管的声音,人类的皮肉与筋骨完全无法阻挡那抹香甜的气息,仿佛洒满糖霜和蜂蜜的巧克力河。

  只是现在,这条巧克力河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已经化脓了。”莱尔的声音有些暗哑,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露比惨烈的手腕。

  从高处摔落擦掉了可怜孩子的一块皮肉,裸露的伤口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已经冒出黄绿色的、带有腐臭味的脓液了。

  这股味道很好的遏制了吸血鬼的饮食冲动,她小心按着伤口边缘,发黑、发硬、溃烂,都是细菌感染的主要症状。

  还好,从高处摔落的手腕没有明显位移,这证明不存在骨折或脱臼,不需要做钢板固定,只需要关注伤口本身就可以。

  莱尔示意梅蜜按住露比,随后轻轻转动小臂。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露比脸更白了,她虚弱得不断倒抽凉气,眼泪瀑布似的往下砸。

  她哭,梅蜜也跟着哭。

  莱尔就在这压抑的啜泣声中重点查看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神经以及血管。

  摔伤、挫伤不仅仅是皮肤撕裂这么简单,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手臂肌肉是否是因为缺氧而导致了损伤水肿。这种水肿非常危险,通常会压迫血管致使缺血加重。

  缺血就等于缺氧,从而使得伤患处进入恶性循环,肌肉彻底坏死,致使骨筋膜室综合症爆发。

  要知道肌肉坏死是不可逆的,一旦确诊,依照这个时代的医疗背景,除非梅蜜家祖坟爆炸惹得神明怜爱,否则只有截肢一条路可走。

  嗯?等等,截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办法,美味的12岁女孩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但莱尔简单思考后很快放弃了这一冲动。

  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她必须做的足够漂亮,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人走进她的诊所。

  如果做的和德拉米特一样,那还能打出什么名声?

  可持续发展的自助餐厅和一锤子买卖,吸血鬼当然能分清哪个比较重要。

  还好,露比肌肉周边的软组织和神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大面积挫伤放的时间太久,有些轻微感染了。

  这也是导致低烧的主要原因。

  检查完擦伤,莱尔才将目光转向扭曲的手指,那也是梅蜜最为担忧的部分。

  此时床上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病弱时的沙哑,迷蒙的眼睛却拼命看向莱尔,“我、我不截肢…..”

  莱尔望向一旁的母亲。

  “德拉米特说….截肢是最好的办法…..”梅蜜哭着说,“否则、否则手指的畸形很快就会传染到其他部位….到那时候我女儿一定会死的…..”

  “你为什么不想截肢?”莱尔饶有兴致地直起身,“如果你的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危及生命,不截就会死的。”

  “那、那也没什么不好,”露比愣愣地盯着因为泛潮而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声音越来越弱,“至少我死了,家里能省下….下不少钱….妈妈肚子里….还有第二个孩子可以指望…..”

  “可我截肢…..就真的成了只、只会浪费钱的废物….”

  “不!我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啊…..”梅蜜完全懵掉,反应过来露比的意思后趴伏在孩子身上崩溃大哭。

  莱尔没有理会悲伤的母子俩,只是沉默地重新蹲下。

  她确实看见了右手中指明显的畸形,但她轻柔按过之后发现,除了弯折的关节,其余部位的触碰露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痛感。

  仔细聆听过后,【感官敏锐】的血族也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骨擦音。

  骨擦音指的是骨折或骨裂时,碎裂的骨骼互相挤压摩擦而产生的异常声音。未来可以用先进的医疗设备观测查看,但在这个时代,天赋异禀的血族也能做到。

  “幸运的孩子,只是脱臼而已。”

  “什么?”梅蜜一开始没有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追问之时她忽然看见,刚刚还有礼有节优雅知性的夫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露比畸形的手指,然后狠狠一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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