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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杜召往戏院外去,发簪插得并不深,缓缓渗出血来,因为穿着黑色西装,在夜色中看不明切。
他从乌泱泱的人群中走过,坐进车里,小小的铁皮架子把外面喧闹的世界隔开。
杜召拉上帘,静静坐着,眼眸低垂,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重重一下,俊朗的面庞侧向车窗。
他回过脸,又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随手摸根烟点上,一直没降下窗通风,就这么一根接一根抽着,周身烟熏雾缭。
直到邬长筠从戏院出来,他才挥挥面前的烟,让视线清晰些。
邬长筠和田穗先后上了黄包车,杜召徒手掐了烟火星,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后面,一直送人到家门口。
邬长筠拿着医药盒进卫生间,解开衣服,给伤口上药,一个小教训,感染伤重就不好了。
外面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握夹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杜召一直跟着自己。做杀手也好,地下工作也罢,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听声音,人是走了,往西边去。
他住在西边。
邬长筠走了会神,半晌,晃晃脑袋,夹了块浸满酒精的棉花用力往伤口上一摁。
陈修原从医院回来了,在完全投身抗日工作之前,他是个留美医学生,回国后,短暂地在医院工作过不到半年便投身共.产.主义事业,如今到沪江安顿下来,便又进了家医院,昨天刚办的入职。
见邬长筠端个医药盒从卫生间出来,他紧张道:“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刮了一下,小伤。”
陈修原松口气,将手提包放到桌子上。
邬长筠把医药盒放回去,本该问问他工作情况,但一时什么话都不想说,她刚才简单冲洗了一下,现在只想躺下睡觉。
今天医院来了几个受枪伤的病人,陈修原也忙一整天,便去洗洗,准备休息了。
他换上睡衣出来,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到床的另一边,关上灯,与邬长筠朝一东一西分开睡下。
屋里黑漆漆的,陈修原睁着眼,又开始琢磨起杜召的事。
忽然,床另一边的女人翻了个身。
他轻声问道:“还没睡着?”
半晌,她才“嗯”了声。
“你今天不太对,阿召去找你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受的伤,跟他有关?”
“我自己弄得,他再混蛋,还不至于伤我。”
“你们——”
“我不想说这个。”邬长筠打断他的话,又翻了个身,“睡吧。”
“百谷来指令了。”
“来了快半月,终于有消息了。”邬长筠瞬间忘掉了那些不开心的事,“什么指令?”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花阶接头,拿胶卷,有关日军对冀中区扫荡计划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
“我去,我对花阶熟悉。”
“一起,你虽然退出电影圈,但你的戏迷不少,我在能避免一些麻烦,还可以相互掩护。”
“好。”
……
沪江银行行长黄焙在外面养了四五个情人,行踪不定,有时在这家过夜,有时到那家坐坐。
今晚,留宿一个十八岁小演员的公寓。
只不过,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屋里被翻得一片杂乱,黄焙的胸口插了把水果刀,躺在深棕色木板上,血流了一地,死也没瞑目。
他的小情人被打晕,扔在卫生间里。
杜召倒了杯酒,淡定地立在桌边喝,屋里黑洞洞的,颀长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深夜,四下静悄悄,他拿着杯子走去卫生间,看了眼镜中的黑影,将杯子扔进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让水冲下来,没过杯身,漫出水池。
他俯视地上趴着的女人一眼,转身出去,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离开。
黄焙有意投资日军械厂,那可是造子弹枪炮来打自己人,只能送他早超生,这些金银财宝就当是为这投日份子捐款抗日了。
良久,卫生间的水流过躺在地上女人的身体,她头晕眼花地起身,冷不丁惊叫一声,只记得自己正要洗澡,忽然就晕过去了,她冻得浑身发抖,赶紧去关上水龙头,却见水池里放了个杯子。
怎么会放在这里?
她敲敲脑袋,脖子剧痛,将湿透的衣服换下,穿上睡衣出去,刚走两步,差点被地上倒着的椅子绊倒,她暗骂了一句,继续往前,打开灯,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这是遇到抢劫了?再看脖子、手腕,饰品全不见了,她慌忙去打电话报警,刚绕到沙发后,看到地上躺着的尸体。
“啊——”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判为入室抢劫杀人案。
此刻,杜召已经到了家。他的心情很不好,肩上随着动作隐隐传来刺痛,他将沾了血、破损的西服衬衫脱下,拿去露台烧掉。
高大修长的身躯凛凛而立,他的肩很宽,肌肉饱满结实,本来优美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却被一道道疤痕打断,肩头的伤像朵绽开的花,缓缓往外渗血。
火光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摇曳,可再炽热,也融不掉满目冰霜。
待衣物燃尽,他才背身离开。
重新归于黑暗。
……
花阶,邬长筠可太熟悉了。
想当初就是在这里遇到几个混混,才跟杜召发生了金钱交易,去了昌源,有了后面的事。做演员时也经常来此地陪各类老板、资方,这个地方,她闭着眼都能走进走出。
只是里面装修了一遭,跟以前布置不太一样,也不知老板是否仍为霍沥。
邬长筠虽在公众视野里销声匿迹两年,但从前拍过的片子仍会被翻出来上映,听说她去法国的时候,《青山》又得了奖,表达抗击外敌精神、呼吁和平的爱国影片《自由之国》也在大街小巷放映,室内的、露天的……让她近乎成为家喻户晓的女演员。
邬长筠刚到场就被人认了出来,几位影迷想要签名,都被她拒绝了。
巧的是遇上个老朋友,从前一起拍过电影的男主角,邀请邬长筠去跳舞。她应下来,任务当循序渐进,急进急走反而会遭到怀疑,既然打着过来玩的名头,就得“入乡随俗”,舞,是一定要跳的。
陈修原要瓶酒,给自己拿杯饮料,找了个位置坐下看邬长筠跳舞。
不一会儿,旁边忽来一男人:“小舅。”
陈修原看过去,是陈文甫,两人很久之前一起吃过饭:“记得没错的话,你是杜召朋友,美——”
“美华电影公司,陈文甫,”他笑着叹口气,“早就不做了,公司现在被日本人改成了制服厂。”
“如今文化产业难发展,限制太多。”
“是啊,大多人都改行,除非愿意迎合日方,可搞艺术的大多有几分傲骨,不愿低头。”陈文甫看向舞池里的故人,“没想到她这么快嫁人了,邬小姐——”他顿了一下,“抱歉,现在该叫小舅妈了。”
陈修原只笑笑。
“以前投资过她的两部电影,虽然退出了,但至今影坛还流传着佳话,你应该看过她的电影吧,很灵性的一个演员。”
“得此良妻,是我的荣幸。”
陈文甫看向他:“小舅目前在哪高就?”
“沪江医院,外科医生。”
“有没有兴趣出来单干?我正好想涉足医疗行业。”
“手里资金不是很充足,再加上内室开了家戏院,分身乏术。”
“有小舅妈在,还怕资金问题。”
“那是内室的生意。”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的是她的,她的是你的。”
陈修原微笑,举起杯子与他碰一个:“谢谢好意,刚到这里,我还是想先安定两年,日后有机会再合作。”
邬长筠早就注意到陈文甫了,难道他就是百谷?她刚要过去,又一个男人邀她共舞,看着有些眼熟,聊两句才知道是平泰百货公司的李老板,从前请她去剪过彩。
“那次活动太忙,没能多聊,后来还是陪夫人去戏院看了你的电影,两年不见,邬小姐出落的更美丽了,宛如仙女下凡。”
“谢谢,您过誉了。”邬长筠耐着性子陪他说话:“我结了婚,李老板得改口唤我陈太太了。”
“陈?不是杜老板?”
“不是,前尘旧事,望李老板别再提了,传多了,我家先生会不高兴的。”
李老板明白,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大亨和演员戏子的风流韵事太多,玩一玩,分开了,并不稀奇,他又道:“下个星期在我的平泰百货有一场选美活动,陈太太能不能赏脸来做个评委,价格包你满意。”
“抱歉,”邬长筠往陈修原看去,“我现在只想配合丈夫,做个好妻子。”
李老板笑道:“没想到陈太太还是个贤内助啊。”
“我开了家戏院,有空的话,请李老板赏赏脸过来听两场。”
未待他回答,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落在邬长筠的手腕上,猛地将人拽走。
她被迫转了个圈,差点摔进男人怀里,还好脚下稳,及时站定,往上一看,果然是杜召。
他一脸快要杀人的表情,冷冷看了李老板一眼:“李老板,让一让?”
李老板自知得罪不起,点点头:“请。”
邬长筠要走,被杜召拽回来,紧握她的手腕不放,另一手落在她的腰上,抱着人跟随悠扬的音乐轻轻晃动:“陪我跳一个。”
“疼。”
杜召手下微松了松,凝视她的双眸:“看着我。”
邬长筠侧着脸,始终不正眼看他。
杜召歪脸,去找她的眼睛。
邬长筠躲过去,躲过来,无奈地抬眼看他:“无不无聊?”
“当然不,看着你可太有意思了。”
邬长筠用力踩向他的脚。
杜召也不躲,任她踩着自己,继续轻舞。
陈文甫见舞池举止暧昧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看来自己这个兄弟还是没放下老情人,沪江谁不知道邬长筠从前跟过他,现在又成了舅母,这辈分乱的,最近免不得又要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他提醒道:“不把舅妈请过来坐坐,跳这么久了。”
陈修原却说:“难得放松,随她开心。”
陈文甫不知他是真大方还是有所顾忌,虽然是亲戚,但目前这形势,谁敢跟杜召结下梁子,怕是杜召想要他闺女,都得乖乖送上。
他在心里默默叹口气,拿着酒杯起身:“我去那边坐坐,改日带舅妈一起吃个饭。”
“好。”
舞池里,杜召靠近邬长筠耳边,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萦绕,酥酥麻麻的:“你就不怕小舅生气。”
“他没那么小肚鸡肠。”
杜召听出来这话是在含沙射影说自己:“不去唱戏,好好开你的戏院,跑这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邬长筠看向他肩,“伤好了?”
“你应该再扎深点,怎么,留情了,舍不得?”
“早知道往你喉咙插了。”
杜召忽然停下,掰开她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好啊,给你个机会。”
邬长筠猛地甩开他:“有病。”
她到陈修原旁边坐着,倒杯酒一饮而尽。
陈修原:“慢点喝。”
杜召慢悠悠地走过来:“小舅,不去跳舞?”
陈修原道:“让她歇会。”
邬长筠又倒了杯酒喝下,自打杜召过来,就没人敢到这桌来邀请她跳舞,连明目张胆的眼神都少了很多。
真倒霉,这种时候碰上这瘟神,也不知任务完成没?
邬长筠拿上包起身:“我去洗手间。”
座上只剩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
杜召拿起酒杯,放手里晃了晃:“小舅不是不喝酒吗?”
“这是汽水。”
杜召笑了:“她可是个酒鬼,你们两能过到一起?”
“互相迁就,婚姻本就是这样。”
“那你得把她看好了,别不小心,被人抢走了。”
陈修原明白他的意思:“阿召,我知道你们两的过往,谁都有过去,我并不在意,我跟她现在感情很好,过去的事情翻篇了,希望你也能放下。”
“要是不呢?”
“我是你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我不希望我们因为这些事情伤害亲情,或是——”
杜召忽然摔了杯子,站起来俯视着陈修原,声音瞬间变得沉重:“干嘛提这。”
陈修原静默片刻,明知道杜家人丁所剩无几,这话,确实不对了:“抱歉。”
杜召扯了下领带,又弯腰重新倒一杯酒敬他:“是不该因为女人伤感情,我干了。”喝完,他放下杯子,又松了下领带,“你坐会。”
“嗯。”
……
邬长筠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理了下头发,刚要走,一个女侍应生来到身边,给她一支黄色玫瑰,笑着说:“小姐,有位先生送你的。”
邬长筠接过来,忽然想到什么:“哪位先生?”
“不知道,是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给我的,说有个叔叔让她把花交给服务员,再转送给穿白裙子拿蓝色包的姐姐。”
邬长筠本想再追问,又怕举止可疑,便与侍应生道了个谢。
见人离开,她进了个隔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仔细看这支花,花瓣、叶子都没问题,她将花枝倒过来,忽然看到根部沾着泥,指甲抠一抠,才发现里面被挖空,她小心将花枝折断,果然藏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列小字,字歪歪扭扭,应该故意让人分辨不出笔迹:
三楼东起第四盆花。
邬长筠起身,将纸条和玫瑰全部撕碎扔进马桶里冲掉,走出了隔间。
陈修原孤身坐着,杜召不知哪去了。
邬长筠淡定地往三楼走去,这里向来人烟稀少且安静,是客房。
走廊连服务生都没有,她趁机快速过去,来到第四个盆栽前,用发簪掘开一片松松的土,将里面的小盒子取出来,放进了包里。
正要离开,听到人声朝这边过来,一男一女。她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往前走,想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刚迈出两步,右侧的门忽然打开,一只手将她拽进了房间。
窗帘紧闭,乌漆嘛黑,可她光听呼吸便能辨认出对方是谁。
外面的两人说说笑笑走了过去。
邬长筠放松下来,下一秒,身前的黑影伏近,鼻尖蹭到自己的额头,像火一般灼热。
“小舅妈,来偷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