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麦子戏社》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01章
邬长筠抬手打开灯,男人的面庞现在眼前,她压着声严肃质问:“你怎么在这?”
杜召神态松弛,黑润的双眸满含炙热的情意:“我还没问你,不在小舅旁边好好待着,跑三楼来干什么?”
“下面太闷了,上来透透气,顺便看看重装过有什么不一样。”
杜召压近一步,两人挨得更紧,空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香冽,含着淡淡烟酒味:“透气,不去外面。”
“外面风大,冷。”
杜召笑了。
邬长筠不知道他信没信,再回想这理由,自己都觉得牵强。她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轮廓、五官同过去没太多变化,只是神色放浪了些。
真的这么巧吗?他偏偏今天出现在花阶,偏偏这个时候在三楼,把自己拉进这里,还有那朵黄色的玫瑰。
邬长筠破天荒地想,百谷,会不会是他……
杜召指腹轻轻戳了下她的脸:“在我面前还走神,又在琢磨什么坏心思?”
邬长筠忽然捏住他的衣袖。
杜召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毫无变化,依旧地如常地笑着:“要不要,去里面?暖和暖和。”
“闷,我得下去了。”邬长筠审视着他的双眸,想要试探下,“我有点饿。”
“想吃什么?”
“五香楼的莲蓉饼。”
百谷的消息是在沪江小食报上进行传递的,一周一刊,以右下角的招商号码为本,用他们的密码进行破译,如果是他,那么下一句应该是“五香楼关门了,御酥斋的莲香更浓郁。”
邬长筠觉得心口装了个铁锤,缓慢敲击着,一下比一下重,仿佛有股磅礴的热气在身体里流窜,呼吸都变得温热许多。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杜召能说出这句接头暗号。
“我叫人去买。”
铁锤骤停,快要燃烧的身体瞬间恢复冰冷。
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先前行动小组的报务员和通讯员就惨死在亚和商行,受尽折磨,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吐出一字情报。
呵。
自己真是傻了。
邬长筠抽了下嘴角:“算了,太远了,我下去随便找些点心吃吧。”
她刚要走。
杜召把人拽回来压在门上:“我也饿了。”
恰好,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女人的低哼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邬长筠浑身不自在,挪开目光:“饿了你就去吃东西。”
“不想吃那些。”
“那你要吃什么?”
杜召忽然身体下滑,将她拦腿抱起。
陡然腾空,邬长筠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耳朵,滚烫的皮肤在冰凉的指间显得灼热,她松开手,往上去扯他的头发:“放我下来。”
杜召仰面笑着看她:“不放。”
邬长筠一巴掌毫不留情落在他头侧。
杜召面不改色,没知觉似的,将脸埋在她的腹部,高挺的鼻梁隔着薄薄的一层纱裙慢慢磨蹭着她柔软的皮肉,忽然启唇,轻轻咬了她一口。
邬长筠身体不禁一颤,清晰地感觉到他嘴唇柔软的触感以及……润湿了一滩的衣物。
她脑子空了半瞬,随即用力挣扎,打得他头发杂乱。
杜召任她拍打揉拽,双臂紧扣住怀中纤细的身体,啃咬尽兴了才松开唇齿,意乱情迷地抬眸看她:“我想吃人。”
邬长筠用膝盖顶他腹部,细长的小腿无意刮到下面:“放开。”
杜召皱了下眉,笑道:“筠筠,别乱蹭。”
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后,邬长筠更恼了,从头上取下发夹抵在他喉结旁:“别逼我亲手了结你。”
杜召静静看了她一会,丝毫不顾威胁,忽然抱着人转身,将她扔到了床上。
邬长筠立马后挪躲开。
杜召跪到床尾,将领带抽下来,随手扔到地上:“好饿,舅妈,疼疼我。”
邬长筠退至床尾,拿起台灯朝他砸过去。
杜召偏了下身躲开,“摔坏了要赔的。”随后又笑道:“没事,摔,你开心就好,我赔。”
邬长筠从床侧下来,往门口去,路过他时,又被抓住胳膊,她一拳打过来,重重落在他嘴角,这次用了十分力:“发情了就去妓.院待着,叫十个姑娘陪你。”
“十个都没你一个带劲。”
“你放不放?”
牙齿磕到肉,嘴里一股血腥味,杜召往地上吐了口血,撒开手,由她离开。
邬长筠到门口站了两秒,确认走廊无人,才打开门出去。到二楼楼梯拐弯处,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是慕琦,杜召现任女友,特工总部三把手的侄女。
邬长筠没理她,走下两个台阶,才听身后人道:“等等。”
她站住脚,回头。
慕琦穿着一身时髦的小洋装,卷着发,还戴了顶黑色网纱礼帽,她长相很精巧,小小的脸,小小的身体,却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居高临下地俯视邬长筠:“邬小姐,我看过你的电影,听说你嫁给了杜召的舅舅,以后,我们就是亲戚了。”
邬长筠从容地看着眼前美丽又大方的小姐,微笑道:“有空带小召来家里吃饭。”
“好。”
……
邬长筠回到陈修原身边坐着,假装亲密地给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低声道:“拿到了。”
“接头了?”
“没有。”
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多问,陈修原冲她温柔地笑了:“我们去跳舞。”
“好。”
两人手牵手往舞池去,郎才女貌,自然地拥舞,平稳和谐的动作里又饱含浓情蜜意,外人看来,实在天生一对。
陈修原比杜召矮两公分,这个高度让人很舒适,邬长筠脸靠在他的肩上,虽闭着眼睛,却耳听四方。
远处传来男女争执的声音。
她掀起眼皮看过去一眼,就见慕琦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杜召,刚想要拉她,被慕琦甩开手:“你尽情玩吧,我要跟你分手,别再跟来!”目光流转间,瞥到舞池边的邬长筠,慕琦撇了下嘴,瞪她一眼,更加愤怒地离开。
陈修原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是阿召的女朋友吧。”
邬长筠梗着口气,不想看到他们,再次闭上眼:“嗯。”
街边,杜召和慕琦又在车旁纠缠一会,可把门童看了个好热闹。
杜召把人拉进怀里抱着,慕琦不断挣扎,趁机低声对他道:“可以了,我离开三天,大后天你去苏州接我,别忘了带上礼物。”
“嗯。”
“忍一下。”
未待他回应,一个响亮的巴掌飞了过来。
慕琦推开人,坐进驾驶座,开车扬长而去。
杜召揉两下脸,回头见两个门童窃窃私语,目光瞬间变得冰冷:“笑什么。”
两个门童瞬间严肃立正。
杜召回到花阶,又看到邬长筠和陈修原在跳舞,他没再去掺和,搂一个舞女去喝酒。
两人正玩着猜拳,陈文甫和霍沥从楼上下来。
杜召唤他们两一声:“来喝两杯。”
陈文甫刚要过去,霍沥拉了人一把,咬着牙,腮帮子紧绷,冷嘲热讽道:“是以旧友身份,还是代表日方约谈?”
杜召推开旁边的女人,往后躺去,双臂舒展地落在沙发上,大敞着腿看两人:“你想要哪种?”
霍沥双手插在裤子口袋,哼笑一声,一个字都没给他,兀自走了。
陈文甫抬手:“欸。”
昔日好友变成现在这样,他既无奈又难受,对杜召道:“他这脾气你也清楚,别放在心上,回头我说说他,抽空一起吃个饭。”
“嗯。”
霍沥在前头喊了声:“陈文甫,快点,跟他废什么话,小心把你带去亚和商社审上一通。”
陈文甫面露难色,摇摇头:“我们有事情,先走一步。”
“去吧。”杜召干坐了会,又弓下腰,勾勾手,示意站在柱子边的两个舞女过来。
她们赶紧上前,一边坐一个:“先生,玩什么?”
杜召笑着挑起其中一个女人的下巴:“猜拳,输一个脱一件。”
舞女捂脸故作娇羞地笑了:“这么多人在呢,先生尽开玩笑。”
杜召给二人分别倒上酒:“那就陪我喝酒。”
再抬眼,望向舞池,已经不见邬长筠和陈修原踪影。
舞女贴过来,趴在他的胳膊上:“我陪您一杯。”
他接过杯子,笑着喝下。
……
回去途中,陈修原叫黄包车车夫停下,对邬长筠说:“忽然想起落了东西在医院,我过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好。”
陈修原下车,目送她离开,转往西边。
他这是带着胶卷去见交通员了,人多不方便。
黄包车朝家去,邬长筠看时间还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便让车夫改往戏院。
跑了十几分钟,车停在街边,邬长筠扶着车夫伸过来的胳膊下车,才感觉到天上隐隐飘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仰面看向戏院的招牌——青会楼。
今日没戏,大门紧闭,檐下挂着几串红灯笼,随风摇摆。
邬长筠打开门锁走进去,只亮了戏台上方的灯。她随意拉了把椅子坐着,视线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戏,才刚开始。
回想近日几桩事,有许多演的不好的地方。
可这仅仅是在杜召面前而已,她还没有真正去面对那些更凶残的豺狼虎豹。
早在来之前,陈修原就对自己说过,这出戏,易是因他,因为了解;难亦是因他,因为感情。
自己演过无数场戏,戏楼里的,摄像机前的,可面对那个人时,却难以做到一直以来完全的心无旁骛。
陈修原总说她不够圆滑、不够稳重,老是太冲动,控制不住脾气,早晚会吃亏。
确实是这样。
她无声叹了口气。
二楼忽然传来声音。
邬长筠瞬间警觉地站起来,手摸向手提包里的枪:“谁?”
是杜召。
二楼黑着灯,但一个轮廓足以辨认,说到底,他曾经是自己最亲密的人,无数个如胶似漆的日夜,每一寸,都了若指掌。她抽出手,坐回去:“你怎么进来的?”
杜召跨过栏杆,坐在上头喝酒:“穿墙。”
邬长筠冷笑一声,不想回应他的玩笑话,也不想追问他为何此刻又出现在这:“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少喝点,别摔死了。”
“彭”的一声,酒瓶从二楼坠下,碎片四溅。
邬长筠斜眼看过去:“想糟蹋,回自己家,拆了房子都没人管你。”
杜召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邬长筠感受到他笔直的目光,起身,往后台去:“你想坐就坐着吧。”
低沉的声音在上空萦绕:“出国去,继续读书吧。”
邬长筠站住脚。
杜召淡淡道:“我再送你出国,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去更广阔的世界闯荡,困在这里做个人.妻,可惜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了。”
“学那么久的法文、英文,看那么多书,甘心吗?”
邬长筠转过身仰视他:“既然我出现在这里,就证明现在的生活是我更想要的,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怜悯和建议。”
杜召沉默了。
他背深深躬着,垂首,瞧不清楚是不是也在注视着自己,邬长筠莫名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凄凉,情不自禁多说了几句:“杜召,你是一个好人,是我认识,最好的人,我很失望、很难过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宁愿你干干净净死在了战场。国弱民穷、武器落后、经济差距、部分国军高层指挥失误,这些确实存在,但不是你投敌的理由,我以为你虽无理、蛮横、霸道,但起码还有颗心,一颗滚烫的爱国心,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就回头看看从前的自己吧。”
“从前——”杜召低笑了两声,忽然从二楼跳下来,落在桌上。
邬长筠看他平稳地站起来,脱了自己的衣服,往后退一步:“杜召!”
杜召没打腔,自顾自脱衣服,从领带、西服、马甲,到衬衫。
直到他的上身完全.裸.露在她眼前。
藉着戏台的光,邬长筠看清了每一道伤疤和弹痕。
她中过枪,知道被子弹打中有多疼,那种难以形容的剧痛,她一点也不想回忆,可眼前这个男人光上身,就足足有四处。
“筠筠,经历了这么多场战争,败的,胜的,数不清多少次对阵,我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赏命了。”杜召坐到桌上,声音低沉,“我爹死了,二哥死了,八弟死了,九弟生死不明,近十万军队,打得只剩不到一万人,淞沪会战三个月,中国军队七十多万人打日军二十多万,南京守了十二天,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邬长筠没回答。
杜召穿上衬衫,坦着胸看她漠然的眼神,忽然又无所谓地笑了起来,言语轻松:“阎王既然不收我,干嘛非要往地下凑,现在这样不好吗?你离开小舅,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好吗?”
邬长筠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孟浪轻狂的男人:“你可以滚了。”语落,转身又往后台去。
“小舅妈,好好考虑考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地位,钱——”
人消失在帘后。
杜召杵了一会儿,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用外套包裹好,最后往后台方向看一眼,慢腾腾走了出去。
邬长筠干杵着,听见人从正门离开,紧绷的背瞬间垮下,无力地靠着身后的墙。
满脑子,都是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